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組件上放著(主題音樂)電網路的CD盒。她克服了難受的熱氣,心底卻慢慢地升起一股焦躁,那不是因為曲子的過時及土氣,而是因為她明明已經通知今天會提早兩小時回家,丈夫卻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投入自己的世界里,她對丈夫的感覺遲鈍感到火大。
「衝動行事前先在腦子裡冷靜一下!」對方大喝一聲,並只讓她的手肘可以自由活動。像要固定住她般,對方手腕的力量漸漸增強,在對方的注意力減弱的那一瞬間,她努力想以腳掌踢他的腳後跟,「坂本小姐……!」聽到這句低吼聲,她的腳便在千鈞一髮時僵住了。「是我,我是戶田!」他繼續說,於是由美子停止抵抗,回頭看看背後。
以脫離時代、輕視女性的老套話來武裝自己,但「母親回家去」這句坦白的話是騙不了人的。由於煩惱紛亂了她的思緒,她也沒心情工作,雖然這是一份並不輕鬆的工作,可是永錄的聲音卻持續在心中回蕩。漸漸擴大的振幅,喚醒了將照片當作範本來畫母親畫像的自卑感,以及今晚也只會跟父親道「晚安」的小勇睡臉。由美子下意識地取過手機,凝視著家裡的電話號碼,被突然響起的嘟嘟聲嚇了一跳。
「不要那麼生氣嘛!你不是很久沒那麼早回來了嗎?」
開冷氣似乎也於事無補,那迎面襲來的熱氣,是大量的電腦所散發出來的。在家工作這句話聽起來似乎很酷,但其實根岸卻是一副T恤配上短褲的邋遢打扮,端坐在三台液晶畫面之前。他頭上戴著耳機,而耳機線就這樣經過榻榻米上無數條糾纏在一起的電線,和紙門邊的某個組件連接在一起。組件旁邊雜亂堆積著的YAMAHA義盤,似乎在訴說根岸過去是個玩電子樂器的少年。
「因為我判斷,拉攏我的他是還可以利用的男人。當時,我因販賣贓物而走投無路,這對我可說是順水推舟。雖然討厭成為他的人,但我後來想通這也是一種生意,所以就加入了這個複雜奇怪組織的一部份。我得到余永錄的完整戶籍,表面上是在經營小酒店……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和那個男人之間一點血肉親情都沒有。多虧石垣島那個多嘴公都叫我余,讓我看清就算我火燒屁股,男人還是完全沒動靜。我明白遵從組織規定就會被除掉之後,就捨棄一切逃跑了。」
「應該一直都在他手上。如果讓余給逃走了,別人就會懷疑了。因為找不到他的蹤跡……」
原本從可窺見余永錄這個人內心的瞳孔失去了光採,回到了像假面具般的面無表情。感到心中的某個點正急速冷卻,由美子也一樣面無表情。
母親就該回家去。會對這種單方面、而且剛見面的人的話感到畏縮,是因為並非為生活而工作的事實,讓她產生自卑感的關係吧。自己是為了分散神經衰弱現象而回到工作岡位上,鮮少顧及家庭的沒用女人。將這種自卑感化為言詞,順便因繁重的工作,而打開早已鎖上的內心深處門扉的由美子,取出其中收藏著的、半年前的異常心理來端詳。
聽到腳本這個詞,由美子的胃好像被人往下壓一樣,她仔細地端詳戶田的側臉。「……什麼意思?」她說完,凝視前一輛車剎車燈的戶田眉頭皺了起來,回了她一句:「余的親人被當作人質這件事,我也是聽來的。」
應該是沉默了相當久的余,卻發出了完全不沙啞的聲音。就算鬆掉手銬似乎也無所謂,他的視線始終固定在由美子身上。「也許吧。」這樣回答之後,由美子以眼神催促岡本他們離開。
風已經停止,掌控整個夜晚的,是從遠處傳來的電車聲及蟲鳴聲。和余成長的世界一樣,到處都是一片濃郁的黑色。
