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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家鄰人的犯罪

吾家鄰人的犯罪

決策既定,宜速戰速決,方能早日高枕無憂。
本來應該是那樣,實際上卻不是。
我們努力回想當時的用字遣詞。
「你用了什麼借口?」
最後,那五萬就交由舅舅保管。第二周的禮拜天,舅舅以「激勵姊夫和姊姊的創業慶祝會」為名,招待我們全家去吃豪華的中華料理。那些佳肴美味可口,好吃極了,我想舅舅一定賠了老本。據說他第二天還自掏腰包,找了個借口請那位護士小姐吃午餐呢。
「我懂了。」舅舅緩緩說道。「美沙子曾說『你為何不立即將贓物拿去換錢?』那時我還以為她的意思是『為何不拿存摺印章去領錢?』所以我回答『那太危險了』。原來她指的是這些鑽石,不是存摺。」
接著,我從桌子抽屜里拿出「測量器」,那是昨天舅舅回去后,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做的——其實只是一條由緞帶、麻繩和塑膠繩連結而成的長繩子——然後將取自樓下倉庫的手電筒帶在身上,再把一些剪成適當長度的膠帶黏貼在手背上,最後在後面的褲袋裡塞了一把美工刀。
原來如此,難怪美沙子一直按兵不動。
他說得不錯。當時我奉家母之命,在整理自己的物品,我的房間在二樓,廁所的天花板厚約七公分,我發現那天花板可從下方輕易掀開。我踏在衣架上就可爬到「天篷頂」,那裡黑漆漆的,面積很大,高度約有一公尺,但因屋頂是斜的,所以必須要像嬰兒爬行般匍匐前進。
我大吃一驚。他們經過我家前,走入鄰家。
我取出頸圈交給舅舅,那時我雙手發抖。舅舅拿在手中,上翻下轉,左搓右揉,仔細查看,最後將目光停在頸圈內側的一條細縫上。
「好,阿誠,我們按照原先的計劃,救出蜜莉,其它的事以後再說。」
我撲向最下面那個抽屜,蜜莉的頸圈還藏在那裡。原本我想:大概要放在那裡好幾年,直到積滿塵埃……。
「那裡!那裡!」智子伸長手說道。
「總之一句話,他一定是個大富翁。」
我口乾舌燥,問道:「她怎麼回答?」
「嗯……因為客戶爽約沒來。你爸爸還有工作,我卻覺得疲累不堪,突然想回家看看你們。」
那些「住宅情報志」中刊載了那麼多待售屋,居然還供不應求,真令我吃驚。那種字體極小的「一覽表」,詳細看的話三頁就能讓雙眼累死,字裡行間彷彿還會傳出「我要屋子,我要家,我需要一個自己的家……」的呢喃聲,簡直比那些二流的鬼故事還恐怖。
「辦好了嗎?」她問我。
「真的?在哪兒?」美沙子以萬分迫切的聲音說。
事後我反省,是那句「大嬸」把事情弄糟的,但為時已晚。
明天是星期三,於是我說:「下午四點必定在家。」
我使勁往上一拉,起先覺得很吃力,鉤子還發出吱吱聲,但總算慢慢將那板子拉了起來。
那是附有雙面膠的掛衣鉤,可黏在牆上掛衣服。
「只是睡著而已。從今以後,我們要替它另覓良主。」
此刻她正在二樓睡覺。體弱多病的兒童喜歡向父母撒嬌,而且臉皮很薄,所以若無意中聽見父母在背後說「真糟,這孩子又發燒了」,就會傷心欲絕。舅舅尚無子女,反而較能了解小孩的心理,因此每次談到智子時,都會壓低聲音說話。
當我得知此事時,只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玩具店中賣的「笑笑袋」,頭暈目眩。要是有人在我背上拍一下,啟動開關,我就會大笑不停,一直笑到能量用光為止。
每次蜜莉開始狂吠,我就想起老舊戰爭片中出現的機關槍。那並非現代戰爭片中常見的新式機槍發出的聲響,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易惹人動怒的聲音。狂吠聲雖然斷斷纊繽,但次數頻繁,令人生厭。我想不通它為何如此精力充沛。
我目瞪口呆。他從後面的褲袋中拿出一個塑膠袋,那是用橡皮筋捆成一束的,我看不出那是什麼東西。
「在她的房裡。」
聲調和事先演練時一模一樣,台詞也是,令我嘆為觀止。
「自力救濟。」他又豎起大拇指,但意思和方才不同。「那女人是為了排遣寂寞才養寵物的,若失去愛犬,固然可憐,但若能找到其它消遣解悶之法……」
經此次波瀾,只有一個收穫,那就是智子的健康。看來當初舅舅的診斷正確無誤,體弱多病乃是心中煩惱之表徵。也就是說,舍妹太過認真了,做任何事都盡心儘力。普通的事尚能勉強達到理想,若遇到不擅長的項目,就會出現極大的精神壓力。凡事都那樣真情以待,想要做到完美,遲早會失敗的。因此,為了逃避壓力,她只好不去上學。
「隔壁那女人在家嗎?」
家母走進廚房時,我正在下樓梯。
「要保密嗎?」
「那位護士定會報警,警察必會在咖啡廳內埋伏,對不對?」
跑進我家后,差點就抱緊舅舅。
「到底怎麼回事?」我問道。
是家母,她大聲喊道:「阿誠!智子!你們回來了嗎?」
當晚家父加班未歸,家母於七點多才回來,因工作過累,已成了貓熊眼。看來正如我擔心的,我的雙親在軟體大決鬥中已陷入苦戰,和精彩的電影不一樣,在快結束時並沒有戲劇性的援軍趕來幫助。每次我注視他們的眼睛,就覺得好像看見有「負荷過重」四個字在瞳孔中閃爍。
我的這位舅舅是家母的么弟,去年總算念完大學,目前在市內一家中型私立醫院的事務局工作,因為是單身漢,在外吃膩或在家自己煮膩時,便跑到我家來「玩」。
「為什麼?」我問道。
「不是,我是說內容。」
「得手了嗎?」我急忙問道。
「結果弄得一團糟,害我們全家總動員大掃除。總而言之,我們不管怎樣抗議都沒用,反而還被臭罵一頓哩!」
言歸正傳,在這公寓大樓中,讓我們受苦受難的,並非美沙子本人,而是她所養的一隻狗。
我們再度回到廚房,舅舅將郵包輕輕放在桌上。
我望著那六粒鑽石,心蕩神馳。恍惚間,我感覺好像有人正在說:「世上不公平之事何其多,但偶爾也會發生這種巧事呢!」
美沙子好像答應的樣子。舅舅掛斷電話,我們走出電話亭。
吾家左鄰是一對夫婦,姓田所,無子女,據說開了好幾家咖啡廳,忙得不可開交,因此很少在家,但因蜜莉的狂吠聲會透過天花板傳過來,吵得要命,所以他們似乎也大感不滿。我曾看見他們跟我的父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四個人都大皺其眉。看來田所家也和我家一樣,在排擠蜜莉方面已失敗碰壁。
說來有點不好意思,我的父母都是守規矩的人,做事一板一眼的,連要去抗議蜜莉吠聲擾人,也要事先將大樓管理公約詳讀一遍,好不容易才在最後一條的條文發現一行細如微塵的文字,寫道「原則上,禁養寵物。」
「在,不過,從我或智子房間的窗戶望出去,就可以知道她是否已出門。」
