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的小鳥
簡單地說,前面的瀏海一下子就碰到了眉毛,制服從乾洗店拿回來,忘了別上名牌跟校章,這類的事。或是為了慶祝同學生日而帶來的CD,也被搜了出來。
一個悶熱的夏日,生活指導老師告訴我們要檢查內衣。而那種有女老師陪伴才有的細心體貼顯然跟他無緣。
容子的臉瞬間蒼白起來。織細的肩膀微微顫抖著,恐懼的雙眸乞求般看著我。才這樣想的同時,她隨即轉身,跑出美術社去。
在說的時候連我自己也感到驚訝,但在那一瞬間,原本已經忘得一乾二淨的舊時回憶竟又浮現出來。
我聽見她嗚咽的聲音。搔動我胸懷的聲音。
「但是奶奶,我不會圍棋啊。」
我學著對方的動作,聳聳肩。一邊想著自己真是個薄情的女人。
點著第二支煙,S學長說著。但是說這種話的他自己,大概也發了好一陣子呆。我們兩人相視對笑,把尷尬的氣氛一掃而空。
盤旋在這些之中,我的思考緩緩地流動著。
她在我眼前一次又一次排列展示著銀色顏料管,我信口開河地瞎扯。容子略帶斥責的眼神看著我。
在腦筋可以自由運作、破口大罵之前,手提包就被沒收了。那段時間里,我一句話也沒有說。
祖母爽朗的笑著,我也被引得笑了起來。
那一刻我一定是一臉鑽牛角尖的表情。大口呼吸著,繼續說。「我可以,一直留在這裏嗎?」這是第二次我不想回學校也不想回家的表示。
「你也對我穿不|穿襯裙感到興趣?」
「你是指祖母作弊?」
迦納朋子 著
雖然這樣說,因為我終究只是個認真卻又膽怯的學生,可說是為了不打破校規而費盡心思。看到那一大堆違反校規而被揍、被校規懲戒學生的光景,因為不希望自己也在其中,只能繼續悶不吭聾。
「綠色很壯觀的。聽說多到美術用品店都得特別開一間儲藏室來放呢。還有鉻氧綠色,綠土色,暗綠色,橄欖綠,合成綠,然後還有……」
在塞滿全校學生的體育館中,我不過只是那深藍色團塊中的一部份。但那個無個性的團塊只要一聽到「爛掉的橘子」這樣的字眼,就會對學校燃起激烈的敵意與反感。
(我……被殺了……)
「你是指?」
都出社會了還跟父母拿零用錢,這個人到底懂什麼呢?我突然覺得不舒服起來。看著全場,如果幫忙反駁這種淡茶色的高尚氣氛的話,我大概會提出不適合這個場合的話題吧。
「……是我。知道嗎?已經忘記我是誰了吧。」
「雖然你說簡單,但棋石的數目很多啊。不可能那樣馬上數出來的,沒那樣順利的。」
我驚訝得張大了眼:「她生病了嗎?」
在即將走出店門之前,我瞥見抱著濕透的上衣東張西望的那個男人的模樣。那時,我終於想了起來。
「……為了什麼要那麼做?」
父母們這樣的反應讓我稍覺安心。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似乎也無法再這樣下去了。一個禮拜左右,媽媽就開始說未來出路的問題;而到了第十天父親苦口婆心地說。
「服裝跟攜帶品在說明會時就詳細說明過了吧。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我不要。」
「嗯……」
在祖母的催促之下,我攤開滿是汗水的手掌。那是白色的棋石,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嗯,還蠻有趣的啊。」
「……是我啊。已經忘記了嗎?」
容子默默地點著頭,將銀色的夾子一個一個拆開。當最後一個夾子被拿掉時,雲雀又再次飛躍到外面的世界來。
陽光照著馬路的另一邊。拐進步行者天國的銀座,滿滿的都是人,人,人。在這麼多人中居然可以找出認識的人的臉我實在是佩服不已。
從背後突然前進的男性,看起來像是極度惶恐,卻又沉著地令人覺得奇怪。
他用跟以前一樣的口氣說著。「關於容子的事,我剛剛騙了你不好意思。她在最近是有點不太好。」
「那,接下來換綠色咯。深綠色,翠綠色,鈷綠色,鎘綠色,鉻綠色。很可惜,這裏放的只有這些。」
一片鴉雀無聲,我說著。
「機會那些的,大抵不過是無聊的偶然罷了。」
那時的我就像深海魚般優遊自在,在人群中游著。人們的竊語聲,笑聲,以及不知從誰的隨身聽里漏出來的音樂的碎片。嘈雜的廣告詞,淡淡的香水和燙髮液的臭味。泛濫的色彩,交錯的光線,及堆得像頭那麼高的吐氣。
如果再次遇到他,我又打算說什麼呢?說你抓到的那隻歡欣的青鳥,早在之前就已死去了嗎?變成了冰冷,灰暗的屍體嗎?
「我,不能變成雲雀呢。」
沒有聲音。唐突地被切斷的,只有一個人自言自語的電話。那天惟一記錄到的,是這通奇妙的流言。
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的話。
「那你呢?」
不知何時,對於顏色,就只限定學校喜歡的白色。
「當然。對了,你是深黑色呢。這是從桃子或杏所碳化的種子做的顏色哦。也稱藍黑色,是微帶點青,極漂亮的黑。」
S學長草率地回答,將打火機弄出咯嘰咯嘰的聲音,點起了一支煙。
第三作品《掌中的小鳥》也是連作短篇集。但是主題的連作集。本書中的〈掌中的小鳥〉就是其中的一篇。本篇由兩篇互不相關的小說構成,第一幕是寫男主角「我」,大學畢業后在路上遇到大學時代的S學長,兩人到咖啡館閑談,回憶美術社團時,容子所繪的畫被毀事件。我們推理,解謎。結果是……
這是對方的臉色真的值得一看,他怪異的張大眼睛,接著憤怒的說:「那容子這麼說過嗎?」
「那我就放心了」。我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你弄錯了,那並不是我,我可以發誓。我呢,還一直以為是你做的呢。」
「你可以想想為什麼我會懷疑你。是因為那把鑰匙的關係。」對方不好意思地說著,「那時候美術社的人除了容子與另一個社員,然後就只剩你了吧?」
一事即如萬事。
我知道的顏色種類,完全就跟小學生的畫具箱內容一樣,十二色左右而已。
「停止畫畫的機會。」
在我參加的同好會,S學長進來。校慶時,他為了些什麼芝麻綠豆大的事在找我。而他找到我的地方正是美術社。但S學長到底為了什麼事找我,我到最後還是不知道。
四年,這樣的歲月究竟算長還是短呢?至少在外表上看來,他跟我最後一次見到的他完全沒有什麼差別。不僅是服裝,還有端正的相貌,結實的體態,和微帶諷刺卻無一絲邪氣的笑容。
「那個啊,認真的上班族一般來說大白天是不會在家的,這你知道吧?」
容子這樣的說明多少有點不著邊際。被裁成矩形的畫布,就是那時容子世界的全部。
「啊。」我意會過來,「因為她說她常弄丟鑰匙,所以有一陣子我幫她保管。但到事情發生那時我已經沒有鑰匙了。」
「好久不見了,嗯?你這傢伙還是一點沒變的那樣冷淡啊。我早在對面就看見你了,拼了命跑過來的。」
那一晚,吃完飯後祖母抱著對摺式的棋盤進了起居室。上面有兩個棋罐,像一對雛娃娃般地鎮坐在那裡。
「這傢伙一定都搞不清楚自己的本分。」
「青春」這樣的字眼,在那時完全沒有想過那是為我們而準備的詞彙。說來不好意思,虛擲青春,我們的情況比較像這樣。那就是從字面上來看的「青色的春天」,到了現在更加能體會。
白色的棋子。
這麼說的同時,我腦海的一角感到一種奇妙的刺|激感。像是看不見的小刺不斷地扎著戳著,在那裡主張自我般。我看漏了最重要的事。有什麼不太對勁,但究竟是什麼?
