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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中的袋鼠

袋中的袋鼠

「這個很難說!明天。」
男子的心情雖然也晴朗,卻像今天東京的天空,復著一層極薄極薄的白雲。
「去上野的動物園看就好了。」
翌晨,我去上班時,亞子還在睡。因此又沒能取回備份鑰匙。
當然若是從全國人口看,委託代筆寫信的人比例上確實是麟角鳳毛。但是這正是「單品市場」之所以稱為「單品市場」的地方。且在幾無其他同業的現在,這也是導致僅有數名員工的零星企業能一枝獨秀獲利豐厚的原因。

01

「人家正在減肥呢!」
我當然是高盛啟,如假包換。說不定從昨天開始,一直都是。
「啊,是阿啟啊!」
「現在,我正和朋友一起參加酒會派對呢!」
「那麼,現在馬上還我!」
亞子點點頭。
我想我的聲音大概在發抖,但還是鎮靜地把話說完。荒木小姐呆望了我一會兒,一句話也沒說,開始撥電話。
或許我的聲音聽來有些諷刺。
「親戚一多,總是很傷腦筋!」
「喂,喂!」
「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啦!是異卵雙胞胎,所以除了年齡相同以外,和一般的兄妹沒兩樣。」
「令妹要求我跟她打賭!」
雙眼閃閃發光,並非因為使命感所使然,而是因為發燒的關係吧!
「沒有。沒什麼事!」
「難道不是嗎?」
「不會去!」
太好了!這回所受的傷害似乎不深。一定是交往的時間尚短,並不十分在乎。只要胃裡裝些熱騰騰的食物,就能恢復精神。
《袋中的袋鼠》是第一人稱單視點形式小說。主角高盛啟是上班族。他有一個雙胞胎妹妹亞子,性格任性,而且是戀愛狂,因此啟很疼愛亞子。啟的女友內田英惠知道啟犧牲一切照顧亞子后,講了在動物園要向氣質粗暴的袋鼠注射時,必須準備袋子,把袋鼠蓋住,然後對露出在袋子外面的尾巴打針的故事。結果呢?
我趕忙阻止。
「會被誤以為想偷動物噢!」
她略帶埋怨地看了我一眼,開始吃起來。我替自己泡了一杯咖啡,順便也倒了一杯茶給荒木小姐。
一起去吧!——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可是,不可以輕舉妄動。我想好好維護這段感情,因此必須確定后慢慢來。
搭上有些擁擠的總武線,雖然會和別人摩肩接踵卻沒有壓迫感,在水道橋站下車,走進巷道,轉過六叉路,來到印刷店倉庫和咖啡店間,一棟門面不大的大樓。
「袋子?很堅固的嗎?」
「我一定到!」
「什麼?怎麼回事?」
「真的是這樣!我先生的父母為人相當不錯,所以我才放心和他結婚。」
亞子一臉沉思的模樣。
出乎意料,亞子並未指責英惠違反約定的事。
「唯恐若是無法幫助別人,自己會變得毫無價值,所以才會無止境替人操心,請你別再這樣了!」
亞子如大夢初醒般滿面生輝。
「今天不行!改天的話,我可以陪你去。」
在公共電話亭,我按下早已暗記於心的號碼。只響了三聲,內田英惠就接起電話。
英惠極少抱怨職場上的事或道人長短。這是英惠的許多長處之一。
我雖放心,卻仍想不透。
接著倆人倚著柵欄沉默好一會兒。
出乎意料,亞子並不在廚房,也不在裏面的和室。一面脫鞋子、一面豎起耳朵,從浴室傳來沖澡的水聲。無可救藥的傢伙!居然大門沒鎖就跑去洗澡!
「唔,我都不曉得耶!我還是第一次認識雙胞胎呢!」
「社長的侄女明天結婚,可是明天是關係到我是否能和這一生或許再也遇不到的女子結婚的成敗關鍵。」
「那個……」
明知道事情並非如此,這麼說,對方會比較好開口。
矢本立刻接起電話。
「侄女住在北海道,新郎也是北海道人。理所當然結婚典禮就在北海道舉行。」
「面臨離別啦!嘗到失戀的苦果啦!……或是再見!」
「早安!感冒好了嗎?」
「對呀!正因為它具戰鬥性格,所以動物園內在面對袋鼠時,相當棘手。特別是必須替袋鼠注射時,真是天翻地復。」
「光陰是如何地殘酷,我亦刻骨銘心般清楚明了。要恨,您就請恨即使古代帝王擁有現在科技亦無法享受絲毫片刻自由的這個時代。在我先生尚未結婚時,至少在小孩尚未出生前,我一直操控著您尚未與我先生邂逅前的那段時光。」
「假使說了,你會赴她的約嗎?」
「當然嘍!請回絕他!」
「對方雖是先生的伯母,但是我對她實在很頭痛。真的已經到了生理性頭痛的地步。光想到要寫信給那位伯母,頭就痛起來。原本我們的事根本就不需要她操心,可是卻為了祝賀我們的結婚紀念日,送來一個花瓶。而且是一個像擺放在鄉下禮品店內,滿是灰塵的低俗花瓶。我先生說只要打電話去道謝就好了,可是我沒有自信在電話中對她和言悅色。一旦被問到:『喜歡嗎?』,內心那份很想用鐵槌敲碎它的情緒,大概就會表現在言詞上了。」
英惠一陣笑后,又再繼續說。
「只要鎖上一般的門鎖就好了。」
能夠讓社長害怕到這種地步,究竟是何方女中豪傑?
「去澳洲?」
表面上悶不吭聲,暗地裡卻做出這種事。
亞子的臉部表情終於崩潰了。歪著嘴,像幼兒般皺著臉開始哭泣。
英惠再次叮嚀。
究竟所指為何?