剛開始,她無法置信自己患有神經衰弱的事實。那種東西不是做事虎頭蛇尾的女人才會患,就是對人生充滿幻想,一和現實交錯就馬上老好幾歲的心態幼稚成人患的疾病。看過一般人無法窺探的世界,由美子自覺度過充份實現自我的二十歲年代,原本自信預想自己結婚之後進入家庭,每天過著守護孩子成長,等待丈夫歸來這樣的生活可以做得比一般女人好。
馬上跟著站起來、準備要去抓住余背部的由美子,反而被突然轉過身的余抓住她的胸口。他的眼底蘊藏了一股強而有力的能量,同時他「不要讓我說好幾次。」的低沉沙啞聲,也響徹了她的頭部。
推動中國黑手黨,讓抓住余的要害的某位親人——趙桂梅,轉院到監視網的正中央之大久保醫院去。知道趙被視為人質的余回到大久保,在市谷被捕捉到時,他們便以公開衛星照片為盾牌,要求引渡。與其擅自在其他人的領域活動,不如稍微在棋盤上改變一下走位方式,最後這種幌子反而讓他們旗開得勝,這種聰明又狡猾的做法,很有赤坂的風格。「也不能生氣自己被耍了,事實就是那樣。」由美子對吐出這句話的戶田問道:「那他會怎麼樣?」
余永錄,二十八歲。和曾是孤兒的母親及吉林省出身的父親,在一九八十年來到日本。他戶籍上登記的名字為山本淳。高中肄業后,他做過了很多工作,六年前,在新宿歌舞妓町開了一間酒店。據說他和當地擁有很大勢力範圍的中國暴力組織有牽連,而且已有好幾次被人目擊和幹部級的首領們一起行動。也就是說,他在「黑社會」中有一個舉足輕重的地位,但余自己本身的角色卻是渾沌不明的。他的父親於十二年前,因為工地發生意外而死亡;母親也在八年前去逝。沒有賞罰記錄、沒有家人。連親密的朋友或戀人一概沒有——。
看不到位於T字交叉點的403號房房門。潛伏在門的內側的人影胸部阻擋了視線,正當她準備迅速衡量距離時,旁邊突然有人緊緊抱住她,讓她無法動彈。
「已經太遲了……!」
「我已經跟小勇說明清楚了。說媽媽有很重要的工作,沒辦法回來,並沒有在生你的氣。身為這種媽媽的兒子,應該要感到驕傲,所以就算有點寂寞,也要忍耐。……我想他會明白的。」
「那個時候,男人結束了滲透華僑社會的工作,中國政府和黑社會他都已經有了門路。他已經不需要母親,也不認真地搜查。照顧我這個累贅的工作都交給別人……接下來,就是可想而知的淪落過程了。我十五歲離家出走,到二十歲之前的五年,都是在監牢或是鑒別所里來來去去的。完全沒有來往的男人突然有了聯絡,那是他在新宿結黨做一些無聊事的時候……這大概是七年前的事了。
「我母親在中國和一個邂逅的男人發|生|關|系,並懷了我。對方一樣是中國人,但他的國籍是美國。他好像說,他是在美國那邊出生的華僑,是來中國旅行的。後來那個男人消失了,母親就獨自生下了我。那時候剛好是尼克森訪中,就是所謂的美中蘇三極構造的時候,我生長的地方是什麼都沒有、真的是什麼都沒有的農村。生下私生子的我的母親,當然被村民所排擠,我們嘗到了極度貧窮的滋味。
他避開視線說的最後一句話,透露出一股諷刺的意味,襲卷她的心頭。由美子鼓起勇氣般地開口了:「你是在叫我辭職嗎?」
「那個男人對我母親一點感情都沒有。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他那個時候其實已經結婚,在美國也有個家庭了。男人之所以要招待我們去他家,是為了徹底偽裝成一個在中國出生、在中國長大的人。他假裝是中國出生、以在日華僑的身份進入日本,在被定義為反共防波堤的島國,為祖國從事匪諜活動。那應該是男人被交代的任務吧。也就是說,我和母親只是被當作是間諜的一個利用道具而已。
原來是同一間公司、身為後進的丈夫——根岸光明,在與她結婚的同時,也被調到中堅的電機公司去,今年春天開始便轉為在家工作。增設的數條電話線連接著幾台電腦,除了一周一次的上班日,其他時間他就窩在這個他自稱為工作室的小房間里,不斷地敲著電腦。