我一個人低低的舉起酒杯。
這應該算是他的最後通牒。只要一暗示停學或退學,學生就會哭泣而為自己的過錯道歉。他以認真考慮的語氣說著。
這絕對不是什麼無聊的偶然。這是祖母的人生培養出來的智慧、靈敏反應,及對我滿溢的愛。
每當祖母這麼說。那一刻,我的胸口就會感到一陣鬱悶。啊,夏天要結束了。溫柔的夢將醒了,那沒有邊際的不安,還有焦躁。
「……內衣檢查不知什麼時候就沒有了呢。這是我對母校的學弟妹唯一的貢獻吧。」
響了一聲……兩聲……還是沒有人接,數到十五的時候終於接通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掌中的小鳥》作者迦納朋子,一九六六年十月十九日出生於福岡縣北九州市。立教大學女子短期大學部畢業后,在化學公司上班。一九九二年以《七歲的孩子》獲得第三屆鯰川哲也賞而登龍文壇。
「我選好了。接下來輪到奶奶你了。」
「請別把現在的我跟學生時代的我混為一談。現在的我可也是有模有樣的精英白領階級。」
第二學期開始,我按照約定開始上學。第二年,祖母因為肺炎去世了。
「你很有才能呢,真的。雖然我對藝術可說是個門外漢。但能有連外行人都被吸引的力量,那是了不得的。」
「那,是老師不對呀。」
電話柔和卻唐突地切斷了。
迦納朋子基本上是日常之謎派的短篇推理作家。《七歲的孩子》與第二作品集《魔法飛行》都是女主角入江駒子的連作短篇集。
作者簡介:
鉛筆稿明確輕快,洋溢著速度感的線條,整體構圖充滿趣味。我充滿期待的想著,一邊看著她進行。容子在畫布里添上一筆又一筆,就能使作品接近完成,更進一步使其接近完美。
毫無邊際的混read•99csw•com色滴落的,渾沌。
「無聊的偶然是要加上一點行動的,嗯?」
「要算的話算一邊也就可以了。那樣一來數目較少,也不用花太多時間計算。不過就像你說的沒那樣順利。你把棋石全部混在一起雖然在她的預料之中,但因為所有棋子堆成一堆,要一下子算出數目來變得極困難。奶奶想必傷了好一陣子腦筋。你轉向背面等待的時間正是奶奶變更作戰計劃所需的時間,然後奶奶要選棋子了。白色、黑色她都選了。如果你出白色她就拿白色出來,若你出的是黑色她就拿出黑色。這是魔術里初級的騙術啊。」
「嗯,對我而言能遇到學長就不錯了。」
「這樣子重疊色彩,畫出來的畫才會深刻。」
看著露出嫌惡表情的S學長,我內心竊笑著。他到頭來還是一點也不了解容子。他只是通過自己希望的觀景窗來看她。
祖母面向著另一邊,而我將井然有序的棋子完全打亂,然後在棋盤上弄出無秩序可言黑白摻雜的小團塊。
雖然那隻不過是一淡灰色繪出的線條,我卻這樣深信著。
新的決議說女學生一定要穿襯裙。要說為什麼會有這麼愚蠢的決定的話,就只能說是因為女生制服是水手服的關係。因為夏天天氣炎熱,不|穿襯裙的學生相當多,因此一旦做抬手等動作時,一不小心就會讓人看到腰或背,這是相當不好的。
「莫非是檢查時你沒有穿內衣嗎?」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僅是隨口一問,她卻著實煩惱了好一會。過了一會,她有點落寞的答著,「群青色吧。」
不,不想留在家裡的原因既不是父母也非老師更非同學,而是我體內的什麼東西,我自己明了。也更因為如此,要把這些全部甩開,所以想去一些不一樣的地方看看。
「白色就沒有什麼了,銀白,粉白,這裏就只有這兩種而已。但其他還是有的。」
「……沒什麼。」
「那,我選的棋子就放在這裏面。」
我聳聳肩。再想又有何用?
他一邊說一邊微笑著,那是令人無法厭惡的笑容。
他不好意思地笑著。
「什麼事?」
「你不要老是趁我不在的時候打電話來呀。」
「真對不起。居然做了這種事……」
「那些機會,大抵不過是無聊的偶然罷了。我是這樣想的。」
「你該知道的吧?我們現在想的應該是同一件事啊。容子的畫。為什麼要做那種事?曾經評價過她的畫的人正是你吧?」
「戒過一陣子煙,結果還是由開始抽了。」
我用責備的眼神注視,對方卻處之泰然地點頭。
但是,他第一次看到容子時,一切瑣事一定就從他腦海中漂亮而乾脆地消失。雖然說起來諷刺,但不知為什麼,我卻無法怨恨事情這樣的演變。大概是因為S學長對容子的愛慕是那樣直接而純粹吧。
一九八八年,東京創元社新創刊的推理小說叢書,就冠上鯰川哲也四字,稱為《鯰川哲也與十三個謎》。其目的不外是標明本叢書是「解謎推理小說」,第二是稱讚鯰川哲也對解謎推理小說的功勞。
「原來如此,就是這麼一回事呢。」
「喂,你呀。」
「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究竟是誰,以這種昏了頭的熱情毀壞容子的畫?為了什麼?
「我是趁你打電話時打,而不是你不在的時候哦。」
東京創元社于翌年,創設鯰川哲也賞,每年公募解謎推理小說一次。迦納朋子就是該賞的獲獎者。如果知道上述的鯰川哲也作品世界的人,就不難了解鯰川哲也賞,也不難理解迦納朋子的作品傾向了。
「白色就是白色吧?我看來都一樣。」
「那個問題是?」
「但是我剛剛也在發獃啊。我看你還是趕快去洗手間洗一洗比較重要。」
「對不起,我突然想起我有急事,我先告辭了。」我強行將發票奪過來。S學長驚訝地看著我,隨即疲憊地笑了。
被殺了?她?被誰?