「等一等,我想起來了。」我驀地心跳加速,為了配合氣氛,我壓低聲音說道:「當初買下這屋子時,有送一張簡圖,還有一份新屋分售的簡介,是前任屋主給的,不知媽媽收到哪裡去了……」
原來警方及國稅局已查出那些存摺印章真正的主人。
「沒有。」
我慢慢說道:「日本話真方便,『約好的』可以想成『約好的東西』,也可以想成『約好的人』。」
我想:世上不公平之事何其多!父母師長常說的「努力吧!努力則必有收穫」這句話,現在已沒人會相信了,因為那些大人的周遭有太多不勞而獲及勞而無獲的事例。如果一個小孩傻傻的,相信那句話,等他長大成人後,就會嘗到苦果,愛人會拋棄他,嫁給另一個收入較豐的男人,於是他只好將愛人殺掉,把屍體塞入皮箱內丟棄……。
偷工減料!該建的沒建!大人真是不要臉,什麼事都做得出!舅舅見我直眨眼睛,便探身向前,笑道:
「你不會還叫她寫上收件人的姓名住址吧?」
「很好,那我四點整到。」
「留在家裡?那要做什麼?」
他點頭稱是。我想,如果爸媽在半夜大吃大喝,就要注意了。若論壓力之大,他們兩人可不輸蜜莉。
「我可費了一番苦心哩!因為我叫對方一定要用萬圓鈔,每一百萬圓捆成一捆,共二十捆,所以要這麼做。我將自己的銀行存款一領而空,把其中一百萬圓換成萬圓鈔,量出重量,乘以二十,再減掉一些,然後將同重量的報紙裝入箱中。因為偷天換日之後,重量不能不同,否則會被發覺。這些報紙都是從車站的垃圾筒和『報紙交換箱』中撿來的,這樣才不會被追查出來。」
他用我那把美工刀(就是我在勘查時用來插入天花板縫隙的那一把)割開細縫,把頸圈解體。
「男的一出去,鄰家就只剩下美沙子和那箱錢了,這時智子即可出動。」
「對呀!這裏的天篷頂可以四通八達,所以聲音傳得特別清楚。」
舅舅以指尖拾起一粒,放在我那書櫥的防塵玻璃上。
「下次聯絡是什麼時候?」
我目瞪口呆。舅舅從旅行袋中拿出一個最小號的郵包,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裏面有一些報紙,用橡皮筋捆著。
我差點昏倒。
「那倒沒有,因為我怕萬一弄錯……」
智子說著,大笑起來,似乎覺得很好玩。看來她現在可能比我還要起勁了。
繩索放盡時,我跪地稍事休息,然後拿起手電筒照射地板。我找到一條絲線般的細縫,便用美工刀插入縫中,卻無法將那塊板子扳起來。這時我才知道,要從下面推開那板子是很容易,若想從上面拉開,那就難了。
「哥哥,收報費的來了,你要下去嗎?」
我嘖了一聲。舅舅在黑暗中低聲說:「我上去了……只要用手電筒找你的記號就行,真簡單。」
第二天,舅舅準時於四點出現,他肩背大型旅行袋,手提蛋糕盒。智子一開門,他就以中氣十足的聲音說:「謝謝你在家等我,來,禮物!」
「好,我這就去向她要來。不過,要找什麼借口好呢?」
美沙子飼養寵物的方式實在與眾不同,怪異無比。
「接下來要怎麼辦?」
接著,舅舅跑到智子的房間,首先說:「小公主呀,你好嗎?」然後和她聊了一些學校和醫院的趣事,其間數度被蜜莉的吠叫聲打斷。最後智子捂住耳朵,用棉被把頭蒙住。
我答道:「在討論遊藝會時要表演的內容。」
「這是什read•99csw•com麼?」
「就是向國稅局檢舉你們那位鄰居,同時從中獲利的妙計。也許不該說獲利,應該說精神補償費比較妥當,因為蜜莉這段日子以來已帶給你們許多精神上的痛苦。」
「既然如此,姑且一試。」
舅舅說,步驟很簡單,只要趁美沙子外出不在時,把蜜莉帶走即可。
為赴下午兩點之約,我找了借口,提早離校。我的借口是「頭疼欲裂」,為了怕老師起疑,我不敢用跑的,而且裝成愁眉苦腦又垂頭喪氣的樣子,蹣跚而行,直到拐了個彎,看不見學校之後,才施展飛毛腿跑回家去。
我們三人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倒在地上,片刻后才笑出來。
「板子的裏面?」
我小心翼翼,將板子歸回原位,然後再度拉起鉤子,確定一下是否粘緊了。

03

舅舅解釋道:「我用手電筒一照,很快就找到鉤子。我拉住鉤子,將那塊活動板子掀起來,結果竟在旁邊一塊固定板子的裏面發現了這東西。」
那隻小狗叫做蜜莉,是德國產的長毛尖嘴小型哈巴狗,通體雪白,人見人愛——這是指在另一種狀況下而言,譬如在街上散步時,或在超市中被飼主抱在懷裡時——但是,對鄰居而言,它實在是一隻無可救藥的小混蛋。記得我們剛遷入不久時,有一次,祖母來住了一宵,第二天就直嚷「隔壁那隻狗真夭壽!」
我家右鄰是個年約三十的美女,名叫橋本美沙子。我們一搬來,就去向左鄰右舍打招呼,那時家父曾私下說:
「可能要給它一點麻醉劑。」
「你說的是什麼?」
「這麼大的鑽石,要脫手換錢確實很危險,所以舅舅那時說太危險,美沙子也不疑有他,對不對?」
橋本美沙子在咖啡廳被捕時,無法解釋她為何去那裡。帶去的郵包中為何會有報紙和存摺印章,她也是一問三不知,只知道她和勒索護士一案無關。報上也曾報導過此案的梗概,因此我們得以從客觀的角度了解後來的情況。美沙子及其情夫堅持說「家中愛犬遭綁架,欲赴該地付贖金,此乃歹徒所指定,存摺印章無法解釋。」當時他們因驚慌失措而吞吞吐吐,最後說詞變得前後矛盾,漏洞百出,於是引來國稅局徹查那男子所開的每一間店(他開的店多如牛毛,簡直包山包海),結果查出了數以億計的逃漏稅金額。
「智子怎麼辦?她下午兩點就放學了,而且常請假,整天都在家。」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我問他為何知道美沙子的電話號碼,他答道:「我去救蜜莉時,在起居室角落看見的。那位美女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下來,貼在電話機上,字很漂亮呢。」
「最近每個人都會呀!」
整整三十分鐘,她一面呼喚蜜莉,一面到處尋找。那呼喚聲愈叫愈高,不久傳來跑出門外的腳步聲。她和管理員一齊回來。我聽見有人在說「沒有,沒瞧見。」
我要的郵包就放在起居室的沙發椅上,我跑過去拿起來,夾在腋下,然後將帶來的郵包放在原位,封口的位置也弄成一樣。當我正要跑回家時,突然看見沙發對面閃過一道人影,我嚇得魂飛魄散。仔細一瞧,原來是一面鏡子,看見的是我自己的臉孔。我從齒縫中深吸一口氣,一溜煙逃出屋外。
經此事件后,那些癥狀一掃而空,這都是因為她已「助人犯罪」之故。(但是,智子和我至今都還不太明白那樣是否能稱為「犯罪」。)
成捆的萬圓鈔共有五疊。我差點就忍不住吹起口哨,急忙撝住嘴巴。
此時敲門聲響起。
「老師感冒,提早下課。」我走進廚房,喝了一杯水。「你還沒退燒吧?快去躺在床上休息!」
「那就好了。阿誠,今後你睡前就別戴耳機聽音樂了。」
那些印章上刻的分別是「佐藤」、「田申」、「鈴木」等常見的姓氏。存摺內的金額,我用計算機約略算了一下,五本的存款合計約有三千五百萬圓!
