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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過的路

父親走過的路

「不是……」
由於父親被判確定有罪,慎一郎便自行辭去警視廳的職務,妹妹夫婦也因此離婚,姐姐也流產了。家鄉的公司,雖然只是更換社長而已,但是,年已六十五歲的母親卻因過度憂心而病倒。甚至連父親底下的縣黨本部的助理也自殺了。因此身為司法當局中的一員,慎一郎也就無法回家鄉了。這時候,突然佐多幸吉本人來問他是否願意當他的司機。
接著,當他走到甜不辣店的附近時,行動電話再度響起,這回也是自動地把它貼在耳邊,一聽,「慎一郎!」電話那頭傳來佐多本人的聲音。
「是!」
慎一郎半習慣性地將這些情形,一一收進眼底,還一面將雙腳從半開著車門的賓士車駕駛座上,伸出車外。慎一郎雖然不抽煙,但是他卻想要換一換空氣。像這樣一整天幾乎都是待在按裝特殊強化玻璃,且車窗緊閉的汽車當中的駕駛生活,已經快滿三年了。雖然並沒有腰痛的毛病,卻深受慢性酸痛及封閉恐懼症之苦。因此當主人不在時,他一定會打開車門,將腳伸出車外,脫下鞋子,活動一下腳趾。雖然賓士車的車頂比較高,但是對一個身高一百八十六公分的人來說,不論將上半身擠到哪裡,都是相當窘迫的事。
他從以前就這樣,只要一這麼認定,就不會去思前顧后,也不會去考慮所處的現況,因此周遭的人都說他孩子氣。然而,慎一郎自己卻認為,即使已年過三十,怎麼也不像大人,自己還是自己。而對於充滿男性醜陋的依賴性及自家人意識的組織,也產生厭惡,而且這些感覺從辭去刑警一職之後,變得更加強烈。因此,他只不過是表現出全身上下所發出的排斥反應而已。
沉重的心情,這時候才稍微輕鬆起來。慎一郎一面打掃店門前撒水,心中又再次思考著。變成一個機械人的只是工作而已,並不是自己這個人要變成機械人。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這個人便不會失去個人最後的矜持。因為自己原本就是刑警。
四年前總選舉時,黨提名了兩個候選人,其中一名候選人,處於當選與否的邊緣。身兼縣黨職的父親,在佐多的指示下,負責彙整選票,因而到處奔走著。那位候選人,對地方而言,雖然並非是特別可以帶來利益的新人,但是為了多獲得一個議會席次,無論如何都必須設法讓他當選,這是黨本部的決議。換句話說,是佐多幸吉的決定下達到縣本部的結果。
「是的!」
「你應該有看見停在停車場的車輛吧!把不曾看過的車牌號碼或是所記住的車牌號碼,全都給我說出來,由我們來查!」
「就跟上面所寫的一樣,開車的人是我,不會錯!」
突然,腳尖被踩了一下,慎一郎反射性揮了一拳,但是對方有二個人,根本就打不過。那二個現職刑瞀,將慎一郎押靠在牆上說:「不是說要好好合作嗎?如果不想被打扁就乖乖聽話!」
幸彥叼著還沒吸完的香煙,從零錢袋中取出三個百圓銅板,放在慎一郎的手上。然後,立刻轉過身去。慎一郎一面走去,一面從背後聽見幸彥對他母親說:「裡頭有新聞記者」的聲音。
「慎一郎,昨天我從某處聽說,你並沒有住在三田?」
「往後退!這邊、後退!」當如此吼叫著的第二秘書迅速取代他,成為盾牌時,慎一郎便快速地沖向座車,打開主人即將乘坐的後座車門,並且回頭確認主人要通過的路是否通暢無阻?是否有乘隙闖進來的記者?接著又迅速地衝進駕駛座。
「你穿什麼都很好看呀!這種身高!打掃,就拜託你嘍!」
「口頭說一下吧!」對方性急地靠了上來。雖然慎一郎也察覺到警方即將對建設大臣的周邊人物,展開大規模搜查。但是他對於這些舊同僚盛氣凌人的態度,無來由產生一種反抗心理,雖然心中也知道這是一種無意義的反抗,卻反駁說:「沒有整理一下記錄,不能說!」。
慎一郎徒步走到目白車站,搭上還未到尖峰時段的山手線,到田町。然後從垃圾集中處的那一端進入三田公寓,再穿過通路,從大門走出外面,朝南麻布佐多的官邸走去。
慎一郎雖然身為他的兒子,但是從孩提時代開始,便不曾涉足父親的世界,也不曾關心過。只是自然而然地進入東京的大學就讀,徘徊于尋找工作時,又自然而然地進了警視廳工作,只是個平凡的獃子罷了。被分派到二課時,對於除了涉及侵佔及背信等經濟犯外,在調查收受賄賂、政治資金及選舉相關案件時,有可能會牽扯出父親的組織性貪瀆行為,也從來不曾去思考過。究竟這是為什麼呢?至今他仍然在問自己,仍然還未想出答案。但自從父親遭到逮捕以來,經常浮現出以前所認識的父親以外的容貌,這是事實。
慎一郎單手操控著方向盤,同時用行動電話聯絡第二秘書。一般而言,只要不是電話中,電話都能馬上接通。
上午八點多,當夫人的賓士車抵達田園俱樂部時,擔任各關係企業之社長及董事的兒子幸彥和女婿,早已聚集在那裡。通常他們都會先進入休息室,可是這天早上看來似乎是各自搭車,同時抵達后,就直接站在那裡交談。
慎一郎又意識到這就是政治世界的日常生活,他一半是被壓制,一半是覺得厭惡,他於是再度繼續探索自己內心世界。要繼續在佐多底下工作呢?還是離開他呢?結論雖然已經呼之欲出了,但是在這最後一步,讓自己猶豫的正是極為膚淺的第一秘書的電話,與夫人的高爾夫球。
「隆司的生日是哪一天?」

02

「說好明天才報告,請你們也遵守約定!」
夫人去打高爾夫球,而丈夫則將要送給孫子的生日禮物交由司機處理。除了世人所想要追究的組織性貪瀆之外,所謂的政治家們的日常生活,就是這樣。對於這些和市井小民生活大異其趣的日子,雖然慎一郎之平庸的靈魂會產生平庸的厭惡,但更嚴重的是,慎一郎現在才警覺到已經被政治世界的怪物,奪去了慧眼。啊,父親之所以走上這條不歸路,就是這種感覺所造成的吧!這樣的想法,瞬間掠過慎一郎腦袋。儘管事業企圖心已經消失了,父親卻忍受著坐牢的痛苦,即使心中痛恨,卻為了往後進階的路而上緊發條,大概也是受到這種魔力的影響吧!
接著,當慎一郎快速地在整理佐多的西裝時,突然,佐多開口說:「在這種時候最能看出一個人的能力。你確實很有能力喔!」慎一郎回過頭來,又重新坐在扶手椅上的怪物,正哈哈地笑著。
「到築地的『花村』」第一秘書從後座丟了一句說。
「是的!」
「沒有!」
「沒有印象!」
「我要去針灸……」
只朝向所謂的權力這種魔力影響所及的世界,且踏,進第一步,不僅是對世界的看法會改變,連想法、感情及慾望等也全都會變形。包括家人在內的所有的人,擊潰敵人的鬥爭和力量的展現,謊言及暴力等全都在權力的魔力下,不斷地迴轉。慎一郎初次感受到父親是在那樣的世界里,一路活過來的。
明知道是一種背叛,卻未實際深入探究背後隱含的意義的日子,在不知道記錄當中的哪一部分,吸引對方的狀態下,只是習慣性地自動記錄著的日子;沾沾自喜于自己的記憶力及精準眼力的日子。這當中,原本應該包含了當父親遭受逮捕時對政治所懷抱的怨恨,以及對支撐中央政界,對於地方產業結構變革的期待。然而,事到如今,似乎毫無意義,有如扮家家酒般的正義感,羞愧地懸在空中。
「難道還有其他地方嗎?夫人要去箱根打高爾夫球。早上七點,知道了嗎?」
最近,不是因為主人自己的意思,還是秘書的顧慮,主人的行動大多刻意避開新聞記者,但是幾乎屢次被刺探出來。雖然如此,如果從後門逃跑,很可能又會惹來不必要的詢問。因此在出口便聚集了一大群的記者。
是褒?是貶?慎一郎也分不清楚。總覺得好像有一股苦苦的感覺沁入體內。他只說了一句:「相信我嘛!」,便立刻摟住清子的肩膀,清子也只回答了一句:「我相信你呀!」
將佐多所說的要私下決定這一番話和約在築地的「花村」餐廳見面的那些人,倆相對照,慎一郎的確可以想像出今晚在「花村」等候的「那兩個人」的名字,以及會面的內容。負責在前建設大臣逮捕事件的餘波,尚未向外擴大之前,壓制住檢察廳的A,是出自同一派閥的現任法務大臣。而負責向各建設公司施壓的B,則是同一派閥內的現任建設大臣。今晚在「花村」等候的,正是A和B。
「我出門了!」
「噢!」
慎一郎並未對兩名地檢人員說半句話,就將影印本交還給他們。相對地,他們也在扣押品證明文件上,簽名蓋章,雨人也沒有多說什麼。因此,最後雙方都默認了修改的部份。慎一郎目送男子們離去時,心想:最後,他們還是沒有去搜索佐多的住所。
秘書匆忙地掛斷了電話。慎一郎慢慢地想起,夫人前天從八王子的田園俱樂部到兒子家去的情形。為了預防萬一,從麻布官邸將所有相關證據文件,全都塞進高爾夫球袋,帶出來之後,這兩天便藏身在廣尾的兒子家中。確定丈夫安全后,便趕緊回復平常生活,到箱根去打高爾夫球。
慎一郎從後視鏡中,看了那女人好幾次,連自己都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歪了。然而,事實上,臉部肌肉在長期訓練下,應該還是保持著機器人般的面具,歪掉的應該是心才對。夫婦倆全都能對人漠不關心?他心裏想:對於我這個身為戶田信雄的兒子,也能如此漠視嗎?