當身邊的男人開始說這種話時,全然的心煩意亂。為何腦中會突然浮現這種事自己也搞不清楚。突然之間,這間店超級摩登的裝潢令我聯想到別的。地板和櫃檯全部都是統一的格紋,被有條不紊的黑白方塊所包圍,不知為何竟讓人莫名其妙地無法冷靜。
「我贏了,嗯?」
這次我是真的有點興趣了。
我們兩人獃獃的對望了好一陣,然後幾乎同時大笑起來。
「你啦,你。這什麼包包,這不是違反校規嗎?」
我訝異得無法自己地想著,看著對方的臉。他究竟是誰?他跟我至今為止認識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樣。
我沒有把話說完。一個月前,跟她打電話給我的時間剛剛好一致。
突然間,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輸在這種極天真單純的遊戲中,從內心真正地嘆息起來。
不知該如何反應,我只送了聳肩。
容子的「雲雀」被殘忍地玷污了。黑褐色,深灰色及暗灰色,皆是難以表現的醜陋色彩。而那些污濁的色彩交織的模樣,就像一張網復滿在容子的畫上。
「……你真奇怪。」S學長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說,然後露出了微笑。「但還是變成了個不錯的男人。」
我們停下腳步,相視而笑。
「我……被殺……了。」
但那不過是不負責任的馬路消息。事實上,S學長總是向我抱怨她。
突然在視線的一角,我瞥見極為鮮明的東西。
舉例來說,極私人的話題,或是一提出就陰暗憂鬱的話題。
祖母吐了一下舌頭。這樣的動作實在像極了少女,紓解了僵固的緊張感。
我對祖母開玩笑的動作感到好笑。不知何時棋盤上黑子跟白子已經排成了美麗的格狀圖案。
「因為你這樣,我……」她的尾音聽起來近乎悲鳴。「我的才能,任何人……連我自己都不相信。只有你,相信我有那樣的東西。那確實激勵了我,我很高興,真的,但是,在那之後是怎麼樣的痛苦你知道嗎?我沒有才能,我最清楚不過了。而你是那樣無條件地相信著,因為你那個樣子,所以我……」
或許是我變了吧。正如S學長說過的。四年前我還不怎麼能做得到的事,現在做得到了。我一定要和她搭上線,一定會有什麼機會的。我就這樣觀察了對方好一陣子。
都是無意義的芝麻小事、執拗的拘束條文。
把容子逼到走投無路的人,是我……?我在容子身上加了太多期望。在讚美的同時,容子卻受著苦……
「還有一點,被稱為茜素胭脂紅的紅色上反覆塗上白色,過不久淺紅色就會滲到表面上來。這是一種被稱為」哭泣「的現象。」我厭惡地想著,在腦海中描繪出那令人討厭的粉紅色雲。「你在那一幅畫中,將油畫技法的禁忌反覆塗了又塗。想完全打破規則,則自己一定要熟知規則。你是故意那麼做的。故意地,糟蹋那幅畫。」
父母的反應沒有我想像中的激烈。看到過早回到家的我,母親第一個反應是問我哪裡不舒服。在辛苦有條理地說明事情經過後,她嘆了口氣:
這樣不正經開著玩笑的他,穿的是和我相反的簡陋,洗到褪色的牛仔褲配著運動衫,然後苔綠色的毛衣隨便地披在肩上。跟他大學時一樣沒變的打扮。
我往回走,走出了混雜的人群。人,人,人,被霓虹燈管彩飾的街道,帶著不安的繁榮……
「雖然不能說是毫無興趣,但對我而言你剛剛的意見應該要再加上一點。」
「記得呀。」
「我也贊成你的看法。機會就是無聊的偶然,大抵都是。」
「……我,被殺了。每天,每天,一點一點,慢慢地。」
唔的一聲,從我的齒縫間泄露出來奇妙的聲音。事實上那或許是想哭也說不定。但我不知道如何哭泣,從肚子里往上通過食道湧出來的是帶著顫抖的笑聲。
結果,可說是沒有緣分吧。
「真的是非常抱歉。交給乾洗店就好了。」
目光剛觸及這幅畫,就是沒得令人讚歎的藍。容子幻想中的天空。世界上所沒有的天空撞擊胸口的色彩,鮮明帶有憂鬱。在那片藍色之中,有著鮮烈的綠,眩目的黃,閃亮的白,像是滲出淚的風景般舞動著。
有微弱的回答聲。聽不清楚的我又重新問了一次。
不太常當面讚美人的我,面對她的畫時卻毫無猶豫的獻上讚美之詞。
「來啊,怎麼樣呢?快點出去啊。」
「那個啊,『手中的小鳥究竟是活的還是死的?』」
而我拒絕上學的原因也源於此。
雖然能理解話的內容,但我還是呆了一會。然後,我愕然地看著對方。他認為我是毀掉那張畫的犯人。
「你對畫還是什麼都不懂啊。雖說是禁忌色,但也未必就一定會變色。像銀白色與硃紅色混在一起雖說會變成黑色,而從以前就一直被用來當皮膚的基本色,有無數的使用例子,但真正變色的例子卻幾乎沒有。即使要變化,也需要極長的時間。在那樣短的時間內是不會起變化的。」
「我想說的是,你的奶奶是位頭腦很好的女性。她明白你的焦躁不安,也很清楚你正在找一個機會。為了從一開始就為你製造機會,她巧妙而周到地布局。你想想看,那麼重視你的奶奶,會跟你賭那只有百分之五十機率的危險賭博嗎?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啊。」
「祖母只有將手探進袖子,卻沒有注意手。她怎麼能夠選得到白色?」
「你聽到了?」
「白色呢?」
苦澀的春天。
這樣彬彬有禮說著話的臉龐竟是出乎意料地年輕。
江荷偲 譯
我選了一顆棋子。
「九_九_藏_書我絕對不要。老師沒有管我們內衣的權利。」
她對盯著她作品而不感厭倦的我,或是專註熱情地看著她的S學長,完全是視若無睹。她已將思緒沉浸於某處的神情,專心埋首于眼前作品世界。而她這樣帶著緊張神情的側面,是足以令人嘆息的美麗。但她作品的美麗卻更在她之上。
「說什麼精英分子的就太多餘了吧。不就是人要衣裝嗎?」
至此他改變態度,不太有自信地開了口。「要換個地方去喝一杯嗎?當然,看你方不方便。」
我比較著那兩管顏料上的標籤,藍或綠都有各種不同的色調這還可以了解,但為什麼連白也有種類之分呢?這一點我到今天還是不能理解。
「喔,蟬的叫聲變了呢。那是寒蟬吧。」
一九九五年迦納朋子以短篇集《玻瑞的麒麟》,獲得第四十八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短篇部門賞,而確立了作家地位。
「用不著這麼驚訝呀。雖然有許多理由,但最重要的理由是粉白比起銀白要便宜多了。」
他以從容不迫的語氣說著奇妙的話。
關於憤怒的話語,他們一句也沒有說。
我不出一語畏縮地站著,驚恐地看著容子。那一刻她的表情,我無論如何也忘不掉。看著那樣原本鮮活的人的色彩完全改變,前後只在頃刻。
低沉富威脅性的聲音響起。雖然那是對著我說的話,但一下子我還沒反應過來。
「喂,你。」
我以抗議的口吻插著嘴。那樣短暫時間的俐落手法及計算,似乎不是祖母辦得到的。
說著這類的話。
事情的經過是從我跟容子一同去美術社開始的。容子的老舊鑰匙喀嚓一聲地開了門,先行進了教室。跟在後面進去的我,隨即被令人不快的惡臭包圍著。那是微積的灰塵的臭味,亞麻仁油的臭味及松節油的臭味。這些油刺|激的臭味我是絕不會討厭的。這是容子世界的臭味,和容子住的宮殿一樣的臭味。
那是我高中時代的事。
「那是?」
他繼續斥責茫然站立驚懼不已的我。
那些漸漸忘懷,不,是相悖忘懷的記憶,就因為這樣小小一個鳥名,竟又鮮明地被喚醒過來。
以這種苦澀的優越感,我到底是想要蒙蔽什麼呢?