片刻后,我們像傻瓜般在地板上正襟危坐,望著玻璃上的六條刮痕,以及那六粒光輝閃耀的小石頭。
「還早……我們先來看看這個。」
「我常請假在家,無聊時就望著窗外。有一次,隔壁阿姨不在家時,我看見有個男人來訪,他從玄關旁的盆栽下面取出一把鑰匙,開門進去。這是不久以前的事。」
「是親筆寫的信嗎?」
我把她趕出我的房間,然後脫下制服,換下襯衫和輕便的棉質短褲。此時門鈴響了,一看時鐘,恰好兩點整。
舅舅苦笑一聲。
「阿姨,我在停車場那邊——」
舅舅邊甩體溫計,邊以正經的語氣回答:「不是,有一百度呢!」
「有什麼好笑?」家母說著,手用力一扭,把水龍頭關緊。那手勢充分流露出她的心情,也就是說,她似乎很想用這隻手扭斷那美女和那隻夭壽狗的脖子。
「我們只好戴著耳塞睡覺……但那更糟糕,因為第二天起床時會頭昏腦脹,就像頭腦裏面塞滿了棉花。」家母坐到椅子上,按著太陽穴說道。
「那是什麼?」我指著他手中的藤製籃子,問道。那籃子的大小和一個小型手提箱差不多。
「很有可能,也許他的勢力範圍很大。」
「媽媽今天回來得好早。」我希望自己的聲音沒發抖。
「裝蜜莉用的,因為臨時找不到攜帶用的狗籠。」他說著,反手關上房門。
不過,規約中印的「原則上」三個字,恐怕大有文章,因為這表示有「但書」。我的父母鼓起勇氣,跑去向管理員訴苦,得到的答覆是:「確有禁養之規定,但若為遷入前即已飼養者,則不在此限。因為,總不能叫住戶為了搬來這裏而將寵物丟棄或弄死吧?住戶之間若因此而發生糾紛,則請大家以常識和良心來下判斷,予以圓滿解決。反正大家都是鄰居嘛,有事好商量。」我的父母一聽,氣往上沖,只好回來。隨後又直接去向美沙子抱怨,結果好像是更加火冒三丈的樣子。
我心花怒放。
我房裡的物品又多又亂,都沒有放在該放的位置。衣服丟在床上,該放在書櫥中的書卻堆放在桌上。那些已捆好準備換衛生紙的漫畫原本該放在地上,卻擺到書櫥裏面去了。本來不是這樣的,不知不覺中競變成這樣子。家母為此頗感不悅,經常斥責我。
「啊,連國中生都明白這道理?我是昨天下午六點打電話給她的,至今並無動靜,可見她並未打電話報警尋狗。大概是怕抓到竊狗賊后,她自己逃漏稅的事也會被發覺吧!所以,兩千萬算是很便宜了。」
「這樣一來,就只有咱們兩人參與了。」我有些害怕。

05

「智子呢?」
「隔壁那女人敢罵你們?」舅舅愕然問道。
數以億計!我們得到的卻是區區五萬圓!
「放心吧!我自有妙計,到時候我再請你們兄妹幫忙好了。」
他用力一割,玻璃立刻出現刮痕。
「沒有,沒有。」舅舅猛搖頭。「我只說『已掌握逃稅證據,狗也順便帶走』,存摺印章隻字未提。」
舍妹智子身體虛弱,現在就讀國小五年級,但因常請病假,從一年級到現在,出席日數大概比普通的四年級學童還少。
我戴上舅舅脫下來的手套,只穿著襪子,躲在門后,拚命調整呼吸。
那位護士卻會聽成「我是和你約好的那個人,快拿來!」
「唔……姊姊,要不要帶她去『心療內科』看看?」
兩周后舅舅再打電話來時,我的心情已不像以前那般惡劣了。
「既然已事先查看過,又留下了記號,那現在由我上去就行了,你在這裏等著接蜜莉吧!」
家母停止洗碗,學著美沙子的模樣,翹起臀部(實際上美沙子比她高很多,身材比例也比她美得多》,脖子一歪,模仿美沙子的聲音,尖著嗓子說道:
藏在天花板中的存摺印章竟是左鄰的田所先生之物。
「我若是恐嚇者,還會叫她說一些暗語。」
智子噗嗤一笑。我們向她道晚安,然後走進我的房間,此時蜜莉又吠叫起來,舅舅眉鋒一皺,說道:
我靈機一動,立刻說:「我也去。」
「方向。」舅舅躺在地上伸懶腰,右手放在臉上遮住雙眼。「你最初去勘查時,方向弄相反了。只有你一個人爬上去,上面又黑漆漆的,難怪你會弄錯方向。」
「不要緊,這樣比較好。隔壁那美女現在一定變得對陌生人非常敏感,所以必須給她一個『你舅舅翩然來訪』的印象。」
家母說到這裏,似乎想起了我(那時我就像在看網球比賽一樣在旁靜觀),眼中閃過一種警惕般的神情,彷彿憶起「讓子女得知家庭經濟狀況,則對教育不利」的訓詞,於是立刻展顏一笑,說道:
我想了一下。關於隔壁真正主人的資料,我是無意中聽家母說的,家母又是從別的鄰居那邊聽來的,所以我很沒把握。
舅舅我對使了一個眼色,好像在說:「一直都是這樣嗎?」我朝他點點頭,表示沒錯。
翌日我放學回家,等到黃昏,趁美沙子外出購物時,便開始進行勘查工作。
「哦!」
那天晚上,舅舅、智子和我找了個借口,聚集在我房內,準備開箱拿錢。
總之,最後是決定搬來這「大集新村」。這屋子當然是中古的,以前的住戶遷入新居半年後才將此屋脫手轉售。據說搬遷原因是調職,並非有什麼命案之類的不祥事件。我的父母找到這裏,立刻付了訂金——根據以前那些寶貴而痛苦的經驗,購買不動產時,速度至為重要——翌日便馬上訂約成交,於是第三棟中間那屋子就成了我們的新家。
「失敗了嗎?」我差點跌坐于地。
「等著瞧吧,好戲在後頭。」舅舅笑道。「好了,開始行動!我可愛的外甥,可愛的外甥女。」
「舅舅!」
「她的話,你不用擔心。我已向她說過,我放假時會常來找她玩。我們所有的工作都將在你的房間內完成,她應該不會發覺。」
「好吧!」舅舅說著,拍拍智子身上蓋的棉被。「智子,那你就好好睡一覺吧!」
「她說『我知道了,我要怎樣才能取回?』,我說『兩千萬圓交貨』,她便說『我自無法決定,可否稍等一時?』。她當然是要去找情夫商量。兩個鐘頭后,我再打電話去,她說『兩千萬圓成交』。」
天篷頂上九九藏書滿布灰塵。在臟污之處,雙面膠是黏不住的。我想起來,家母曾為此所苦,於是我拉出襯衫,用衣擺將對方那塊板子擦乾淨,然後將掛衣鉤黏在上面。
「你好,姊姊。」
世上不公平之事何其多。……。
「那些存摺印章用的全是假名,當是為了逃漏稅,但我們沒有確切的證據,無法證明是橋本美沙子和她的情夫所有,因為那也可能是前任屋主忘了帶走的。」
「已經沒問題了。爸媽聽說蜜莉已失蹤,也是大喜過望,昨夜還帶我們上館子大吃一頓,慶祝慶祝呢!」
舅舅腳踏悠閑的步伐,面露滿足的笑容,像在自言自語般說道:
「主要是靠這個。」舅舅用拇指和食指做了一個圈表示錢的手勢。「他是做什麼生意的?近來一般的上班族好像養不起情婦了。」
「好,那下次再聯絡了。你別擔心,加油吧!」
難道飼主本身不覺得吵嗎?這一點,我們全家都感到十分納悶。我甚至猜想,美沙子可能是聾子,所以才養了這麼一隻看門狗,以防宵小。但這種善意的解釋很快就被推翻了,因為有一天晚上,我在聽音響,片是向朋友借的,我聽到很晚,突然聽見她隔牆大罵「吵死人了」,可見她並不聾。
新的收費員看來很年輕,大概只比我大五、六歲,可能是打工的,難怪智子會不好意思下來。我拿出那張萬圓鈔給他,他以生疏的動作在黑色錢袋中摸了一陣:然後用厭煩的口氣說:「有沒有零錢呀?」
可是我的確會將父母和那位腦滿腸肥的中年男子拿來比較,並且聯想到很多事。我的父母為養兒育女、經營公司、支付房貸,已經心力交瘁,焦頭爛額;那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卻坐擁香車美人,平時的晚上或周未下午,他就駕駛一輛大型賓士轎車翩然到來,然後踏著悠閑的步伐,入內與情婦共享魚水之歡。
「用說的是簡單,實際上是不可能,因為她外出時總是鎖緊房門,我們要怎麼進去?」
我們來到走廊上。
「答對了。」
「那麼,這棟房子蓋的時候一定有偷工減料,對不對?」
我們獲得整整兩千萬圓。
看樣子,美沙子可能會報警……想到這裏,我的胃就抽痛起來。
「要我們去取勒索來的錢嗎?」由於我講得太大聲,家母又出現了,她滿臉狐疑。
「每逢禮拜一、三、五的下午,美沙子必定外出打網球。傍晚五點左右,她就會開車回來,球拍就放在車子後座。我看過好幾次。」
宮部美雪 著
另一方面,家父家母卻更加勞累,現在似乎滿臉都寫上「負荷過重」這些字了,看來他們失眠的原因不只是蜜莉的鬼叫聲。他們為新公司殫精竭慮,嘔心瀝血,那種拚命的模樣和「唐提基號漂流記」完全一樣。為了寫國語作業中的讀書心得,我曾經讀過那篇故事。所不同的只是:康提基號最後是生還了,但我的父母大概會沉沒。
走到房裡,我立刻鎖上房門,並將勘查結果說了一遍。
他無需回答,因為此時蜜莉的吠聲又從隔壁傳過來。
「說什麼傻話。當初我明確告訴她『已掌握你逃漏稅的證據』,她回答『我知道遺失何物』……」
沒有像舅舅說的那麼簡單嘛!
