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抽屜
每年一到這個時期,春田貴世志與裡子都會進入「晒乾」。因為平常總不停吸收別人的資訊,現在已經到了資訊在他們體內,呈現飽和狀態的時候了。將這些資訊重新排放,整理成容易拿取的這段期間就是「晒乾」。
「你該不會把我們家的事情說出去了吧!」
「很多啦!」
「打擾一下。」
「好的,我不會忘的。」
當光紀順利把日本古典文學「收藏」起來的時候,有一天,父親貴世志悄悄地拿了一本樂譜來,並且對他說:「那麼這個如何?能夠『收藏』起來嗎?」看到光紀疑惑的模樣,父親教導光紀看樂譜的方法,彈著鋼琴讓他了解音符。然後,還讓他聽錄音帶,教他和弦,帶他參加好幾次音樂會,當父親問「現在如何?」時,光紀第一次點了頭。
這個傢伙竟然突然越過語言,從人類本身,直接「發出迴響」。
「光紀怎麼回事?」
「那時候很慌張喔!爸爸還從田裡,背著光紀跑回來。」
有時候,有的家庭里,父母如果是老師或學者的話,就會在家裡面,獨自進行徹底的教育。這樣的父母們,因為對自己教育有自信,都有瞧不起學校的傾向。這樣的傾向也會傳染給小孩,小孩就會對學校的功課,用敷衍的態度應付。難道這孩子的家裡,也是這樣嗎?
貴世志與裡子驚訝看著用老成的表情說話的紀實子。
紀實子與光紀感到非常害怕。他們緊張地開了好幾個鬧鐘叫他們早上起床,夜晚兩個人花很多時間做晚餐。做好的東西,則跟平常與父母做的差很多。二個人弄了三天之後,累得筋疲力盡。
「喔……因為……是這樣的,他們突然要去旅行搜集資訊,所以兩人都不在。」
紀實子抬頭瞥了母親一眼,用雙手壓著磨缽,好像把磨缽包起來那樣。
「夠了,謝謝你。父親會很高興你還記得他的!」
恩田陸迄今已出版十余本作品,雖不能算是多產作家。其內容是多姿多彩的多方位作家。如:
但是,另一方面,他對自己的「工作」又抱持著疑問,也無法在這裏說出來。他對今枝很有好感,這位老師雖然不會多說什麼,或者說什麼好聽話,不過他覺得今枝老師的內心,有些純真的部分。「老師,你覺得把百人一首全部背起來,是很了不起的嗎?」
少女很得意似地宣稱,她已經將百人一首全部背起來了,周圍的學生都不禁發出驚嘆聲,連連說著真了不起。不可能吧!光紀看到這情形,感到很不可思議,一臉錯愕。
紀實子吞吞吐吐地說著。
父親繼續埋首在報紙里,毫不在乎的樣子。
「去世老爺爺的兒子,聽說就是電影導演豬狩悠介,真是令人驚訝啊!就是上次坎城影展,得到評審特別獎的人。」
今枝自然而然提出的問題,令光紀感到困惑。他不能說他要回家「收藏」「行星」,因為他想起父母交代過,要像他們對自己的工作絕對保持沉默那樣,這是不可以說出來的事情。
今枝是位年近五十經驗老道的老師,他覺得這個中途臨時轉學進來的學生,有點奇怪。
冰冷的病房一角。垂著頭的他,白色的布蓋在妻子的臉上。家裡一片黑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兒子,跟自己不斷地爭吵、謾罵著,在兒子房間摔照相機的他。鏡頭的碎片,散落在塌塌米上,兒子用充滿殺氣的眼神注視著他,一言不發地衝出家門。哭泣的長女與憤恨不平的次男。
裡子一邊磨著芝麻,一邊小聲喃喃說著。
光紀抬頭看著悠介,悠介一臉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情似的表情,跪在地板上。
「這幾年都沒見過他了,不過,至少自己父親的喪禮也該來一下啊!」
紀實子發出聲音。
長女嫁人、次男當了醫生,他一個人被遺留在家裡,空蕩蕩的家。
平常他會飛奔而去,跟父親說很多話,可是,今天看到瘦長的爸爸,穿著長圍裙的樣子,就覺得很可恨。爸爸不喜歡大家稱讚我嗎?