我變身為甘心忍受公主殿下無理取鬧的騎士,走向門口。我小心翼翼地避免被她察覺出,其實到外面自己就可鬆一口氣的那種心情。
「可是我答應之後才發現,這個星期天我侄女要結婚。」
在不知道原由的情況下,很可能會這樣做。
口中說使我們倆結緣的那一對新婚夫婦的名字。
她笑了。笑得似乎有些勉強。
「明天,去動物園吧!」
兇惡的眼神雖已消失,但卻不再有笑容。
「是啊!沒去過,不曉得!」
亞子不斷飄動視線,裝糊塗。
「有人打電話來哦!是一個姓內田的小姐!」
接近正午的太陽下,女子的影子清晰可見。映在身旁的男子的影子,卻似乎有些模糊。
「我!」
回到辦公室,新戶拚命地工作。大概是遊戲碰到瓶頸了吧!他曾說過當遊戲無法順利過關,屯積太多壓力,就會用工作來發泄。新戶的工作主要是替男性代筆。與紙上作業的書信不同,甚少有任何約定事項,主要以感性抒發為訴求,注意哪一階段須用哪種程度的謙遜語氣,以及玩笑話的比重和虛字的用法。大多數的客戶都是想與交友中心認識的對象約會的男性,除了一封信代筆費用外,若能成功地約見對方,另外還須多付達成金。當然此後的發展,本公司一概不負責。
收拾完后,房內一片寂靜,彷佛傳染了亞子的孤寂:心情變得十分沉重。再度撥打亞子的手機,終於接通了。
「回絕掉,如何?」
門野太太習慣性用一隻拇指按壓另一隻拇指,並且不斷互相交替地重複這一動作,同時再三說明必須寫信及自己不親自寫信的理由。
「呃?!」
如同荒木小姐的輕蔑批評,他們是孤獨的。我沒有理由看輕這件事。
「差不多了!」
「說了一大堆,總之新戶先生就是想逃避紙上作業的寫信工作。」
一轉動門把,門毫無抵抗的被打開了。
不能一直瞞騙下去。下次見面時,非得說清楚不可。說我有一位麻煩的妹妹。
不由得口氣強硬起來,荒木小姐茫然地和新戶互相看了一眼。
「箱根的接力賽跑?」
「你隨便替我接電話?」
新戶嘴巴半開。
「只是……」
「之前我叫你把備份鑰匙還我時,你不是說已經丟掉了嗎?」
「什麼?」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這次例外。談話中,不知不覺就跟她這麼約定。她說這個星期天是那女人的生日,希望能連同菊花花束,務必在當天直接送過去。」
英惠最後的這番話,同時成了今天想說卻難以啟齒的話題的最佳開場白。
「我以親戚代表的身份,上台吟詩呢?」
「不記得了啦!連幼稚園時期的事都記不太清楚。」
即使被再三叱責,故意要反抗父親而叫我「阿一」的亞子,在離開父母身邊,獨自生活后,就改口叫我「阿啟」。至於是取「啟」的音讀,或者是為了表示對父親的尊敬及反抗而採取折衷方案,取「兄」的音讀,我就沒問她了。

02

力氣從指尖溜走。
她與我身邊的任何女性完全不同。爽朗、臉上經常掛著笑容,生氣不高興時也像盛夏的天氣般清楚分明,絕不羅嗦拖泥帶水。總挺直背脊,相常矜持,可是摟進懷抱卻異常柔軟。
一出廁所,立刻看見旁邊有公共電話,心想亞子不知如何了?從英惠打來的電話,應該知道我今晚有約會,卻毫無阻撓,實在太不像亞子了。搞不好正在我的房間等我。蹲坐在地,雙手抱膝。
亞子並沒有到家裡逗留過的跡象。
我真想躲進懸挂在牆壁上的巨大九-九-藏-書墨西哥熱狗裏面。
「啊,是啊!後來又找到了嘛!」
「沒什麼大不了的,睡一晚就好了。」
真是多嘴!
「就是現在說的這些呀!」
「那傢伙沒那麼好心。」
遠方海面上有海豚躍出水面。不,應該是在我心中吧!英惠想和我聊聊。光是聽到這樣的訊息,我的內心就有一隻海豚在跳舞。可是我卻如此回答:
「嗯!」
「啊?」
「事實上這封寫給丈夫外遇對象的信,對方希望能親送。」
新戶回過頭,露出疲憊的笑容。
荒木小姐聳聳肩說:「誰曉得!」
「喂,你是不是發燒了?」
我臉色發白。
「我是內田。後天星期五我有事要到東京,傍晚時就能騰出時間,可以的話,一起吃晚飯好嗎?就這樣嘍!晚安!」
「發燒了,沒辦法!」
新戶刻意地咳了幾聲。
故意將尾音用捲舌音發給我聽。
我感覺到亞子的體重、亞子的體溫和亞子的存在。
返回公司途中,買了肉包準備送給有點感冒的新戶。回到辦公室,新戶的座位上空無一人。
「不是分手了嗎?」
亞子!
亞子咯咯地笑。大概是酒精正在作祟吧!這樣看來,今晚不用擔心了。然而,歡樂過度的反作用,很可能會在周末左右出現。
原本只想說得誇張一點,聽了自己說的話,也覺得的確如此沒錯。
「我是喜歡吃蝦,可是我討厭把它加到燴飯里!」
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亞子正在翻看購物袋。
「好可憐哦!」
「我並不是一個人。」
五點整,走出公司,用公共電話撥英惠的手機。
每一件事的背後,都有某些無可奈何的原因。矢本絕對不會仔細說明,所以英惠才會變得如此神經質。然而,為何我提起亞子的事時,她什麼也沒說呢?
此刻絕不能退縮。即使不拒絕社長的請託,或許也能找出和英惠一起去動物園的時間。可是,這樣就退縮,我一定無法拒絕亞子。
我雙手緊貼著身體兩側,敬了一個三十度的禮。
這未免太令人厭惡了吧!假如要社長親自去,也不會因此而作罷,為何要向我說明這件事呢?
心中那些因工作疲憊、亞子牽扯不清的人際關係和海豚跳躍的海面等全都消失了。繼而出現的是如螃蟹大將般的袋鼠戰鬥姿態。
矢本不承認也不否認。
「沒錯!靜謐無聲、平和無紛爭,除此之外卻一無所有的記憶。尚不知悲傷及憤怒,也不須為生存而戰鬥。偶而這樣做,喚起內心寂靜的記憶也不錯呀!可是不論再怎麼和平,我也不想重回那個時期,因為那是只有一個人的孤單世界。」
決定好去英惠早就想去的那家位於御茶水的墨西哥餐廳,並且約好見面時間及地點,我說了聲:「就這樣嘍!」英惠也答說:「好!」接著便一陣靜默。公共電話特有的遠處傳來浪濤般的雜音,充斥耳畔。
「不記得了嗎?前天在電話中的閑聊啊!」
我一坐下,馬上將剛才的行程變更寫在行程表中,按下開關,開始工作。
他在心中的呢喃,並沒有傳達給女子知道,她的笑容依舊璀璨。
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
背後異常熱鬧。流行爵士音樂的尖銳聲音和女性的笑聲。
荒木小姐正在塗指甲油。
這大概就是英惠所說的雞婆吧!