「很抱歉!有關於明天早上去廣尾接夫人的事,請您見諒,明天是我父親出獄的日子。」
距離座車還有二公尺。
被隨扈親信人員包圍著,連頭頂都看不見的主人漸漸走了過來。從好幾雙腳的縫隙,只能隱約地看見一根拐杖。記者們開始向前移動。
就在這個時候,嗶——嗶——救命的行動電話饗起。慎一郎將伸在車外的腳,抽回來。並在刑警的眼前,將車門關上。慎一郎將視線從隔著玻璃對他怒目相看的刑警身上移開,然後對著電話應了一聲:「喂!」
今晚所有的尚未完成的行程,全部取消。後視鏡中,清楚地映出,尾隨而來的記者們所乘車輛的頭燈。慎一郎快速地查看有無紅綠燈號誌以及單行道與其它道路的交通狀況等,然後決定遁走的道路順序。接著便立即開始左彎右轉。
奔走的結果,雖然集合各推薦團體的力量下,總算讓他當選了,但是,因為涉及賄選,違反選舉法而使得身為選務負責人的父親信雄遭到逮捕。過去雖說也曾接受過一次調查,但從一般的慣例來看,信雄遭到實際判刑一事,屬於少數判例中的特例。
「啊……」
主人佐多幸吉的職銜是前黨幹事長、前建設大臣、現任副首相、現任派閥會長、各商業界團體會長。他身材短小,身高未滿一百六十公分,因此一旦四周被身材高大的親信圍住,連頭頂都看不見。他年齡已屆七十,因此腰和腳都相當無力,走路時非得藉助拐杖不可。雖然身邊有兩名秘書和警衛廳所派遣的兩名護衛以及兩名擔任派閥幹部的議員隨行,但走起路來仍搖搖晃晃。
「好了!總之,明天和後天,你和我都臨時休假。好久沒休息了,就好好休息吧!嗯……?」
「有沒有什麼異狀?」是第二秘書的聲音https://read.99csw.com
不管如何,在飯店這種場合,由於還有一般車輛及計程車,要一刻也不遲延地將主人的車開到門口乘車處,並不容易。一駛出地面,必須緩慢地朝大門口前乘車處的坡道開去。必須一邊利用頭腦及手上的表測好時間,一邊還得機警地用眼睛掃瞄四周。用眼睛去搜尋是否有擋路的車輛及有無發生意外的危險,以及是否有新聞記者、右派和左派份子以及陳情者等蹤影,同時必須確認警備警官們的所在位置。環顧四周三百六十度,他看到乘車處大門邊等候的幾位新聞記者的長相。
「在丘比特東急飯店,佐多和誰見面?」刑警問道。
「有什麼好事嗎?」
「幸彥先生的小孩嗎?是十一月四日。」
慎一郎也同樣算準好時間,幾乎在主人及秘書們走到大廳的同時,下車,朝大門口走去。
然而,此時雖然聯想起普通人的平穩生活,雖然和清子在一起,不知不覺中,也盯著街上的電子新聞及車站所販賣的報紙,確認佐多尚未被司法當局逮補之後,對於自己的前途,也不得不慢慢思考。這時,清子也暗中察覺到這一點,她擔心地問:「還要繼續當佐多先生的司機嗎?」。她那從容不迫的語氣,正是清子的作風,絲毫不帶半點強迫。「現在正在考慮。」
如此回答的同時,慎一郎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記錄和以往所做的形式不同。二十五日當天那個時段的數十分鐘前,佐多確實在議員會館里,之後卻從便門出去。慎一郎則按照指示,送佐多到丘比特東急飯店。至於佐多該時段在議員會館一事,應該是秘書對打來的電話如此回答。但是,佐多像二十五日那樣採取秘密行動的情形,的確不多,然而慎一在記錄中,卻從不曾提起。例如:假設表面上是去議員會館的話,便僅如此記錄。這並不是對佐多的忠誠表現,只是單純地依照正確記錄佐多行動的準則,小心謹慎地省略掉和自己不相關的部分結果。
「會談剛剛結束。一堆人等著要見面,所以先生再過二分鐘才會下來,把車回過頭來!」
慎一郎也看了一下另外四名參加者的秘書所拿的四隻球袋,也都不是。幸彥從賓士車的行李箱中所拿出來的二隻黑色球袋,究竟跑到哪裡去呢?
慎一郎丟下兩名刑警,迅速地發動賓士車,急忙開到門口乘車處。雖然丘比特東急飯店事件的不安仍持續著,但是目前最重要的是,必須像平常一樣,躲開記者群,讓佐多搭上車。
在如此下定決心之後,對於明天要去迎接父親出獄,終於有了心理準備。這樣的話,與才能去仰望與自己不同的,一條父親一路走來的路。同時也才能和父親交談。慎一郎在心中如此想。
「全都是!」女子俏皮地噘著嘴說。隔著吧台,慎一郎親了一下她的嘴。女子咯咯地笑出聲,口裡的啤酒溢出來了。
「噢,是嗎?」夫人說。
「你明天替我到百貨公司,買那個哥吉拉,然後幫我送去給隆司。要買最大的、會動的。還有,我明天晚上出院,所以三日早上七點來接我,和平常一樣。」
「不會佔有你太多時間,馬上就好了!」因他們如此說,慎一郎請他們進入屋內。如同他們所說的馬上就結束,他們站在玄關前,其中一人立即從懷裡取出搜索令,攤開來給他看,另一人則從裝文件的皮包中,取出厚厚一疊的B5影印紙,交給慎一郎。不用看就知道,那是慎一郎在這三年來,交給警察的所有報告書影本,全都結集成冊了。
慎一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由於這是下午才開始急遽變化的結果,既然是緊急趕往醫院,理所當然就不會準備好睡衣等物品。本來家屬應該要送來才對,但是因為夫人打完高爾夫球的回程,突然變更行程,行蹤不明。至於兒子夫婦及女兒夫婦是否會代替夫人,到這裏來,慎一郎就不清楚了。
「等會兒再看!」
大概的情況,慎一郎也已經能夠了解了。既然已經公開採取約談各相關人士的動作,地檢署為了強化證據,近日之內,必定也會對佐多本人進行約談,並搜索住宅。從車內的後視鏡中所看到的第二秘書,看起來似乎是正在為自己目前該如何自處而擔心,根本就不把坐在一旁的佐多放在眼裡。另一方面,佐多本人依舊和往常一樣,毫無變化,仍像個怪物般面無表情。兩者奇怪的落差,事到如今,也只能視為對在永田町所做的所有工作,皆佯裝不知情的象徵。
等了大約一個多小時。行動電話的鈴聲終於響起,慎一郎再度將車停在築地二一丁目的巷中。這回,坐進車內的就只有佐多一人,秘書並沒上車,而從外面將門關上。
斜眼瞄了一下前面儀錶板上的時鐘,並且調整好行車速度,在晚上九點一分之前,慎一郎適時地將車開抵「花村」門前。然後飛快地出了駕駛座,替佐多打開後座的車門。秘書也迅速地接著下車。在此同時,餐廳的門也被人從裏面打開來,佐多和秘書被迎接了進去。當這扇門再度關上,慎一郎早就發動車子駛離現場了。不一會兒工夫,便穿梭在小巷中,並且在距離不遠處的停車場,停了下來,等候秘書用電話指示「把車開回來」。
預定行程中,有一項變更。就是夫人突然從八王子坐兒子的車去兒子家。拜此之賜,因此原本往返二個半小時的接送時間便多了出來。但是,臨時加上去接佐多本人的行程,結果,又變成和平常一樣忙碌的一天。
「不用啦!不用那麼費心……」話說到一半,慎一郎究然想到一件事。他急忙用行動電話聯絡第一秘書。
行駛了數十公尺,慎一郎在要換檔加速之前,利用後視鏡看了看小巷的後方。並且自動地讀取停在「花村」門前,應該是正在迎接主人的第二部車輛的車牌號碼。和佐多會談的其中一人,果然不出所料,正是A。
大約過了五分鐘之後,佐多終於被安排住進特別室。秘書和醫院方面的處置,始終毫無計畫,在慎一郎的眼中看來,實在是太不漂亮了。秘書大概也亂了手腳吧!本來以為他會對慎一郎說:「立刻把車開走!」卻說:「到醫院外面去看看!」,接著又說:「把車鑰匙給我!」,然後又說:「去叫一部計程車!」