「男人在冷戰結束的同時,也不幹間諜,開始做新的生意。那是將過去在黑社會建立的關係,及擔任間諜時代時所學來的情報收集能力,將兩者活用的一種新生意。先姑且不論『鏐斯』這種裝模作樣的取名品味,在這個時代振興了海盜企業的想法與膽量,不得不令人佩服。」
大量的武器彈藥,正意味著海盜企業組織的戰力增強、且正準備做更具規模襲擊計劃的事實。以這些線索來編織整個組織的全貌,所有的功勞都將歸於警察。如果揭發了以日本為主導的海盜事件,不只可挽回持縝發生醜聞的警察名譽,新政權的國際性評價也會提高。賦與兩者極大債權的市谷,暫時不會面臨廢除的危機,並且也可以毫不費力地就申請增額預算。先姑且不論那呼之欲出的動機,市谷改變作風,開始進行了海盜企業組織的揭發作戰「黑社會團體掃蕩計劃」。可是,雖不是動機不單純、亦非作戰名稱取得不好,這作戰一點成果都沒有。
『城東來了三個人。城南和三多摩也各來了一個。』
「可以放開他了。」
「晚餐和爸爸一起吃吧!冰箱的冷凍庫有口袋怪獸的冰淇淋,洗完澡之後才能吃。不要忘記刷牙喔!」
「……現在事情比較表面化的,就是中國黑手黨接受了『繆斯』的委託,準備要把余殺掉。根據這點看來可以預見結果了。」
「余終究是拉皮條的地痞流氓嘛!我不認為他會對『繆斯』的事很清楚。」
余即將放大的瞳孔濕潤起來,一滴眼淚在眼角打轉,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人名來。那是沙啞但卻有力、屬於余的獨特聲音。由美子將那個名字刻劃在內心深處。
『醫院那件事已經得出一個可以參考的事實了。社會保險中央醫院的外科病房,有一位中國人女性叫做趙桂梅的,因為腎炎住院。她的日本名字是川田裡子,五十一歲。那個地方有很多入籍日本的人和外國病患,不過趙是一個禮拜前才從埼玉的醫院轉過來的。問題是幫她辦住院手續的,是一個住在新宿、叫做柴崎顯彥的日本人,曾有因為販賣贓物而被檢舉的前科。他雖然沒有透露,不過應該是和中國的犯罪組織有掛勾沒有錯。』
從以前開始,他就是厲于那種一熱衷某件事,其他事就視而不見的類型,但是把小孩丟在樓下不管,連自己發出怒斥聲也不露個面,這算什麼?由美子故意發出巨大的腳步聲,走在當初以三十年貸款期購入自宅時稍微重點式翻新的走廊下,然後用力地打開位在二樓角落工作室的紙門。
他拿出能收納在手心的攜帶用警報裝置,得意洋洋地說明著,和說明007秘密兵器的搞怪博士的表情一模一樣。「這不是重點!」由美子打斷他的話,並把警報裝置搶了過來。
「要統一方言嗎?」
自赤坂那邊提出作戰停止的要求以來,他們都會加倍派出人員,以市谷總部為中心,監視國防部情報局的據點。由於部長級以上的人都會一對一的去監視,因此讓總部長和東部分區部長兩個人若無其事地回家,應該會是有效的偽裝作戰。
「我喜歡那樣的坂本小姐啊!」
她明白如果對方是職業殺手,只要敢殺市谷的人,就也許會導致全面性的戰爭。既然他們已除掉眼中釘,這邊就該乖乖收手。以超乎自己意料之外的冷靜來判斷後,由美子凝視著迅速失去血色的余的臉。
肯定身為妻子及母親的自己,又以當時剛認識的稱呼來叫她的丈夫,令她一直強忍住的淚水,一口氣涌了出來。靠在只是微笑著的根岸胸前,由美子放聲大哭。
什麼都看不到,也什麼都聽不到。可是,只有車子漸漸包圍逼近的感覺可以肯定。不管是『繆斯』、赤坂還是僱主,具有相當本領的刺客已經闖進墓地之中了。也許是感受到一股獨特的緊張感,余低語著:「……我們好像完全被包圍了。」,由美子也一邊回答:「是啊。」一邊將手伸往腰際的手槍。
即使是殺手,黑手黨面對門外漢是用威脅恐嚇的方式,和設想與職業殺手對戰來累積訓練的士兵,具有致命性的差異。抓住隨意打開門的男子領口的由美子,在對方還驚魂未定前把他強拉過來,以手槍的槍把敲打他的下巴。