光紀認真的表情,似乎使男人感到很有興趣。
「好吧!反正那裡也必須整理,就去看看吧!」
貴世志與裡子坐在對面的位置上,膝上攤開文件,專心確認在下個地方,要見的人的名冊。
小小的書架上,排放著幾卷錄影帶,悠介心驚膽跳地拿起來看。
光紀抓著老人的肩膀叫著,粗糙的臉上,凹陷的眼睛微微地動著,捕捉著光紀的視線。
光紀嘆了口氣,信步走到院子里。
「沒有,我沒說,我只是問他,背會東西,是不是很了不起。」
「咦?你也是嗎?我也是耶!」
也是電影迷的紀實子小聲對光紀說。
光紀舔著沾了奶油的手指,埋頭看著放在書桌上的樂譜。
08
「你這傻瓜!會被殺死的。」
07
read.99csw•com目送著光紀啪噠啪噠跑進房間,關上拉門的背影,三個人面面相覷。
五十齣頭的男子,緊繃著臉、快步走出房子。他穿著卡其色的襯衫,配上皺皺的牛仔褲。粗粗的鬍子裏面,摻雜很多白色的東西。
02
又看到一臉茫然的哥哥,就站在小孩後面,倆人的表情更加不愉快了。
「啊?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們家的房間結構?你叫什麼名字?」
「咦?沒聽說他們有這項計畫啊!那麼姊姊也可以,可以請問你一些問題嗎?」
母親一直注視著磨缽的底部,手還是不停的動著。
光紀朦朦朧朧地閉上眼睛。不過,放心,我不會忘的。
到了比賽當天,這個畫面,父親跟他說了好幾次了。當時父親的眼睛發熱,閃閃發亮,就連正在聽這故事的光紀,也好像聽到了會場的歡呼聲一樣。青年以很美的曲子指揮著,也把錯誤全部都找出來了,大家都認為他是個很有前途的指揮家,比賽也得到優勝。那個人的名字,就叫做小澤征爾。
貴世志看著紀實子的臉,紀實子聳聳肩膀,轉述光紀的話。
05
除了上述作品以外,恩田陸仍然繼續發表不同風格的作品,是當今最受注目的作家之一。
——完——
小路的前方,走來一位老人,光紀抬起頭。
可是,學校一放學,他就立刻回家。是否因為父母常常不在,所以他也必須做點家事呢?明明班上的學生們也都喜歡他,可是,他卻不跟同學一起玩,一下課就回家。
今枝發現自己感到難得的傷感,似乎有種光紀即將棄他而去的感覺。
裡子小聲地笑了。
紀實子慌了,這才想起光紀說過導師會來的事情,但是,忙著「晒乾」的事情,就把老師要來的事都忘了。更不能提父母要在裏面的房間,睡上一個星期左右了。
「是嗎?我好像快『晒乾』了,這兩天好想睡覺喔!」
光紀連超市袋子的沉重都忘了,隨後追去。
父親談到在幾十年前去歐洲的時候,有一位日本青年一邊騎著摩托車橫渡大陸,一邊想當指揮家的事情。壓軸好戲是,當他面對世界級的音樂大賽,在有限的時間內,拚命要把指定曲的交響樂總譜背下來的畫面。他必須指揮著才背好不久的曲子,而且,還要在指揮完之後,指出他指揮時,團員故意弄錯的地方。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青年非常專註地背著譜。
貴世志驚慌地睜圓了眼睛。
他看到了那棵百日紅。
光紀抓住男人的手,開始從剛才走過的路往回走。
兩個人對望著,用一種好像很高興,又好像很寂寞的複雜表情笑著。
「優哥。」
第一次開店的那一天,忐忑不安的求婚,女孩眼裡湧現的淚水、淚水。
光紀掀開鋪在地板下,已經褪色的地毯。上面蓋著小小的掀開式蓋子,讓地板下面可以放東西。