「那麼就帶佩戴于肩上的綵帶去好了!」
「我——被拋棄了!」
「明天不是星期日嗎?」
「當然生氣嘍!誰叫你鎖上門鏈!」
「但這不是反而把她逼進死胡同了嗎?至少在心理上會想佔優勢,一定會拚死抵抗。」
電車內空蕩蕩的,甚至很幸運地中途還有座位可坐。昨晚根本就沒睡好,實在太感激了。對平常的通勤族而言,今天是休假日,一想到此事,便覺得星期六還非得去上班不可的遭遇,實在太可恨了。
「我是雙胞胎!」
終於男子開口道:
實在太過容易解決了,我感到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究竟跟她說了什麼?」
離家尚有三十公尺處,從窗口發現燈是亮的。看來似乎有不速不之客。雖說僅是一廳廚的出租公寓,但對我而言卻是令人感到舒適無比的「我的家」,受到騷擾是再困擾不過的事。
「你在游泳池裡想到袋鼠什麼事?」
「我也沒去過!」
「可是之前阿啟不是才生氣地說不要把你關在外面嗎?」

03

「然後呢?」
「頭髮濕濕的出門嗎?我才不咧!阿啟家又沒有吹風機!」
我啞然失聲。
試著想像那個場景。暴動不安的袋鼠、不斷揮拳不讓人類靠近的袋鼠,竟然只因被一隻布袋套在頭上,便彷如睡著般安靜。儘管寶貝尾巴被針扎進去也無所謂,兀自神遊于昔日母親哺育袋中的安逸時光。
「前幾天,遇見了矢本夫妻。」
「這是給你的禮物!」
然而從結論來說,卻仍有客源,而且還多到足以使白野顧問企劃社賺錢的營運程度。
「被拋棄這個說法不太好,好像在說什麼物品。」
「星期四我接到她的電話。有關令妹的事,早已聽矢本先生提過,所以並不感到意外。」
「回途的袋鼠?」
「現在才說,很傷腦筋耶!」
噗哧一聲笑出來,亞子總算鬆開了我。她用那種倘若是不認識她的陌生人,必定會為之痴迷的幻夢般悲喜交錯的表情問道。
英惠被逼急了的表情。
「啊?」
「不是,絕對沒錯!臉蛋、服裝和興趣嗜好雖然不同,但大致上感覺都相同。在你的面前,都會一味地撒嬌,假如你不牽她的手,就連斑馬線也不敢過。不僅是女性,在你身邊總是有這種人。我心中一直存在一個疑問。是你吸引那些人呢?還是在你四周的人,都會逐漸變成依賴你這個好好先生的樣子呢?」
「知道了啦!我去別家超商找找看!」
社長正小聲地在練習吟詩。
難道不行嗎?亞子是我的妹妹,前天才因失戀而哽咽地哭泣。擔心是理所當然的事。
並不想上廁所,但看見便器卻起了尿意。或許是所謂的生理反射動作吧!我一面解開褲襠,掏出那話兒,一面想。今晚,若是和英惠上賓館,是否也能引起生理反射動作,完成那話兒的另一項機能呢?
「這超出業務範圍吧!這麼一來,不就變成便利超商了?界限不分清楚不行,以前社長不也這麼說過嗎?」
亞子停止哭泣。她慢慢地踱近,把背倚在我的背上。
「阿啟!」
以我來說,每當經過那道被施了看不見的魔法或因保護色而不怎麼醒目的狹窄建築物入口時,總會想起初次面試時,社長所說的話——「我們公司是單品市場」。這句話對在兩個月前仍是一間稍負盛名的公司員工的我而言,聽來不免為之發抖並感到一陣悲涼。然而不僅是職別,連辦公室都鑲在壁龕中的「白野顧問企劃社」出乎意料地卻是相當完備的公司。不僅有工作守則,連法定福利衛生也沒遺漏,收入方面只要不去考慮分紅及將來的退休金,保證和一般水準相同。雖然也有條件較差的部份,如:上下班不打卡所以沒有加班費、隔周六必須上班等。但卻不需像上一家公司那樣晚上去應酬,因此受限時間大幅減少。不管是森林中以藍天為目標,筆直生長的山毛櫸大樹,或紮根于柏油裂縫的雜草,對一片葉片而言,根本就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有什麼安排嗎?」
「一輩子就這麼一次,好好聽我的勸告。也該是對亞子放手的時候了。這是為了你們彼此著想。亞子即使沒有你替她百般操心,也可以一個人過得很好。事實上,自從短大畢業之後,不是一直都在工作嗎?由於你出手代勞,所以亞子才會依賴你。又因為她依賴你,所以你又再出手代勞,一再惡性循環。倘若不從某處切斷的話,很可能連內田小姐也會失去。」
「他就是那種人!明明想和我分手,可是只要出現在他眼前,一定會再毛手毛腳。等發泄完后,就會叫我儘快帶著行李滾出去。他就是這種人!」
「我想去那傢伙那裡拿回行李。」
英惠還是第一次如此任性。若是其它的事,那將多麼令人高興呀!
「那就拜託了!千萬小心別被那個女人刺傷!」
我一遞上郵件,社長立刻發現名字寫錯的事,嘴角微揚笑說:
「下星期不行嗎?」
「說得也是。」
矢本那傢伙,下回遇見了,準會殺了他。
英惠豪爽地咬著點心,鱷梨色的醬汁從上面滴落下來,弄濕她的右手。我從陶制的餐巾盒中,抽了一張紙巾,遞到英惠面前。
這番話,並未多加思索,不經意且幾乎是反射性脫口而出,發誓絕非惡意。
我移開視線。
「一定要來哦!」
「喂!喂!你自己都沒發現嗎?你一直都只和同一類的女性|交往。」
所以我便不發一語著時鐘。
「阿啟的電話里有儲存呀!」
「只有這些?亞子的事,都沒提嗎?」
亞子糾正為被動式后,哭了起來。一如往常,她九_九_藏_書哭得毫不設防,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我不想看她那張臉,連同毛巾一把抱住亞子的頭。
「我實在不太會說交際應酬的話,甚至暗地裡被中傷成一個冷淡無情的媳婦呢!」
男子回答。
「袋子的袋鼠?」
現今還有客人願意出錢請人代筆寫信嗎?我相當不安。書店裡多得是垂手可得的範本,連文書處理機和個人電腦的軟體也有設計好的書信固定格式及季節問候語。一般而言,由於電話及電子郵件已相當普及,郵寄的機會隨之減少。不管從任何角度思考,根本無法當成工作。
「沒有啦!我認識一個人就是因為這樣,所以經常感冒。」
「要洗澡,也該先鎖門吧?」
將最後一口肉包塞進口中,荒木小姐鼓著腮幫子說。
「星期一已經排滿了,他什麼時候來?」
「可是見過內田小姐之後,我放心了。你終於以脫離褓母的行業,和自己可以獨立而行的人交往了。內田小姐不太會撒嬌吧。」
「那個……有件事我不得不說……可是……好吧!有人硬要我遵守某項約定。」
開始工作之後才知道,對書信日漸生疏的現代人十分恐懼書信。雖說非得寫信不可的情況極少,一旦遇上,就必須寫出一封文情並茂的書信不可。可是當自己無法做到時,因而完全陷入混亂中也大有人在。再加上手冊世代並無應用能力,無法將範例中的文章改編成適合自己狀況的書信。甚至有客戶因為要回信感謝饋贈,卻因範例中只有食物相關的範例,而他所收到的禮品是裝飾品,因此發愁得哭了起來。
「沒有啦!我人還在外面。你的留書我聽到了。後天想去吃什麼?」
「不要把別人的妹妹說成分手的毒藥好嗎?」
電話鈴聲。我的倦意全消,不想被認為早就等在那裡,待鈴聲響了兩聲后才拿起話筒。