舅舅忽然拉下臉,恢復正經嚴肅的表情。那種認真的神態,就跟昔日從天花板上跳下來,說「發現了不同凡響的東西」時同樣認真。
「我看最好把項圈和背心脫下來。」我說。「因為上面都綉了名字。」
然而——
我將錢放回餅乾盒內,然後奔上二樓。
舅舅在那藤製籃子內側鋪了一塊布,讓蜜莉睡在裏面。蜜莉身上穿著全套的薄背心,頸上套著紅色項圈,上面綉著蜜莉的名字。
第二天晚上,舅舅打電話來,我們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立刻走到外面。這天下午如同往日,稍顯悶熱,整個社區彷彿都在沉睡當中。這第三棟恰好位於視界的死角,從別棟的窗戶都看不見這裏,而且前面只有公園的柵欄。舅舅叫我把風,他自己則在確定四下無人後,便拿了備用鑰匙閱入鄰家。
「是我弄錯了。」我覺得很好笑。
「沒什麼,是我的朋友。」我比手划腳答道。
我望著蜜莉。其實它只是一隻無辜的小狗。
蓋子被掀開。

02

「不錯,就是有人浮報建築費,中飽私囊,才導致你們如今的慘狀。」
我才嫌他找麻煩呢!都快急死我了。蜜莉的鬼叫聲又傳過來。舅舅到底得手了沒?莫非他找不到路……。
「說得倒簡單,你是單身漢,沒有家累,我可不同,我還要養兒育女,而且如今負債纍纍,怎能說搬就搬……」
蜜莉行蹤不明。我只知道它已另擇良主,訓練有素。目前我們家至少已不再為噪音所擾,只是家父家母的康提基號仍處於半浮半沈的狀態。
「喂,我是上次那個人。」舅舅措詞謹慎。「本來要到府上去,但你們那邊有管理員,我不便露面,現在只好請你帶著錢出來一趟。我們沒拿到錢,是不會把柬西還給你那男友的……」
「那時她會將錢留在家中,連門也不關就跑出去。」我說道。此時我才明白自己將要扮演的角色。「真是妙計。……然後我就趁機進去把錢偷走,對不對?我個子小,動作快,所以比舅舅適合這任務。」
我們各自思考,沉默片刻,然後四目交會,異口同聲說道:
「因為還要放入別的東西。」舅舅又露出淘氣的表情。
「明天?」我吞下口水。
她以女生特有的敏感目光望著那些印章和存摺,又說:
「是有些危險。」舅舅答道。「用正常管道大概難以變賣,但若小心處理,應該還是有辦法的。」
「她做得很好。」
「吵死人了,害我睡眠不足。講電話時,那死狗一開始窮叫,對方的話就聽不清楚。電視也是一樣。總之一句話,就是二十四小時日夜吠叫!」
舅舅說,上麻醉劑的工作就由他來做。
我跑進房裡,望著廁所上方那黑暗的空間。舅舅還沒回來,蜜莉還在鬼叫。難道舅舅拿它沒辦法?我擔心起來。要不要跟著爬上去?還是要跑到外面,從庭院那邊看看窗子裏面的情形……。
「從我們拐走蜜莉的第二天開始,那位護士小姐就時常收到恐嚇信。她獨自一人住在公寓,員工通訊錄中有她的地址,所以要查很簡罕……被她整過的人不計其數,其中一人以書信展開報復。」
我睜開雙目,說道:「為什麼要減掉一些重量?不是完全相同比較好嗎?」
「你們也真能忍……姊夫和姊姊都沒去表示抗議嗎?」舅舅問道。
舅舅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或許他認為「從一個不可理喻的飼主手中搶救一隻倒楣的小狗」是一件善事吧?
「你到底做了什麼事?」我忍不住大聲說道,然後慌忙撝住話筒。家母耳朵很尖,已從廚房趕來。
在我的人權中,美沙子會以為自己說的是「這是約好的東西,快拿來!」
「哥哥,好好玩呢!」她雙手遮在嘴邊向我耳語道。
「雖然這樣,還是很好玩哩!」
舅舅捧腹大笑,雙手發抖,我也一樣。智子最靜,眼神充滿期待,好像在看小雞正從蛋里孵化出來似的。
我斜躺在椅子上,比了一個「OK」的手勢。舅舅笑出聲來,但聲音很低。
「保證沒問題。」
我邊想邊望著窗外,國稅局人員已往第三棟走過來。
我和智子立刻正襟危坐,舅舅像魔術師般以誇張的手勢打開郵包封口。
「你們只要裝傻就行了。那女人一鬧,你們就安慰她,並且幫她在這附近到處找一找。」
我望著手中的印章和存摺,說道:
「那傢伙長得怎樣?」舅舅豎起大拇指,指著牆壁問道。我們並坐在地上,像一般成人在說下流話那樣悄聲交談。
家母以瞧不起人的表情回敬他,說道:「才不是她自己買的呢!她豈有此等能耐?」
我聞到樟腦丸的味道,並看見下面有銀色的衣架。錯不了,下面一定是廁所。
「不對。」舅舅微笑道。「不是偷,要去換。」
首先,我鎖上房門,把床上那些衣服挪到一邊,然後將廁所內的雜物按順序堆放好。
「決定明天取贖款。」
「那容易。」舅舅拉長下巴,望著我說。「你們剛搬來時,你不是說過嗎?這裏的天花板和屋頂間的空隙是連通的,可通到每戶人家的房間上面。」
我把昨天美沙子回家后的樣子告訴舅舅,智子演了一場好戲的經過也說了。
「這裏的房子應該都是只售不租的吧?一個單身女子竟有能力自己買下一戶,就算分期付款,也很不簡單,她真了不起。」
我差點被蛋糕梗住喉嚨。忽然間,我覺得廚房的牆壁好像都變成了「半透鏡」,可以從外面看見裏面的一切。
「心療內科是什麼?」
美沙子於五點多回來。我提心弔膽,注意聽其動靜。
我邊擦汗邊想。接下來,我把膠帶貼在那縫隙上,然後沿著繩索,按照來時的路線爬回去。回到房間后,我翻偏抽屜,總算在一個塞滿原子筆的筆筒下方找到了我要的東西。
「再來要怎麼做?」智子追問道。
但我和妹妹並未受到什麼壞影響,父母也不怎麼擔心,畢竟現在電視和雜誌上,那種事已報導太多了,比那更過份的事也已司空見慣。隔壁住著一、兩位「和別人有特殊關係的人」——雖說多少會令人感興趣——並不會「有礙健全發育」。
她們的身影消失在停車場那邊之後,舅舅往我背上推了一下,我立刻抱著郵包跑向鄰家。
不出所料,這天智子又請假在家。她聽見腳步聲,走出房間,一見是我,立刻面露訝色。
我們大笑起來,我笑到肚子疼。
我站在門口,背向玄關。不久,我聽見低沉的口哨聲,接著是蜜莉的吠叫聲,但很快就安靜下來。
「蜜莉會消失?」這是智子的聲音。
舅舅沉默片刻后說道:「這個,……差不多兩個禮拜后吧。你們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啊,毅彥,你來了呀?」家母說道。
寒芒暴閃,毫光四射。
「帶著蜜莉通過天篷頂的時候,還有放在籠子里搬出來的時候,如果它吠個不停,該怎麼辦?怕會被別的鄰居發覺。」
在慶祝遷入新居的晚宴上,我的舅舅毅彥也聽到了蜜莉的吠聲。
「可是總比read.99csw.com聽狗吠聲好吧?也不會造成精神壓力。」我說。
「然後呢?」