這一刻,她的口吻就像閃亮的雲母發著光輝。我一邊覺得很耀眼一邊看著她,問:「人也是這樣嗎?」
「一開始就看不下去了。她一味責怪自己。都是因為自己,是自己不注意的關係。不曉得跟她說過幾次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都沒用。死掉的孩子就讓她受到這麼大的打擊,我已經受不了看她再這樣可憐下去了。」他像是要一吐心中苦悶般地說著,彷佛看著別人般地看著我。
「那,賢者到底怎麼回答?」
「那若是我勝了的話……」
「我抓到了青鳥哦,是幸福的青鳥哪。」在櫻花謝盡的那一刻,S學長這樣跟我說著。那時,我心中就暗暗的懷疑起來。
「這樣啊。可是,」容子微笑著。「世界不正是由色彩構成的嗎?我畫圖時常常這樣想,這個世界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能用色彩表達出來呢。是不是不管是什麼,都可說有表達基本質的形象色彩呢?」
這兩篇都是日常之謎推理小說,作者提出的共同主題是「由一個無聊的偶然機會,解明了過去的謎題」。
這也是完完全全的真心話,S學長卻苦笑著,「此刻及是過往,時鐘的針是不會逆轉的。」
「那麼,你是打算告訴我她的另一片袖子里放的是黑棋?不好意思,當奶奶一說她把棋石放在袖子里的時候,她碰的是左邊的袖子。而白棋也是從那邊出來的。」
點完咖啡之後,我們的對話又熱烈地開始。暌違四年才得以再敘,可說是大學的學長學弟間才得以有的對話——大多是每個朋友們的近況——之類的。而且(恐怕對我們兩人都是),全部都是些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對話。
「好像很有趣。」
在話題轉到朋友婚禮上的意外,兩人笑了一陣后,我以有點客氣的語氣問著。「對了,說到這裏,容子她……令夫人還好嗎?」
他的愉快語氣和他的話完全不搭軋,我想也沒想地轉了回來。接收到我的視線后,對方輕輕地聳了聳肩。那是雖然稱不上英俊,卻讓人有好感的長相。
祖母享受生活的方式卻又是無人能出其右。廉價叫賣的青菜和便宜的肉類,甚至野生植物跟山味,在她手中都能變成令人驚艷的美味佳肴。將廣告傳單裁成四方形,做成複雜的摺紙,纏上綿線,上面縫上色彩鮮艷的絲線就可以做成極精美的掛毯。一和祖母漫步山間,就可以知道路邊那些摘之不盡的花花草草,全部都擁有柔美的日本名稱,了不起的藥效,和樸素的傳聞。走在川原上,那些鵝卵石,像是動物的臉,又像是遠方的群山。即使是在家裡,祖母也有辦法知道現在聽到的是些什麼東西的聲音。
平日乖巧、認真的學生出乎意料地反抗自己,老師也大感驚訝。
我這樣回答。視線輕蔑地掃過看好戲的同學們跟彷佛虛脫的教官身上,將課本及其他物品全收進書包里。然後走出教室,就這樣回家。
第二幕是女主角「我」,獨自在酒吧喝酒,向偶然坐在鄰席的男生談起高中時,因討厭學校的服裝檢查而曠課不上學,暑假到祖母家渡假,與祖母玩猜黑白棋石遊戲,暑假過後,又再去上學了。為何呢?
他這樣說著。然後走到排在走廊上最前一排的我面前。
一開始以為這是無傷大雅的無聲電話中的一通。正想切掉時,突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地縮回了手。接著,在長而猶豫不定般的沉默之後,我聽見了「聲音」。
從經過身邊的服務生手裡接過了雞尾酒,我漫步在會場中。統一的黑白色調格紋,是相當摩登的裝潢。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又一次,祖母微笑了起來。
S學長是個好人,你要好好珍惜他。這樣的台詞眼看就要脫口而出,好不容易才留在嘴裏。亂七八糟的,說了那樣的話又能怎麼樣呢?
「實在是非常抱歉……」
「這樣啊,那真遺憾。隔了這麼久再見真高興。」
「啊,那個啊。他是這麼樣說的。『孩子啊,答案就在你手中。』」
鯰川哲也現年八十余歲,偶而會發表評論性文章。
「你這臨陣磨的槍倒還挺光的。」
「怎麼啦?獃獃的樣子……」
我在答錄機里錄下的,就是這麼極其平凡的話。再進一步說,既不討人喜歡也不惹人討厭,是有點草率的口吻。既然不可能隨自己高興去做,會自然而然地變成這樣也是莫可奈何的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一聽完錄音馬上就掛電話的傢伙相當多。雖然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情,但這樣電話答錄機就無用武之地了。
「啊,那個嘛,真的很適合你呢。」我點點頭。從顏料管擠出的,是微泛點紫,美麗的深藍色。
「我們說點心裡話。我一直很想知道。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我們理所當然地同行,結伴進了一間咖啡廳。然後在近到簡直像奇迹的地方,馬上找到了空位。
那時的畫還清晰地浮在腦海中。那像蜘蛛巢般交錯而污穢,令人幾欲嘔吐的骯髒色彩。但那樣織細的筆觸居然就是容子本身畫上去的。
「你現在拿著的該是檸檬黃嗎?」
但,宣告遊戲結束的許可權並不在我這邊,她的遊戲,第二天仍在持續著。
「標題是雲雀。」
那樣單純的騙小孩的遊戲。選擇黑子或白子,那樣無聊的事竟然能夠決定一切。二分之一的機率,說能將我的人生分向兩條不同的道路是一點也不誇張的。
「那你一定要說給我聽看看。」
沒幾個字的簡短言詞,卻是最高熱情地讚美,她露出往常的笑容。容子在聚乙烯製成的吸筆罐里以不必要的時間洗著筆。然後呆望著沾在筆上鮮亮的藍色,沉澱成灰色的沉渣。
小心謹慎地傳遞像被遺忘在數公尺之外的「日常」,我簡短地打了招呼。S學長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微微苦笑著。
推開沉重的門,就可聽見那過於甜美的音樂及人群的嘈雜聲。雖然我遲到了許久,宴會還沒到高潮。
若要具體舉例說明的話,大學那時我會認為把自己的想法百分之一百表現出來是最好的。但現在知道,十分最多說三分,其他都留在心中比較好。
「……我現在不在家。若您有事找我的話,請在嗶聲后留言。」
一這樣說,每個人都一定抱有先入為主的觀念。認為我就是所謂的「不良」。(我討厭這個字眼。「壞」比起來還要乾脆多了。)我被認為是個腦袋很好的學生,而且跟大家相處也極融洽。客觀的來看算是受歡迎的一類。而基本上擁有這些特質的學生多少免不了驕傲自大。說得好聽點,就是自尊心超高。
她接下來究竟打算說什麼呢?