慎一郎稍微猶豫了一下,並沒有馬上回答,「別說你不記得!佐多應該也說過同樣的話吧?記住可疑車輛的車牌號碼,應該也是你的工作才對!」對方催促地說。
在拿高爾夫球袋時,夫人用的白色球袋的重量,感覺和平常一樣,沒什麼差別,但是其它兩隻便不一樣。感覺不出全套高爾夫球杆在袋中碰撞的感覺,而是有一種裏面塞滿了更緊密又柔軟的東西的感覺,重量也比較輕。慎一郎在記憶中,僅留下裏面裝的並不是高爾夫球杆的訊息,迅速地將它們塞進行李箱。在電梯內和地下室中都裝設有監視攝影機,名目上是和保全公司連線,但是實際上是誰在監視,就不得而知了。
瞬間,慎一郎變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一面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有聽錯,一面盯著處之泰然的怪物的臉,接著,這張臉似乎又在述說著「沒有睡衣!」。這就是如此天真無邪的佐多,面無表情的表情。
打了三、五通電話,談的全都是和金錢有關的事。在車上所談論的話題,範圍相當廣泛,但是只要不是在選舉期間,談論最多的還是有關金錢的話題。有關從各種團體或企業流向佐多個人帳戶的金錢、債券的購買、分配給派系中各議員及地方後援會的款項等,只要佐多打一通電話,就可以馬上決定數十億圓的公共工程由誰承包,而在數天之後,則會有數千萬圓現金送來事務所。
「過來!」他用眼神說。
「不知道!沒看見!」慎一郎重覆說。
接下來佐多所說的話,已經變成了喃喃自語。
「出來了!」慎一郎說,一聽到這話,第一秘書嚇了一跳似地回過頭,朝前廳飛奔而去。
慎一郎避開計程車,將車子駛向乘車處的最前端。記者們的目光立即聚集過來。因為他們知道只要看到座車,主人不久便會出現。攝影記者們伸長脖子,作好隨時可按快門的姿勢,穿過玻璃門,緊盯著大門內的大廳。
慎一郎一面用自己的身體去遮住從左右不斷擁過來的記者們的聲音和閃光燈,還一面確認在護衛及秘書們重重包圍下的佐多是否能夠順利通過。
腦中剎那間產生一個疑問,為什麼有三隻呢?佐多幸吉並不打高爾夫球。其中一隻男用球袋是愛好打高爾夫球的少爺幸彥的,為了因應不時之需,平常就備放著的,至於有兩隻一事,可就不清楚了。然而一起搬運夫人和幸彥的球袋的場合,就是幸彥從出差地返回東京,要直接去參加球賽時才會這樣做,可是這種情況並不常有。至於搬兩隻男用球袋,這還是第一次。
當時有關收受賄賂的傳聞,是來自於部份未得標的土建業者,加油添醋造成的。據說佐多幸吉察覺到此事,便立刻向檢察單位施壓。結果,正在追查流向佐多周邊的金錢,以及縣公共工程相關金錢流向的檢察當局,最後在不得不放棄揭發此事的情況下,便從佐多的身邊選出其中一位選務負責人,做為犧牲者。說穿了,這隻不過是為了顧及檢察單位的顏面罷了。或許父親真的有違反選舉法,但是被擊潰的,結果卻只有父親一人而已。
然而即使是這樣,為什麼事到如今還將最微妙的話,披露給已經知道是警察眼線的司機知道?真正的意圖何在?想到此,慎一郎的身體更加僵硬了。
「是!」
男方每月付十萬圓給她當做生活費,而這名依靠他的女子則是住在雜司谷的小巷中。
「我背你!」
當賓士車橫靠在大門口乘車處時,在大門前早已擠滿了記者群和警備警官,慎一郎這時面臨著究竟要衝出車外加入警備?還是要將送佐多上車的任務交給警衛,然後自己專心地儘速發動車輛的抉擇。此外,他心想既然說要「快一點!」就應該從後門出來才對,但是第二秘書卻無法作出如此的判斷,可見他已經慌了手腳。慎一郎一面如此想,一面正打算要從座位上站起來時,人牆開始向前後左右搖動,然後便被人向兩邊分開,第二秘書及警衛們出現了。
「前建設大臣被逮捕,貴派系有什麼因應對策?」
刑警們的眼睛又再度機靈地在報告紙上,上下掃瞄著,然後停在處。
佐多嘲諷著。接著又補充說:「可是呀!難得的休假,沒有酒的話,太寂寞了。你明天帶來白蘭地和酒杯,家裡書架上的巴魯札克的《堂兄的碰司》和《表皮》。只在這種情況下,才能夠重讀一遍。」他又說「對了!我告訴你!巴魯札克很不錯哦!有連我佐多讀了也會失去臉色的人間怪物群像呢!有空的話,你也讀一讀吧!」。

03

關上車門,打開頭燈,一面盯著手錶量時間,一面緩緩地踩著加速器。
在到達餐館前的三十分鐘左右,第一秘書和佐多幸吉一如往常談論著金錢方面的話題。實際上,被逮捕的前建設大臣及建設公司方面的問題,應該已經迫在眉睫才對,但是卻不曾出現直接與此事件相關連的言論,佐多隻說了一句「搞定它!」現任檢事總長的名字便接著出現。
計程車——慎一郎將這個字眼刻在腦中,然後將信收進外套里。由於這四年來,都不曾去面會過,因此記憶中的父親的容貌,已經read.99csw.com開始有點模糊了。四年不見,再見面的時候,該如何面對父親才好?想到這裏,心情不免沉重起來。
當慎一郎沉默不語時,第一秘書便露出了「你這個大笨蛋」的焦躁眼神。於是慎一郎迅速地移開視線,恰巧看見主人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電梯前大廳。
這種事在現實中可能發生嗎?在冷靜下來思考前,慎一郎的內心砰然動搖了。警察的要求,當然就是提供情報,而假釋出獄這一句話,總之奏效了。
慎一郎很早起床。因為他並不是從三田的公寓出發,而是從雜司谷出發。雖然有點多此一舉,但是通常他每天早上都是五點一過便出家門。
「是的!」
清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慎一郎便接過掃帚。
佐多幸吉,在這一天第一次單獨坐在後座,迎接一天的結束。大概是因為最後所喝下去的酒精在作祟吧!他那張一會兒打哈欠,一會兒又打嗝的臉,披著一張說老不老,像在打哈欠又不像在打哈欠,棲息在與市井生活相隔離的政治世界,即使是在鬼怪中也算是最厚皮。由金錢、權力和權謀所打造出來的臉,在永田町,大約有五萬多張,但是,若從中將一切的平凡剔除后,剩下來的就只有佐多的臉了。他那隱然的目光充滿了足以將大腦完全破壞殆盡的特殊光線。而他那略帶笑容的表情,則只是肌肉的自主運動,他的聲音更像極了電子發音。慎一郎每天都從車鏡中看到這樣一張臉,所以即使是沒人教,也可以自然而然地記住如何變成機械人的方法。背脊上所承受的緊張感,雖然已經堂堂邁入第三年了,卻依然無法消除。
除此之外,由於父親的身體狀況無法承受回到家鄉時的舟車巔陂,因此打算就近轉送附近的私人醫院。但因為不想利用監獄的車,所以母親在信中請慎一郎幫忙安排計程車。當天,母親和姐妹們似乎都會一同前往。母親在信中還寫著,自從父親被逮捕以來,便不曾接受來自地方後援會等人士的一切援助,所以出獄時,只有家裡的人去迎接。
「可以!」
從諸般狀況看來,讓家人如此認定也是沒有辦法的,因為父親信雄什麼也沒說。或許是為要讓周圍的人這麼認識確信犯吧!再過不久,即將出獄的父親,究竟打算要做什麼呢?對於替佐多頂罪,獨自一人接受刑罰一事,父親真的一點悔恨都沒有嗎?甚至接受服刑的懲罰,是為了要取得下一次能獲得更大獵物的跳板嗎?
