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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雷筒

萬雷筒

「最後巨女被獻給海龍王了嗎?」
輔正想愉快地搖頭時,立刻又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
轉右邊的益人感動到眼眶濕潤,而樓台上的趙家女人們則歡聲四起。連幾乎不會為什麼事動心的輔也在轉的左邊探出上半身。
從書房就能看見的庭院在忽然間暗了下來,大顆的雨滴開始猛烈地敲打屋頂。輔走過來將雨打入的窗戶關上,然後催促轉詳細說明惟養的真相。
素娟從後面追趕,轉回頭只告訴她這些話,立刻從旁屋正面的街道往西走。前頭是隔著大街的東市,東市的西鄰就是弟弟居住的宣陽坊。
「當然是被折斷了。好不容易才倖免遭難,只是兩根帆柱中的一根被連根折斷。大概是被帆柱纏住,年輕的傔人也一起落到海中。供物似乎沒有討得海龍王的歡心。哎!怎麼樣都好。你知道我藉這個悲劇而想說的事吧!」
「我正準備去確認成品。如果你願意的話,就請你作陪。」
出自益人口中,連勸告都有溫雅的迴響。轉對於未曾拜訪過的父親祖國之語言,一反常態地以充滿新鮮的心情聆聽。
輔以訝異的眼光看著一反常態、以可怕語氣說話的轉。不過他不知道哥哥憤怒的遠因是父親再入國的經緯。瀕死的母親告訴他的詳情,他現在還不打算告訴弟弟。
「我當然知道啦。所以我都是在前面的破屋子裡小心地作業。你看!這是我做的『小萬雷筒』。」
落到安家的巨雷也對惟養有利。那樣的落雷應該不是方術引起的。因此,進奏院一連串的落雷不是惟養的作為,而被視為上天的警告。
司馬輔認了唐人的養父母,與唐人交往,在唐朝為官,從頭到腳都以道地唐人的姿態生活。原名河邊輔,是比河邊轉小3歲的親弟弟。
「從那天之後,我仔細想過,還是很擔心進奏院之落雷的真面日。因此,我去崇仁坊瞧個究竟,結果太原進奏院的門房告訴我很有趣的故事。」
光和聲音——。兩者似乎相差懸殊,由於不同素材的配合就會做出不同效果的「萬雷筒」吧。王惟養使用雷光的同時,應該也可以使用雷鳴。
惟養所說可笑的故事、像怪物的胡人巨女,不是他人、正是轉的母親。母親被丟入大海后,與被折斷的帆柱一起飛入波濤洶湧的大海,將在波間漂流的母親綁在帆柱,因而救她一命的年輕傔人正是轉的父親。
自報姓名為小野益人的老人,果然是倭國遣唐使節的一員。其職務說是錄事,是僅次於大使、副使、判官的身份。不愧是被派遣到讓天皇驚嘆為「君子禮儀之國」的代表。其教養與品格雖無庸置疑,但個性似乎稍易激動。
像鶴伸長白皙脖子的小野益人,在黑暗中主動與河邊轉攀談。
輔忽然恢復嚴肅的面孔,坦率地說道。

01

「你不是在擦鏡子嗎?」
「假山附近的姑娘是個引人注目的美人吧?」
「哎呀!真叫人大吃一驚。」轉曖昧地回答。在轉身旁以唐語插嘴「好像即將開始了」的是司馬輔。3人為了一睹再次出現的「萬雷筒」而聚集在趙家的庭園。
被益人輕蔑對待的轉,又出聲向輔說話,而弟弟的態度也很冷淡。

03

惟養依舊以毫無顧忌的眼神凝視轉的臉。他忽然轉向益人,然後開始用唐語說話。或許因為對方是外國人,他一字一句地解說著。
「正如您所說的。我的父親名叫河邊乙狩。跟隨上上次的遺唐使節,擔任某個高官之傔人的職務。與主人分手后留住唐國,娶了胡人的母親。」
就在第二根「萬雷筒」還沒有完全消失時,這次是背後響起火柱上升的聲音,轉大吃一驚地回過頭,看見假山上也有煙火。旁邊站著一個年約20的妙齡少女,正在仰視三色火花。
轉邊眨眼邊問,益人在他的面前揮動單手。
「火柱很高,火色也很鮮艷。即使是宮中的盛宴,也無法看到這樣的煙火。」
「當然!他也會當代第一的方術。能夠的話,我想追隨道長,當他的弟子。」
「『河家』的主人想胡亂奉還憨厚老實人的評語嗎?」
「這一束金屬絲是做什麼用啊?」
益人搖搖頭,求救似地看著轉。於是轉用倭語扼要地說明父親告訴他的故事。
「你都知道了?」
「好像失敗了。」
如今雙親都已在另一個世界,知道船上所發生事情的人,在唐國只有河邊轉和王惟養即藤原靖繼。王惟養說在揚州聽到的故事,是個不折不扣的謊言。母親應該是不會泄露這個秘密。如果父親坦白說出,那對方一定就是主人靖繼。
輔與哥哥轉不同,不只是倭國或倭人,連與倭人的父親也保持一段距離。但從外表看來,他流著倭人父親較多的血。另一方面,轉則繼承胡人母親較多的特徵。
三郎繞到轉的前面,輕視地說道。他的口才是很好,不過外表依舊纖細、幼稚。由於堅持父親是上回的遣唐使,三郎的母親故意欺瞞年齡。針對這件事,弟弟輔等人曾在暗地裡指責。
用不著跟皇帝的寵妃相比吧。轉不滿地小聲嘀咕,然後依依不捨地仰望逐漸變弱的煙火光芒。
雖然沒有震耳欲聾,乍聽「小萬雷筒」的聲音與落雷的聲音非常相似。只要大量使用原料,一定可以雷聲隆隆作響。
「我了解哥哥要拜託我的事了。在我答應之前,有一件事想問你——」
「藤原靖繼發狂的原因迄今不明。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是個容易受傷害、脆弱的人。」
「是啊。從早到晚抱怨連連。」
「可是,王道長始終沒有給儂滿意的答覆啊。」
「年輕人的心情完全浮現在臉上。真令老者羡慕。」
「正巧,我也想要去拜訪哥哥。」
儘管益人捲動三寸不爛之舌熱情邀約,惟養就是謝絕渡航到日本國。從旁看來,這是再理所當然也不過的事了。以高官的賓客身份、過著安樂生活的男人,怎麼會因為喜歡什麼就捨棄那種生活,甚至賭命遠赴極東的蠻國呢。
素娟的話還沒有說完,轉忽然「啊——」大叫一聲。
不管是如何讓轉生氣的男人,對素娟而言,他是恩人。聽說服用了惟養所給的葯,姑娘母親的身體大致已康復。
不過,惟養為何要兜圈子告訴他這件事呢?明知轉懷疑惟養與雷脫離不了關係,是打算揶揄他吧?果真如此,轉從一開始到最後都被惟養愚弄了。當那個男人開始說出巨女的故事時,我為何不氣得青筋暴露呢?事到如今,轉為自己的優柔寡斷而氣憤不已。
「有個熟悉胡樂的妻子,想必令尊應經手了許多樂器吧。春風樓一帶的樂人一定常來購買才對。」