「可以嗎?鈷藍色,蔚藍色,群青色。」
「什麼嘛,你說得好像你看過一樣。」
那是學生時代的事,那時S學長是大四,而她和我都才剛升上三年級。
這樣說著的同時,我準備要切斷電話。容子察覺到我的意思,大聲喊了出來。
「那……」
「我……被殺……了。」
我想,若是那個時候我或者祖母哪一邊選了黑色的話,那機率是二分之一。若是那時的打賭贏了的話,我將永遠失去回到學校的機會。那麼一定會變得很悲慘。這一點我現在很能體會。
「再這樣下去,你就變成喪家之犬了。雖然你是正確的,但這樣卻什麼也不能改變不是嗎?」
對方露出了怒氣,大聲吼著。但不知為什麼,平常感覺到的恐怖今天read•99csw•com卻一點也沒感覺。
坦白說,光是這個月我就曾三次接到容子打來的電話。全都是錄在答錄機里,只有一方自言自語聲音的電話。
灰色——燃燒的化學變化的最後殘存。毫無色彩。然後。
「只要是人,都可能做出更殘忍的事呢。不過嘛,這個問題還是留待有機會再談吧,現在先回到你的問題上。你和奶奶玩的遊戲,事實上有詭計存在的。」
這樣的回答幾乎是應酬性的,但祖母還是天真地欣喜,且摩拳擦掌。
「要說這是什麼的話,有一點訣竅就是吃愈多的人贏愈多。即使對手強而無法勝利,至少也不會慘敗。簡單來說,要如何儘早掌握重點呢?」
迦納朋子雖然也出版過《最初的海》等長篇。而其作家本領在於短篇。
「那黃色又如何呢?」她高興地拿起貼有檸檬色標籤的顏料管。
「好了,好了。」我苦笑著揮手。「光是記話劇的名稱就很累人呢。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呢?」
「那,你就該做點什麼羅?」
頻繁使用的筆尖吸滿了畫用油,敲到好處的混合了數種色彩。緩緩溶化的顏料,具令人意外的表情彩繪畫布。隨著時間一天一天經過,這些表情也一刻一刻在改變。最初是一片鮮紅的部分,到了第二個禮拜卻變成了閃耀光芒的白色。
我憤慨地喊著。對方輕輕地笑了。
在稍後聽到的風聲中,在我入學的前一年似乎有什麼不祥的事發生過,新上任的校長則熱衷地籌畫著什麼。而那最重要的骨幹就是數不清的校規。
「真的除那之外沒有別的方法?」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穿成套的西裝呢。」
「你該明白的吧?雲雀為什麼無法飛翔。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他環著我的肩膀笑道。「沒想到美術社有這麼可愛的女孩。」
我略停了會,對方沉默著。
「某一天,你告訴我深黑色是桃及杏所碳化的種子作出來的,那時或許我應該要請你多教我一點。現在我知道得比較清楚了,但只是臨陣磨槍罷了。舉例來說,鎘黃是從硫化鎘做出來的,而翠綠是醋酸亞比酸銅,鉻綠時鉻酸鉛及亞鐵氰化鐵,銀白是鹽機性碳酸鉛,而鈷紫是砒酸鈷。簡直就像化學課,不是嗎?」
對著吃驚的他,我輕輕地笑著說,「那時我那一文不值的自尊心作祟。」毫無拘束的,我說出了這樣的話。
祖母似乎有什麼意圖漸漸明白。但自己未必定會輸,這種毫無考量的天真思考,讓我感到有點可愛又悲哀。
短短的笑聲。那絕非快樂,而是帶著自嘲的虛無聲響。這個最後的訊息是當中最短的一個,確是最令我動搖的。因為那是一個關鍵字。
父親的反應也很類似。「你是正確的。」
「在比賽中,一直以對方的步調走,即使棋盤已經變成對方的地盤了,只要守住四個角,到最後還是有可能逆轉過來的。要有一種逆轉打出滿疊全疊打,將棋盤顏色全數逆轉的勝利心理建設。」
「是這樣嗎?」
要說我最討厭的事是什麼的話,莫過於在擁擠的時刻突然被人從背後拍肩膀了。
「那麼,讓我看看你選的棋子吧。」
「把上衣的下擺稍微掀起來點。」
他們總是這樣說。
那是春暖花開時節的事,櫻花露出曖昧微笑般盛開的時刻。在一片春霞之中,混入了奇怪的腥臭味。記憶之中的,腐臭。
從開學典禮那一天,就開始有什麼事不對勁了。
對方有點不舒服地注視著我。在笑聲間歇的空隙我說:「容子這麼說嗎?」
緩緩溶掉的顏料。像大理石般描繪混同的色彩與色彩。慢慢的進行著化學反應。
「為了什麼呢。你有那麼棒的才能。」
「咿,真有趣。她說深黑色是從桃子或杏所碳化的種子的顏色呢。」
「讓你承受這樣的痛苦真對不起。請你……好好照顧身體。」
不,或許什麼都不會改變吧。容子快速地跑著,往S學長的方向奔去。我一定是有這樣的預感,所以才沒有追她。
「咦?戒煙?」
我深嘆了一聲。然後,再次向陷入沉默的對方提出我最想問的事情。
祖母的選擇意外地花了不少時間,而我緊握在右手中的棋石漸漸地沾上了汗。這樣單純的遊戲,那時對我而言卻是決定性的賭注。
「如果你勝了就聽聽你的願望。如果奶奶我勝了的話,不管我說什麼你都要聽。可以嗎?」
完成作品的容子,有好一陣子都沒再踏進美術社。她的「雲雀」在畫面的內側四邊都弄上了夾子,最後收進了社團教室的某一角里。被關在這麼狹窄的空間里,小鳥想必覺得很拘束吧。我那時懷抱著這樣多愁善感的想法。
「只是想去銀座瞎逛看看。你呢?」
「你的男友大概五分鐘以內就會回來了吧?」
而這不就是最具效果的手段嗎?有效而決定性的手段嗎?然後就這樣實行……?
雲雀。在雲中,自在宛轉啼叫的小鳥。
但所謂自尊心這樣的東西,視場面不同而拋棄的話應該會活得比較快樂吧。我念的那所高中,就是以打破學生自尊心為最高目標。
「到了現在,才來探索那些或許有點無意義吧……」
為滿臉通紅的天使的側臉,乾杯。
體內一邊承受著責罵聲,一邊楞楞地想起所謂「說明會」的事。從麥克風傳出散得七零八落的聲音,再加上站不住的學生們吱吱喳喳聲,幾乎什麼都沒聽到。那個說明會好像是校規的說明會,可卻又好像不是。
「不,這隻是我的胡亂猜測而已。」
「奶奶,拜託你,什麼都不要說。我會去上學的,新學期開始就去,所以請你什麼都不要跟別人說。」
而在同樣的四年內,我究竟受了外界多少影響我並不清楚。但內心的變化是最近的事,所以到現在還能清清楚楚地意識到。
話說,女生的頭髮就不能留到肩膀,而瀏海也一定要在眉毛之上。男生的頭髮則不能留到耳際。燙髮、褪發色或染色理所當然禁止。襪子要穿白色三折的,還有一點,上面不可以有條紋。男生的翻領短袖襯衫僅能穿著學校規定的,當然開襟襯衫和不扣鈕扣都是被禁止的。裙子的長度要到膝蓋一半,不可過長也不可過短。傘只能拿黑或深藍色,有花紋的不行。漫畫、雜誌、CD等跟學業無關的東西都不準帶來。如果帶到學校當然就是沒收一途。
「兩顆棋石都放在左邊的袖子里。」
她的畫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在線與面構成的某處,存在著一種可愛的韻律;而她獨特的用色也有一種不安的美感。
像是在替自己喜歡的食物排名一樣,容子高興地羅列著。聽在我耳里是那樣令人舒暢的女中音的聲音。
我制止住要大聲念出西裝名牌的他,我不在意地說:
我屏住呼吸,接著而來的不是機器的錄音,我聽見了她的「聲音」。
「這麼嘛,只要先顧住四個角落就輸不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對了,學長,這樣坦白說開之後,我懷疑你的理由顯得更加薄弱了。」
像笨蛋般呆愣著,我應著聲。一縷紫色的煙,擺動在我們之間。雖然對自己提出這種愚蠢的問題有所不滿,但我的自我嫌惡更在此之上。
我沒有回答,只是更加靠近了他。
但之所以無法冷靜下來似乎也不是店的責任。不管是這個不知為何而辦的聚會,無止盡的無趣,事實上是個無聊的宴會。相對地這樣的奢侈也實在稱不上盛況。只有時間,緩緩地在流逝著。如何讓場面更熱鬧而想些值得讚賞的事的人似乎一個也沒有。只是一些彼此認識的三五人小團體,說些無礙的話題。