對方大叫:「事到如今還想裝傻!」,然後轉了話題,小聲地說:「第一秘書好像失蹤了,不是嗎?」、「被地檢署帶去問話了!我看你主人的命運,在今明兩天內就會結束了,你最好替自己的前途好好打算一下,比較好哦!」
「你在緊張什麼?司法當局對你所展開的攻勢,我佐多也十分清楚。考慮到信雄君及鄉里的事,同時也發現你並沒有其他的出路,所以現在正是最佳的時機。這些你大概都明白吧?」
「我母親寄來的。」
「明天早上,我會把您要的東西送來。如果有需要其他的,請打我的行動電話,通知我。那麼今天我就先告辭了。」
「今晚和大村派的會談內容是什麼?」
「快一點!」

01

「嗯!」佐多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似地,遲鈍地回答著,卻仍一動也不動。慎一郎不等三七二十一地倒背著手,托起佐多的屁股,向前跑去。
「就說你可愛嘛!你瞧……」
這期間也發生了一件小意外。下午二點四十分左右,一起進入某飯店時,還在旁邊的第一秘書,從飯店出來時消失不見。以為他因有急事,先回事務所了,但是從稍後不知是何人打到車上給第二秘書的外線電話的內容聽來,辦公室似乎只有事務員在。自從第一秘書不見蹤影以來,表面上四周並沒有任何談論有關他失蹤的傳聞,但是,從臨時會面以及夫人變更行程等,可以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些詭譎的氣氛。
「不要毛制的,不會皺的聚酯纖維比較好!」
「我希望能讓清子幸福!」
修改的究竟是警察還是地檢署?不論是誰,已經沒什麼太大差別了。慎一郎心想:假如遭到上級無情的壓力,被強迫修改的人,是自己的話,在修改前,自己一定會將原稿照相留底,因此他也相信地檢署的人,應該也會採取類似的作法。
「快把車牌號碼說出來,這是非常重要的事!」
「是!」
「你說什麼?」
「這樣呀!」
收音機傳來的新聞,正在大幅報導著遭逮捕的前建設大臣,以及收受現金的時間是否違反時效等問題。事件並沒什麼進展,慎一郎隨意地聽著報導,一面習慣性地無意識地瞄著其他車輛的車牌,同時一面繼續想著父親信雄與自己間,截至目前為止,似乎並沒有任何相通之處。父親除了有身為企業家的事業企圖心之外,還擁有足以撼動人心的政治領導能力。但是兒子這方面,不知怎麼搞的,性格完全相反,順從組織的命令,倒比較適合他的個性,既不會與人競爭,也不會和人爭取。即使如此,他也和一般人一樣踏出社會,並且還努力地想從警察這個狹窄的圍欄中,探出頭來見識了社會的現實面,此時若再稍微設身看一看父親所走過的路,這三年間應該會有不相同的形態才對!至少假如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決定是右是左,並且用自己的腳去實踐的話,大概現在自己就不會在這裏了吧!他一邊如此思索著,一邊眺望著在陰暗的停車場中,點著香煙的同類們手上香煙的光點,深深地感覺這些看慣了的地下室光景,有如沒有靈魂的一群機器人。
雖然那兩名男子,心中應該不致於覺得好笑,但臉上卻也沒有什麼特別變化。雖然已動員地檢署特搜部上下所有力量,來揭發大型建築公司的貪瀆案,然而對於面臨轉敗為勝時,卻被擊潰的他們而言,任何足以作為搜查證據的細節,都非得留下記錄不可,所以他們才會到這裏。
慎一郎這麼說,清子便哈哈大笑。過了一會兒又必恭必敬地說:「你呀!好像比較適合走政治路線呢!就算是用一隻耳朵聽,也會讓人信以為真的話,虧你還能這麼鎮靜地說。我已經不由得相信了!雖然是很愚蠢,像我這樣的傻瓜,可能因此投你一票哦!」
「好的!」
「這種方式是可以,但是必須先讓我確認一下內容。」
最重要的佐多,只看見他的頭頂,身體依舊被遮住,看不見。在激烈的閃光燈和記者群及警官們此起彼落的叫囂聲中,第二秘書打開後座車門,然後有如要擠出凍粉似地,先將佐多塞進座位,接著自己也跟著進去,隨即大叫:「快開車!」
兩人轉過身,立即朝夫人的座車走來。正當慎一郎要打開車后的行李箱,取出高爾夫球袋時,「我來拿,你去買香薛!」幸彥說。
慎一郎走到休息室,在裏面的商店買了一包幸運七星煙,又再度走回到停車場時,其他參加球賽的四名成員的座車,也分別抵達停車場。他們全部都有專屬的司機。
當時,身體不由得僵硬起來。因為這時候佐多的臉部表情和語調,和平常在車內所看到、聽到的感覺,略有不同。究竟是哪裡不同,怎樣不同,一時之間雖無法整理出來,但是一言以蔽之,大概是身為一位政治家把自己從不同世界降級到司機層級的一種出人意料的無聊行為吧!
這三年來,第一次從佐多的口中,聽到父親信雄的名字。有如脫離節奏般,毫無高低的起伏,親切卻有氣無力的「信雄君」二一個字。
「至少也該打開來看一下嘛!」
距離座車還剩五公尺。隨著佐多一行人的移動,慎一郎也一點一點往後退。
深夜的醫院,既沒有派系議員的進出,也不見夫人及家人的蹤影,即使暗地裡事情已告一段落,與平日的熱鬧相比,總有種無比凄涼的落差感。慎一郎獨自一人,駕著沒有主人在座的賓士車出去,只有今夜最特別,車上的電話和行動電話全都沒響,不禁令人感到全世界只剩下司機一人的孤獨。
「是的!」
搶在並排在一起的其它高級車之前,而且總是第一個開出去的,正是慎一郎顧主的賓士車。比這個將近四十年來持續在執政黨中佔有國會一席之地,而近二十年來皆掌握中央政界大權者的座車,先開出去的車輛,在這個國家裡,只有立法、司法、行政三院的首長座車和皇室座車而已。不管是到首相官邸,或是議會或是餐館,主人的座車總之都必須是最後到達,最先駛出。
「你把報告交給有關當局,事實上是正確的。那份報告將作為我佐多的行動記錄,一份潔白且光明正大的政治活動記錄,這對以後也是相當有幫助的。僱用你,還算是正確的措施呢!」
這時候,他看到了在巷口數十公尺前,很有精神地揮動著手中掃帚的清子。她穿著圍裙,趁著開店前的空檔,正在店門口掃地。看到如此情景的瞬間,慎一郎很自然地下了決心。那就是,自己和父親不同,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是,守住平凡的市井生活的一顆心。因此,倘若不變成那個世界的人,只做個單純的機械人這條路行得通的話,自己大概還會再當佐多的司機吧!這就是結論。
駕駛座和後座間的交談,僅止於目的地的指示,便停止了,秘書坐在後座,快速拿起車上的電話,開始打了好幾通電話。佐多則偶而也會捏進幾句簡短的話。
平常,慎一郎會在一天工作結束之後,回到公寓房內將當天的行動記錄下來,這也是他每天的功課之一。這天晚上,他不再進入房間了。在二名刑警離開之後,他便從另外一部電梯下來,朝與回來不同的另一條路走去。自從前建設大臣被逮捕以來,連擔任司機的慎一郎也遭到有關當局的跟蹤。這時候,他也明白附近有人正在跟蹤他。慎一郎之所以走另外一條路,並不是為了甩掉跟蹤,只是單純的想抄近路而已。
「明天啊……」店裡傳來清子的聲音。「你母親要來東京,不是嗎?要不要買點土產什麼的……」
「是!」慎一郎答了一聲。
上午七點五分不到,夫人便打電話指示:「來搬行李!」,於是慎一郎便搭電梯上住家一樓前的玄關口。在玄關口擺著高爾夫球袋和高爾夫球鞋袋。高爾夫球袋有三隻,一隻是夫人慣用的白色球袋和二隻男用黑色球袋。
「如果有新聞記者在等候,要通知一聲!」
兩名刑警,躲在車與車之間的縫隙,快速地看著那些報告。
「好!」
結果,秘書坐上慎一郎所安排的計程車離去。臨走前交待慎一郎把車開回南麻布官邸的車庫,然後在家裡等候聯絡電話。同時也交待對於檢察署等一切的訊問,一律不予回應。
這聲音現在正在播報有關數家大建設公司,高達數百億資金流向不明,其中一部份流向了包括歷任建設大臣等數位政治人物口袋的賄賂事件。新聞中以流暢的語調述說著目前仍繼續在聽取已遭逮捕的前任大臣及建設公司負責人等的供詞,事件今後有可能會蔓延至整個政壇。這是一種常用的報導手法,也就是先引人注意,讓人對後續發展心存期待,可是最後往往卻令人大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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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一郎張開手臂,閃光燈開始閃個不停。拍照是無法避免的,但是最令人傷腦筋的是,乘隙想要取得佐多親口證詞的記者們。由於佐多幸吉一點也不像政治read.99csw•com家,有時會漫不經心,毫不瞻前顧後地脫口而出,因此周圍的人總是被搞得七葷八素的。就為了這緣故,那些親信便嚴格地要求慎一郎,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任何的新聞報導相關人員手上的麥克風,突然靠近佐多。因此,慎一郎便盡全力對他們又推又揮地擋著,儼然成了一個肉體盾牌。
慎一郎被只穿一件內衣的女子送出門后,走下公寓的階梯。對於故鄉母親寄來的信的內容,他早就心裡有數了。母親在一周前便寫信來說:「日期決定後會再通知你」,因此這次的這封信應該就是來通知那個「日期」。在四年前的總選舉中,因為賄賂和違反收支報告書登錄法而遭受逮捕的父親信雄,自從判刑確定以來,已經服刑滿三年,終於可以重見天日出獄的「日期」已經決定了。
「到廣尾的幸彥先生家,是嗎?」
「是的!」
在麻布的佐多官邸前,果然不出所料,只有幾個一臉閑得發慌的記者,守在那裡。既然地檢署已經約談了秘書,必定握有相當的證據,因此世人都拭目以待,緊接著即將展開對佐多本人約談和去他家中搜索,記者們也在這裏守候著。當慎一郎所駕駛的空賓士車一出現,立即遭受包圍。「佐多先生在哪裡?」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慎一郎迅速地將車開入地下停車場停放后,留給記者們的是一張雙唇緊閉,面無表情的臉,然後快步離去。
「各家記者都到齊了,共有十三個人。」
「有什麼動靜沒?」第一秘書壓低聲音,伸出二根手指頭。
「是佐多這麼說的嗎?」
「剛剛才跟負責人說過,請他把不是來打球的人全都趕出去!」說這話的人是女婿。接著,幸彥說:「不是馬上就要走了嗎?」
之所以只有將二十五日那天進出丘比特東急飯店一事記錄下來的理由,大概是因為自己駕車的關係,別無其他原因。這個「特例」使慎一郎大大地不安。當然也使得看穿此事的刑警為之震撼,不知不覺便別過臉去。
「我已經五十了呢!」
為躲避地檢署的詢問而裝病入院,睡衣又怎樣了?