06

素娟在城門送別的道長就是王惟養。惟養被拘禁在廣平王的別墅10日,5日前恢復自由之身,這天他離開長安。
「如果經過廣平王的裁量,多少會派些追兵。如果惟養是像哥哥說的乖僻者,他會乖乖地去有遣唐船等著的揚州嗎?」
安家是指將軍安祿山的別宅,現在他的兒read.99csw.com子安慶宗住在那裡。一直到最近以前都住在安祿山之根據地幽州的惟養,不知和安家有何因緣,對方招待他酒宴,要他露一手道術。
「如何?河邊先生!這就是『萬雷筒』。不正是唐國的智慧與技藝的象徵嗎?」
終於在數日後要到達阿兒奈波島時,原本順利的航海突然發生異變。瞬間沸騰在水平線上的烏雲籠罩天空,船被捲入劇烈的暴風雨中。
聽說26歲成為皇孫的廣平王是下一位皇太子候選人,政治就無庸贅言,他對市井之事更為關心。人品溫厚、勤勉,與有點強橫的輔反而投緣。
素娟雖然住進趙家工作,由於擔心久病的老母,常常會回到舊家。
「那又怎樣,既不像楊貴妃那股妖艷、豐|滿,而且這種相貌的女人是會被打入後宮的。」
「他姓王,名惟養,是個廣修神仙術的方士。他露了一手『萬雷筒』的絕技。提到其絕妙之處,簡直如觀賞天上的盛會……」
轉慌忙扭過頭,眼前出現一位年約六旬的老人。看起來情情溫和,穿著高級的唐服,舉止卻流露出倭人的氣質。他大概是遺唐使的其中一人吧。由於對方彎腰行禮,轉也恭敬地拱手作揖。
《萬雷筒》是以唐朝安祿山之亂髮生前為背景,描寫日本遣唐使在開封府看到王惟養製作的萬雷筒與安祿山進奏院之落雷,由歸化中國的河邊轉與輔兄弟來作推理。為具有推理氣氛的中國歷史小說。
惟養偶爾看著轉的臉。
益人屏氣凝神聆聽轉稍微咬文嚼字的唐語,最後露出正合我意的表情。不過,關鍵人惟養卻絲毫沒有露出感動的表情。他把左手插入糾纏的發中,賣弄似地揪著頭髮。
好不容易才開口的輔以幾乎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當不流淚、沒有嘔吐時,女人的身體就探出船端,一直凝視著西方。當她偶爾發出悲鳴、激烈搖動巨體時,船甚至會造成大傾斜。
真是手法高明啊!當轉半讚歎地喃喃自語時,背後傳來焦躁的聲音。