那一刻,她一定是以有點困惑又羞怯的笑顏面對我。
淚水流滿雙頰。我像是年幼的孩子般靠在祖母膝下,我會去上學的,一定會去的,反覆地說著。祖母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摸著我的頭。
「不是圍棋,也不是奧賽羅。是更簡單的遊戲。你在我面向另一邊時選一個棋子。黑的白的都不要緊。都由你決定。然後換你面向另一邊,由我來挑一個棋子。如果兩個人挑的棋子顏色不一樣的話你就贏了。一樣的話就是我贏,怎樣?」
校規即是拘束。恐怕這些被用舊的那種無聊笑話常常掠過腦海。「不行這麼做」或「不這麼做不行」之類的,校規、校規,被約束的一切愚蠢地不停膨脹。
對方輕輕地笑了。
「就是啊,你爺爺很喜歡下棋呢,總是抱著這個到附近的圍棋會所去。去到最後就沒再回來了。」
越過他的肩頭,我的眼神詢問著他。想必他一定也察覺了我的言外之意。他曖昧地點了點頭。
「機會那些的,大抵不過是無聊的偶然罷了。」
我稍微看了旁邊的男人一眼。
一旦學校做出了什麼決定后,接下來就是執行該決策是否有被遵守的檢查。
「嗯?」
在人群中被S學長拍住肩膀前,我原本不太想去參加這個宴會的。因為公司同事的人情才決定參加的。但現在,我真想回到人群中去,非常眷戀人眾。
「那麼,還有其他的了?」
我只能笑著搖搖頭。儘管他是個腦筋很好的男人,偶爾也會有令人難以置信無邪而遲鈍的一面。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去討厭S學長,對於他這樣的單純,我也感到欣羡不已。
祖母用右手押著和服的袖子。我一直盯著祖母的左袖。我認為可以透過布料看到袖子裏面因而努力地盯著瞧。而浮現出來的棋石顏色,看起來既像白色也像黑色。
「讓我看看那張畫吧。」我拜託著她。「好久沒看到了。」
(喂,要怎麼做才能把那女孩從油畫架前拉開啊?)
像是想起什麼關鍵般又彷佛九*九*藏*書沒有的語氣。
我催促著。他似乎相當無可奈何的樣子,但最後還是迅速地離開了現場。
我感到最無法忍受的,是因為身為女人而感受到的屈辱。突襲檢查時毫不留餘地被打開的東西中還放有女性的生理用品。而上體育課時,身體不舒服而在旁觀課的人也得換體育服。還有就是女生最厭惡的游泳課。在生理期還得換泳衣是多丟臉的事,那些男老師根本就不會了解。
「你也太不注意了吧。到底怎麼搞的嘛,這可是……」
「這作品了不得,可是幅傑作呢。一定會入選的,倒是容子就可一躍成名,那可不是夢想呦。」我對S學長這樣說著。但卻不能確定自己之所以這樣說是不是有什麼意圖。但,當我看到對方端正的臉龐皺成一塊時,心中確實想著果然二字。
那我還要再待一會,他這樣說著的同時又點起了另一隻煙。我匆匆忙忙地付了帳,奔出了店外。有非弄清楚不可的事情,現在,馬上。
祖母打開了棋盤。開始交互排列白子跟黑子。然後同樣地以唱歌般的聲調,高興地滔滔不絕。
「……好久不見了。」
「不,那傢伙才不會說這種話,這隻是我的胡亂猜測而以。」
「你還好嗎?我……是啊,我已經死了啊。我……被殺……了。」
祖母愉快地宣布著。
走出建築物,外面已經籠罩著暮色。在路上行走的人們步伐變得慌亂,汽車的尾燈一盞接著一盞。街上的霓虹燈亮了起來,銀座開始改以夜的面貌示人。
「喂,要怎麼做才能把那女孩從油畫架前拉開啊?」
他雖露出詫異的神情,卻還是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女生總說什麼生理期的,不過就是想翹體育課吧。」
「嗯?」
祖母完全不考慮會輸的問題,漫不經心地保證著。
事實上,不要說是油畫,只要是和美術相關的知識及鑒賞力我都沒有。但,她的確是有才能的,我敢自信的斷言。
說完話的我,將杯底僅剩的瑪格麗特慢慢地喝盡。而眼尖的侍者馬上就端來了其他的飲料。是不知名,很美麗的紅色雞尾酒。
「將一隻小鳥藏在雙手之中帶去問賢者。『我手中的小鳥是活的呢?還是死的?』如果賢者回答『是活的。』,小孩就會將小鳥捏死。如果賢者回答『死的。』,小鳥就會在下一秒鐘振翅高飛。」
「綠藍色,淺藍色,靛藍色,標準藍,怎麼樣?雖說都是藍色,可也分很多種哦。」
對於我或是其他一些什麼,浮出困惑般的笑容。我用肩膀承受著學長的重量,確實感受到有些什麼即將發生的預感。
「今天一個人嗎?」
我點點頭。「儘管如此,她因為那件事就停止了畫畫實在很可惜。她真的有才能,還擁有獨特的感性。世界的全部都是由色彩構成的,人也是一樣。我好像是深黑色呢。」
機器里出現容子的聲音。那是她現在為何存在,和思考著什麼完全都無法推量的無表情的聲音。
第二幕
我嘆了一聲,佇立在原地。我的目光留在一個靠著酒吧櫃檯而立的女子身上。格子圖樣的皮包和鮮紅色的連身裙相互映照。我像是被吸住般地接近,它像是燃燒旺盛的火焰般,充滿生命力的女性。
「……可以啊。」
而在那次之後,容子突然不再畫畫了。
一回頭,S學長站在那裡。
在短暫的沉寂后,我終於說了句。
我答不上來。
「久等了。你可以轉過來了。該選哪個好,我真是猶豫了好久呢。」
像是為自己找理由地說著,然後曖昧地笑了起來。
突然間我站了起來。
這次換我面向背後。右手緊握著一顆棋石。
就拿汽車來說。「現在是對面的木村家的車。」「卡車啊,現在是在搬家吧。」「啊,快遞的車呢。」之類數不清的例子。
鯰川哲也是戰後派推理作家。戰後五十余年來,一直堅持解謎推理小說的寫作立場,在一九五〇年代後半期興起的社會派推理小說全盛時代,他獨往獨來撰寫自己想要寫的解謎推理小說,這種不因時流變節,堅守自我的創作路線態度,到了七〇年代後半期推理小說之多樣化后,再度被評價,獲得推崇。
整體的印象不知那裡讓人聯想到夏卡爾。在這樣一張畫布中,天空,森林,街道混沌成一片。可愛的韻律及一定的秩序皆像魔法般維持著。而浮在全體之上的,是一隻鳥的形狀。那體型雖小,卻飛翔于天空,有著強而有力的雙翼及美妙歌聲的一隻小鳥。
我轉過幾個結交,走進地下道的樓梯。那個知名的咖啡酒吧,今晚已經被租下來了。
「爺爺的嗎?」
那個暫時算是我男友的男孩,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以名人出頭的契機為主題,喋喋不休地談論著。反正一定又是什麼雜誌里的特輯吧。他的話題如果可以不從流行雜誌的編號找到出處的話就好了。他提了一個極富名氣的服裝設計師名字:
祖母像是歌唱般地說著,我激烈地搖著頭。
若真是如此,也沒有道理讓容子就這樣孤獨下去。但對方以陰鬱的眼神注視著我,搖了搖頭。
「是啊。白棋被放在那裡面,跟黑棋一起。」
「的確,就像你說的那樣。顏料是一粒一粒被油膜包住的,用藥缽仔細的摩擦,不使其產生化學變化。但,使用大量的揮發性油,使顏料外漏的話就不一樣了。那時你用了相當多的松節油呢。」
反問回來的這種感覺,有點性急得不像他。
「原來如此,還真是實際呢。」我煞有介事地點頭。
「我嘛,也差不多。」
她這樣說著。但死去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容子以從完成後的虛脫中擠出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我不出聲地點頭,過濾好一會才說,「太棒了,真的。」
突然間容子又插了口。她以有點看不起人的口吻說著,但我覺得那只是竭盡全力虛張聲勢而已。容子又繼續說著。
是柔柔的女中音,卻又是像少女般的聲音。忘不掉的。我怎麼可能會忘得掉呢?