慎一郎決定近日要去拜託舊識的刑警,請他們從二十五日在丘比特東急飯店停車場,抄下來的兩部車輛的車牌號碼,找出車主。他只是想要知道,前建設大臣即將被逮捕時,以極秘密方式會見的人,到底是誰?既然已由有關當局特地修改了慎一郎的資料,替他隱瞞,應該早要知道的。查明之後,除了將它再度收進肚裏,自己也再變成一部機器人。
「不知道!沒看到!」
慎一郎很焦急地從駕駛座跳出來,脫掉自己的外套,蓋在後座的佐多的頭上。從車外,扶老人家下車,在這之前,慎一郎早就迅速地轉過背,蹲下來了。
「請您說明一下!」
「好像叫哥吉拉。」
「我並不是要過問你的私生活,只是希望你能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行為。」
經常利用有限的空檔時間,到這裏來開車繞行,已經有半年了。在這片圍牆裡,他父親信雄在裏面。他原本是被關在鄰縣的監獄,卻因為罹患胃潰瘍及腹膜炎而被移監至這間位於八王子的醫療監所。雖然歷經過二次的開刀,愈后卻又再度惡化,目前尚在治療中。出獄的時候,會用計程車載送他出門,然後直接送往別的醫院。接著,大概就會在那裡死去吧!
另一方面,透過佐多的力量,縣的公共工程由在地企業得標的比例,佔得相當高,包括信雄的公司在內,在地的企業也持續地獲得不少利益。透過協商而結合在一起,可說是佐多的媒介下,以金錢和官方連結在一起的。父親正是處於支撐這整個保守王國地盤的中心人物。
偶而傳來一陣車輛進出的聲音。當這種聲音停止后,又聽到不知從何傳來,透過行動電話及對講機,壓低了嗓音的講話聲。人們不時地穿過通往飯店本館出入口的電梯附近。
慎一郎跟在一個接一個朝休息室走去的一行人的後面走著,下意識地盯著幸彥和女婿手上的高爾夫袋。顏色雖然是黑色的沒錯,但是和自己在佐多家車庫中,搬上車後行李箱的二隻球袋的品牌,不一樣。
他越過了吧台,一把抓住和他鬧著玩的女子,親吻著她的唇嘴和脖子,並且不停地到處撫摸著,最後還把臉埋進女子穿著圍裙的胸口。和這名比他年紀大一輪以上的女人一起生活,以及辭去刑警工作並成為政治人物的私人司機等,全都是慎一郎隨著事情的演變,自然發展而成的。雖然當中也有點是因為他那過度悠哉的個性所造成的。儘管人生的課題已全先拋在一邊,卻也還用不著去回顧。三十三歲的男人,算老不老,說有威嚴又沒什麼威嚴,看似光明又有些灰暗。
姑且不論去伺候的對象是使父親陷入泥淖的男人,地方上反而認為即使是為了要讓家人做人情給佐多,也應該接受。因此由後援會出面向他低頭說「拜託」。結果,慎一郎便下定決心接受這份作。其中的理由,或多或少也是考慮到現實,希望透過自己在佐多身邊工作,能夠對在服刑中的父親,以及家人、公司帶來些許正面的幫助。
女人雖然和自己住在一起,可是不管是知道的事,或是不知道的事,都不會仔細過問。相對地,對於她自己本身的事也從不提起,並不是因為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望著背對著自己,身上只穿著一件內衣,正在玄關上整理男人鞋子的女人,慎一郎在這天的早晨,頓時也陷入了漫無邊際的想像當中。想像在一個遠離東京塵囂的鄉村,和這女子一起在田裡拔草,並且在餐桌上配著採摘來的菜,喝著啤酒;到了晚上,一邊聽著蟲鳴聲一邊入睡的生活。不知不覺,他陶醉地說出心中的幻想,而那女子也只是陶醉地笑著說:「好棒!」
晚間七點,佐多為了和派系幹部密會,又去另一家飯店。按第二秘書的指示,會面時間預定半小時左右。慎一郎將賓士車開入地下停車場,和往常一樣將車門半開,將腳伸出車外,脫下鞋子。
慎一郎在距離佐多官邸,徒步約十五分鐘的三田,分配有一間公寓宿舍。每晚,他拖著下班后的雙腳,首先朝這裏走去,卻不是為了回去睡覺。這天晚上也一樣,在大門門廳的信箱里,取出今天才剛寄到的信,是家鄉的母親寄來的。接著又把它收進外套的口袋中,搭電梯上六樓。一出電梯,在房門前的走道上,站著二位以前警視廳搜查二課時代的老同事。他們一看見慎一郎,馬上低聲地說:「快告訴我今天的狀況!」
這並不是基於義務感,也不是忠誠心的表現,只是很單純的反射神經唆使慎一郎如此機警地行動罷了!雖然車子是橫停在醫院的急診處入口前,但在內部的照明下,從外面便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在門廊里,並沒有一般被送來急救的患者,也沒有看到早應該準備好的移動式床鋪。
這天,佐多幸吉完成了一天的預定行程,慎一郎也分秒不差的接送了佐多。想要盡靠坐在駕駛座上,觀看到的永田町每個人的臉上表情,是很難窺見什麼特別的事態變化。
「假如事先對你說,你一定不會答應,可不是嗎?這是信雄君的策略!他說兒子對任何事都太過沒有慾望,太過一本正經,這樣的話,在這個社會終究會被擊垮。就是他的口頭禪。慎一君,我打算在你父親出獄之後,讓你當助手。因為我受過他不少恩惠,所以這點小事當然沒什麼問題。假如不稍加訓練你,就沒有辦法派上用場,所以我佐多才會要你來幫忙。唉呀!唉呀!你可是很了不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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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前,以為或許可找到見識過社會真相的父親和自己走過的路的共通點。但事到如今,這樣的想法已經完全消失了。慎一郎又重新再看了一下眼前的老人家。他心想,假如眼前的佐多是一個巨大怪物的話,父親信雄,是比他小很多,但也是一個怪物。
「明天的派閥懇談會是否會提出除名的相關議題?」
佐多一直到最後都沒有問慎一郎的意思如何。慎一郎把這種狀況,作了一個判斷。就是,這件事根本就沒有轉寰餘地,也許身為司機他,對於今後的出路,已經沒有其他可選擇了。換句話說,他與警察相聯絡的一隻手,已經被切斷了。切斷它的,當然是悠悠哉哉地斜視著這個紛爭世界的佐多幸吉。而慎一郎在這時候根本就說不出半句話來,只能告訴自己,目前暫時需要花點時間來整理一下思緒。因此,直到最後,他始終和平常一樣,當一個機械人,而離開病房。
這晚,倆人提早關了店,回到那裡,一起稍作清洗及打掃之後,洗完澡,然後鋪上棉被睡覺。
慎一郎雖然不管怎麼聽,都很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有聽錯,但仍然繼續聽著。不管兒子的意思如何,佐多與父親曾談過這些事,的確相當出人意料。若果真如此,這三年來,一直深信父親是懷著痛恨心情服刑,一路痛苦過來的家人,到底算什麼?這一個想法一直在腦中盤旋著,揮之不去。
休假的第二天,慎一郎花了半天工夫在清子位於雜司谷的公寓里,打掃、洗衣服之後,到了傍晚,他打算到池袋的店裡去幫忙,便離開了公寓。沿途,外套內的行動電話,難得又嗶嗶地響了,本能的反射動作下,把它取出來聽。
「這種東西,應該已經沒什麼意義了吧?」
「來接!」是第二秘書的聲音。
佐多不知是否因為已經長年來,不曾自己穿、脫一件外衣的關係,直挺挺地站著將又丑又松垮的肚子,裸|露在司機的眼前,卻看不見他一慣不知所措的神情。從車內後視鏡中所看到的怪物的威力,不管是裸體或是穿著浴袍,仍絲毫未減,慎一郎再次被提醒似地被壓倒了。

04