我閉上眼睛,說道:「就是說,要用錢贖回那些存摺印章,對嗎?」
如此一來,舅舅的苦心就白費了。
我們在商店買了一打罐裝啤酒,回程時兩人都只說了一句話。
我搖頭說道:
我家還有爸、媽和妹妹智子,一家四口住在「大集新村」,從東京市中心坐電車約三十分鐘可抵達,那是一排公寓式的洋房,屋子很大,可三代同堂。樓房共有六棟,連在一起,我家就住在第三棟的中央。
「等一下我要打電話給橋本美沙子。」舅舅低聲說道。「我會向她說『我們有兩個人,其中一人要在某處會見你的男友,另一人將到府上去,直接向你拿錢。確定拿到錢后,會跟外面那人聯絡,那人再將你要的東西交給你的男友』。」
「我叫她把錢裝在最小號的郵包箱子里,並且封好。」
「平常我們放學后,爸媽都不在,他們在晚上七點以前是不會回來的。」
「聽說還經營什麼色情賓館之類的店。」我用極認真的表情說道。「舅舅說不定也到他的店去消費過哩!反正他開了很多種店就對了。」
「我就說:『阿姨,有一件背心掉在停車場那邊,很像蜜莉穿的喔!』」智子笑著說。她真是藝高人膽大。「不過,用項圈應該比較好吧?因為『衝擊力』比較強。」
國稅局又派員來到此社區。看來這一帶有錢人倒不少。
「但是……你打算用什麼方法拿到那筆錢呢?這算是勒贖案的一種吧?通常勒索者都是在取贖款時被捕的。」
我將兩個掛衣鉤放入口袋中,又怕黏不住,所以將一瓶「快乾」強力瞬問黏接劑也放進去。
「把蜜莉拐走,替它找個正常一點的飼主。」
六粒透明的小石頭從裏面滾出來,掉在地上。那些石頭約有智子小指的指甲那麼大。
「真是的,二樓也這麼吵。」舅舅握拳輕敲那道薄牆,說道。智子房間的壁紙上印著許多粉紅色無尾熊,看來很可愛。舅舅說:「這些無尾熊,想必也苦惱萬分吧!」
「嗯!」
「怎麼回事?」我問道。「怎會有那種女人呢?你只是在耍她而已吧?這樣就不能檢舉她逃漏稅了。」
「這樣看來,那時舅舅完全沒提到『存摺印章』這四個字……」
「你們至少該用力踢一次牆,罵一聲『別吵』吧?」
「要怎麼做?」
美沙子完全把蜜莉當成黃花閨女來養,並且讓它套上精緻的項圈,穿上華麗的毛衣或背心。
不是右鄰,因為美沙子早已搬走了。
「哦……幹得好!」
「我是不是還有點燒?」她的聲音有氣無力。
「可是,找新飼主會不會很難?」
「已經踢幾百次了。」我答道。「爸爸和我都踢過罵過了,沒有效。媽媽也曾用拖鞋猛敲,上次還把一盒剛買回來的雞蛋砸在這面牆上呢!」
他還教我:「動物就是會動的生物,所以非運動不可。」因此,第二天我放學后,便算好美沙子外出的時間,在外面攔住她,然後盡我所能,裝成可愛男童的樣子,向她問道:
「就是印章呀,在銀行開秘密帳戶用的。」
「原來如此,那是為了預防她不在家時,情夫來訪,又忘了帶鑰匙,才放在那裡當備用。」舅舅點頭說道,然後看看時鐘。那時是三點過幾分。
「成捆的萬圓鈔共有五疊」這句話是錯的,其實是「看起來萬圓鈔共有五疊」,因為只有最上面那五張是萬圓鈔,下面全是報紙裁成的!千辛萬苦大費周章,卻只得到五萬圓。
我點點頭,開了門走出去。怕被智子看見,所以趕緊把房門關上,然後才說:「奇怪,不是都在禮拜天才來收報費嗎?」
「簡單講,就是『病由心生』,心病還需心藥醫。我想,智子長期發燒肚子痛,可能另有原因,譬如不想上學之類。這樣的話,光用內科治療是不行的。心療內科就是還包括了生活指導,雙管齊下。我們醫院有這一科,有空的話,要不要帶去看看?」
我說是哈巴狗。他哼了一聲,又說:
然後他打電話給美沙子,我趴在玄關旁的小窗上觀察狀況。片刻后,美沙子的情夫走到外面去。舅舅指定的地點是新宿車站的東口廣場,他說:「我們認得你,你在那邊等,我們自然會叫你。」那一帶人潮特別擁擠,所以他一定要從一大群情侶和大學生中間擠過去,才能到達目的地。
「得手了。」我氣喘吁吁,勉強說出這句話。我們進入廚房時,美沙子和智子正好邊談話邊從停車場走回來。智子哭喪著臉,一面說「真奇怪」,一面關門,然後將門煉扣上。
「鄰居若因逃漏稅被捕,蜜莉自然會消失,你們只要再忍耐一段時間就行了。」
我險些昏過去,她竟然……。
「對,他是正人君子,不會投變化球。」
「是鑽石。……」
「好吧,那我下去。」我說著,走進廚房,打開柜子上的餅乾盒。有時雙親都出去,只有小孩在家,所以家母總是在那裡放置一萬圓左右的現金,以備不時之需。
「發現存摺印章那天,我已用電話要求對方付兩千萬圓贖款,這事我已講過。那時我還叫她立刻將錢準備好,說我會在適當時機跟她聯絡,以便取款交貨。」舅舅喝了一口紅茶。「但我尚有附帶條件,不只是將錢準備好,還要放在郵寄用的小包里。你們曉得什麼是小包嗎?」
「畢竟還是鬥不過那些吝嗇鬼」
「據說是什麼不動產商人……」
黃鈞浩 譯
怎麼回事呢?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左思右想。智子似乎興奮過度,不但沒卧床休息,甚至連自己在發燒這件事都好像忘了。
「對,是和人家有『特殊關係』的女人。」我曾看過一部電影,叫「麻而傻女郎」,當時舅舅曾告訴我「有特殊關係的人」是何意。好像是說,在國稅局裡,這名詞指的是「情婦」。
「我說勒索。」舅舅泰然——至少語氣上——答道。
這次換我吹口哨了。
「行得通嗎?」
不到五分鐘,舅舅便抱著蜜莉出來,動作小心翼翼,旋即快步跑進我家。我關上鄰家的門,將鑰匙放回原處,然後回家。
她轉過來時,臉上的表情完全變了。
「印鑒?」
美沙子終於來到我家了。門鈴響個不停,我一開門,就看到她鐵青著臉站在那裡。
「不過,阿誠,你聽好,這次要算你們因禍得福。想想看,既然能從你家廁所上到天篷頂,那麼,一定也能從那上面進入鄰家的某一個房間,對不對?」
我們決定把蜜莉「處理掉」的那天晚上,舅舅也在場。蜜莉則照常吠叫不停。
爬上天篷頂后,只覺得方向感都亂了,彷彿置身於一根木製水管中。我閉目調息,在心中描繪那房間簡圖,想妥之後,就展開行動。我把那團五顏六色的繩索解開,將其中一端放在那塊活動板子上,再以膠帶黏住,然後用左手輕輕握住另外的部份,以爬行的方式慢慢前進,邊爬邊放開繩索。起先我用右手拿手電筒,但因匍匐前進時會弄出咚咚的聲音,就改用嘴巴銜住手電筒的帶子。那帶子是家母特地綁上的,以便用來吊在倉庫的門把上。由於這樣,我在爬行時燈光會亂晃,那些光影看來就像一些矮小的鬼魂,在天篷頂上忽隱忽現。
「難怪。」
「大嬸,我很喜歡小狗狗,很想帶蜜莉去散步,可以嗎?」
實在無可奈何。
我邊收起來邊想:你不是有零的嗎?還啰唆什麼?