「唉?油彩也有專家、生手之別嗎?」
我舔著塗在玻璃杯緣半透明的鹽粒。那甜甜的雞尾酒使我臉頰潮|紅,但還不足以使我醉。
不用多久,就聽到兩人交往的傳聞。
然後,事情發生來。
「所謂機會呢,除了無聊的偶然外,還要加上一點點的作為才行。你知道這個故事嗎?從前,在某個地方有位偉大的賢者。這世上沒有賢者不懂的事,因此他深得人們的景仰。但有一天,一個小孩子提出了這樣的問題。『我想我有一個賢者絕對解不出來的問題。』他說。」
「我……被殺……了。」
「對,你果然知道得很清楚呢。我想都沒想到,那銀色小管里裝著的東西,在油里居然也摻雜著化學式。而在這些化學物質中,混得的話會導致化學變化。所以油彩有一些絕對不能組合的顏色,那就是禁忌色。」
他以很懷疑的神情盯著我的衣服瞧。
「不向你問個清楚是不行的哦。硃紅色是什麼跟硫化水銀?還有,群青色呢?」
「是呀,你很清楚嘛,也有人稱它做橙黃。接下來還有黃褐色,鎘黃色,鈷黃色……」
「我現在列舉的這些顏色全都是禁忌色,化學上極不安定,尤其是翠綠色跟群青色。還有銀白色,那時你告訴我它之所以不適合初學者的理由是價位,但最重要的理由是它的禁忌色極多。以白色來說,比純白色更純白美麗呢!」
雖然那隻手不過是很輕很輕地放在我右肩上,但已足以使我驚惶。那一瞬間,我想必是一臉驚惶,就像上鉤的提燈鮟鱇魚。
容子淺淺地笑著。我以同樣的調子繼續說。「為什麼,你要做那種事?」
「喂,要玩看看嗎?」
那時她的作品,毫無疑問是一幅傑作。
「可是將活生生的小鳥捏死不是太殘忍了嗎?」
「我的說法很奇妙吧?」
「對了對了,你怎麼不去美崎的祖母那邊玩呢?馬上就暑假了,何不去她那邊拜訪一下呢?」
若是在這之上再添任一筆,這畫就會毀掉而死去。就是在這樣危殆的一瞬間,她靜靜的擱筆。
對方再次緘默無語。
然後昨天,第三通電話。
我用力地搖頭。沒有證據,這樣只不過是卑鄙的中傷罷了。但一旦心中生出疑惑,要把她除去就沒有那麼簡單了。就像污染容子作品的畫筆,我的心中也築起了灰暗的蜘蛛巢穴。
「奶奶如果能當上對手就好了,可惜我對圍棋一竅不通。如果是奧賽羅棋我跟你們比賽過好幾次了,還可了解一些。那比賽很有趣唷。一個接一個吃掉對方的子,再怎麼說都是最高境界。」
「硅酸鋁鈉。」
像是孩子回答父母般的口吻。這樣的她令人感到可憐。但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實情。為了這個目的,無論如何都得狠下心來。
但,不論正確與否,那都是愚蠢的行為。我那樣的行為,可說是把自己逼進死胡同里去。
「現在還是那個樣子嗎?」
容子的世界,容子的畫最大魅力,大概是那獨特的用色。尤其是當時那幅畫般的不可思議色調,前所未見。儘管使用的是她喜愛的藍綠寒色系,卻可以感受到輕柔溫暖的色彩。精妙之美,色彩的泛濫。那些微妙的色彩,在織細的構成中複雜地結合,維持著危險的均衡。
不知為何沉默流動著,我將容子那奇妙的流言,悄悄的在心中反覆推敲。
「用這麼了不起的吻跟我說話啊。如果說你沒聽到我說的話,那現在馬上就從這裏滾出去。」
「快一點,不然太陽要下山了。」
「好,就這樣吧。」
第一幕
這麼說來,這是幽靈的留言嗎?來自被殺害,寒冷而蒼白的倒卧著的容子幽靈的訊息……
那個相貌特別兇狠的老師所說的「袋子」,我朦朦朧朧地知道他是指我所提的那個布制的手提袋。印著可愛圖樣的包包,是入學時祖母特地做給我的禮物。
容子是藍色的,過於不安定的藍。而我連支撐它的力量都沒有,就是這樣。
「哪,我就來說明吧。若不是我和S學長對油畫是那麼無知的話,那時就會理所當然地注意到了。雖然我到現在還是不完全清楚,但油畫有所謂的禁忌色吧?一些絕對不能混在一起組合的顏色?」
那時讓人不由自主想轉過身去,不忍目睹的情況。
「在那之前容子已弄丟鑰匙了。」
「夠了。」
啊,我輕輕地叫了一聲,沒能再說第二句話。
結果到頭來一點也不理解容子的人是我才對。容子自己只想過得平平凡凡的。我邊聽著她的啜泣聲,邊思索了一陣。
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拒絕上學。我不記得那時候是否已經有那種名詞了。或許有,但若我對自己的行動隨便冠上這種名詞的話,我一定會感到反感。就像對學校這樣極為特殊的世界引發的強烈反感一樣。
為什麼那時我沒有追上去呢?事後我曾不知多少次這樣問過自己。如果我抓住她,將她抱進懷中,緊盯著她的臉龐的話,是不是就能改變什麼呢?
「大概吧。真可憐,那是他最喜愛的西裝呢。」
被誣衊的藍色。被捕在手中的小鳥。若是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的話——。
母親裝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卻知道她常和祖母用電話交談。所以這種以為改變環境就可以改變人的個性,想說服我的這種意圖,我早就看透了。
祖母將右手插入袖口裡,露出令人焦急的笑容來。然後削瘦的手迅速伸了出來,將握住的手伸到我面前。然後慢慢地,展開了手指。
全校集會時生活指導教師最愛說的話當中,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爛掉的橘子」的字眼。就算只有一個橘子爛掉,也會害得整箱橘子都壞掉,因此不儘早除去不行……。
「要賭點什麼嗎?這樣的話比賽會更有趣。」
我快步走著。已經夠了。不論是抓住在高空飛翔的小鳥的男人,還是自投羅網飛進籠去的女人,以及沒神經的,踐踏著人最脆弱部分的我自己。
「什麼的機會?」
「沒什麼要不要的,照做就是了。」
「真的嗎?」
真像笨蛋。我搖了搖頭。這一定是她的小小惡作劇,她的一時興起。她一流的,有點惡作劇的遊戲。我決定這麼想。
在學長抱怨容子的同時,容子正一心專註在她的新作品上。
「用衛生棉條不就好了嗎。」
「機會啊。我想要一個機會。」
我奔進附近的書店,朝著美術書的專櫃走去。和美術年鑒,畫集並列著的還有數種指南書與繪畫技法書。我找到了一本書馬上拿起來忙亂地翻閱,終於,找到了我要找的記述。
他對容子的畫看都不看一眼。他只是直直地,望定她。從一而終,一直這樣。
自言自語般地說著。
我說。
「馬馬虎虎呀。」
他曾有過的爽朗感嘆,在我腦海中回蕩著。要怎麼做好?該怎麼做?