「家父生性不喜歡長幼不分,所以不太喜歡所謂的雙胞胎。另一個是女孩子,戶籍上登記的是妹妹,父親為了使上下關係分明,而將我的名字取為『啟』,妹妹則取漢字中『次女』之意的『亞子』為名。拜此之賜,並沒有雙胞胎的感覺。還經常被提醒『你可是哥哥哦!』。當妹妹叫我『阿一』時也會被叱責,『叫哥哥!』。」
矢本說得太過誇張了。他向來就是一個言過其實,凡事都會誇大其詞的傢伙。
我將那袋肉包交給荒木小姐。
「早——安!委託人越谷先生打電話來預約。」
「上一下洗手間!」
「對不起!我無意這樣說你。」
抵達辦公室時,新戶已經到了,依舊在玩著電玩。
「太好了!你還有這樣的朋友啊!」
「根本沒什麼必要的話!」
「十點在上野車站等你。」
亞子停止抽噎,肩膀也不再抽|動,呼吸恢復平順之後,我開始覺得困惑。通常這時我會鼓勵說:「分手是正確的,那種人根本配不上亞子,往後一定會遇到更好的對象!」可是,連對方的名字、年齡、職業都不知道,說出這種話未免太過睜眼說瞎話了吧!亞子雖然是這種人,但卻不是呆瓜,應該沒忘記我並不清楚那名男子的事。
「那麼就來說件八卦吧!」
「你應該知道我今天為什麼不能陪你去吧!剛才說的,全部屬實嗎?」
「非後天去不可。」
「要不要去看袋鼠?」
「全都是事實!我一個人去的話,他一定會毛手毛腳。」
英惠並未追問「這樣的夜晚」的含意,直接切入話題。
「真是的!這個客戶直到現身前,不改個兩、三回時間似乎很不爽!」
「很多嗎?」
「即使是其他人送去,那位太太也不知道呀!」
「他只有今天在家嘛!鑰匙已經還給他了。」
門野太太娓娓闡述不僅是親戚,連和鄰居相處也筋疲力竭,還說大概是自己哪裡不對勁,別人可以輕鬆辦到的事,自己卻一件也做不好。我只好鼓勵她說:沒那回事,你把家庭維持得非常好。一個半小時之後,稍微恢復生氣的門野太太才一再地為她的打擾說抱歉,掛斷電話。我的頭又一個勁地沉重起來。
確實,越谷先生講電話時異常緊張,使得和他對談的人也跟著神經緊繃起來。但是對象是我的話,似乎情況比較好,或許由我打電話會比較恰當。
把手貼在額頭上,感覺燙燙的。
「洗完澡,身體有沒有完全擦乾?」
「嗯。十點在上野車站,淺草出口處的大貓熊雕像前碰面。」
一聽說白野顧問企劃社所提供的服務,就是從事代客寫信收取等值報酬,以維持整間公司從房租乃至於員工的薪資等費用,我不禁想要起身離開面試座位,回家去。可是正當我想如是做時,社長接著脫口說出:「我們公司是單品市場哦!」,原本要站起來的雙腳卻軟了,結果一直待到面試結束。並且依指示——「寫一封信給因骨折而住院的六十歲叔母,表達慰問之意,同時對已五年多未曾請安,表達歉意」。信寫完五鍾后,得到這樣一番話:
意在仿效十七世紀一位專替人代筆寫情書,替人牽紅線的法國才子。
「不是阿啟也有,我的鑰匙才是正牌的,你的是……」
「謝謝!實在很難開口,新戶先生明天早上之前必須完成的工作,還有幾件尚未完成哦!」
新戶連話都懶得說,以快到幾乎打結的速度,一面動著手指,一面敷衍地點頭。
「沒什麼,只是社長拜託我一件事。」
音樂中斷了。
晚上十一點。沒想到這麼早就會回來。話雖如此,卻已不是打電話到別人家的適當時間。更何況對方是新婚家庭。
她的聲音絲毫不帶半點彆扭。
荒木一臉無辜,低頭翻白眼瞪著我。
如此明白的道理,亞子卻無法理解。凡是看不過去,老實給她忠告的朋友,全都被當作找碴而大吵一頓。就連我,起初為了讓亞子能談一場正經的戀愛,也吃足苦頭。這種情形至今仍未改變,而且依我的感覺,似乎更變本加厲。當她愈是使盡全身心力和對方周旋,跌倒時所受的傷就愈嚴重。就像是一個跌倒時不知用雙手扶地來保護身體的幼兒。
因為擔心亞子,原本想早點回家,可是當寫完向配偶自殺的友人哀悼的信、向堂兄催討一年前所借的二十萬圓的信、斬釘截鐵拒絕卻不帶怨恨地告訴糾纏不清強迫交往的對象,今後謝絕一切聯絡的信、寫給甚至連性別都不公開的孤僻詩人的支持信、離家出走後初次告知雙親近況的信,已經超過七點了。打電話到家中及亞子的手機,皆無人應答。搞不好已經喝得爛醉,睡著了。多賺了些飯錢才回家,一到家滿屋子都是亞子散落一地的寢具、雜誌及餐具,卻不見她的人影。
門野太太的先生經常出差,當孩子們入睡后,夜深人靜一人獨處時,簡直寂寞得快死掉——每回面談她都如此嘆息。因此便告訴她我家電話。此後,門野太太偶爾會打電話到家裡來。打來的次數,每個月不超過兩次。「寂寞得快死掉的夜晚」或許更多,但對於一位只不過是因工作而認識的人,門野太太大概也會謹守分寸。倘若真是如此,我也能較無負擔和她長聊。可是今晚卻一點也提不起勁。
「雄性爭奪是指爭奪雌袋鼠嗎?」
「目前這個充滿自私自利的人世間,肯替別人想的人是相當難得的。你總是替周圍的人著想,只要自己能做到的一定幫忙,且不求回報。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
「有話下次再說,我要出去了!」
不是英惠。戰戰兢兢似地拉長聲音的說話方式,是門野太太!
我才不會上當呢!
英惠的眉宇間突然皺起來。
本周不僅星期六須上班,而且受社長之託,連星期日也有事要辦。早知道拒絕就好了,算了!只是送一封信而已,馬上就可以結束。接下來就別再有任何安排,形影不離地陪伴亞子吧!
「便利商店賣的可以吧?」
「不是結婚典禮,我是指送信的事。」
知道我沒有行動電話,所以經常有從外面打電話聽取留言習慣的英惠,絲毫沒有懷疑。
亞子忽然取下包頭髮的毛巾。長至胸前仍濕答答的直發一面往下放,飛濺的水珠一面往下滴,鑲在她又小又白皙的臉及肩上。似有若無的水氣彷若晴朗的五月天中隨微風飛舞的噴泉,掠過我的臉頰。
「很抱歉!打到家裡。」
或許她是在意時間,不過道別似乎過早些。通話結束后,仍不想掛回話筒,浪濤般的雜音在耳中回蕩。英惠的聲音真是不可思議,口齒清晰、沉穩又溫暖。我沉浸在既是不知人間黑暗面的單純少年,同時又是已確立安定人格的大人氛圍中。然而這種極度滿足的感覺,隨即便破滅了。
「信怎麼辦?」
半年前,一位叫做矢本知也的男子結婚。他是我大學時代以來的損友。當時新娘的友人內田英惠就站在喜宴的招待處。一襲橘紅色的裝扮十分搭調,但我並不認為她和自己有緣,因此並沒有特別留意。再次聚會,坐在同一桌,同窗友人提起我的代筆者職業,她表示有興趣,因此遞了一張名片給她。隔周,她打電話至公司,約我一起吃飯。心想鐵定是要叫我免費替她代筆寫信,或是修改之類的才會邀請我。結果並非如read.99csw.com此,我便慌了起來。
一段時日後,倘若對方對這種緊迫盯人的愛情產生一丁點厭惡,而被亞子敏感地察覺到而不安,她就會不斷地打電話到對方的公司問:「會不會寂寞?」。這種情節不斷重複,有哪個男人不逃走才怪!