我和舅舅面面相覷。
快到家時,我放慢腳步,調整呼吸,並繞到庭院那邊一探虛實。庭院被低矮的柵欄和網子區隔成幾個部份,每個部份面積都相同。透過一面蕾絲窗帘,可見到美沙子無限美好的身影。她在一樓的起居室內,一下走住裏面,一下又回到窗邊,然後在沙發上翻她的皮包。我也聽到蜜莉的吠聲。
舅舅笑道:「你也要加油,就當作在遊藝會中飾演壞蛋好了,別露出馬腳,我也不希望連累你和智子。」
家母卻仍舊扯著嗓子高聲說:「還有點發燒呢,今天也是請假,沒去上學。」
舅舅吹了一聲口哨,說道:
「祝安。」她乖乖躺好,閉上眼睛。
整理出一小塊空地后,我就從床底下拖出兩個衣箱,那裡面有驅蟲劑。我將衣箱疊在那塊空地上,當作梯子用。
「假如是你,經年累月被關在家中,也會那樣。你會大嚷大叫,大聲唱歌吧?即使是狗,若缺乏運動,導致心理壓力劇增,就會狂吠不止。那種歇斯底理的吠叫聲,我一聽就知道了,不會錯的。那是哪種狗?」
一切順利。
因此我認為,她養的不是看門狗,而是寵物狗。
哼哼,原來如此。我再度望著天花板。
然而,天黑之後,美沙子就不再尋找了。也沒見到有警察進入這個社區內,因此她大概沒打一一〇報警。
看著父母操勞過度的模樣,我的心意漸漸堅決起來。我想:計策若成功,舅舅一定會將事情始未告知家父家母。他曾說要拿到精神補償費,以彌補蜜莉所造成的痛苦,把贖款對分,我們家就能得到一千萬圓,那對我們來說,是多麼大的幫助呀!值得一試!我望著那藏有證據的抽屜,自言自語道。
「不錯,那個歹徒也是這麼想,暗語就是『約好的,快拿來!』」
情夫出門后,過了五分鐘,口袋裡塞著蜜莉背心的智子也外出買香煙。她手中還拿著舅舅給的零錢,一副真的「只是要去買香煙」的樣子。我想,這小妮子將來鐵定是個紅牌女星。
「好,那就決定下午兩點,在我家見。」我說完,就要把時間地點寫在牆上的月曆上面,但轉念一想又作罷,改記在學生手冊裏面。
舅舅說著,往我頭上敲了一下,就下樓去了。片刻后,他回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資料夾,裏面有房屋構造簡圖和簡介。
「是壓力的關係嗎?」我問道。
舅舅比了一個「先把這個藏在阿誠房內」的手勢。我抱起郵包便跑。智子說了一聲「回來了!」故意把聲音拖得很長,然後慢吞吞地走去開門。
因為它實在太吵了。
我看看電話,果然不錯,我家的電話也是那樣。
「那有在健保之內嗎?」
「到時候再說吧!你家什麼時候只有小孩在家?」
「不錯,明天你們幾點回到家?」
首先,她從未帶蜜莉出去散步過,一次也沒有。蜜九*九*藏*書莉是只名副其實的「室內犬」,它的吠聲穿越牆壁,讓我們痛苦不堪。有時美沙子會去購物,或上美容院,或去打網球(她好像是附近一家網球俱樂部的會員),那時就將蜜莉鎖在家中,獨自外出。蜜莉一個月只有一次能接觸外面的空氣,因美沙子每個月會帶它去一次寵物美容店。但即使是這種時候,美沙子也會將它關在小型狗籠中,放在她那輛藍色奧迪車的後座,然後上路,根本就不會讓它在街上蹓躂。
大約三十分鐘后。
我將那簡圖上的格局牢記心中。因隔間都一樣,只要「距離感」不出差錯,要從天篷頂找到鄰家洗手間上方那塊活動板子,應非難事。
「不是,用電腦打的。」
「不錯。」舅舅起身說道。「那時恰好有人來收報費,你到樓下去,我便用手電筒找你留下的鉤子,完全沒想到方向的問題。我找到鉤子后,就以為下面是美沙子家裡的廁所,實際上卻是另外一邊的。更不巧的是,那上面就像一根管子,蜜莉的吠聲聽來十分清晰,所以我也沒有發覺那裡離蜜莉所在的房間相當遠,而且它也不是分分秒秒都在吠叫。假如那時你在下面,我一定會馬上發覺方向顛倒了。」
門半開著,我沒碰門把,閃身溜入屋內。起居室的格局和我家完全一樣,裏面的布置給人的印象卻全然不同,簡直就像樣品屋的照片,東西整理得井井有條。左邊有條短短的通路通往廚房,那上面居然還有漂亮的珠簾。
我將廁所中的雜物搬出來,但這次不用梯子,舅舅光憑臂力就翻到天篷頂上去了。我在下面把手電筒和塑膠袋交給他。
舅舅果然守信,過了兩周,什麼事也沒發生。我和智子時常竊竊私語,談的都是以後的事。舅舅到底打算如何做呢?是什麼妙計能在取得兩千萬圓后,又能向國稅局檢舉逃漏稅呢?
既然已失去當「優等生」的資格,就不必再勉強鞭策自己了。智子變得十分開朗,最明顯的證據就是:當我們三人得知郵包中只有五萬圓后,全都摔倒在地,其中最先站起來的就是智子,那時她還笑著說:
舅舅翻閱記事本,查看空閑的時間,然後說:
舅舅不答,只是站起來,將那塊板子放回原位。這時我才看到,他連那些掛衣鉤也收回來了。
「聽到沒有?」家母說。
「可是,正式行動時是你去的。」
「那麼,就決定在本周三下午動手如何?一般網球訓練班都是練一小時半或兩小時,加上往返車程,起碼也要兩個半鐘頭才會回來。也就是說,隔壁那位大美人至少有兩個半小時不在家。」
「那塊固定板子的內側已被人挖空了一部份,這東西就藏在那裡面。」
「我知道,我曾經用那個寄過東西。」我說。
舅舅看看時鐘。那時是五點四十分。
我有點納悶,因為我想,雙親應該會樂於協助才對。
我們一家可算楣運當頭。東京都內所有新蓋的公寓,在抽籤購買者時,我們都參加了,卻一次也沒抽中。不得已,只好將目標擺在中古屋,雖然找到幾間中意的,卻又失之交臂。至此,我開始懷疑雙親的辦事能力。如此笨手笨腳,在競爭激烈的軟體業中豈能生存?