08

「變成供品的女人,其相當常人的才能是680斤的重量。可是,連那麼龐大的重量都能輕易就失去了。如果巨女還是符合巨女之名,就不會被丟入海中了。」
轉期待被點火的「小萬雷筒」能發出鮮艷的火柱,但實際上只有在一瞬間才看見光。「碰!」、「咚!」突然發出的聲音震動了廢園裡恣意亂長的草木。竹筒破裂四處飛散,裂開的聲音遠大於把竹子投入火中的爆竹聲。
「反正你在唐國也不會待太久。不要為了物品或招聘人才等無聊的事來傷腦筋,倒不如在平康里等地四處看看。為了你自己,為了貴國,就在長安第一大的花街柳巷左摟右抱異國美女吧。」
廣平王命令皇室僱用的方士作出能發出大雷鳴的「萬雷筒」,卻始終無法成功。照轉的說法,是因為方士的功力不足。
益人露出驚愕的表情,發出彷佛是被追得無處可逃的小鳥的聲音,轉覺得全身氣血沸騰。
作者簡介:
「這傢伙真令人吃驚啊。」輔改以詼諧的口吻回應。
益人害怕地點頭,惟養以更加高亢的聲音說。
「不知道那傢伙怎麼樣了?來你這裏之前,我派三郎去惟養那裡。然後如此告訴他。朝廷因落雷事件而懷疑到你頭上。如果不想被逮捕,最好儘快離開長安前往揚州。安將軍的事完全是沒有這回事,你做錯了。」
辛苦帶回方士固然很好。不過,方士可能會因歲月不饒人而精神恍惚,或變成乖僻、殘酷無情之人。捨不得拿出知識還算好,萬一利用方術介入政治的話,小野先生你打算如何負起責任呢?惟養以帶著威脅的口吻說道。
「照這麼說來,還是王惟養施展了作出人工雷的道術吧?哥哥的牽強附會似乎偶然也會正中紅心。」
益人高亢的聲音傳到馬路,惹得在馬路上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幼以好奇的表情窺視店裡。即使是在外國人熙熙攘攘的長安,倭語也是不太常聽到的語言。
除了購物外,來拜訪「河家」的客人以倭人最多,胡人、新羅人或大食人也不少。在通曉異國語言的轉的店裡,經由許多不同國籍的有權勢者之介紹,常常會有外國人來找他協商事情。
轉深感遺憾。素娟似乎沒有多麼氣餒。
把事情挑明的益人雖沒有以言語說出,但也不想隱藏愕然的表情。當轉把三郎介紹給當時已離開那個家的弟弟時,他也同樣皺眉。兩人的心裏都在嘟噥「這麼輕易就接受私生子,真是個老實人。」
「話雖如此,不過,河邊先生。」
「你可以在廣平王的耳際說悄悄話吧。崇仁坊接二連二發生落雷事件,好像是方士王惟養的作為。街頭巷尾都在流傳這個謠言。」
「雖是新手在翻譯,你倒擅長雄辯嘛。你的名字叫河邊轉吧?捲髮、眼睛的顏色、高鼻子……你父親是倭人,母親是胡人吧?」
素娟似乎立刻發覺突然來訪的客人就是昨晚見過面的男人。不由得在門口略微歪頭。
當轉學會倭語再加上胡語、新羅語、大食語時,再也沒有人說他愚鈍。只是在偶爾會照面的秀才弟弟眼中看來,哥哥依舊是個獃子吧。
「是臨時請來的助手啊。聽說是因為趙家的侍女怕火,所以找她來幫忙。」
「儂已完全無計可施。河邊先生,聽說你身上流有日本人的血。有人告訴儂東市有個青年雖然生在唐國、長在唐國,但只要看見在異國窮困的同胞,一定會伸出援手。可否請你用流利的唐語將儂的誠意轉告給王道長,幫我說服他好嗎?」
轉好不容易才找到插嘴的機會。
儘管轉瞪著他,惟養也沒有停止說話的意思。轉對必須聆聽的事似乎了如指掌。
「那個女人是誰?莫非是王道長的女兒……」
惟養的話一響起,從5丈余寬的池子正中央頓時吹起三色火柱,宛如倒掛的閃雷切裂黑夜。不久后,火柱化成無數的流星降到水面。
被不分青紅皂白責罵的素娟仰起氣鼓鼓的臉。
屏神凝視,池中聳立似矛的東西,原來安裝了如成人手臂粗的筒子。火柱好像就是從筒子的前端產生的。
有人出聲說道。
原以為雷槌會出現在驟雨之前襲擊地表,誰知毫無前兆就從蔚藍的蒼穹劈下來。據說每一次可怕的轟隆聲都使進奏院的附近動搖,但獨不見閃光。
益人小聲說,惟養小題大作似地回應。
如果惟養是倭人,十之八九應該是混入過去的遣唐使節而入唐。從他那個年紀所習得的唐人舉止來看,一定是在35年前來到唐國,搭乘上上次的遣唐船吧。
他的腳邊有一大抱木箱。裏面剛買來的百個瑠璃杯粉碎到慘不忍睹,將初秋午後的陽光歪斜地彈回。
「是嗎?那事情就益發清楚了。」
素娟露出開朗的笑容仰視著轉。
3日前,惟養突然說出去倭國亦無妨的話,讓轉頗感驚訝。當然,不是因為他畏懼冤罪之恐怖。大概是因為他力主人會轉變,想親身實踐吧?
穿過轉之腦海的是王惟養被太陽晒成紅黑色的臉。經歷30餘年的異國生活,隨著歲月而轉變的惟養如今已年邁。連在唐國應該已深紮下的根,現在開始逐漸搖晃。這時頻頻想起的該是與海的彼岸國度系在一起的另一個根吧?
「客人來了哦。他正在找這家店,我去帶他過來。」read•99csw.com
驚惶失措的男人們想把女人拉離船舷時,她胡亂揮動粗如太極殿柱子的手臂,令人無法輕易靠近。同樣的拉鋸戰重複數日後,終於將巨女拉到帆柱下。
「她很機靈,相當漂亮嘛。」
《長安牡丹花異聞》就是在這種文學環境下誕生的。森福都的作品不多,選編者看到的幾篇小說都是以中國為背景的短篇,森福可稱為中國歷史小說家。