話筒中傳來的是,前天遭地檢署約談的第一秘書的聲音。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和平常一樣,很平靜的聲音說:「喂,明天七點到廣尾!」
不久,第二秘書便將佐多幸吉扶上座車,關上車門。同時,第一秘書則繞到車子的另一邊,坐進佐多的身旁。還沒等他將車門關上,慎一郎便開始發動車子。不論是到達或是出發時,都必須儘可能快速地移動車輛,因為隔著車窗,相機正瞄準著。必須比一般計程車更快加速,而且在滑向道路之後,也必須將速度加到極限,簡直就像是一整年都在賽車似地。
雖然神經不停地向四面八方活動著,但這卻是項單純的身體勞動。對所有在場的人而言,慎一郎這樣一個人,只是一個障礙物而已,沒有人會看他,甚至也沒有人會對他說一個字。對於這樣的自己,有時候也會產生一種錯亂的感覺,認為自己是一部絕對服從命令的機械人。腳被人踩、身體被撞,卻常常一點也不感到疼痛,更絲毫沒有感情。
在沒有半個客人的吧台前,一名單手拿著啤酒,身穿圍裙的女子,回過頭來,用略帶倦意的語調說:「你回來了呀!」、「今晚就像你現在看到的一樣,一個人也沒有,沒辦法只好自己一個人喝了!」
事先如此聲明之後,慎一郎走進裏面,一頁一頁地確認足足有五公分厚的報告書。除了要查看是否為自己所寫的報告以外,是否夾雜著其它記錄,抑或是否有被纂改過,另外也想要再一次來探討自己這三年來,究竟是以何種想法,寫下這些記錄的。
慎一郎推開那兩位刑警,躲到一旁。九九藏書剛好對方身上的行動電話響起,兩人便丟下一句:「明天,再來!」接著便快步離去了。
「我不曉得父親曾拜託過你這件事……」
雖然每天略有不同,但是按照慎一郎平常的估算,繞道而行的話,只需要半個小時左右。這天也一樣,慎一郎在開回到八王子的交流道時,並不進入高速公路,卻沿著國道十六號繼續開往市區。越過JR線之後,又再稍往前行,向左轉,沿著巷道便可以看到一些連綿著的高聳圍牆。沿著圍牆,慎一郎十分緩慢地繞著它的四周行駛。
「嗶——嗶——」胸前口袋中的行動電話響起。慎一郎迅速地用右手關掉收音機,用左手拿起電話。
後視鏡中,映照出秘書那雙因不安而骨碌碌地轉動著的眼睛。他的眼睛習慣性地朝四周搜尋著,看看是否有尾隨的車輛,或是有沒有新聞記者。然而,在這一方面慎一郎比他要來得眼尖,慎一郎老早就確認過,今晚到目前為止,並沒有被人跟蹤。
慎一郎穿過自動門,幾個箭步便走入大廳內。
慎一郎快速地觀察大門外,蠢蠢欲動的記者們的動向,然後走出外面。站在記者們之前。他們為了工作而拚命地往裡面擠進來,而慎一郎也是因為工作,將他們往外推回去。由於佐多幸吉年事已高,一旦遭受推擠,便有發生危險的可能,因此這可是一場貨真價實的肉博戰。因擁有足堪此任務的體格及經驗而受雇的慎一郎,事寊上除了司機外,還兼任這一位老政治家的貼身護衛。雖然手上並沒有配帶特殊警棍,與手槍,但是他卻相當自信,絕不輸給現職的護衛。
「尤其是現在這種時候!」
慎一郎抓住女子手,拉了過來,又再吻了她。
「討厭鬼!」
「這次特別從二課那裡調出來。考慮到你今後的立場,我們想把它當做在搜索時,搜查到而扣押下來的方式處理比較好。」
「在外面。」
二根手指,指的是警視廳搜查二課。雖然負責揭發前建設大臣收受賄賂事件的是地檢署特搜部,但是搜查二課卻也針對和黑金運用有關並與政治人物相互勾結的證券業及主控集團,展開緊追不捨的調查。因此除了負責實務及出納之外,還一手承擔各項金錢進出的第一秘書,在這幾個月都是處於歇斯底里的狀態。
「我也想大概是這幾天,現在我也想起來了。嗯,隆司喜歡的那個……會噴火的恐龍叫什麼?」
接著當主人正透過所謂的打招呼方式,運用擠眉弄眼及睨視等表情,忙碌地往返採購時,身為司機的慎一郎默默依照吩咐駕車。例如,今晚便有一場和其他派系三名幹部的秘會。進入飯店時是晚上七點五十八分。第二秘書告知「已經結束了」的時間是八點十八分。僅僅二十分鐘而已,能夠談的事,相當有限。在這段時間,慎一郎只吃了一片口香糖、聽收音機所播放的新聞及做做腳趾運動。
第一秘書不安的雙眼越過了慎一郎的肩膀,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接著用力暗地裡抓住慎一郎的手腕。
「噢,這樣的話,冬天的西裝,就還要再買一套了!」
話雖如此,今天早上從七點便開始出動,因此到現在已經實際工作十五個小時以上了。佐多疲倦了,慎一郎也精疲力竭了。
當夫人下來車庫后,慎一郎便替她打開車門。
「小心點!」
然而,慎一郎這方面,已經成功地擺脫跟蹤,逐漸駛近指定的醫院。由於並未像平常一樣,有事先接獲秘書的指示,慎一郎必須開口問:「開到急診處入口,可以嗎?有其他的民眾在,也沒關係嗎?」
「電梯在哪裡?」秘書怒罵著。慎一郎在急救大樓的門廳里跑著。護士和床鋪終於出現了,但是,比他們早一步,眼前的電梯門開了,慎一郎便先沖了進去。關上門,問秘書說:「幾樓?」,秘書卻丟了一句:「不知道!」。
然後,當他走近位於三田的公寓時,站在六樓房門前等候的,並不是平常二課的老同事,而是不認識的二名男子。慎一郎馬上心裡有數了,於是開口問:「是地檢署的人員嗎?」二名男子輕輕地動了動下顎,然後回答說:「是的!」
對於秘書的吩咐,慎一郎只用眼神回答他。慎一郎和抵達時同樣地,迅速將車開出去。目的地是佐多位於南麻布的官邸。
「在裏面還是在外面?」
在佐多的電話之後,緊接著第二秘書也一如往常,打電話進來。按照預定計畫,慎一郎必須在十點半之前返回官邸,送佐多到針灸治療院去接受治療,然後再繞到事務所,黨本部以及預定要開會的飯店等地方。下午四點,則必須到田園俱樂部去接夫人,送她回官邸后,又要到飯店去接佐多。接著大概就是要去餐館。
接著,秘書也說了一句:「要快一點才行!」。緊接著,佐多用腳踏了車上的地板,發出咚咚的聲音,然後回應他說:「檢察廳好是好,可是那兩個人實在太軟弱了,今晚就私下決定好了。」說完便緊閉著嘴唇,而對話也就到此結束。
「這個……二十五日晚上六點四十三分的『丘比特東急』是什麼?」
父親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怪物。慎一郎雖然無法具體的用言語表達,然而,假如他繼續抱持著不惜以觸犯法律、被捕、起訴而被判有罪入獄服刑為墊腳石的野心,來從事事業或踏入政界的話,對於身為他兒子來說,根本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怪物。
從飯店一開始出發,秘書立即告訴他:「到慈惠醫大附屬醫院,目前正在連絡當中。」,慎一郎自動的回答一聲:「是!」
可是為什麼只有二十五日那天,自己會把去丘比特東急飯店這一件事,記錄下來呢?慎一郎覺得有些愕然,心想必須找出原因來不可,因此心急地想要喚回當天的記憶。
「煮爛掉的到底是蘿蔔?是蒟蒻?還是大姐啊?」
臨開車前,秘書對著坐在駕駛座上的慎一郎,比了比二根手指,並且透過門低聲地說:「記錄一下!」
慎一郎一臉必恭必敬地關上車門后,開始將車開出車庫,他並沒有感到特別震驚。因為他早就知道留連在女人那裡的事,遲早都會被揭穿。究竟是誰?透過何種方式?有何企圖將這件事泄漏給佐多?光憑夫人的一番話,是無法知道真相。在慎一郎的心中認為,從某種角度來說,夫人是比佐多幸吉要來得更加冷峻的怪物。總而言之,她和她的丈夫都一樣,對於因聽命于佐多而行動,而毀掉一生的慎一郎的父親信雄的事,從來都不曾提起,而且根本就漠不關心。在前往八王子的途中,坐在車後座的夫人,打了數通和公司有關的電話,然後就看著報紙,始終不曾看駕駛座一眼。