「真不敢相信,那小妞實在厲害。我都快嚇昏了。」
舅舅還帶來一副手術用的手套,真是準備周到。他載上手套,將裝有存摺印章的塑膠袋擦拭乾凈,那郵包的外側也擦拭了兩遍,以免留下指紋,露出破綻。
「有一位護士小姐,我不便透露她的姓名——其實這事也和姓名無關。她很缺德,我們醫院事務室的女孩全都很討厭她,我在工作上也曾被她害得很慘。」
「那是什麼?」
「女人皆多嘴,我們做這種案子,不能讓女人參加。」
「其實我們應該得到政府的表揚。」
到了那一天。
「我說,要研究一下,看在什麼地方加些隔音設備比較好。」
我們上樓時,蜜莉的狂吠聲又傳過來,聽起來就像有人在猛敲破鐵罐的聲音。
我得到的答覆只有她的柳眉一豎,杏眼一瞪。
我決定採用第二種辦法,於是三步並兩步跑下樓,來到屋外。我穿著運動鞋,跑到庭院中,偷窺鄰家的起居室。隔壁那蕾絲窗帘望過去,既沒看到蜜莉,也沒瞧見蜜莉。我在那邊伸膀子跳腳,但沒有用,看不見任何人,我只好跑回二樓。
我和舅舅走到商店街去,途中舅舅進入公共電話亭。我站在半開的門邊,聽他講電舅舅撥了美沙子的電話號碼,鈴響三聲后,對方來接聽。
「要在哪裡會見她的男友呢?」
「舅舅帶蛋糕來送我們呢!」智子說著,起身去煮紅茶。
「所以他們認為蜜莉是被人偷走的。」
我保持沉默,配合舅舅的步伐走路。
上面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我嚇了一大跳。
「我看你買錯房子了,搬到別處如何?」
舅舅說:「不行,項圈無法藏在口袋裡。背心的話,可以揉成一團塞入口袋。你照方才那種口氣說就行了,要把美沙子誘到停車場去。上次你曾陪她一齊去找蜜莉,所以她一定會相信你,跟你出去。」
我們三人在廚房坐下,面前擺著蛋糕和紅茶。
「那是最糟糕的種類,本來是看門用的,所以吠聲又尖又亮,而且生性|愛吠個不停。最近流行的寵物狗都是塊頭小又安靜的,像這種把哈巴狗當寵物養的,全日本大概也已屈指可數了。」
「唔……我姊夫嘛……他那人太死板,也不行。若說要直接找鄰居談判,他大概會贊成;但若要像我們這樣自力救濟,他定會反對到底。而且最近他在工作上已忙得不可開交,哪有心情管這種事?」
我們在智子房裡逗留了三十分鐘,臨走前,舅舅量了她的體溫,是三十七度半。智子眼神獃滯,病情似乎很重。
然後我又開始「大逃亡」。
當晚我又失眠了,那是我搬到這裏以來,首次為狗吠聲以外的原因而度過的失眠之夜。
「怎麼啦?誰打來的?」
「那當然。」
他坐在我的彈簧床上,表情和緩了些,臉色也不再鐵青了。
「可是,實際上只是偷走蜜莉而已呀!」
「那麼,你有沒有告訴她存摺印章是從廁所的天花板中偷來的?」
「試什麼?」
家母雙手撐腮,考慮了一下。
「智子病況如何?」舅舅壓低聲音問家母。
舅舅穿著圓領襯衫和破舊的牛仔褲,打扮和平常不同,因為要爬上天篷頂。我望著他那身裝扮,只覺得心臟狂跳,我們就要「侵入他人住宅」了。
「不是,是她的愛人。」
「隨便,只要遠離此地即可,這是調虎離山計。」
「但是,最初的目標是蜜莉,現在該怎麼辦?還要繼續忍耐下去嗎?」
「難道你還要歃血為盟,指天發誓不成?」
我看著她離去,她邊走邊用圍裙擦手。然後我才對著話筒說:「剛才你說你做了什麼?」
「到底是哪裡弄錯了?」我問道。
不久,我聽見智子回來的腳步聲。她跑到鄰家門口,按了門鈴,並且說:
不可思議的是:這兩周以來,智子既未發燒,也沒病倒,好像每天都很快樂,時常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除了夜晚睡覺之外,已和那厚重的睡袍絕緣了。

01

不錯,這和「把鄰家小狗牽過來一下」是不同的。
「養小狗,是人家的自由。」
「會不會是在壁櫥中睡覺?」
「接下來要怎麼做?」智子爬到椅子上,說道。
「你真的這麼想?」舅舅問道。「你們那好鄰居,不但以鄰為壑,若無其事,還開了秘密帳戶來逃稅。你不恨她嗎?」
最後那幾句話,由於蜜莉又開始狂吠,我聽不太清楚。
「弄錯什麼?」
我想到一句話:最毒婦人心。
「怎樣?」我小心問道。
我真懷疑自己的耳朵。
那條五彩繩索的長度是我事先計算好的。我對照簡圖,算好到鄰家廁所的距離,然後做成此繩,長度剛剛好,因此我只要筆直前進即可,不用擔心其它的。事實上,在滿是塵埃味的黑暗中爬行時,我甚至還有心情想別的。我想到的是,自己好像是電影「大逃亡」中的人物。
「我不會騙你的,那對我們一點好處也沒有。你仔細聽了,我只說一遍,知道嗎?別弄錯喔!中央線鐵路的四谷站前。……對,到四谷出口那邊剪票……有一家咖啡廳,叫『真珠』。你到了那裡,就會看見有位長發女郎,手拿『賽馬報紙』。你一眼就可看出來,因為會看那種報紙的女人極為罕見。你進入店內,就在她對面坐下來,然後說:『約好的,快拿來!』這句話是聯絡的暗號,你說完后就將郵包交給她。」
「對呀……既然銀行同意給她開秘密帳戶,你若貿然去領錢,一定領不出來,運氣不好還會被揭穿……」
「以那護士的個性,是不可能默默忍受的。恐嚇信不斷寄來,她就向警方報案。昨天她又接到一封,恐嚇者在信中向她勒索,措詞十分駭人,說『不付錢就沒命』。信中措詞的交款日就是今日,時間是晚上七點三十分,地點在四谷站前那家『真珠咖啡廳』,並且要她手拿『賽馬報紙』作為標記。」
舅舅先到智子的房間去,坐下來和她談話。我就在兩人的房間之間走來走去,並不時望向窗外。兩點十五分時,美沙子走到屋外,並將房門鎖上。蜜莉又開始吠叫,像是向她道別似的。
「你們說此計妙不妙?為了要讓箱子一模一樣,只好用這種箱子,此外別無他法。」
美沙子說了一些話。
「你怎麼會知道?」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會忘了帶走?」
「我知道了!是要放那些存摺印章吧?」智子眼中異彩飛閃,低聲說道。
「呃,嗯,好吧,我考慮考慮。」
從我們大展身手那天開始算,已經過了兩個月。

04

「老實說,我家已債台高築。」家母嘆道。「好像太早出來創業……事到如今,已後悔莫及。」
「真是震耳欲聾。」舅舅瞪著牆壁說道。
「啊)啊!」舅舅笑到淚水直流。
我飲了一口紅茶,將卡在喉嚨的蛋糕衝下肚。
「看清楚吧!」舅舅露出調皮的笑容,彷彿童心未泯似的。
「阿誠,你們小孩也塞著耳朵睡嗎?」舅舅問道。
我記得要搬來這裏時,家母是將家中所有存摺印章全部放在一個小袋子中,然後綁在腰上,這樣就https://read.99csw•com不會丟了。
「不錯。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客氣了。」
我和智子都佯作不知。論演技,智子要比我高明多了,她還陪同美沙子到處去找,我卻露出毫無興趣的表情返回房內,對著那個抽屜發獃。我想,假如這抽屜不小心沒關,被人看到裏面的東西,那我該如何辯解呢?說老實話,我早已嚇得心驚肉跳,六神無主了。
我的房間雜亂不堪,舅舅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能放籃子的地方。他打開籃子,拿出一個塑膠帶,裏面一塊白布。「這是什麼?」
「要捉蜜莉很簡單,根本不必爬到天篷頂,我知道隔壁阿姨隱藏備用鑰匙的地方。」
我叫做三田村誠,是國中一年級學生,成績和身高都屬中等,不過成績要從後面算比較快,身高則自前面算要快一些。有時我會想,這兩者如果倒過來就好了,但我並未因此而感到苦惱。
「我?」智子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
美沙子迅速走向停車場。我一面觀察,一面咬指甲,那是「無意識」的動作。我看著她那部藍色轎車駛出大門。
我和智子一齊點頭。
「那爸爸呢?」
「我是學電影情節的。」
「最好不要那樣。……不然會變成重聽喔!」
「慢著,等一等!」
「就像『化身博士』一樣。」
「好,馬上動手。」
我坐在地板上,心想:此事真難以接受……我們全家雖然都很討厭蜜莉,但……最後我說:
「可以這麼隨便嗎?」我很擔心。