「我們被招待到那個在橫濱經營貿易的男人家裡。這種洗衣機、冰箱及電視都早已是必備品的生活,和有一股糞坑臭味的故鄉相比,根本就是天堂。我們也暫時忘了語言溝通上的困難。在母親變得異常之前……」
「據說是在回家途中,杉野偶然發現的吧。他明明應該知道自己被跟蹤,但卻自投羅網……」
以手槍武裝強登貨櫃船、劫持輪船的同時,就會將貨物的鋁箔塊或棕櫚油轉載到自己的船上。搶奪來的貨物則經由掮客推銷給各國的輸入業者,然後將劫持來的船解體,或是根據情況來加以改裝,再硬賣給發展中國家的業者。事先調查好襲擊的貨櫃船貨物與航運計劃,從賣掉贓物到船隻的改造都一手包辦的現代海盜,是個在亞洲各國都持有據點的國際企業組織,這是不容爭議的。
「嗯,雖然很假,但想一想還是有可能吧。我會先請總部調出住院病人的名單。」
『找到read.99csw.com余了。』
符合搜查條件的可疑者共有十七名。其中搜查到一名表面上在新宿經營酒店、叫做余永錄的男子,在漁船船長於石垣島被殺害后便宣告失蹤。這讓「黑社會團體掃蕩計劃」的作戰成員都難掩興奮之情。他們馬上將余列為頭號嫌疑犯,將他的臉部照片等資料,發布到全國的相關單位。雖是無法依靠警力支援的狀況,但包括緊急任務的AP(美聯社)在內,市谷就有三萬名的人力。推斷出余的埋伏地點應該可行,但此時阻礙作戰的「另一個理由」,開始出現在作戰成員面前。
梅雨季節含有微溫濕氣的風吹過來,遠遠地可聽到草叢的沙沙聲。「可是,你入境時登錄的指紋是……」
「我知道你在工作,可是完全不管小勇,戴著耳機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是怎麼樣嘛?這樣子可能連小勇被誘拐了都不知道!」
國際海事局海盜情報中心(IMB),也已證實從日本擴展到巴基斯坦之犯罪集團的存在,日本的搜查單位也虎視眈眈,但卻完全掌握不到潛伏在深層地底的企業組織之蛛絲馬跡。而此時卻福從天降地發生了這次的事件。
一九七二年生,台北市人。日本別府大學畢業,曾於台灣角川書店任編輯一職,現專事日文翻譯工作。譯有《疑惑的輪舞》(合譯){由新雨出版社出版}。
也許是察覺到她的誠意,余的眼皮稍微震動了一下,閉上了被血濡濕的唇。感受到他可能會留下無所謂的微笑之後就走掉的由美子,立刻喊道:「求求你!」
手繪的平面圖,雖只是用麥克筆標記人員分配的即席位置表,但應該也花了不少時間完成,這讓由美子感到佩服。除了摒除因為立下意外的大功勞、也許已失去平常心的杉野的這種洞悉力之外,看管余的人選也很用心去選擇。岡本、井上及和田三人是屬獨資經營一組,時間上比較可以去彈性斟酌,而且他們都擁有過人的魄力與體力。對於需要一整天去查對被囚禁者這種繁重的工作,他們可以說是最理想的人材。
墓園裡確實有派出所。如果能克服萬難抵達那裡的話,刺客也不敢太囂張。然後就應該可以爭取到和相關單位取得聯繫、等待救援的時間了——。屏氣凝神、搜尋各種風吹草動,準備從墓碑後面的陰影出來的由美子,卻被余拉住她的衣服下擺:「沒用的。」硬是把她拉回來。
也許是有過沒有被母親關愛過的孩堤時代,才會讓余說出那種話吧。在語言不通的日本,不難想像雙親是吃了多少苦頭才生活過來的。夫婦共同工作的家庭,母親經常不在也是理所當然,那是要生活下去的必備條件,姑且不論童年時期,但長大成人之後就不應該有怨言。又或許他曾擁有他人無從得知的特殊家庭狀況,但她並不認為像余那種男子,會進而宣傳自己的不幸。
「真有自信啊。」
「他已經有受死的覺悟了。就算請再多專業的聽取官來,也只是浪費時間。我看只好用藥物了。」
「你的裙子上有小孩的手印。」
「抱歉……」由美子低語著,用雙手捧著冷卻的啤酒杯。