02

「你應該也曾聽阿倍大人說過,因為服侍性情古怪的主人,我們的父親被折磨得狼狽不堪。」

05

三郎也不直視正在找理由解釋的轉,對著入口翹下巴。
輔似乎無法理解,如果想藉假雷來引人注意,王惟養為何不說出其應有的道理呢?將萬民視為是對唐朝忠實的手足,也相信能夠聽到正確之緊急報告的當官弟弟,在轉的眼中是對他既羡慕又放心不下。
因為告訴老母「萬雷筒」的事,她非常感興趣,為了想讓母親也能看看,素娟弄到材料想做出煙火。有樣學樣,作出的東西還蠻像一回事,素娟覺得自傲。姑娘的無謀令轉吹鬍子瞪眼,聲音小由得嚴厲起來。
大風粗暴地搖著帆,大|波不斷地襲擊甲板。上至大使下至水手,大家待在船艙中縮著身子,一心一意等待暴風雨的過去。
「小野先生相信我的才智與學識,想將我招聘到倭國的想法,對照人是會轉變的經驗法則,似乎可說不是聰明的做法。」
「聽說在長安生活的胡人女人多半是舞姬。你的母親也是胡姬吧?」
原來是應該已被打發外出的姜三郎。5年前,由於再嫁的母親無法安置三郎,轉基於同是流有倭人血統的混血兒之情誼而收養他。據其母的說法,其父是前次遣唐使節的隨員。
森福都 著
「不是什麼急事,只不過想在遠離趙家的地方和你談談,所以順道來拜訪你。打擾你了嗎?」
雖然口是心非,轉絲毫沒有露出歉意。
在位於宣陽坊、漂亮宅邸中的一室,司馬輔非常意外似地如此說道。他誇張地皺眉,但無損其五官端正、若無其事的容貌。
惟養依舊捋須,打從心底愉快似地回答。
「你在我背後,怎麼知道我的表情?」
為了封住輔的繼續追問,轉更加強語氣。
對於脫口而出的話最感驚訝的莫過於轉自己了。
三郎看了一眼帳台旁邊惟養所留下的東西,然後魯莽地詢問。
「有硫磺的味道哪。」
傔人與傔從都是顯貴的隨從,父親告訴他的兩者區別是,跟隨短期入唐者的隨從叫傔人,而跟隨留學生或學問僧者的為傔從。總之,只要是為了國家威信而被送出的使節之隨員,風采出眾自不待言之外,要有一技之長,知識亦需豐富。
「那麼,帆柱……」
「自古以來,人們都認為雷會襲擊兇惡淫盜之輩。可疑的落雷或許是上天在譴責安將軍——」
「這個故事聽起來有點可憐啊!」
「我再重複我的用意,就是要把王惟養逼到倭國。」
下起猛烈的大雨,暗如傍晚時分的庭院在瞬間出現閃光。接著立刻也響起可怕的雷鳴。
「我想向素娟小姐打聽王道長的事,以便作為參考。我一直在思索該如何才能說服道長去倭國。」
三郎現今雖已17歲,身材短小看似13、4歲,乍看他有張可愛的臉龐,一開口卻極盡嘲諷之能事。對他這在商人間以老實見聞的26歲養父之青年,雖感懊惱但似乎也無計可施。
簡單的問候語后,轉立刻開始幫益人翻譯。
「愛國心嗎——應該沒有的。因為王惟養不是道地的唐人。」
在進入的小房間里,轉頻頻地抽|動鼻子。
「怎麼說都好。反正,總覺得那個男人很討人厭。」
轉所說的話似乎沒有引起益人的關心。因此,他粗暴地抓住益人的雙手要他停止走路。老人終於回過神來,抬頭望著轉的臉。
帶來木箱的是來自西方的胡商。不只是在修建「河家」這家店的東市,在擁有東市的唐朝首都長安,這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交易。胡商說是要讓轉瞧瞧出土的瑠璃工藝品,於是轉幫他從牽來的馬背上卸下那個水箱。可能從前遭遇過盜賊襲擊,所以男人的右臂被齊肩削去。
轉事先就已詳細說明是因為接受遣唐使小野益人的懇求。可是輔還是不得其解。知道無法再欺瞞弟弟,轉大嘆一口氣后說明自己的心思。
「雖然王道長的性情有點古怪,但他是個非常親切的人噢。」
雜貨商「河家」的老闆河邊轉佇立於狹窄的店頭,褐色的大瞳孔黯淡無光。當他一垂頭嘆氣時,從頭巾落出的捲髮就垂到額頭。
父親變成藤原靖繼之傔從的經緯不明。不過,轉相信是因為父親的豪膽與誠實之故。
「不知道是否能符合你的期待。不過,我會竭盡所能。」
既然落雷的元兇是王惟養,將其與安祿山的動靜連結,河邊轉與司馬輔的利害顯然不同。如果輔向廣平王報告,惟養早晚會被束縛,然後接受盤問,那現在應該就不是渡日的時機。
或許王惟養不想告訴任何人自己曾經在倭國出生、名叫藤原靖繼的事。這就是符合那個男人的乖僻作法。河邊乙狩的兒子轉正是最適合的人物。
「是嗎?聽到這樣我就安心了。」
有一天,將女人買來的石上某不經意向甲板瞥了一眼。「啊」「變、變小了,這個女人已經小到原來的一半了。」
素娟邊遞出金屬絲,邊以沒有顧忌的口吻補充一句。「它的正確名字叫『招雷針』。」轉不由得咬緊下唇。大落雷果然也是惟養的傑作。
時值涼爽的秋風偶爾拂過、不見明月的夜晚。
「會讓哥哥厭惡的男人,想必王惟養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吧。」
探出頭的少年繃著臉點頭。立刻又忍不住喋喋不休。
「而且,王惟養擅長的方術做叫『萬雷筒』,而他寄宿的趙家也在崇仁坊,距離兩個進奏院很近。從這幾點看來,益發令人覺得可疑。廣平王應該會想質問王惟養的。」
「襲擊兩個進奏院的理由,不是因為它們都是宏偉的建築物。我們應該認為的問題所在是進奏院之據點——太原與幽州,都在安將軍的管轄下。」
留下不見得是開玩笑的話,素娟踩著輕盈的步伐回去了。讓人會聯想起舞姬的背影,與轉所記得母親的身體重疊。不過,不是在揚州與父親相遇時的母親,而是恢復到天生之美后的母親。
當轉驚訝得睜大雙眼時,輔的嘴角浮現難得一見的微笑。
「那麼,王惟養將『萬雷筒』投入進奏院的庭院,引人注目的目的何在?是譴責或警告嗎?不過,為何要這樣兜圈子呢……」
下定決心后挺直腰的轉以倭語向店裡說「我現在要出門」。他偶爾會教三郎倭語。
「既然提起胡姬的故事,就順便再談談某個胡人女人的故事吧。」
當輔眯起神似亡父的細長眼睛時,瞳孔就會泛出如銳利刀刃的光芒。轉已有覺悟弟弟會追問討厭對方的理由。不過,弟弟口中說出的完全是另一碼子事。
「不過,一提及胡人的女人,大家不由得都會想像出捲髮、碧眼的妖艷美女。」
藤原靖繼和阿倍仲麻呂、以及這次以副大使身份再度入唐的吉備真備是同輩,是與該二人不分九九藏書軒輊的秀才、前途無量的年輕人。不過,就在科舉中舉后,出現了精神病的嚇人徵兆。在某個月夜,他半裸奔出宿舍,從此行蹤不明。轉的父親甚至踏遍洛陽與楚州尋找主人的蹤跡,最後還是不見其蹤影。
遣唐使一行人陸續在揚州集合,將大量的物品、充足的水與食物裝入四艘船。雖然萬事俱全,若無順風,是無法下令開船的。
「如果是這樣,就讓廣平王優秀的部屬把他追趕到揚州。」
「因為你的相貌與身體都是大塊頭,本來看起來就獃頭獃腦的。你再不振作的話,可真令人傷腦筋啊。」
說是方術的道具未免過於單純,轉心情舒暢地把它拿在手上。
安將軍就是安祿山,是身兼河北的平盧、范陽、河東三個節度使的藩將。河東節度使在太原、范陽節度使在幽州各設有鎮所,而且在長安設了冠上鎮所之名的進奏院。
日本大眾文學有歷史時代小說的領域,是時代區分為基準的領域,凡是明治維新(1868年)以前為時代背景的作品都屬之。歷史小說是以歷史上的人物為故事主題的小說,時代小說則是指以維新前為背景,登場人物是虛構的小說。
一路上聽小野益人提及,王惟養有將近30年在唐國內四處旅行。兩個月前人還待在幽州。隔了20數年後才重訪長安,是因趙行則的知遇而決定長居。
《萬雷筒》的作者森福都生平下詳。1996年以〈長安牡丹花異聞〉獲得第3屆松本清張賞。
時值盛夏,而且那年的揚州格外燠熱。女人流下的淚水在其巨體下造成鹽湖,簡直像是逐漸在融化的冰像。
「小野先生說,把王道長一人迎回日本國,就等於帶回萬卷書籍。」
「好像是特別方術使用的道具。轉先生請務必要接受。」
安祿山以腹部下垂的巨體,輕盈地舞出胡旋舞,後來變成楊貴妃的養子,模仿嬰兒滑稽的動作,集皇帝之寵愛於一身。自他擔任節度使、掌握強大的兵權后,早就傳出要皇帝警戒其有叛意的聲音。他的急先鋒就是楊貴妃的堂兄、被視為下一任宰相的楊國忠。
當然,轉也為「萬雷筒」的不可思議而目瞪口呆,但同時也無比氣餒。雖然雷還是雷,但惟養所玩弄的是雷光,而且襲擊進奏院的是沒有閃電的雷鳴。因此,很難說惟養的方術就是落雷的真面目。
王惟養特意提出其名的發狂留學生藤原靖繼,事實上就是他本人。亦即,王惟養是轉與輔的父親河邊乙狩過去的主人。
「我剛才送道長到春明門。他要我轉告轉先生,他由衷地感謝你。」
老實說,轉本身也不相信雷是方術引起的。可是,如果說是偶然,落雷的場所未免過於集中。因此,就算有認為這是修道的方士施展某種道術的人在亦非不可思議。