我把橡皮筋拿下來,打開袋子一看,裏面果然有五顆粗糙的印章,以及五本色彩鮮艷的存摺。
「可是,你把這個拿來要幹什麼?我看還是放回原處,再打匿名電話給國稅局比較妥當。」
「她剛才出去了。」
「那麼——」舅舅邊說邊將手伸入箱中,此時門鈴響了,我們立刻像蠟像般定住不動。
「那是壓力太大所致。」他如此診斷。
我們是在半年前搬來的。家父和家母原先都在同一家電腦軟體開發公司任職,後來決定自行創業,成立新公司,因此必須從原先的宿舍搬出來。當初他們每周都會買那種又厚又重的「住宅情報志」回來宿舍,然後手拿奇異筆,埋頭苦尋合意的新家。
「不錯。因此,那時她問『你為何不立即將贓物拿去換錢?』,我回答『那太危險了,還是由你買回去比較安全』」。
「生理時鐘會亂掉。」舅舅說。
「真可惡。其實這種屋子應該把防火牆蓋到天篷頂上,以防一家失火,各戶遭殃,法律上也有此規定呢!」
「發現了不同凡響的東西。」他說。
「結果卻揭發了兩件逃漏稅的案子。」
我搖頭回頭:「智子說會頭痛,不肯塞耳朵。我是戴著耳機聽音樂,直到睡著。」
「為什麼要找借口?對爸爸媽媽也要保密嗎?」
我感覺自己快瘋了。
「不瞞你說,我們醫院有位患者很愛狗,是真正的『愛狗人士』,他不會帶狗去寵物美容院洗澡或修趾甲,也不會溺愛小狗,而是會讓狗充分運動並正常飲食,無論有無血統證明書,他都會將狗訓練好。上次我稍微向他提了一下這邊的事,他就說:『就當作認養流浪狗好了,你把那隻狗帶到我家來吧!』」
不久后,美沙子便搬往別處去了。
「我向她說,已掌握她逃稅的證據,如果她要取回,就必須付款。」舅舅簡單回答。「還有,那隻狗我也順便帶走了。」
「死了嗎?」智子憂然問道。
此時蜜莉又開始鬼叫。
他們走進了我家左鄰的屋子。
「我有妙計。」舅舅說道。
「那當然。」
「那不是比存摺內總金額的一半還多嗎?」
「是頸圈!」
「對!這裏的停車場後面不是有一台香煙的自動販賣機嗎?等那男人一出門,你就去那邊買香煙,順便將蜜莉以前穿的那件背心帶在身上。當你回程經過停車場時,就把背心丟在適當的地點,然後跑去通知美沙子,那時你要裝出一副『剛剛才發現』的表情。」
「我說勒……」
「怎麼可能會叫你們去取贖款呢?我只是想請你們一直留在家裡。」
智子又探身說道:「但如此一來,逃稅的證據就會讓對方拿回去,這樣我們要如何向國稅局或警方檢舉?要不要記下銀行名稱和存摺號碼?」
「我出去買啤酒,晚上可以跟姊夫對酌暢飲。」舅舅說完就站起來。
當我們打敗眾多競爭者,決定遷入新居時,一家人真是雀躍萬分,欣喜若狂。這裏最大的優點就是到市區上班只需三十分鐘車程,而且我們住的第三棟旁邊恰好有個小小的自然公園,中間只隔一道柵欄,從窗戶望出去,只見周圍一片碧綠,彷彿置身山中小屋。那時我甚至會想:吾家終於時來運轉,福星高照了。
廁所都是由家母打掃的,東西若弄亂,馬上就會被她察覺。
「就是做賊的喊捉賊嘛!」
一回到自己的房間,就看到舅舅鐵青著臉坐在廁所里。
「叫哥羅芳,麻醉用的。我費了一番工夫,才從藥劑室偷出來。」
「我沒仔細看,不過好像又丑又胖。是不是只要頭腦好就能獲得情婦?」
「舅舅,你會用電腦打字吧?」
我掛斷電話。家母大聲問道:「你們在談些什麼呀?」
「原來隔壁那單身女郎是人家的——」
「那麼,這是用來逃稅的。……」
「這個……」她苦笑一聲,望著舅舅說。
舅舅哼著不成調子的歌,陷入沉思。我盤腿坐著,像不倒翁那樣左右搖晃身體。片刻后,他說:
「唔——大概有吧。」舅舅的回答有些不自然。「我想應該有。」
「我回來了!」
「應該不會,但為慎重起見,我不能先亮底牌,所以我的說詞是『我已掌握你逃漏稅的確切證據,你可知府上有什麼物品遺失嗎?』」
「又叫郵包,可買到裝用的箱子,你們也知道嗎?」
「不錯。」
「來,零錢找你。」收費員抓了一把錢給我。那是七張千圓鈔和兩枚百圓硬幣。
「恨是恨,但又能如何。……」
我想,那是理所當然的。說好聽點,叫公寓大廈,其實就是西洋式大雜院(這是家父向親戚說明新家時所用的詞彙,當時也告訴我這名詞的意思),是將一棟大屋子隔成好幾間,就變成好幾戶,但外壁和屋頂都是公用的,中間那戶甚至要和兩側鄰居共用內部牆壁。毫無隔音設備,此點和普通公寓完全相同,不,或許更嚴重,因為這裏連天花板和屋頂間的空隙也是共有的,那上面空空蕩蕩,貫通了每一戶的天花板上方,極易傳導聲響。
舅舅仰望天花板,笑道:「你媽就是這副火爆性子。」
「真麻煩。」
不得已,只好向她從實招來,說明一切。我邊講邊想:不知她會有何反應?誰知她聽完后,竟眨眨眼睛說:
「那隻死狗,我非宰掉它不可!把我弄得頭疼欲裂!」家母說。
雖然如此,我還是很尊敬我的父母。我認為不只他們,所有在這不公平的世上奮鬥不懈的成人都很偉大。不過,我若當面向他們表達這些感想,定會招來一頓白眼,所以我才保持沉默。
舅舅露出一副正經八百的表情,就像方才在逗智子時一樣。他向我招手,然後把臉湊過來,說道:
翌日,舅舅拋開一切工作,取消所有約會,跑到我家來,跟我在房內密談。智子正在電話中和朋友聊天,她們要聊很久,我在樓上還時常聽到她那爽朗的笑聲。
「怎麼會呢?我只是要她把郵包封好。昨天我又打電話給她,說『明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而且你那情郎必須在場』,所以現在他們一定在隔壁等著。」
「你們兩個最近特別要好,怎麼回事?」家母曾經這麼問。
「是印鑒和存摺。」
每棟屋子的隔間狀況,那份簡介上都有。這裏所有房子的格局只分兩種,奇數棟和偶數棟不同,其餘都一樣。同一棟中有三戶人家,格局都相同。「要事先準備,好好預習。」
她站在門口,面露訝色。方才我太過慌張,竟忘了鎖門。
此計確需花兩個禮拜的時間。
我強迫自己鎮靜一點,然後走向智子的房間。
「剛才我看你們好像怪怪的,所以……你們要對蜜莉怎麼樣?」
首先由舅舅告知計策內容,我和智子靜靜聆聽。
六月中旬,我們開始自力救濟。
智子露出困惑的神情,說道:「是呀,我在對講機上問過,可是那人不是以前的收費員。我穿著睡衣,不想出去。」
舅舅說要趁麻醉效果尚未消失前先趕快將蜜莉帶去新飼主那裡,就走了。出門時還交代說,存摺印鑒要保管好,以後他會跟我聯絡,叫我別擔心。我聽了,更加惶恐不安。我將存摺、印章、頸圈、背心等物收在我的書桌抽屜里,那是最下面的抽屜,也是唯一能上鎖的。這些東西若被家父家母發現,那可不得了。
他說:「既然這樣,美沙子跟她男友為什麼要乖乖聽我擺布?我拿到的和他們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只不過偷走他們的小狗而已。」
「你怎麼這麼早放學?」她的臉色比身上的白色睡袍還要白,看來極為虛弱。
「沒錯,爸爸只會投直球,一根腸子通到底。」
舅舅這時也瞧見了,於是小心解開項圈,脫下背心,然後交給我,說道:「這些東西和方才那些物品都先放在你這裏,因為現在還用不到。」
「舅舅!」我握著門把,探頭說道:「爸爸和媽媽都要到傍晚以後才會回來,你能不能留在這裏教我功課?今天老師提早下課,卻出了一大堆習題。」
「蜜莉若離開她,一定會比較快樂。」
「好像還開了一家製造電動玩具的公司。」
我想到除去蜜莉以後的生活,不由得眉開眼笑,說道:「很好,就這麼辦。」
唉,是否為人母的都有順風耳呢?愈不想讓她們聽到的,她們就愈能聽見,那種天線的敏感度簡直可以媲美「間諜衛星」。
我想起家父,他的確曾以「社會常識」為武器,數度前往鄰家談判,每次都是理直氣壯而去,卻怒氣沖沖回來。
「蜜莉,乖乖吃下。」她一說完,蜜莉就開始狂吠,然後它就像哄嬰兒般說些撫慰的話。家父曾向她說:「你該給它吃些嬰兒的葯,說不定能治好它的『夜啼』。」我認為還是不要的好,但美沙子似乎當真了。
蜜莉又開始狂吠。
此言不差。美沙子那間房子,的確是別的男人買給她的。我雖不像家母那般敏感,也能查知一二,因為我看見有個衣著體面的中年男子經常來找美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