我想到的勉勵之詞,僅剩下另外一個。
「你從哪裡弄到內田小姐的電話號碼?」
「嗯,我知道了!」
英惠的笑容恰似墨西哥的藍天般晴朗。
「令妹說我在高盛啟的心目中,絕對成不了第一,如果不願屈居第二的話,就放棄吧!」
翻開顧客名冊,找到越谷先生的電話,按了一下電話上的掛斷鍵,聽到話筒傳出嗡——的聲音,又改變心意。
「高盛!給我感冒藥好嗎?又變嚴重起來了。」
非去不可!非戰鬥不可!我心如止水。亞子和我,只有我們兩人相互依偎。這是何時的記憶?
她像發生什麼重大事件似地大叫。看來她似乎是不直接了當的追究而將氣出在食物上面。
這種情況亞子總是裝出一副確有苦衷的表情。我向前邁三步,站在亞子的面前。第一步充滿了焦躁不安,第二步有些感傷,第三步就死心不再堅持了。
「才沒那回事!」
——非後天去不可。
我的桌面上,留有新戶所寫的便箋:「燒得更厲害了,頭昏腦脹得要命,拜託你了!」,下面堆著一疊代筆所需的資料。
「不,是普通的布袋。袋鼠不都是在媽媽的腹袋中長大的嗎?從相當於人類的胎兒時期就開始了。所以假如被放入袋中,就會喚起它的記憶,變得十分溫馴,簡直令人無法置信。這時候就可以從它露出袋外的大尾巴內的血管注射。」
上野動物園裡並沒有大袋鼠。在標示著「袋鼠」的鐵絲網中,有二隻即使不裝進布袋中也可以應付的小袋鼠,像小狗一樣在地面上亂爬。此刻傳來一陣尖銳的笑聲,年約四、五歲的孩童從倆人的身後跑過去。後面緊跟著一對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婦,徐徐而行。
荒木小姐經過我的身旁,將寄給社長的郵件放在我的桌上,正好是我順利完成工作,想要好好喘口氣的時候。又剛好有事必須讓社長裁決不可,於是抓起郵件,站起來。
打開電視后,演員們高分貝說話聲,實在太刺耳了,立刻又關掉。明明是平常收看的節目!
「回絕的電話,高盛先生能不能替我打?我拿那個人沒辦法啦!」
亞子的雙眼盈滿淚水。由於她的眼睛往上看,所以並未直接流下來,等到變成大顆淚滴后才緩緩地滑至顴骨,再由顴骨轉而流向耳際。
「或許吧!」
「你為什麼會喜歡這種人呢?」
「我答應要由我們公司的人親自送去!」
亞子閉上雙眼,任憑我的手在她的頭上游移。接著又斷斷續續嘟噥著。
門野太太的話追溯至往昔,停留在那裡,也迸出不少痛苦的回憶。
「昨天,我去市立游泳池。一反常態,人很少,於是我就不用游的,試著讓身體浮在水面。我放鬆身體,浮在水面上,感覺十分舒服。心想或許袋子的袋鼠就是這種感受。」
因此每當他自我介紹是「平野」,卻被反問「是白野先生嗎?」時,社長便會開始述說當初思考手中所持有的資金該拿來從事何種事業時,靈感突然如天啟般閃過腦際。
「對呀!浮在水面上,心中變得十分平靜。或許是身體感受到出生前在母親子宮內被羊水包圍的感覺,當時的感受又再度重現。被套入袋中的袋鼠,心情或許正是如此。」
「你真的是高盛嗎?」
拜聽社長的上乘佳作也算是工作之一,所以我並無異議。即使是邊用癢耙搔著邊想出來的。
「雖然違反約定,可是我希望讓你先知道打賭這件事。」
——完——
「我笑了出來。事實就是如此,可是這也是你的優點呀!」
肩上掛著無形的綵帶:心懷接力賽選手的榮譽感,跑到了這裏,卻覺得抵達終點的,並不是完整的他。
英惠痛快喝下圓錐形酒杯中的可樂那啤酒。
「五分鐘的話就沒關係!」
所謂的白野指的是——白野?杜?貝魯喬拉克。
「親送?誰去?」
據行政人員荒木小姐說,這棟大樓被施了魔法。初次來訪的人絕對找不到入口,必須有人指引說:「在這裏!」才勉強能看到。同事新戶雖笑稱那是因為相鄰的倉庫和牆壁的顏色相同,很容易漏看所致。有許多客戶手持地圖卻依然無法找到而打電話來求助,確是事實。
「為什麼要去吃烤肉?」
「高盛先生,假如要去社長室,順便把這個也一起拿進去!」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有袋鼠打扮成拳擊手的造型。」
當天晚上,亞子來了,問說可不可以留下來過夜。我回答:「好是好,可是我明天要出去。」翌晨,當我正準備出門時,亞子一屁股朝廚房的地板坐下,露出像被人遺棄如小狗般的可憐相,盯著我。裝出這種惹人憐的眼神也無法得逞。我不再管你了,這也是為你好。
「這個星期天……」
在原本就很容易令人感到孤獨的這種夜晚,想到孤單一人等待我回去的亞子,便覺得自己如此幸福實在十分過意不去,於是便在夜路中跑了起來。一面奔跑,一面想起對英惠所撒的小謊,胸口不禁隱隱作痛。
「怎麼辦才好?」
「那我去買些亞子喜歡吃的回來吧!想吃什麼?」
把聽社長的長篇大論當做工作之一。敲敲門,打開門,平野社長坐在鐵桌的對面,挺胸用癢耙搔著後背。
「早啊!高盛先生!本來預約兩點的門野太太打電話來,希望改為兩點半。」
「社長,很抱歉!這件事我還是沒辦法答應。」
究竟有什麼不對勁?明明該是很快樂的夜晚,為何平白被糟蹋呢?我們當晚吃完晚餐就分手了。
「阿啟!」
社長並不像新戶和荒木小姐那樣露出詫異的神情。反而露出比我答應去送信時還高興的表情。
接著,英惠又再度沉默。
英惠伸手拿起杯子,才發現已經空了。望了一眼可樂那酒瓶,又將手縮回桌底下。接著,搖搖頭。
「請貨運公司幫忙好了。」
「新戶先生已經早回家了。他聽了高盛先生的勸告,吃完葯之後,困得受不了,說這樣根本無法工作。」
我也明白那次自己確實相當不高興。
「哪裡,沒關係!怎麼了?」
「不能拒絕嗎?」
回頭一看,罩著一件長T恤、濕答答的頭髮上包著浴巾的亞子站在那裡。T恤底下顯然有穿內衣,但之所以可以很清楚的看見,是因為她並未徹底將身體拭乾便穿上衣服所致。亞子總是如此。因此一年到頭都在感冒。她究竟認為浴巾是用來做什麼的呢?不管,首先應該說的不是這件事。
「知道了啦!請您出席結婚典禮吧!我去送信。」
社長臉上僵硬的表情立刻緩和下來,變成一位好好先生。可是嘴裏卻吐出可怕的忠告。
下定決心后,朝社長室走去。
「再洗一次不就得了?」
「從內容聽來,是妻子寫給丈夫的外遇對象嗎?」
「沒有了,只有我們兄妹倆而已。」
「它又很有力氣,想要壓制住它必須大費周章。乾脆請一位真正的拳擊選手來,從下顎給它一擊,當它失去知覺后再注射好了。」
亞子對這個回答似乎並不滿意。她僵直脖子。
「阿啟也有鑰匙嘛!」
「頭髮弄乾后再給你,可以嗎?」
不能讓那傢伙等太久!