04

經書或經典自不待言,甚至連陶磁器與樂器等攜自唐國、而在倭國受歡迎的物品不計其數。不過,不管如何收集奇巧的物品,只要船被波濤擺弄,一切盡悉化成海中藻屑。迄今已有許多遺唐船遇難。
素娟拿出來的是一束細長的金屬絲。拉直的話約有2、3丈。
由於巨女的腳無法踩在踏板上,於是急忙將櫓立在岸壁,吊起堅固的滑輪。用粗繩綁住其肥胖的身體,一端系在滑輪上,然後動用50個人來拉繩子。巨體終於被吊到半空中,女人的眼淚如噴泉自眼睛噴出。
石上某向大使進書時,帆柱同時發生大傾斜。已經是刻不容緩之際。以蠻力自傲的10個男人自告奮勇,他們把藏身在別的船艙的巨女當作供品,抬到復蓋著激烈波濤的甲板。
「大家都準備好了嗎?現在儂要讓各位看的『萬雷筒』,是集神仙智慧與人之絕技、到達最高境界的方術,也是焙出人世奸惡的業火。」
益人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與惟養年齡不相稱、充滿朝氣的黑瞳閃爍著惡意。
石上發出狂叫聲。女人的確消瘦到無法與到達揚州時相比。或許是因為船狹窄而無人察覺。應該是680斤的體重,現在只剩下300斤左右。雖然依舊是令人吃驚的巨體,但船上一行人覺得女人看起來已經是非常無聊的東西。
趙家的主人不在。梳妝打扮的妻妾與其女兒們從樓台俯視庭院。轉、益人和輔並排盤腿坐在池畔。由於輔脫下嚴肅的官服,改作書生的樸素打扮,似乎沒有人發覺轉的弟弟是中舉的新進官員。
此外,惟養透露了與轉的雙親有關的知識。正確到不會讓人想到是推測。
「王道長之所以離開長安,目的是要總整理其所學的方術。他有意赴日,轉先生總算也可以安心了。」
「由於有一位遣唐使要把那位超出常人的巨女帶回倭國,著實引起了大騷動。我在揚州的港口聽到之後成為餘興話題的始末……」
雖然王惟養拒絕赴日的決心非常堅定,既然他無意,轉心想倒不如把他逐出唐土。只要他無法待在這個國家,就只有去倭國一途。因此,他想盡所有壞點子之後,突然想到將連續落雷的怪異現象與惟養的方術串連起來。
轉說到與母親在一起的父親擔任留學生藤原靖繼的傔從,與主人靖繼一起在太學學習,後來成為雜貨商,經營了「河家」。
或許三郎的父親不是倭人。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轉已經照顧這個小孩5年了。三郎已經在「河家」生根了,所謂出身的原根等,對轉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對方發齣戲弄的聲音,轉的腹部火熱熱地燒著。
「怎麼了?又被偶然路過的胡商騙了吧?」
由於姑娘一直露出驚訝的表情,轉慌忙解釋。
益人故意輕咳一聲,褪色發白的額頭聚滿皺紋。
「海龍王想要供品。」
滿臉通紅、深感羞愧的模樣雖然惹人敬愛,但在近距離看見的素娟並非絕世美女。「哥哥不懂世故啦。」弟弟輔似乎在嘲笑他。
翌日,河邊轉拜訪馬素娟的住所,位於隔著東市的崇仁坊東南方、常樂坊的一個地區,就在釀出一種叫郎官清的美酒之蝦蟇陵附近。
「王道長用語言來左右你,對你撒了煙霧,結果真是可怕啊。以唐人方士的身分,搭遣唐船渡海到倭國生活,他是不可能坦白招供其心中恐懼的。所以才主動說些離奇的故事。」
「聽說母親的舞蹈在群眾西市的胡商間相當有名。」