「戴著我們的手銬被折磨而死,我沒辦法認同。這樣錯了嗎?」
到目前為止搜集到的他的照片,包括高中時代的幾張,及以山本淳的名義、在去年更新的駕照照片。另外還有同時期和客人一起在店內拍攝的照片一張。和高中時代比較,他的眼神變得較銳利,整個臉的線條也變得較緊縮,就像換了個人似的,不過他入境時入國管理局對他採取的指紋,和他在自家及自店裡留下的指紋是一致的。以暗號敲完門后,穿越403號房門的由美子,和比一年前照片更為銳利的眼光及視線交接,她下意識地縮緊了下巴。
「這是最壞的比喻啦,不過還是要多留神啊。如果要在這做問話,安全人員的人數就必須要增加,你幫我跟股長說一聲。」
她不由地把眼光落在腰部上,因為想起了灑在廚房地板上的油,還有小勇的臉。當然,她身上並沒有任何印子,發現自己被擺了一道的自己的由美子,抬起頭瞪著余說:「……你的個性真好。」緊閉的唇稍微牽動了一下,眼尾也稍微往下垂,像是苦笑的表情浮現在余的臉上。
雖然滿肚子火,但沒有注意到腳步是一大失策。在踏出第一步的那一剎那,一團電線勾到她的腳,由美子的膝蓋便跪在榻榻米上了。而像是早就預謀好一樣,原本就散落在那裡的延長線插頭,就這樣突然刺進她的膝頭,讓她不由地發出「好痛……!」的呻|吟聲。
「我沒有國家,也沒有父母親。」
「什麼回不回來啊!這是什麼狀況?翻倒就翻倒,為什麼不好好地把它擦乾淨呢?!」
不過當孩子進入幼稚園,有人開始稱呼自己是「根岸先生的太太」時,整件事情都起了變化。根岸在只有他們倆人時,也開始叫她「媽媽」。結婚前由於身為後進,都是叫她「坂本小姐」,變成她的丈夫后,根岸則會很不好意思地叫她「由美子」,能夠毫不礙口地叫她「媽媽」的機會,他應該已經等很久了吧。現在輪到自己會不好意思,剛開始還會笑著說:「什麼事啊,爸爸?」之類的來回應他,但不知何時開始,在笑完之後,似乎會有一陣寒風吹拂過她的心頭。最後她已經笑不出來,等到突然察覺時,由美子已經完完全全地陷入神經衰弱之名的泥沼中了。
在暴力與宗教團體都受到法律約束的現在,先姑且不論一支兩支,很難想像國內會有人去接手一百多支步槍。這樣一來,日本只不過是一個轉運站而已,遲早都會被運到國外是合乎情理的,但為何會特別選擇日本為一個轉運站呢?如果對方是中東的話會藉由陸路,非洲的話理所當然的會以印度為轉運站。雖然南美的麻藥聯合企業路線也有可能,但對於接受來自俄國武器供給的他們來說,找不到採購性能並不是太好的中國製品的理由。而很肯定的是,買主一定位於亞洲範圍內,因為最近在麻六甲海峽中屢次發生的海盜事件深受矚目。
林芳兒:
夾雜著憤怒所吐出來的這句話,反倒宣告了自己的失敗。她望向低著頭動也不動的那張臉,已確信他不會再跟自己說話的由美子,轉身背向余。
「你回來了。」根岸並沒有特別在意無法回應的由美子,從冰箱拿出啤酒,便坐在她斜對面的椅子上。由美子坦白地對著拔掉拉環、默默將啤酒倒入兩個杯子中的根岸說:「我沒有資格做一個母親。」
就算赤坂虎視眈眈,要動員也是有限度的吧。一邊在內心喃喃自語,由美子走向房間門口。一隻手拿著接續著防諜耦合器、直通總部的手機,戶田抬頭問:「你要去哪?」
在移民國度以獨立為目標的華僑,雖說和祖國政治上的聯繫非常薄弱,但也不可能在冷戰正中的時代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在密布著東西方兩陣營情報網的日本更是如此,鐵定是CIA潛入份子的余的父親,可能是以對中工作一環的身份,被任命去滲透在日華僑的吧。「……然後,我母親就拋下我離家出走了。」余又補充說道。黑色的瞳孔里充滿著因為這種理由而降落於世上的憤懣,繼續抬頭看著夜空。