我離開座位。還是讓頭腦冷靜一下比較好,不論是對我還是英惠。
新戶臉上發紅,一面流著汗一面打字。他是個十分專註的人,雖然專門混水摸魚,可是該做事時還是會做。然而今天他汗水淋漓的樣子,似乎不光是因為專心工作的關係。
亞子的神色並未改變。
我有預感,只有今晚不能。我經常對英惠感到懼怕,怕到身體幾乎快縮成一團。或許並不是懼怕英惠本人,而是害怕和她在一起。人類對於所謂的奇迹,總是拙於應付。究竟是依循何種法則而存在?又何時會消失?
啊,我是袋中的袋鼠,無處可逃。
「好像是!覺得一直熱起來。」
「怎麼可能?」
我觀察了一會兒浴室門的動靜,似乎並沒有馬上要出來的跡象。於是我便一如平日獨處的黃昏,做著慣有的動作,將西裝掛在衣架上,扭開收音機的FM頻道。打開冰箱,確認裏面的食物時,背後傳來一陣聲響。
「真沒辦法!誰叫我是江戶人!」
我一面用湯匙一口接一口地吃摻有豆子的料理,一面不禁想著不知詞曲的異國音樂,哼唱起來。曲調似乎是敘事曲,但唯有甜美的聲音留在我的耳中。亞子遭遇到的不順遂感情、被新戶傳染的微微發燒以及被門野太太感染的頭痛,全都消失不見,通體舒暢無比。眼前的這名女子,無論是微披額前的柔發或細而有形的雙眉、眉下大又黑的眼珠、不太高卻討喜的鼻樑全都和阿茲特克的金字塔同樣屬於非現實的東西。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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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拜託她照顧你這個不成材的傢伙而已。你儘管放心,我知道你也可以和那種人交往的。」
越谷先生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男性,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每當他來到這裏時,空氣中彷若飄著一股像被安全帶緊緊扣住般令人窒息的氣息。他認為大半天不和別人說話也不會死。甚至還說過和別人說話如同面對死亡般恐怖之類的話。這裏可不是那種場所,倒不如去找協談中心。
「一定會!我約會從來不曾遲到過,不是嗎?」
作者簡介:
「是啊!可是他說無論如何都要明天。社長也說高盛先生星期日應該有空才對。」
沢村凜的作品不多,至今可能只出版過上述兩書與發表過一些短篇。
「怎麼是蝦仁燴飯,討厭!」
「你不是很喜歡吃蝦子嗎?」
就在此時,從廁所里走出一位妝化得像鸚鵡的女子,推開我,拿起話筒。於是我便回到座位。
社長用癢耙咯吱咯吱地搔著頭,頭皮屑飄落在桌上。
「人家才洗過澡呢!」
明知道是玩笑話,但還是很生氣。
「知道我們正在交往,矢本先生十分吃驚。他這樣評論你:那小子很雞婆,很羅嗦,簡直就像家鄉的老媽子。」
我的力氣盡失,從手腕、從全身溜走了。亞子就存在於背後的意識,沁入心中。包圍我們的空氣,濃烈混重,將我們隔絕於世界之外。
「喝太快了吧?臉上已經有點泛紅了,喝慢一點比較……」
什麼嘛!太簡單了!
英惠以挑逗性的眼神,暗示言外之意。我點頭表示同意。
「那麼該怎麼說才好呢?」
本公司為了和一般客戶有所區別,故將先行預約再進行面談的客戶統稱為「委託人」。為了要寫信,必須聽客戶講述有關人際關係的細節。有些客人一開始談起便沒完沒了,滔滔不絕敘述對收信人的回憶(多半是痛苦的回憶)或對方的為人(多半是指責批評)及自己不得不寫信給對方的為難立場等。被嚇壞了的社長於是規定凡三十分鐘以上的面談皆須收費,收費標準以每小時計算。收費絕不便宜,但令人驚訝的是,饒舌的客戶們反倒喜歡這項新規定。並且把它當成讓自己盡興地大吐苦水的權利,打電話來預約,這便成為列車進站前的警報器,頻頻前來的結果,成了本公司求之不得的收入來源之一。
「恭禧您了!能夠穿日式禮服去送信嗎?」
游綉月 譯
幸好回絕了社長的請求。我倆之間果真處於成敗與否的緊要關頭。不顧違反約定,向我說明一切,英惠的心情十分悲涼。
一面朝內部的門走去,一面不經意地看著信封套,終於明白荒木小姐為何不親自送去的理由。最上面的郵件信封上寫著:「白野顧問企畫白野社長鈞啟」。這是經常發生的錯誤。本公司的社長只要一逮住眼前的人,就會跟他大聊特聊自己的生平事迹,欲罷不能,而這個錯誤便是一個絕佳的引爆劑。
「你跟內田小姐說了什麼?」
「是嗎?隱瞞亞子的事,繼續和她深交,簡直就是詐欺!」
「別走!」
希望英惠千萬不要誤會我的心意才好。
同事新戶說著,眼睛卻一秒也不曾離開過電腦螢幕,依舊操控著在絕海孤島上奮戰的魔劍師。新戶最拍案叫絕的一招就是在社長出現的瞬間,立刻能將遊戲畫面切換回工作畫面。
「也得考慮我的狀況嘛!」
「荒木小姐,你自己打!不問我一聲,擅自接受預約的可是荒木小姐呢!」
「要是你沒對內田小姐說那番莫名的話,或許我會陪你也說不定!」
「當時我感覺肩上好像掛著綵帶。如此一來,雖然相當薄弱,可是『非去不可』的意念才因而轉強。」
我將她那不斷抽|動搖晃的腦袋抱在胸前站著,足足四十五分鐘。很不幸的,在視線所及之處,剛好有一個座鐘,可以一秒一秒地正確告訴我這段不知所措的時間,究竟已經過了多久。倘若受不了一不留神說出任何安慰的話,亞子肯定會像瘋了似地大鬧一場。
「喂,亞子!是我啦!在家的話,就接電話!」
「就是這樣嘍!」
「當然記得!只是聽到『袋子』一詞,一時轉不過來,聯想到箱根的接力賽跑。」
取過垂在亞子右手上的白色毛巾,用它裹住亞子的頭髮,如撫摸般來回擦拭,濕氣逐漸擴散至我的手心。
比起剛才,我更加無地自容,一直凝視著小碟子中的石灰。
「怎麼了呢?」
「平地的話,當然沒問題,可是下坡,搞不好比較不行,會一直往前傾。」
委託人門野太太身穿一襲下擺往外膨的花色洋裝來到這裏。門野太太今年二十九歲。和亞子同年,但眼尾卻有明顯的魚尾紋,粉底下的肌膚也蒼老許多。可是卻常穿著少女似的服裝,因此經常成為荒木小姐嘲笑的對象。不過我個人倒認為背地裡將委託人當成笑柄是很不好的習慣。
「帶個袋子去好了!」
「什麼?什麼時候?為什麼?」
和彩繪在牆壁上的平面繪畫不同,她是立體的、有生命的、會呼吸、會吃喝、甚至會對我微笑。這些對我而言,如同奇迹。為何會是我?她看上我哪一點?她究竟需要我什麼東西?