「也許背起來會比較方便吧!不過,也不見得是背起來就好了,不懂意思,只是死背的話,我不覺得有什麼意義。我覺得還不如記住最低限度必要的東西,然後加以組合,而且可以拿來應用,這樣反而更有意思,也更重要。」
康介不耐煩地問,光紀卻好像完全沒聽到。
「叔叔,你是不久前去世的老爺爺的小孩吧?」
半工半讀的他、拿著便當奔走的女孩、彼此羞澀的笑容。
悠介慢慢伸手去拿。
他的最新作品,在坎城得獎的作品,父親也在第一天就看了。
他聽著鄰居們七嘴八舌蜚短流長的聲音。
上學途中,會經過一間有百日紅樹的房子,這位老人就是一個人住在那房子里,每天早上他經過的時間,老人都在打掃家門口,因此,不知不覺間,每天早上兩人就開始打招呼了。那個老人似乎不太好相處,不過,一對老人說「早安」,老人也會大聲地回一句「早安」。
悠介驚訝于日期的久遠,從他一邊工作,一邊獨立上映時開始的剪報,都整齊地貼著。電影票根的旁邊,一定都會寫下二、三行的感想。
「咦?」
一股溫熱湧上心頭,眼前似乎可以看見,父親謹慎剪貼的模樣,他拿起最新的那本剪貼本。
「同好越多越好啊!」
「既然這樣,那可沒心情吃飯了,必須快點準備。」突然之間,家裡的氣氛變得慌亂起來了。
「冬季假期」「有如小小的可古里可」「鳩笛」……。
剪貼簿的最後面,以他的作品在坎城國際電影節中,得到評審特別獎的剪報作結束。
「回家吧!爸爸他們已經進入『晒乾』了,我們必須幫忙準備。」
04
https://read.99csw.com紀實子似乎很了解光紀的疑惑,但是就算現在解釋,她想光紀也是不會懂的,於是保持沉默走著。
06
據說他以前曾在東京待過,是從都市來的學生,卻很穩重大方,很快就跟鄉下的學生們打成一片。更貼切的說法應該是把自己埋沒在他們之中。不管叫他做什麼,成績都是普普通通,不好也不壞。他的姊姊在隔壁中學就讀,在中學里的評價也跟光紀完全一樣。協調性非常好,非常溫和的一個學生。
父親的評價,只有這樣。他突然想到,這是父親最大的誇獎。從小他就是這樣。
「叔叔跟大家都處不好,一直沒回這個家。我是被叔叔的父親趕出來的,他到最後都不肯接受叔叔的工作,我一直對老爺爺置之不理,叔叔的兄弟、親戚,都在氣叔叔。」
有一天,光紀抱著裝滿了罐子、微波食品之後,變得很重的超市袋子,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聽到激烈的叫罵聲,他停下腳步。那聲音來自那座百日紅樹的房子。
悠介不可置信地看著大錄放影機,父親以前很討厭電視或電影這些東西的。
「優哥,你還在?這孩子是誰?」
「你錯了啦!」
旁邊也用小字寫著什麼,悠介把臉湊近看。
「這樣啊!也許他已經到了想炫耀自己的年紀了。」
美千代嘆了口氣,下定決心似地說:
「晒乾」結束,帶著恍惚的神情,貴世志一邊喝茶一邊說著。
我會把大家好好的「收藏」。在我心中,大家會永遠跟我一直「發出迴響」的,所以,老師,沒問題的,對吧?
全都是他初期作品的名字。
「幹什麼突然大叫啊?」
10
那位老人突然身體一個踉蹌,崩垮下來似的,當場倒下。
看電影的他、搭上電車去電影院的他、一直在黑暗中,看著最後的字幕。導演,豬狩悠介。
電影導演……光紀想起從老人身上傳遞過來的影像。那是老人看的電影,他想對我說什麼呢?