「有點這個意思。最初她將棋石排成格狀就是為了數棋石的數目。記住了數目,要知道棋盤上少了黑子還是白子就簡單了。」
「喂。」對遁入茫然之境的我,他又以跟之前相同的話語叫喚了一遍。
「銀色不太適合初學者呢。」
「若是那樣就不錯了。」
有一段時間,我突然不去學校上課。
「剛剛在找蚊香,結果卻找出了這個來。」
住在美崎的祖母自從九年前丈夫亡故之後就一個人生活著。禮儀端莊高雅,旁人的印象完全就像個女孩般。但有點掃興的是,祖母連一次也沒說過要來學校。結果雖然我在美崎跟祖母共度了一個夏天,她對學校仍是隻字片語皆無。一心只有今天要吃什麼好吃的,要做什麼好玩的,要去什麼有趣的地方這些事,像小鳥般喋喋不休地說著。那時我才知道在這裏既無停頓也無勝負,與過著這種平淡生活的祖母生活在一起一段時間是會感到厭煩的。
容子說他打算將完成的作品拿去參加明年要舉辦的一個比賽。那是個規模小卻極具權威的美術展。
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白色顏料管的數目明顯很少,但每一管卻都很大。她有點遺憾似地拿起了經常使用的顏料管。
若說只是單純的惡作劇,那未免又太過精細且周到了。浮在鮮明藍天里的純白雲朵,本來該是這幅畫靈魂所在的地方,現在化成了浮於海上令人厭惡的粉紅色水母。我看著那彷佛快要滲出般隨便草率的色彩,感覺幾欲嘔吐。
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容子這樣說著。
「啊,不知如何她這樣說過呢。我好像是一種淡綠色呢,一種氧化鉻製造出來的顏料。」
原來如此。這一切都是無聊的偶然。若是S學長在這樣的人潮中認出我來是偶然的話,那我和容子的相遇,容子和S學長的邂逅,和最後可說是苦澀回憶的結局,都可說是偶然的產物。
臉上始終浮著曖昧的笑意,專註傾聽的男友,問著足以令人發火的無聊問題。事實上我已怒火中燒,正打算將玻璃杯中的東西往他身上潑去。但在我還沒來得及實行之時,手肘撞到了身邊的人的背,而那紅色的雞尾酒就像自己有了生命般飛到男友的西裝上。
我首先看見容子嬌小的身軀異常僵硬。接著越過她精緻的背影,我看見了那幅作品。
「裙綠色,裙金色,裙輕色。」
又是短暫的沉默。微微的呼吸聲。
「你不要道歉的,不是你的錯。是我能力不夠,我沒有與你的期待相稱的能力。如果我有你所相信的才能的話……如果能像你一樣強的話,我……」
「你指真兇的事?」
「那時你畫出的色彩真的相當美麗。那曖昧而微妙的色彩。即使是到了現在看過的畫中也沒有那樣的色彩,但,那是當然的。你選了絕對不能混合使用的的色彩來畫那幅畫。群青和翠綠,鉻綠和鎘黃的構成。這禁忌色混色的結果,或許可以得到片刻之美,但卻還是逃不開化學變化,因而變成那樣醜陋的色彩……」
他絕對不希望容子被稱為年輕有為的女性畫家,被大家所示好。他期望的是文靜,平凡的容子。
「如果?」
儘管如此還是想去看看,因為我早已厭煩那些老師及同學。只要一放暑假,雖然可以名正言順地不去學校,但也不必非關在家裡不可了。
乾脆地,我點頭答應。
壞心地,他又加上一句。
但我的心中還有一部份,是祖母堅持到底的穩重,及那無邪氣的微笑。
「你或許不知道,棋石的黑棋跟白棋是用不同材料做成的。白棋是用蛤蠣的殼做成的,黑棋則是用一種叫做那智黑的石頭做成的。當然觸感上有些微差異,小心分辨的話就分得出來。」
二十分鐘后,我無力靠著公共電話,手緊握著話筒。
總之就是這類的改變。
但是,布下天羅地網的校規可說是卑劣的細絲線網。完全沒有違反校規,甚至連反抗的膽量也沒有的學生,也會輕而易舉地被捕獲。
不安定的,青綠色。
她對著身邊看起來沒什麼男子氣概的男人以帶點挑釁的表情說著什麼。隨即,我就聽到了這樣洋洋得意的宣言。
傲慢地說著,唇邊還帶著得意的笑。看到那兩片薄唇的動作時,體內像是有什麼爆發了出來。
「不,不能這麼說……」S學長欲言又止了一會。「我們的一個孩子流掉了,差不多才一個月前的事。身體是沒什麼好擔心的,但精神上該怎麼說……那傢伙這一陣子一直很不安定。」
「原來如此。」
「更糟了。故意要表現很有精神,但不過是曇花一現。看著她這樣勉強自己心裏都會痛起來。今天也是這樣,實在待不下去了,所以就衝出來。」然後他又說為了她好,現在還是不要待在她身邊比較好。煙蒂徒然的變成了灰。曾經為了孩子戒過的煙……
交雜著期待不安的複雜心情穿進校門的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奇異的景象。一看就令人心生畏懼的五六位老師,雙手抱胸地睥睨著走在路上的新生。
淡淡地,容子插了嘴。我畏怯了下。
我點點頭排著棋子。啪嘰、啪嘰的聲音愉快地響著。
——完——
我默默地瞪視著老師。將到那時為止,一直不停累積數不盡的憤怒聚集在身體里,煩悶地開始運作。
我想之前的咖啡廳裡頭窺視。那裡已經沒有S學長的身影,只有幸福的情侶們,貼近了臉快樂地笑著。
反覆按了好幾次重聽鍵,都是一樣的言詞。像是冰冷的牆反彈回來的,冰冷的回聲。
短暫的沉默。
「當然羅,如果你贏了的話。」
再過一星期就是暑假了,媽媽這樣說著。
那時的我絕對是正確的。無論之後的我多少有過不正直的地方,但那時的我確實是正確的。我這樣確信,也因此敢斷言。
「那傢伙以前也是一窮二白的呢。想要衣服卻沒辦法買,就在那時看到電視上的服裝秀,想說,好,下次我就自己來做這樣的衣服看看,這就成了他的契機。聽我這樣說,你該懂了些什麼吧?」
儘管我從鉛筆稿的構成一直看到現在,我還是忍不住讚歎,以新的眼光欣賞完成的作品。
根本,機會那些的,大抵不過是無聊的偶然罷了。而這,也不過只是我毫無根據的主張罷了。
第二天,第三天,我沒有再去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