撥開貼在額頭的瀏海、擦拭掉汗水之後,橫卧在眼前的男人臉龐,看起來像是回到了少年。風聲與電車聲都漸不可聞,在不知何時蟲鳴聲也停止的黑夜中,就在那時,一股險惡的龜裂感向他們襲來。
這都是因為聽了余永錄那多管閑事的偏見。如果可以的話,她真想仰起頭、揪著自己的頭髮,但她還是忍住,任憑令人感慨的沉默時間流逝。「那我去買消夜,順便看看其他夥伴的狀況。」站起身的戶田,也許以老鳥的眼力看穿了長官的煩惱吧。由美子以心思被猜疑的這種既羞恥又感謝的心情,回答他說:「麻煩你了。」,於是一等到戶田消失在門口后,她便像斷了線的洋娃娃一樣仰躺在床上。
「就照你這個態度,希望你能告訴我們有關『繆斯』的事。」
整個市谷瀰漫著不安的氣氛,解釋清楚關於『繆斯』幕後黑手的全新事實,也功過相抵了。雖然接受了近二十小時的問話,但以脫離命令為首的服務規定違反情事已被秘密處理,由美子事實上已接獲無罪開釋的裁定,回到了工作岡位。當然她的組長職務被解除,也從「黑社會團體掃蕩計劃」的作戰幹部中被排名,但由於暫時已採取了余的母親的保安措施,自己也免於被除職,對由美子來說已經不奢求,而這也是她真誠的想法。
「如果不那樣想的話,這個定論就沒辦法令人說服了。如果不是現在特別寬容的話,也就不可能有『繆斯』這種暴力組織在猖狂了。海盜事件的手段就像是訓練過的軍隊一樣呢!」
「母親就要回家去。」
「那麼對方是……」
話說由於在日華僑社會的特殊性,要得到情報是很困難的,市谷花了兩周才得到這麼一點點的情報,可見余這個人與社會的關係有多麼地薄弱。因為操著不順暢的日文而被欺負的孩提時代,還有那種反作用而開始染上不良行為的少年時代,余永錄這個人的特色便浮現出來,但開始經營小酒店之後,生活可說是完全地平淡無奇。不管是和店員或是私人生活上,他沒有任何交際,位於大久保公寓的鄰居,也一致回答和他只有打招呼程度的往來。電話或電腦的通訊紀錄、郵寄信件等,都因為工作的關係而被封鎖起來,搜索余的房間,也找不出任何能了解他個性的東西。
我到底在做什麼?今晚已經第二次在心底盤問自己,由美子輕輕地搖了搖頭。如果事情做得虎頭蛇尾,那就趕快辭掉這個工作吧!她自己責備自己,說出:「……只要你說出你知道的事,我就馬上回去。」這句話之後,她恢復鎮定的心情,再度望向余。
手機與備用槍,都被她棄置在包包里。雖然她的腦海曾閃過這件事,但已經沒有時間回去拿了。腰上佩帶著克拉克點一九手槍,由美子在夜晚的上野不斷賓士。
「那裡那裡、還有那裡!到處都是你的腳印!怪罪在小滿的身上還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是一個男孩子的行為嗎?!」
「為了這種時候,我盡量過著不和別人有牽連的生活方式。我以為我可以躲得掉,這種想法實在太天真了。我在一個和組織不相干的地方,得到一個以其他人名義登記的手機,那男人一查到電話號碼,就直接打電話來了。他並沒有說什麼威脅的話,只是告訴我一個電話號碼,說了一句:『她真棘手。幫我做個了結吧!』就掛掉了。我不懂他在說什麼,不過還是先打電話過去看看。結果電話是接到醫院的,我才知道趙桂梅……就是我的母親已經住院了。
01
「媽媽(母親)……」
趙桂梅是余的母親。沒有任何道理,光憑一股直覺的確信突擊她的胸口,由美子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既然知道如此,但還是回到敵人陣營中的余,結果連探視母親都不成。落在什麼事都不知道、追著他的行蹤的市谷手裡,又將他像貨品交易一樣,交給了比任何人還希望他死的赤坂手上。裝作一副了解這就是世界的神意的樣子,也不回家、已放棄一半作為母親角色的自己,到底算什麼呢?