光紀的腦海里,浮現出在大家的奉承下,少女潮|紅的臉色,他反駁說。
「怎麼樣?光紀,習慣現在的學校嗎?」
醒來的時候,看到光紀的表情改變了,使他很驚訝。聽了光紀說的話,讓他又吃了一驚。
「不是這裏,是有鋪紅色的毯子,毯子下面是木板的房間。」
今枝在校門口與光紀握手。
聽到姊姊用老成的聲音與媽媽對話,光紀更是覺得無趣。
男人停下腳步回頭,臉上浮現驚訝的表情。
「我想他現在是痛苦的時候,是對自己所做的事情,產生懷疑的時期。雖然『收藏』的速度變快了,但是,還是沒有『迴響』。」
百日紅的紅花,也凋落了。
「等一下!是偏屋,父親常常使用那間後院的偏屋。那邊是洋式的房間啊!」
光紀用賭氣似的口氣喃喃說著,紀實子驚訝地看著光紀的臉。
就在那一瞬間,有某種激烈的,蘊含強大質量的東西,湧向他體內。
「你是光紀的姊姊吧?我是他的導師,我叫今枝。請問你爸爸媽媽在家嗎?」
「老爺爺倒下的時候,我就在他身邊。」
拆開紀實子遞出的那封信,貴世志睡眼惺忪看著信,他突然挺直了腰桿。
09
光紀輕輕地點頭,逃也似地回家了。今枝看著他的背影,用拳頭敲著桌子,心想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的父母就錯了。
男人簡要回答之後,光紀用力搖頭。
「我去『收藏』一下就來。」
已經先回來的姊姊紀實子,正坐在「茜」的前面。她打開拉門,上半身探到走廊上,瞪著光紀。看到姊姊可怕的視線,有那麼一剎那,光紀有點膽怯,不過,他還是結結巴巴說出學校發生的事情。
光紀微笑著回答。
春田光紀是個沒有問題的學生,應該說太過沒問題了。
「回來啦!我已經燒好熱水了。」
紀實子一看老人的臉,立刻就衝出去了。
妹妹似乎也發現那是哥哥的作品。
「光紀他啊!『迴響』會比我還大。因為他擁有一個比我跟爸媽還大的抽屜。等到他意識到抽屜之後,就會越來越在意要在自己的抽屜里裝些什麼東西。在發現抽屜以前,他每天只是按照吩咐,把東西丟進抽屜而已。現在光紀已經進入等待抽屜裏面的東西,發出『迴響』那瞬間的狀態了。」
放學回來的姊姊,發現到不想回家,在田邊小路遊盪的光紀,喊住光紀。光紀無聊地把石頭往水窪里丟。
上面用端整的字體,寫著錄影帶的名字。
「姊姊不覺得寂寞嗎?」
「是啊!以後一定還會發生很多這類的事情。」
「光紀,做飯羅!」
「糟糕!是心臟病發作。我去叫人來,你留在這裏。」
長長的黑色頭髮一飄,轉過身去,紀實子啪當一聲就關上拉門了。姊姊就讀國一,正在迷莎士比亞。一開始是看日文譯本,一本本「收藏」起來,後來覺得這樣還不夠,最近開始「收藏」原作了。
父親快速地穿上圍裙,一邊對他說話。
作者簡介:
第五作品是《光的帝國——常野物語》。是一本連作短篇集。所謂的「連作」是搜集同一個主題,或是同一主角的故事在一起的作品之意。本書寫日本東北的架空地域「常野」的住民,每家族都具有不同的超能力之故事。有的能夠知道在遠方發生的事件,有的能夠知道最近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件。
紀實子很不情願地抬頭看著。
難道!
「你怎麼會知道呢?」
光紀聽得一頭霧水。
四個人走入圍繞在茂密樹叢中的偏屋。
「你現在來幹什麼?你根本不知道有多麻煩。」
恭禧。
這時,裡子打了一個大哈欠。
男人用溫柔而好聽的聲音回答。雖然鄰居們說了很多他的壞話,可是他看起來不像那麼壞的人。更何況一跟他面對面,就更確信老爺爺最後想見的,就是這個人。
「這樣啊!我們睡覺的時候,發生了那麼多事啊!」
「咦?那是錄放影機。父親竟然也會用這種東西啊!」
悠介現在更是面紅耳赤,因為父親的評論,正中核心,他所有的電影,父親都在第一天上映就去看了。父親似乎也來過東京很多次,他感到很驚訝。他實在無法相信,父親竟然也來看他在新宿、澀谷等電影院單獨放映的影片。父親的評論很短卻都切中要點。
「光紀,怎麼了?怎麼在這裏?」
「老爺爺!老爺爺!」
第四長篇的《三月需要紅色的深淵》是在小說的整個結構焦點,放在書籍與故事的框框里,讓框框裏面的故事如何去接近「超小說」的實驗小說。一九九七年出版后,被評論家稱讚為超小說的傑作,由於這部作品恩田陸確立了作家地位。
紀實子突然合掌拜託。這有一半是真心話,雖然他最近有點偷懶,不過,今天卻晚了太久了。
今枝的問題令紀實子感到危險,這個人似乎對紀實子家很有興趣。
上面點著許多小小的剪報,有電影院的時間表、皺皺的宣傳單、入場卷的票根、電影雜誌的評論等等。
「最近光紀有點怪怪的。」
我今後還會跟多少人相遇呢?會遇到更多更棒的人吧?