「不要麻煩了!吃了葯,就會想睡覺而影響工作。」
「認識外在世界之前,靜謐且知足的心情。」
英惠的表情有些僵硬。用左手伸進口袋,取出一條葡萄色的手帕擦拭右手。我取回已無用武之地的紙巾,摺好放入菸灰缸。
「沒錯!聽她用好像從頭頂垂直往下劈開般的歇斯底里聲音,破口大罵那名女子后,卻要我把她所說的,用冷靜口吻寫成一封訓誡信。」
「英惠,我發誓我……」
從便利商店回來后,發現亞子背靠著和室的牆壁,雙腳伸得長長地坐在地上。她發覺我回來,猛然轉過身。那模樣活像是酒已喝磬的女酒鬼。
英惠一接起電話,我沒有任何開場白,直接說。
瞧了一下信箱,裏面有電話繳費通知單和電器行寄來的DM。這名不速之客並沒有一顆順便替我帶回去的貼體之心。或因為來的比郵差送信的時間早?又請假沒上班!
「噢!」
「接受預約了嗎?」
「可以嗎?」
聽了這番話會有何反應,似乎已經忠實地表露在臉上。英惠低下頭。
「哦,你回來了呀!」
亞子似乎不在家。放心又感到有些失望。或許已經恢復過來,又或許只是暫時出去一下。再試著打亞子的手機,結果是語音信箱,於是未留隻字片語便直接掛斷。
「真拿你沒辦法!其它還有魚和雞肉的,要哪一種?」
新戶吸了吸鼻子,又再度咔嚓咔嚓地敲打鍵盤。
難道是被新戶傳染上感冒?或者是傳染了門野太太的頭痛?
英惠嘆了一口氣。
英惠嗤嗤地笑起來。
「你打電話給那位太太看看!你就知道這是多麼魯莽的嘗試。」
「她說什麼?」
「不方便嗎?」
我趕緊解釋。
心想搞不好星期日會被強迫與尚未振作起來的亞子作伴,可是又百般不願把這件事當作「安排」事項。
「嗯,我明白!可是亞子小姐自信滿滿說她絕對是第一,還說要證明給我看。她要我和她一起不說明原因,同時在星期日約你,看你到底會選擇陪誰,根據結果就可以判定勝負了。」
「這樣啊!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送信的事,我就委託花店代送吧!反正對客戶來說,誰送都一樣。」
男子心想:她的笑容恰如澳洲的藍空般晴朗。雖然他不曾去過澳洲。
「所以才掙開布袋,來這裏嘍!」
「對了,高盛君!這個星期日你有什麼安排嗎?」
「澳洲有山坡嗎?印象中只有一望無際的平地。」
「藥局還有營業啊!自己去買吧!」
亞子面帶倦容地搖搖頭,指著電話傳真機。來電顯示燈正一閃一滅地亮著。我心中感到些許內疚(為何內疚?聽取自己家中的電話留言,為何非得感到內疚不可?),按下放音鍵。
初次嘗到這滋味是三個月前,在城市賓館。經過此事,總算坦然相信奇迹這回事。她是愛我的。結婚的念頭在我心中與日俱增,可是卻一直尚未帶她到我那間一廳廚的公寓。一想到如果亞子剛好來,就很害怕。亞子對除了自己友人以外的同性,相當敵視。尤其是跟我很親密的女性,更是嚴重。同時她還是捉弄人大王。拜此之賜,我歷經了兩次失戀。英惠或許不致於軟弱到敗給亞子的冷嘲熱諷和刁難,但她是我的奇迹,絕對不能冒險。
四點半送頭痛發作的門野太太至水道橋車站,順便試著打電話回家。結果聽到電話答錄機中自己的聲音。
「是啊!只要戴上手套,站上拳擊台,就可以開始比賽。實際上,據說當雄性互相爭奪時,真的會像拳擊賽一樣互相刺拳攻擊。」
這種事,在看見窗戶的燈光時,便心裡有數了。
「你有一段時間似乎有點愛慕亞子,雖然亞子並沒有把你看在眼裡。」
「矢本你的個性改變了,變得愛說教,似乎很了不起,簡直就像家鄉的老爸爸一樣。」
荒木小姐看也不看便條紙九*九*藏*書,直接告訴我。
「一定是連個肯免費聽他訴苦的朋友都沒有!」
沢村凜 著
「今天從一位在動物園工作的熟人那裡聽到一件有關袋鼠的事。」
英惠和我身邊的任何女性大不相同,經常讓我感到無可奈何且無容身之處。擴音喇叭傳出熱鬧的薩魯沙音樂。英惠緊閉的雙唇,微微張開。
啊,我的女神究竟想要把話題引到什麼方向?
女子問道。
英惠的眼睛又再度暗沉下來。
「怎麼了?英惠今天很奇怪哦!」
「蘑菇燴飯!」
這回的男子,我全然不知。從認識、喜歡(或是被喜歡)到開始正式交往期間,亞子都會打電話來喋喋不休報告。可是這回並沒有,一定是認識后立即進展至下個階段。換言之,這對亞子而言是蜜月期,但依我看來卻是悲慘結局的開始。終日泡在對方家中,百分之百的獨佔對方的私生活,一天要對方說三十遍「我愛你」。據我觀察,亞子之所以不與有婦之夫交往,並非基於道德問題,而是因為有家庭的人無法如此交往。當然亞子本身也會百分之百奉獻她的私生活。一旦進入這階段,便完全忘了我的存在,根本不跟我聯絡。
沒有回應。大概是因為收訊不良,所以聽不清楚吧!
這回她笑出聲了。
「被迫再見!」
走向門口的這幾步,有如在泥淖中行走般舉步艱難。背向亞子,彎下腰,系好鞋帶。非去不可!為了不錯過英惠這個奇迹,也為了改變人生,不再聽人使喚。
門野太太一臉尷尬打住話。
那是一次慘痛的經驗。
「放在這裏,很不舒服的話再吃吧!這是飯後服用的,吃藥前先吃點東西。」
矢本的聲音,不再帶有戲謔的語氣。
此時一位留有鬍鬚的服務生恰巧經過,英惠向他再點了一瓶啤酒。
「哼——」矢本從鼻孔笑出一聲,透過電話線傳了過來。
「好啊!在這樣的夜晚八卦一下也不錯呀!」
「啊,說得也對!」
新鮮度是信的命|根|子。任何佳作倘若失去時效,意義將減半。必須嚴格遵守截稿期限,這是本公司比「誠實」更須優先遵守的準則。
「還有昨天代替你寫的五封信,等感冒好了,請你一起補償我。」
或許是疲倦了吧!
「那傢伙」大概指的就是亞子最近一次失戀的對象吧!