07

經常會遇到危險船難的遣唐船,這次的航海難得順利到令人驚訝。巨女依舊哭個不停。不知道是否因為暈船,她整天粒米未進,只喝配給她1天6升左右的水,而且邊哭邊吐出黃色汁液。簡直像腹部的肉從內側進入胃裡被弄碎了一般。
「反正是會被雷打到啊。看看你那過份天真的頭腦會不會稍微變聰明一點。」
因學業優秀而受器重、17歲時當上司馬家養子的輔,年紀輕輕、21歲就通過科舉。幸運地,很快就踏上仕途,而且受到阿倍仲麻呂的提拔,已在左春坊司經局校書任官2年。名義上的工作是管理東宮圖書館,實際上是被視為皇太子的親信,是搶手的官職。
可是,可怕的轟聲只能認為是雷,一旦說是落雷,大家都能理解,沒有人會懷疑,這似乎就是落雷的真相。
在朝廷的駐外機構或高官華宅櫛比鱗次的崇仁坊,最近不知怎麼回事落雷異常的多。知道三郎是在提醒他要注意,轉https://read.99csw.com只能苦笑以對。益人一走出店,立刻就發出近乎責備的聲音。
輔以符合其端正容貌的高傲動作制止開口說話的轉。如果是以倭語、胡語、新羅語等異國語來辯論,自負為長安第一的轉,使用重要的唐語時,卻是不敵秀才弟弟。
「總之,很難說人比文物可靠。文物是虛幻的,人也是虛幻的。一開始就死心的話較合乎道理。」
就在這1個月之間,位於崇仁坊的太原藩鎮之進奏院連續有7次的落雷事件,同在崇仁坊的幽州藩鎮之進奏院也有3次。進奏院是戍守邊境的藩鎮,亦即為了使節度使順利與朝廷連絡而設置的駐外機構。非常靠近皇城的崇仁坊大致隱藏了20個進奏院。其中份外富麗堂皇的建築物就是太原藩鎮與幽州藩鎮的進奏院!不知何故,落雷連續以這兩個進奏院為目標。
益人之所以知道這女人,乃因女人前次也擔任為「萬雷筒」點火的工作。
「萬雷筒」大概是煙火之類的東西吧。轉一聽就猜出十之八九。將塞滿硝石、硫磺的筒子點火,翫賞火花紛飛的煙火是最近流行的活動。胡亂重視在唐國是理所當然的物品或技藝,是入唐日淺的倭人要不得的地方。
就在等待順風的期間,巨女始終哭個不停。錄事石上害怕女人會逃走,派個年輕的傔人來看守。這隻不過是他的杞人憂天。女人要逃走身體未免過重。
「三郎很有精神地過活吧。」
如果處理任何事都手法高明的弟弟願意,將惟養召喚來施以威脅亦非難事吧。轉自私自利的計畫是,益人說服藏匿畏懼被冤枉入罪的惟養,搭乘遣唐船逃到倭國。
「把巨女當供品投入海中吧。」
「啊!這個啊!」
當對方在他的眼前打開木箱蓋子時,百個瑠璃杯毫髮未傷地收在鋸屑中。亦即,在轉去店裡面拿貨款的短暫間隙,胡商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沉重的木箱調包。不是他假裝獨臂,就是同伴在附近伺機而動吧!
弟弟打開天窗說亮話,轉唯有苦笑以對。提到評語,轉小時候給人的評語也相當了得。不管是記字、或開始學數數,周遭的大人們都說遠不及弟弟的大塊頭哥哥非常愚鈍。
一看見轉的臉,輔連忙把哥哥帶到書房后說道。
「因為大家像兄弟一樣,沒有什麼顧忌。」
厚顏無恥的惟養整個人都變了,不僅說些不高明的歪理,還肆無忌憚地假託充滿惡意的故事。當然,這是在他知道轉就是乙狩的兒子之後的事。
在崇仁坊的趙家會面的王惟養,不管是摻著白絲的蓬髮,或是放任其生長的鬍鬚,事實上其外表就像力士。被太陽晒黑的肌膚發亮著,實際年齡應該超過50歲吧。
「長年的修智,王道長所體會的道術不是只有一個『萬雷筒』,舉凡占卜、曆法、醫術及工匠技藝皆有涉獵吧。無論如何,希望您能在日本教授所累積的龐大知識。如果您能應聘,就與您約定,待遇不亞於這次渡日的鑒真和尚。」
向趙家辭別的益人大概打算回位於長興坊的宿舍禮賓院吧,他以稍微不穩的步伐走在大馬路上,似乎正為惟養所撒放的毒氣而煩惱不已。
「這就是乖僻者乖僻的理由。他才不怕在唐朝擔任客卿、被大家一致公認地位穩固的阿倍會認出他這位面目全非的舊友呢。」
「小野先生似乎非常相信我個人的異能。不過,人生無常。剛才有提過藤原靖繼的名字。你知道這位留學生的下場嗎?」
轉走出馬家,和素娟一起走進附近廢崖的庭院。素娟將從腰上麻袋取出的竹筒之下半部埋入土裡,然後牢牢固定。接著拉了一下轉的袖子,兩人退到3丈的距離。筒子的前端伸出很長的導線。
輔保證會向廣平王作緊急報告,而要求哥哥說自己也想看一次「萬雷筒」。再則,由於需要重新調查可疑的落雷之場所與時間,他提出需要熟悉煙火的煉丹師之建議等麻煩事。對好講道理的弟弟來說,這種作法也等於「了解」。
「你僱用了一個態度相當惡劣的小子哩。」
聽到轉之回答的益人頓時笑容滿面,說是要立刻帶他去找王道長。惟養現在受在崇仁坊建屋、喜好方術的高官趙行則的照拂。
「就是人。在這個世上,沒有可以勝過人的了。」
「和以往一樣,好像有事情要拜託你。謝禮就盡量多要一點吧。就算是彌補瑠璃杯的損失。」