他們會進入很深的睡眠,時間約一個禮拜到十天之間。家人必須守護著,小心不要讓蠟燭的火與香滅掉。平常都是裡子先「晒乾」,過一個月左右之後,才換貴世志,這次因為很久沒離開常野了,又到處跑來跑去,似乎太過疲倦了,兩個人相繼進入「晒乾」。
老爺爺,我已經把你的想法傳遞出去了吧?
「啊!好累。」
「光紀,你在那裡做什麼?」
今枝老師與紀實子慘白著臉,從圍牆的另一邊,往他這裏看。
「咦?你就是去叫救護車的那個孩子?」
光紀抬頭看著百日紅樹,現在就算早上經過,也沒有人可以打招呼了。
「保重喔!春田。」
01
裡子啪啪啪地拍著自己的臉頰。
光紀低著頭,緊張地說,不急。
悠介想把少年帶出去,光紀發覺他的用意,快速跑開。
「其實,我也是在那邊第一次遇到他。」
「啊?傷腦筋了。如果兩個人一起進入『晒乾』的話,我們該怎麼辦啊?」
看到光紀表情僵硬,父親彎下身體,想看清楚他的臉,但是,光紀別過臉去。
「爸爸跟媽媽交代過,絕對要保密的!你忘了嗎?這裏可不是常野喔!好了,我買了奶油泡芙,放在那個房間裏面,快去吃吧!我預定這個禮拜,要把這個收藏起來。」
紀實子正在把微波食品烤奶油菜放進微波爐里,玄關那邊傳來聲音。啊!受夠了!這種味道。
在這幾個禮拜裏面,他的表情顯得更加穩重,更加成熟。
在書房的燈光中,剪報紙的他。用發抖的手,從床下拿起剪貼簿貼上去的他。看著孩子們還小的時候,全家五個人合拍照片的他……老人突然靜靜地閉上眼睛,光紀這時候才回過神來。
遊記作家。父親遞給他的名片上,是這麼寫的。
因為他剛上小學四年級下學期,就已經把江戶時代之前的日本古典文學都背起來了。在他們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也一直以為周圍的人都是這樣。但是,當他搬到這裏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父母交代他,堅持要他小心,不可以將這件事情告訴四周的人。
「好的,請喝點茶……」read.99csw•com
所謂的「超小說」是英語metafiction之日譯。好像沒有正確的定義,凡是創作技巧超越固有的寫作形式就是超小說。
「看書一定是受到父母的影響吧?要是能夠看看你爸爸寫的書就好了,作家是個令人很感興趣的工作。」
紀實子一走到玄關,玄關處站著一位看似耿直的男人。
「咦?」
指揮家也不錯耶!光紀一邊這麼想,一邊在吃早餐的時候,哼著孟德爾頌。母親裡子看到光紀這樣子,就定定地瞪著父親,拿著蛋站著不動。
男人苦笑著。
03
他抬起頭往光紀這邊看的剎那間,光紀好像被什麼東西打到似地站住了。
掀開蓋子,裏面放著好幾本老舊的剪貼簿。
悠介雖然跟著光紀走來,但是卻強烈懷疑這個小孩,是否只是個愛講謊話的小孩而已,不禁感嘆著自己真是不中用。
來跟老師打招呼的父母,看起來是一對普通而誠實的夫妻。
「怎麼了?被誰欺負了嗎?」
11
「是會寂寞,可是,一想到到處都有很多喜歡的人,那不是很開心嗎?」
「來了。」
下課後,忙著準備回家的光紀,聽到導師今枝喊他的聲音。
「啊!」
「因為經常轉學,也就沒參加社團活動。下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搬家。所以,我還是在家看書比較好。」
光紀下定決心想問問看。
《大抽屜》就是《光的帝國》之連作的第一篇。故事是寫春田一家四人——父親貴世志、母親裡子、姐姐紀實子與男主角小學生光紀的超人之記憶力與如何運用記憶的故事。
「叫救護車的人是我姊姊,叔叔,你為什麼要回去呢?」
男人膝蓋跪地,手搭在光紀的肩膀上。
紀實子慌了。父親寫的書是有。但都是關於常野的。讓他看到就糟了,光紀到底跑哪裡摸魚去了?