「及格!你被錄用了!明天開始來公司上班吧!」
「什麼意思?」
接著又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緩緩深呼吸。有如從街頭募款者的面前經過卻不捐錢的那種滋味逐漸在內心擴散。擴散開來之後,逐漸變淡,突然轉化成一種痛快的感覺。
睜眼說瞎話!推託之詞!這些已經是老套了。我堅決地要求說:
她眼睛盯著指甲,並未看便箋就直接告訴我。
沒辦法!幸好門野太太將時間延後了,最糟的狀況還不至於無法吃午餐吧!
「喂,高盛君!現在剛好想到一篇上乘佳作,你聽!」
「有關星期天的事,亞子隻字未提呀!」
——你的狀況嗎?
「你的狀況?」
「亞子可是超人氣的哦!」
我緊握拳頭,連指甲都陷進手心。此刻倘若認輸的話,便前功盡棄了。
新戶用疑惑的眼神,抬頭看我。
《YAN住過的島》是借幻想小說形式,記述破壞自然環境所引起的種種問題。評選委員認為作者對這篇作品,充分表達了誠意愛心。
《袋中的袋鼠》作者沢村凜,一九六三年出生於廣島縣。鳥取大學農學部畢業。一九九一年以《折回》入圍第三屆日本幻想小說大賞。八年後的一九九八年以《YAN住過的島》獲得第十屆日本幻想小說大賞之優秀賞才受到文壇注目。
若非住了三代就無法算是江戶人的話,社長根本就不夠資格(這是他本人在酒席上招出來的)。可是很了不起的是他能把廠丫行的音發成聽起來像ㄙ丫行的音,或許說他是江戶語言的原創者也不為過。
此時只見亞子從嘴裏伸出三寸長的舌頭,舔了舔上嘴唇。我又恢復平靜,作出應有的指責。
「以上就是我想說的關於袋鼠的八卦。那麼就後天見嘍!晚安!」
「我沒那個意思,只是擔心你。」
「你是個不誠實的人!」
「能奪得區域賽獎嗎?」
我苦笑著。
「其他的兄弟姊妹呢?」
我說出了唯一能停止這場演說的一句話。
話就此打住,社長閉上雙眼。
「沒關係,真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是有關寫給貴伯母的信的事嗎?有什麼漏了說嗎?」
「喂,高盛君!上次提的那封信已經準備好了。我下午就要搭機出發到札幌,一切拜託你了!」
「在母親的肚子里時,並非一個人,還有一位夥伴,所以還是很特別。那是什麼感覺呢?」
屆時亞子大概也已經恢復了。
事實上哪怕是五十分鐘或是五小時,我都很想聽她說話。特別是在那令人無法忍受的四十五分鐘之後。然而又不能讓亞子等太久,最好是現在立即回去比較妥當,所以五分鐘已經是極限了。
「雖然知道信應該自己寫比較好,可是……」
「是綵帶呀!」
「好奇怪哦!腦中浮現出袋鼠斜肩披挂彩帶,一路從箱根山上咚咚跳下來的景象。」
「對不起!」
「她會變成那樣,都是你造成的。我只有告訴內田小姐,你替亞子還清她為了男人先預支的薪資,因此你自己雖然毫無浪費,存款卻也空空如也;以及聖誕節前夕,被亞子叫去而爽約,被從高中時代就交往的女友拋棄之類的事。」
英惠這麼問道。乍聽之下,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問話,仔細一想,並非如此,我在意的是社長的狀況、亞子的狀況。至於我本身的狀況則是想要和英惠一起去看袋鼠。
「這份工作最重要的是什麼?是誠意。彙整客戶的心情,將其願望化為真誠的語言,這就我們的工作及使命不是嗎?你尚年輕,或許還不了解語言的厲害之處,敷衍了事或偷工減料必定會在文章上表露無遺。我知道了!算了!讓你說出如此不誠實的話,是我的錯。答應的人是我,沒辦法,只好放棄參加侄女的結婚典禮。雖然想到無法見到從小便視如己出般疼愛的侄女穿新娘禮服的模樣,就肝腸寸斷,但是倘若在工作方面做出不誠實的事,更會覺得肝腸爆裂。在急救醫療如此發達的現代社會,大概也沒什麼生死攸關的事吧!」
從靠近天花板處的擴音喇叭,傳出一陣以捲舌音發ㄌㄚ音的歌聲。應該不是江戶人唱的,不知是哪國的語言,大概是西班牙語。在塗滿灰泥的正面牆壁上,畫著一座巨大的阿茲特克金字塔。四周還加畫了昔日的阿茲特克首城的熱鬧市集景象。坐在牆角的現代人有如該店的入侵者。右壁上,懸挂著綠白紅三色的墨西哥國旗。每個餐桌上均放置一隻雕刻著細小几何圖形的銀制小花瓶,以及一隻裝著有色蠟燭的玻璃杯。英惠愉悅地吃著點心。
「是高盛先生家嗎?」
「你是不是家庭不幸福,才如此嫉妒別人的幸福?」
社長突然挺直背脊,怒視著我。
聲音變得像口是心非般僵硬。
「燴飯!」
「想不想去吃烤肉?」
「是啊!可是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去。」

04

英惠望著蠟燭的小火焰。一坐在她的對面,立刻直盯我的眼睛瞧。既無憤怒,也不鬧彆扭,卻毫無笑容,略帶悲傷。新開的可樂那啤酒,還原封未動,尚未倒入酒杯中。
「這個星期天一起去吧!」
從皮夾取出電話卡,拿到一半又縮手。
亞子茫然地略微側頭思索。
「只說了一些必要的話。」
「不過也有比較溫和的方法。就是準備一個袋子,套在暴動的袋鼠頭上。」
「委託機車快遞服務如何啊?或者也可以委託花店代送。」
「沒什麼,只是覺得吃了會有精神點!」
「對不起!沒什麼事,我掛斷了!」
笑得太過火,眼角略滲出淚水。不知何時,音樂也換成了哀傷的南美民俗樂曲。
「可是對方是越谷先生,而且我想高盛先生一定會答應,所以……」
「是你啊!怎麼了?無精打採的聲音。這麼快就被她甩了嗎?」
「據說袋鼠的性情相當暴躁。」
亞子保持那樣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慢慢地慢慢地用既未張嘴也無喘息卻仍能聽見,彷佛心電感應般的聲音低語:
你看,截至目前為止的話都是前言。
「不行!還是拒絕吧!改在星期二以後。」
「可是……」
不對,才十點五十八分,應該無所謂吧!都是那傢伙不好!
社長一面嗯——嗯地點頭,總算放下竹棒。他並未伸手拿筆,大概是放棄將剛才的那篇「上乘佳作」付諸筆墨了。
「我終於明白為何找你面談的客戶會那麼多了。」
在我辦公桌的抽屜中,備有感冒藥和胃腸葯。我立刻取出,可是新戶根本不理睬。
「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三歲小孩。」
「可以和你多聊一會兒嗎?」
「或許我的一部份至今仍在那裡。在租來的一廳廚公寓的玄關口,和亞子互相依偎,就像在母親子宮裡的大海中。」
英惠僅有嘴角掛著笑意,眼神相當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