「我們要去崇仁坊的趙家。就拜託你看店了。」
「哥哥!請等一下。硬是要將進奏院的落雷和王惟養連結起來,未免有點牽強附會,昨晚我們離開趙家的途中不是才談過嗎?」
「有什麼好感謝的。」轉沒有讓素娟聽到,他在心裏謾罵。雖然從轉那裡得知有被逮捕的危險,惟養還是沒有離開趙家,結果遭到廣平王的詢問。由於惟養堅持不知道進奏院落雷等事,雖然進言要逮捕的司馬輔非常著急,但出乎意料地他早早就被釋放,只能說他真是鴻運當頭。
「聽說安置存五層樓閣頂部的『萬雷筒』會吹出五顏六色的火帶,想必很壯觀吧。」
「聽說最近你不是在皇太子而是其長子廣平王的跟前待命。」
「哎呀呀,你也在哭呀。」
即使大家不再顧慮她,巨女依舊流下滂沱的淚水,從嘴裏吐出不知名的汁液,沒有哭也沒有嘔吐時,就在船端凝視下沉的夕陽。已經沒有人會再埋怨了。因為船已經不再會因為女人的緣故而傾斜了。
想必轉的心情已從表情流露出了吧。他突然發現惟養已停止抓頭的舉動,正在凝視他的臉,嘴角露出不明所以的淺笑。
廣平王釋放了惟養,另一方面派人留意安祿山與其管轄的進奏院、以及長安住宅三個地方彼此間的聯繫,且要身旁的輔不可怠於秘密監視。「早晚必有一波亂起。只要皇帝陛下對安將軍的信賴沒有動搖,即使是廣平王也只能靜觀其變。」弟弟的說明令人覺得厭惡。因落雷的關係加強對安祿山的警戒可說是收穫吧。
氣勢完全被壓倒的益人悶不吭聲地翻著白眼。
每次有落雷,就會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庭院的樹木變成焦黑,地面也會被挖出大洞。詢問門房的確是因為雷的緣故嗎?他又回答不太有自信。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進奏院的落雷沒有人曾經看過有閃電。
「不過,藤原對父親也有恩。歸國途中落海的父親被商船搭救,僅以身免回到長安時,僱用父親的就是他啊!」
「事實上,王惟養這個男人……我打從心底看他不順眼。」
「女人已經回家了吧。不要一直都這麼窩囊嘛!」
由於這不是什麼特別需要隱瞞的事,於是轉就點點頭。
「最重要的是硝石、硫磺和木炭的比例。王道長曾說過能以不同的比例來做出各式各樣的『萬雷筒』。因為我看出是硝石十、硫磺與木炭各一的比例,所以才試著做看看。可是,只有聲音很大,卻無法噴出非常美麗的火花……」
當奇怪的吱嘎吱嘎聲響起時,是在被劇烈的風雨擺弄將近半日後了。聳立在船中央的帆柱現在一定被折斷了。祈禱似乎也無效。
惟養不是倭人嗎?引起轉懷疑的契機乃因惟養所說的唐語。並不笨拙,反而相當流利。惟養以士大夫的身分操著完美的唐語,懂得讓倭人小野益人也容易理解的道術。正因為他也精通倭語才可能有此絕技。
「不能把它視為兒戲。萬一安將軍率領河北的軍隊謀反,我大唐帝國將會如何?惟養沒有愛國心嗎?」
「咳!九_九_藏_書在儂這種來自日本國的老頭子眼中,她的長相有點剛硬。」
益人以稍微含糊的唐語詢問。之所以露出羡慕之情乃因與老人相應的好色之心吧。轉僅以含糊的口吻淡淡地回答。
「反正,大概只是鬧著玩吧。」
「我聽到有關前天安家酒宴的傳言。據說王道長的『萬雷筒』也令那些凡物不能入眼的雅士們如痴如狂。」
「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那個女人肥胖到令人驚訝。如同將人肉搗實的小山,或是人與象的混種。因為她的體重是680斤,足以匹敵7個大男人。將軍安祿山也是個名間天下的巨漢,其人肚皮的肉可垂至膝部,即使如此,聽說他的體重也才不過330斤,還不及那女人的一半。」
「不過,即使失去物品,還可以將希望寄託在人的身上。自儂入唐以來,遍尋活著到達日本國、能傳授己身知識的能人異士。」
「嗯……找我有何貴事……」
「哥哥想把那個方士送去倭國,不,趕去倭國的真正理由為何?」
三郎小聲說完想說的話后,立刻走向屋內。由於店的正面進深較深,所以也兼作他們兩人的住宅。雖然不是沒有想過要另找別的住處,但也沒有打算如三郎所教唆去指望外國人的謝禮。
安祿山在崇仁坊的大宅邸出現未曾有的大落雷,聳立的五層樓閣被燒落的報告在數刻之後傳遍長安都。
遣唐船到達長江河口是在今年的閏三月,故益人踏足長安是最近的事。儘管如此,這老人早就與他所謂特別的人物邂逅了。
「哎呀!你……」
九死一生的父母千辛萬苦地回到長安,不避他人耳目地在一起生活。沒有人發覺在不知不覺中恢復到常人體型的母親就是使春風樓名噪一時的巨女舞姬。
「簡單地說,就是人會轉變的。人的才能、氣質與外表,事實上都是很容易浮動與轉變的。」
——萬雷筒完——
惟養以骨瘦如柴的左手捋著及胸的鬍鬚說。
一位名叫石上某的錄事在長安一家說不上是高級的大酒樓,向鴇母買來跳著奇怪舞蹈的巨女。石上似乎打算將女人當成珍奇雜耍進獻給天皇。決定了歸國日期后,石上讓女人搭平船、下大運河,終於來到揚州,連讓女人上陸都引起一陣騷動。