「知道了!……我當然知道!」佐多說。
慎一郎將賓士車停在國道的路旁,然後打開母親寄來的信,快速地看過一遍。不出所料,母親是寫來告訴他父親出獄的日期。日期是三天後,十一月二日星期二。比慎一郎所預估的日期,提早了一星期。這一星期就成了所謂的「提早假釋出獄」了。
接著,有如外星人般的搜查二課之兩名刑警的皮鞋聲音,逐漸向這裏靠近。為了不想被發現,才剛想將身子躲在車門外時,其中一人突然無聲無息地從車門的另一邊,將手伸進來。慎一郎也就不發一語地將在等待時所記下的行動記錄報告,交給他。
「在這段時間里,佐多應該在議員會館才對。我們檢察人員以及新聞記者也全都知道。」
慎一郎開始用眼睛尋找著幸彥說「我來拿」的那三隻球袋。夫人用的白色球袋,就放在賓士車旁。正當他想先將這隻球袋抱上的時候,突然看見已經走在前頭的幸彥和女婿的手上,各自提了一隻球袋。
在送佐多進電梯的同時,慎一郎總是習慣性的偷窺一下佐多幸吉的臉,而佐多也總似乎沒察覺,悠哉地打了一個哈欠。慎一郎說了一句:「辛苦您了!」並且鞠了一個四十五度的躬,這時電梯的門在他前面關起來。
慎一郎從小就有超乎常人的記億力,只要看過一次的數字,便能正確無誤記住。即使無法和議會以外的人接觸,只要記住那些東奔西跑的政治家們,每天隨時都會擦身而過的座車的車牌號碼,就可以知道是誰來了及誰和誰會面等詳細情形。但是,知道歸知道,至於該如何看待這些事,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慎一郎是絕不會去思考這個問題。這三年來,他一直都如此,今晚也一樣。
另一方面,佐多這邊也緊接著要求他去收集二課的情報。慎一郎早已察覺到自己和前工作單位接觸的事實,早就被知道了,而佐多早將這些都列入考慮后,才僱用慎一郎。如此一隻手被警察握住,另一隻手被佐多拉住,兩隻手全都被綁得死死的日子已經過三年了。他每周一次,把當司機所得知的,有關佐多的行動做成記錄,然後交給警察。另一方面則將當時和刑警見面,所感覺到的事情傳達給佐多這邊。走到這種地步,對慎一郎來說,政治與司法兩股勢力互相制衡時,是最好的狀態。但是一旦喪失平衡之後,最後自己將兩手皆空。慎一郎有時也會獃獃地如此沉思著。
第二天早上,慎一郎將白蘭地和巴魯札克的書以及替換的衣服,送到佐多的病房之後,整整兩天都不曾接獲秘書的聯絡,真的放了兩天的臨時假。
在陰暗的地下停車場中,一部部車輛整齊地排放著,在車旁邊等候主人的司機們,手上點燃的香煙頭,像螢火蟲般一閃一滅。
「喂,清子!把店給關了吧,一起去洗澡,然後……」
「只有看到一般普通的車輛。」
然而,慎一郎之所以在這裏開車繞行,並不是因為心生感傷。而是為了要整理一下自己那憂柔寡斷的腦袋,以及探索自己的內心深處並且自我檢討,究竟自己打算要怎麼做?他的父親信雄,在鄉裡間,除了經營頗占份量的建設公司外,還長年擔任縣建築界聯合會的會長、土木工業協會理事,佐多幸吉的地方後援會會長、縣黨本部的支部長等職務。佐多幸吉大部份的議員生涯,可說是透過父親信雄的組織力以及全力奉獻得來的。
佐多夫人雖然年過六十,但是在當地及東京,和兒子、女婿開設了好幾家顧問公司、不動產公司及建設公司,在公事的方面還負責替佐多處理個人資產,是個女中豪傑。她忙碌的程度遠高於丈夫,甚至還經常代替丈夫,和工商界及政界人物交際應酬,還常常去打一些交際性的高爾夫球。
慎一郎和這女子一起生活,是在辭掉刑警之後的事。剛開始交往時,是佯裝成企業經理人的私人司機。但是由於佐多幸吉出現的地方,慎一郎也都會露臉,因此經常出現在電視上。而這名女子也不是省油的燈,有一天終於發現了事實真相。然而,這名原本和政治、社會毫無瓜葛的甜不辣專賣店女老闆,只是笑著說:「難怪,你那麼年輕,架勢卻十足呢!」便不再追究了。慎一郎也並未作任何新的解釋和說明,繼續在市井的一隅,過著單純的生活。
這個沒什麼風骨的男人,並不是什麼富豪,只是一個手、臉都被太陽晒黑的土建業者,他在家裡,只會說「洗澡、吃飯、睡覺」這三句話而已。雖然不曾看過他在外面究竟是什麼模樣,但依猜想大概從早到晚都忙著算錢以及策劃謀略吧!一會兒在那裡邊低著頭邊搓手,一會兒又在這裏竊竊私語,然後又在別處破口大罵;一會兒自大,一會兒害怕,一會兒又暗自竊笑。然而父親的這些模樣,他至今仍無法想像出來。
「九點可以抵達嗎?」
既然兩方read•99csw•com面最終都無法做到最後,那就再另外找工作吧!之所以會認真的如此思考,另一個原因是因為父親即將出獄了。心中雖然希望提早假釋出獄一事,對方並未履行約定。如今刑期即將屆滿,慎一郎只是覺得有些惘然,心中企盼自己也能獲得自由,這種心情也毫無根由地不斷膨脹著。
「我決定要繼續當司機哦!」
「稍微繞一下路,擺脫掉跟蹤!」
慎一郎打開車上的收音機,調好音量。這也是他的習慣,只要時間允許,他一定會靜靜地側耳傾聽固定時段播放的NHK新聞報導。並非對一條條的新聞本身有什麼興趣,只是這些從廣播器所聽到的聲音,是聯接車外之動態世界和封閉在車中的自己,唯一沒有多餘干擾者的唯一聲音。
半小時之後,慎一郎出現在山手線的田町車站月台。又過了半小時之後,他又在池袋車站西側,滿是霓虹燈的小巷中現身。他一面打開其中一家甜不辣專賣店的拉門,一面眉飛色舞,以輕快的口吻,緩緩地說:「嗨!」這是另一個充滿孩子氣的慎一郎。
事實上正是如此。二十五日當天,慎一郎在停車場確實有看到那樣二部由司機駕駛的車輛,並且也有將它們的車牌號碼記錄在筆記本中。但是,一想到自己竟然將二十五日這麼一件特例也記錄下來,這是令人懊惱的重大過失,想到這一點,無法立即回答,慎一郎搖了搖頭。
但是這天晚上,當女子睡著后,被老同事踐踏的腳趾卻痛得連胸口也跟著抽痛起來。慎一郎心中雖然很清楚,自己出社會後,不論是自己的能力或是對事情的思考方式,都相當平凡。但是,儘管如此,在各種因緣際會下,決定成為警察眼線的經過,以及每天的眼線行為本身,和佐多幸吉這個巨大的怪物,對慎一郎來說,已經日復一日變沉重,幾乎快要無法負荷。
最初的第一天,傳後天即將出獄的父親預約好計程車后,打電話給家鄉的母親,決定在東京車站的等候地點。下午便帶著清子出去,兩人好久不曾這樣了,他們在橫濱閑逛,慎一郎雖然手頭並不寬裕,但還是買了一條銀項煉送給清子。反正難得來一趟,便到中華街去吃了一頓北京料理。
可是,自己和父親是不一樣的。
父親不眠不休,從早工作到深夜的樣子,在做兒子的眼中看來,只不過是為了要維持自己白手經營起來的公司的一種事業慾望罷了!因此為了支撐地方經濟、確保工作機會,使大家都有飯吃的同時,相對的,也就產生了使佐多這個金權怪物,不斷茁壯的結果。這正是所謂的地方產業結構。對父親來說,除此之外,已別無他途可行了。
坐在駕駛座上的慎一郎,雖然假裝一切全都沒聽見的樣子,但是基於物理性反映,耳朵所聽到的事,都自動的留在記憶中。對慎一郎來說,只要從些許的情報片斷,便可以知道許多事情。將所察覺到的事,以及自己的推測和事實加以分類,並在腦中稍加整理,這已經成為他的習慣。但是,必須讓自己處於「沒興趣卻知道內情」的微妙狀況。這似乎也是身為私人司機的基本素養。