「我喜歡今枝老師,喜歡卻不得不說再見。」
「好像是因為太久沒有長期旅行的關係,周期亂掉了。我最近也有強烈的困頓感。」
黃瑾瑜 譯
《大抽屜》作者思田陸,本名熊谷奈曲。一九六四年十月二十五日出生於宮城縣仙台市。早稻田大學畢業。在學中也一時參与早稻田推理小說俱樂部。也是推理小說迷出身的推理作家。推理小說迷出身的作家之作品中的推理要素的密度與解謎過程的描寫,比較能被讀者接受。
「我就是知道。」
「春田,你有上補習班嗎?」
「老師,光紀回來的時間,比平常晚,我有點擔心,我們可不可以一起去找他呢?」
看到紀實子非比尋常的表情,今枝也站起身,微波爐卻在這時不巧地發出「叮」的一聲。
「廣志」是用櫻樹製成的美麗書桌。在春田家,小孩一出生,就先幫他準備好書桌。因為書桌會陪伴孩子們過一輩子,所以書桌的每個細微地方,都經過仔細設計,耗費心神去做。位於常野春田家的倉庫里,就慎重保存著已歷經好幾代,祖先們製作設計的美麗書桌。
光紀張望著房間內部。
他的弟弟與妹妹,站在他的兩邊,低著頭淚流滿面。
「爸爸說,不準優哥踏進這個家一步。」
紀實子一臉認真地叫了起來。
聽到父親的聲音,光紀才不情願地走出房間。
父親沉默著,用非常快的速度,切著小黃瓜。
康介毫不在意地掀開復蓋的布,小聲叫了起來。
「是嗎?」
「你不可以回去。老爺爺想見你啦!」
「沒什麼。」
沒哭。沒有傳達出最棒的心情。
「叔叔!叔叔!」
「你沒問題啦!反正也才一個禮拜,只要小心火燭,關好門窗就可以了。」
三個人對望著,覺得氣氛變的有點詭異,而且,少年這麼拚命要求,簡直就好像他們在欺負他似的。
「偶爾寄封信來喔!」
那種東西,具有各種不同的顏色,還充滿了聲音。
相處時間雖然短暫,但是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學生。
12
「可是,你最好別在學校,表示你已經把平家物語全部背起來了喔!日本是民主主義的國家,所謂的民主主義,也就是說,你所擁有的東西,不可以比別人多,懂嗎?」
他又看了新的票根旁邊。
今枝謹慎選擇詞句回答。
這裏好像經常使用,毫無灰塵的房間整理得很整齊。
「謝謝,紀實。你幫了我不少忙,我馬上就去做飯。」
在大火過後的野地里迷路,尋找雙親的他、靠在粗糙木製墓碑的他、以及到處都是殘酷的黑煙,漸漸消失在天空的黃昏。
第一個出生的小孩、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兒子、妻子燦爛的笑容。小孩一read.99csw.com個接著一個出生,店面擴張、增加員工、忙碌而充實的每一天。
「咦?為什麼?可是那女生受到大家的稱讚耶!」
光紀拚命要求著,如果被趕出這裏的話就無法再與這個人見面了!