「對了!提到方術,王道長要我保管這個東西。」
考慮到上述的事實,轉早就推測出方士的來歷。
「真正可憐的還在女人乘船后發生的事。」
「聽說方士王惟養在最近以前都住在幽州。或許那時他就已經嗅出安將軍不穩的動態吧。像他那種乖僻的男人,想使用『萬雷筒』來搖醒將軍也不是不可思議的事。」
弟弟輔以半信半疑的態度聆聽轉所說的話。
「我不用再重新說明。我們遣唐使的重要使命之一,就是盡所能將唐國的貴重文物悉數帶回祖國。」
「萬雷筒」在安家公開時,惟養就把這個「招雷針」掛在樓閣吧。轉不是方士所以不知其構造,但顧名思義,「招雷針」一定能招來真正的雷。
「這個真的會產生火花嗎?」
不過,對三郎本人而言,終其一生可能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不知是否害怕「人才是寶」的己見被顛復,益人立刻伸直背脊。
「如果王惟養就是藤原靖繼,那他受趙家照顧就不得其解。現在的戶主是他同在晁衡殿手下的同事。兩人未必不會某日在趙家碰面。」
應該是知道大致的情形吧,素娟終於了解似地點頭,然後催促轉走進她家。裏面傳來老女人詢問的聲音「有客人嗎」。好像是她病弱的母親。「是王道長的朋友啊。」素娟回答,對方安心似地就沉默不語了。
「你簡直在胡鬧!你應該不會不知道處理硫磺、硝石的方士被大火燒傷或燒掉房子的故事吧。」
松本清張賞是為了紀念1992年去世的松本清張而設立。於1996年起由日本文學振興會主辦的公開徵文獎,第1屆至第5屆是以短篇推理小說與歷史時代小說為徵文對象,而從第6屆起改為長篇。
把「河家」介紹給老人的,大概是衛尉少卿晁衡——阿倍仲麻呂吧。開元五年以留學生身份來到長安的仲麻呂,雖是倭人,但通過科舉考試,已在唐朝為官30餘年。晁衡是仲麻呂的中國名字。
剛買來的大小鳥籠約有10個,當轉把它們掛到「河家」的屋檐時,淡紅色長裙飄動的素娟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
轉連忙取出向素娟借來的「小萬雷筒」,然後放到桌上,他向滿臉訝異的弟弟說明剛才的見聞。不愧是輔,他立刻就理解了。
「坦白說,我想看看這個不是以得道的留學生身分、而是會方術的奇怪唐人回到倭國,在祖國會如何厚顏薄恥呢?」
「你要去哪裡?」
1990年代前的歷史,時代小說多以日本本土為主題,很少以外國為背景的。90年代以後,應徵獲獎的小說就出現以歐洲和中國為背景的歷史時代小說。
「我也不太清楚……嗯!改天好好地試用看看。」
「無論如何都應該把王惟養帶回倭國。只要小野先生有這種打算,我一定竭盡所能、設想辦法。」
「啊,是啊。在揚州看守巨女的年輕傔人,只有他一個人為保護女人而抵抗,結果還是無濟於事。」
母親則露骨地對轉很冷淡,疼愛聰明的輔,這也不無道理。或許是反作用吧,父親偏愛的不是弟弟輔而是哥哥轉。當轉7歲的某日,他忽然脫口說出模糊的倭語。翌日起,父親立刻指導他學習倭語。
「事實上……我悄悄地從王道長的包袱中取出一些硝石、木炭和硫磺。」
「我突然想起有急事,現在就要回去了。這個『小萬雷筒』借我吧。好好照顧你的母親。」
看似希望落空,轉的心中已經放棄了。畢竟在像王惟養這樣的方士眼中,益人並非是多了不得的大人物。
誠然,轉總是抱著盡量協助來拜託「河家」的倭人的打算。大概是因為幼年時目睹倭國出身的父親正是這樣作為的緣故吧。
轉忐忑不安地握著對方遞過來的小竹筒。有硫磺味道的筒子出乎意料地輕。
益人面色蒼白地窺視惟養。他想起自己所經歷的暴風雨之可怕大概更甚於同情巨女吧。
轉雖然走進帳房,但並沒有在做手邊的工作,只是陷入沉思中。不久后,越過轉的肩膀,傳來三郎不高興的聲音。
「難得你會來拜訪,一開始就有事要拜託嗎?又想要陷害誰了嗎?」
沈曼雯 譯
惟養以異常清脆的聲音詢問。轉回答母親在12年前病逝,父親也在6年前撒手人寰,所以「河家」沒有放置和以前一樣多的樂器。不過,他覺得背脊發涼。因為這男人知道父親擅長鑒定樂器,而母親表演的舞台就是春風樓。
「是否能說是恩情尚有疑慮。大概是因為性情古怪者偶爾的心血來潮吧。」
「不可疏於管教年輕人。像儂等一嘮叨,年輕的傔人們立刻氣得七竅生煙。可是,年長者不得不如此做啊。」
轉要素娟拿出新的「小萬雷筒」,他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忽然轉轉身穿過荒廢的庭院。
「進奏院的落雷並非偶然。不管是經由何人之手,總之是驅使某種道術而產生的人工雷。」
「很不巧,王惟養好像已經脫離哥哥的掌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