不需要看到他們的臉,慎一郎便能瞭然于胸。四個人全都是派系中的議員,其中倆人還是警察與法務省的學長。議員們開始與佐多家一行三人,客套地寒喧一番。另一旁秘書們則開始搬運各自主人的高爾夫球袋。
然而世間卻比慎一郎所想像的要來得艱困。昨天還在司法當局工作的男人,搖身一變,成為政治人物的私人司機,之後將會發生什麼事,事後想想,會發生那樣的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當司機后的一星期之後,原工作崗位的上司,暗中傳話來,說:「有關你父親的案件,為了要能夠儘早讓他假釋出獄,我們打算從各方面下手看看」。
佐多又說:「可是到了這節骨眼,你也該向我佐多宣誓效忠吧!因為信雄君曾拜託過我,並將你交給我。」
但是,為何最先現身的單單隻有第一秘書一人?雖然第二秘書說二分鐘後主人會下來,但按照這情況看來,主人大概已被會面的人給拖延了,慎一郎在心中惴測著。親信中的親信——第一秘書快步橫穿過大廳,焦躁地四處東張西望,他的目光最後在慎一郎的身上停住。
「好,你也到外面加入防衛。」
女子一面替慎一郎穿上外套,同時也發現到內袋裡鼓鼓的,於是便說:「裏面有一封信!」
「好像是池袋吧!」
三年間有關佐多的行動記錄,份量相當龐大。地檢署的兩名男子就這樣站在玄關等候。慎一郎大約花了半小時左右,才終於翻到今天剛交給刑警的報告這一頁。有關記錄了二十五日丘比特東急飯店的秘密行動一節,的確已經完美地更正為「議員會館」。影印本的話,要怎麼東拼西湊都可以。但是手寫的原稿,究竟是如何修正的呢?是不是用修正液塗掉后,再模仿筆跡,重新寫上的呢?慎一郎一面如此想著,一面仔細地看了一下這個部份。
「不是約好明天?」慎一郎回答說。
「你送她去八王子!」
隨著離佐多位於南麻布的官邸愈來愈近,慎一郎更加小心地注意著四周的狀況。他一面確認是否有新聞記者、刑警及暴力份子等蟄伏,一面在行駛至官邸前時,立即以遙控器打開電動鐵卷門,並且快速滑行進入地下車庫,然後車后的鐵卷門自動地關閉。
「明天早上,內人要去打高爾夫!」
一般他都是在上午六點時,進入停車場,擦拭三部車。有時候也會開去加油。七點之前,行動電話就會響起,是一一名公設秘書打來指示什麼時候要去哪裡。這天早上,佐多本人先打電話進來,交待說先送夫人到八王子的田園俱樂部,七點出發。
「不是!因為從傍晚以後,有關當局便沒有動作,所以我才會這麼認為。」
女子總是和慎一郎一起起床,用她那半睡半醒的雙眼,替他更衣,甚至準備簡單的早餐。自從她知道他是政治家的司機以來,便像是理所當然似地,變身成為齎力替他燙襯衫及擦皮鞋的賢妻良母。這對男人來說,當然是再可愛不過的了。
這通電話也是突然就被對方切斷了。佐多雖然人在醫院,一手拿著白蘭地,一手邊翻著書,並且隨性地打電話過來。他的腦海中,很明顯地,已經飛到永田町去了。躲避司法當局的追究,並在千鈞一髮之際封鎖住揭發違法行為的主謀者,為了解悶而想起孫子的生日,根本不想親自將禮物送給孫子,反而滿腦子全都是三日後可派上用場的新謀略。
慎一郎一將車停住,下車替佐多開門,並用手去攙扶這名老者。在可容納三部大型轎車的大車庫裡,裝設了一部直達一樓住家的電梯。電梯門關上前,目送老人家進電梯,也是慎一郎的工作之一。
和秘書在走廊分手后,慎一郎之所以無法立刻離去,是因從特別室中傳來佐多本人的呼叫聲:「有誰在嗎?」他往病房中一瞧,坐在扶手椅上的佐多幸吉,說了一句:「沒有睡衣哦!」
變通的方法,便是去向醫院的事務局要一件合適的浴袍。當慎一郎將浴袍帶回房間后,這回佐多又要求他替他換上。
慎一郎看都不敢多看一眼那兩隻多出來的高爾夫球袋,他分兩次將他們搬到地下室,放進車內。
「這個……昨天二十九日晚間九點在『花村』會面的人是誰?」
慎一郎將夫人的白色高爾夫球袋搬到休息室的大廳。當他返回到停車場時,很自然地看了一眼幸彥和女婿的車,心想消失了的兩隻高爾夫球袋,大概是放在那二部車的後行李箱吧!也就是說他們將某些物品裝進高爾夫球袋中,並巧妙地從佐多的官邸運送出來,雖然慎一郎察覺到這一點,但是他一如往常,至此便自動地停止思索,停留在「沒興趣卻知道內情」的狀況,然後便快速地離開田園俱樂部。
這純粹是一種習慣,同時也是不得不死守的一種權力鬥爭手段的第一步,是一種完全白費力氣的行為。在永田町里,每一個人都是忙得不可開交,都是站著說話,即使是在行駛中的車內,也是電話不離手,忙碌生活著。雖然所有的事物看起來似乎是分秒必爭的樣子,事實上,就只是為了一句話就解決的事作事前作業,不斷無限制地重覆著毫無意義的事罷了。官方政府和業者以及政治家的火鍋,是用習慣和恩義及金錢做為材料所煮成的,總之,這火鍋最主要的就是將時間消耗在事前的採購上。
當佐多要秘密行動時,通常是先進入別的場所之後,再從那裡偷偷地溜出來,然後再悄悄地回到那裡。為了要掩人耳目,慎一郎和賓士車也都會停留在規定的場所,而由第一秘書另外準備其他車輛來接送佐多。由於慎一郎曾數度目擊此事,因此也知道這個事實。這麼說來,二十五日那天是特例的。那天,大概是為了某種原因吧!第一秘書命令慎一郎送佐多到丘比特東急飯店。慎一郎離開賓士車,坐上停放在附近停車場的廂型車,並開到議員會館的後門去載佐多一個人。將車停進飯店的停車場,在那裡讓佐多下車,派系中的某議員早就在那裡等著,兩人一起從停車場進入飯店。佐多進去大約十五分鐘左右。慎一郎再度讓佐多坐進廂型車,回到議員會館。如此說來,這也是第一次親眼目睹佐多秘密行動的機會。
正直且年輕氣盛的慎一郎,和年過五十的女人的身體並不搭配。就像是在辦家家酒似地,每天所感受到的生活上的溫暖及女人的身體都是一成不變的。拉開窗帘,在窗外的巷子里,木造公寓及住家的屋頂,有如研缽底般的貼著,並且一個接一個重疊在一起。慎一郎總是一面數著尚未熄滅還泛著些紅光的白色燈,一面和在永田町及霞關所無法看見的巷道內睡著的人們,以及在旁邊呼呼大睡的女子,共同分享夜晚的寧靜。
「清子長得實在太可愛了嘛!」
「是!」除了這麼說以外,慎一郎並沒多作回答。他並不想對造成現在這種局面的經過,表示歉意,而且對今後的忠誠宣誓未到之前,事實上時機已經來臨。
佐多這麼說。讓慎一郎和警察私下接觸一事,是最初便計畫好的。目的在於利用慎一郎,準備在萬一出事時,可以讓他製作假記錄。這件事,事到如今已經不是什麼令人吃驚的事了。儘管對方是年輕一輩的司機,要這麼說,也得小心隔牆有耳。並且反過來還對一個算是有點腦筋的人,承認他自己的秘密行動,說出這些話的佐多幸吉的神經,到底怎麼了?慎一郎倒是比較訝異。大概已經採取某種可以封鎖地檢署及警察行動的方法吧!讓第一秘書去接受詢問,以及讓司機目擊夫人和兒子們所帶出去的兩隻高爾夫球袋,和讓他記錄在二十五日在丘比特東急飯店見面的人的二台車輛的車牌號碼,對佐多來說,是一件不痛不癢的事。
之後,慎一郎繞路走去池袋的甜不辣店。清子從很難得雜亂的店內吧台抬起臉,露出了像是看到鬼魂似地驚訝表情,然後呼吸急促地大嘆了一口氣后,哈哈哈地笑著。大概是看了白天的電視新聞后,認為慎一郎也一定和佐多一起被地檢署扣押了,從臉上的表情看來,似乎已經很不安地忍耐了半天的模樣,真是可愛!儘管如此,她也只是用很明亮的聲音說:「老公,要不要溫點酒啊?」,然後便沒有再多問了。
第一秘書很訝異地說:「這種事要事先說,不然很麻煩的。」接著,從電話那頭傳來了佐多本人的聲音。第一秘書好像在佐多的病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