「你平常不是該再過一段時間嗎?」
「這裏面有很重要的東西。」
悠介舉起雙手解釋。
他在夢裡面,對著今枝老師說話。
總是一個人打掃院子的老人,已經不在了。一直低著頭,穿著黑衣服的人們,使寬廣的房子變得熱鬧。
就這麼一句話。恭禧。
「又要搬家了。」
一九九一年以《第六的小夜子》入圍第三屆日本幻想小說大賞,兩年後,又以《球形的季節》再度入圍同賞。這兩書都是超自然現象為題材,寫十歲代的少年少女的心理幻想與恐怖的青春小說。
看到一個小孩快步走進家裡來,獵狩康介與美千代吃了一驚。
老人一生中所有的聲音,都在光紀的腦中、整個身體裏面回蕩。
「請帶我到那邊去,拜託,因為那邊的地毯下面,有很重要的東西。」
「為什麼不可以說呢?」
電車以單調的節奏搖晃著,光紀開始想睡了,他緊靠著紀實子。
「這麼一來,光紀也可以當指揮家了。」
今枝吃了一驚,他所說的好像是前幾天上課的事。光紀的表情很認真,今枝試著思考他提問的意思,看來這件事情對他而書,似乎很重要。
「嗯,你都看什麼書呢?」
紀實子看著光紀。
光紀回頭看著三個人說。
「也該帶著紀實子一起去,請紀實子幫忙了吧?」
啊!百日紅樹那一家的老爺爺。
那時候,震撼他的東西,一直沒有離開他。光紀眼神渙散,看著姊姊與大人們,從遠處跑來。
「記得嗎?我六年級的時候啊!遠足回來,生理期剛好開始,我嚇了一跳。就在那一剎那,萬葉集一首接著一首,以很大的迴響,在我腦子裡面浮現出來,讓我更加驚訝,整整兩天我什麼話都沒辦法說。」
光紀正專註地「收藏」霍爾斯特的「行星」時,父親與母親回來了。
「老師說,不了解意義,只是死背的話,是一點意義也沒有的。」
「在這裏。」
看到光紀失望的表情,今枝突然覺得有點疑問,難道這孩子正在父母的要求下,接受資優教育嗎?
光紀依舊一臉搞不懂的表情,不過,他還是進到房子里,脫掉帽子洗了手,咬著泡芙一屁股坐在「廣志」的前面。
男人心意動搖了。
「好像真的是這樣喔!我本來以為還要再等一段時間。」
當他很快就學會看交響樂的總譜時,看到他一轉眼間就把這些樂譜「收藏」起來,父親非常高興。
回到家,他衝進玄關,背著書包,對著房子裏面不滿地叫起來。
無話可說。
「我下次可以到你家去看看嗎?因為我還沒到你家訪問過。可以幫我問問你爸爸他們什麼時候有空嗎?老師可以配合他們。」
「還有,常野那邊來信了。」
思田陸 著
那是一張在老人的影像中看過的臉,男人看到光紀的臉,似乎很尷尬地別過臉離去。
紀實子用冷漠的眼神,俯視著光紀。
下一瞬間,男人激動地用頭去撞地板,光紀嚇了一跳。他發出如野獸般的叫聲,男人用頭去磨地板,大聲哭了起來。他抱緊褪色的剪貼簿,聲嘶力竭嚎啕大哭。
他們今天也筋疲力盡了,每天總是熱切的談論著,今天出門遇到誰?或是誰來我們家之類的。來到這裏之後,他發現好像幾乎沒跟父母說話了。在常野的時候,就不是這樣。兩個人會輪流來看他正在「收藏」的故事,並熱心地教導他。光紀覺得現在這樣很無趣,每天都想著,今天一定要跟他們提自己的不滿,但是,父母實在太憔悴了,一看到他們的臉,就講不出來了。
「喂!你是誰家的孩子?你認識我們家的老爺爺嗎?」
紀實子與光紀喊著,跑到老人身邊,老人臉色發白,流著汗。
全部跟老爺爺影像中的一樣,這裡是老爺爺的房間,有他整理過的整齊傢具,散發著懷念的香氣。不是這裏,那個房間鋪著紅色的東西,是木質地板。
「姊姊有參加哪些社團活動嗎?在東京的時候,是否補習補得很辛苦呢?」
「是啊,一想到今後還可以遇到很多喜歡的人的話……」
他說,他走遍全國各處寫書,為了找資料,經常跟妻子一起出門,可能會給老師帶來一些麻煩,還請多多幫忙。
「你認識我父親嗎?」
「還是沒有來參加喪禮嗎?」
光紀很失望。「不懂意思,只是死背,我不覺得有什麼意義」這個部分,讓他受到不少打擊,他覺得這根本就是他正在做的事情。
「春田,急著走嗎?」
第三長篇的《不安的童詁》是寫一個具有前世記憶的女畫家之輪迴轉生的復讎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