之所以延緩與海上保安隊的聯絡,是因為海保的許可權在公海上並無法發揮效用,但不想要讓獵物被搶走才是市谷的真正用意。不過就這次來說的話,那種心胸狹隘的性情卻帶來了幸運。航行到公海的漁船,不久就和來自福州的中國漁船有了接觸。船舷連接的兩艘漁船之間搭上了繩索與梯子,在深夜的海上開始貨物的轉載作業。
這是丈夫將半年前左右,妻子患有稍微嚴重的神經衰弱的情景,烙印在心底所表現出的眼神及聲音。想到如果自己沒有趁以前公司邀請的機會回到過去的職場、並恢復職位的話,可能到現在還是一蹶不振,由美子一時之間無話可說。
在說話的同時,由美子漸漸覺得悲慘,到最後幾乎聽不見她的聲音了。放下杯子,將兩個手肘撐在桌上、凝視著某一點的根岸,不久終於做了這樣的回答:「我認為沒什麼不好。」
「這麼重要的信,我卻讓它放了好幾天……」
將記有醫院電話號碼的便條紙帶在身上,站在花店前面,這實在太令人容易理解。
「真是落伍的想法。是國情嗎?還是父母親的影響?」
余那充滿堅毅個性的瞳孔,散發出柔和的光採,並擴散到整個臉,那是初次展露的純真笑顏。在稍微吃了一驚后,由美子的喉嚨深處似乎也跟著放鬆,她的耳邊傳來余低聲地自白:「……我的本名叫趙桂森。」
「沒必要吧!有一個吊兒啷噹的管理員老頭子,我看不失火他是不會有動靜的。」
四十歲的岡本鬆開原本交叉的雙臂,雙手垂下以預防萬一。他的手指之所以不自然地張開,是因為可以馬上抽出懷裡的手槍。兩張床就佔去大半空間的雙人房裡充滿了緊張的氣氛,「你是負責人嗎?」的低語聲,震動了凝結的空氣。
九-九-藏-書「我也不想啊!可是廚房到處油膩膩的,你卻只是聽音樂,杵在電腦前面……」
風再度吹拂過來,又馬上停止了。「不過你回來了。為什麼……?」避開詢問的由美子的視線,凝視遠處、再度目不轉睛望著夜空的余回答:「……不知道。可能是很不甘心吧。」
「我說我沒有。有在工作的職業婦女,比較充滿活力。把還很有工作能力的人綁在家裡,也太可惜了。」
雖然當他是自己職場上的後進時,她就已經深深體會到他的懶惰本性,如果放置著他不管,他也能埋在垃圾堆中一年,但偶爾能全家團聚,也不會事先做個掃除之類的缺乏誠意,就不是歸咎於性格能解決的問題了。由美子抱持著想要抽掉他耳機的想法,踏進那猶如電線海的六個榻榻米大小的房間里。
她重新穿上剛脫掉的鞋子,順便從包包拿出克拉克點一九自動手槍,這是了解到叵測事態的身體反應動作。將子彈裝進比局裡所採用的制式克拉克點一七還小一輪、壓縮了滑動閥的克拉克點一九手槍里的由美子,在設定好安全裝置后,便將手槍放回包包里,走出大門。
四周都有一公里長的谷中,絕大部分都被墓地及多數寺廟所佔據,其間還摻雜著住家,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地區。在廣大的墓地中沒有任何街燈,反射了鶯谷到日暮里鬧區的霓虹燈,映照出不健康的淡紅色夜空,成為了唯一的光源,突顯出接連不斷、無數的墓碑與排列的石燈籠,將機車騎進草叢中的由美子,扶著無法直立走路的余,往墓地的內陸前唯一一個用圍牆圍起來、也許是高僧墓地的墓碑背面,成為了恰當的休息場所。「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這個地方實在太適合了。」癱坐著並露出苦笑的余的額頭上,掛著一顆顆明顯的脂汗。每次呼吸就會移動的肋骨,一定不時因為骨折而疼痛吧。以濡濕的夾克綁在他的腹部上,企圖減少他骨折部位動搖的由美子,催促著余仰躺,並以冰冷的語氣說著:「如果你還有力氣閑聊,就回答我的問題。」
這是完全忽略掉的事。「他們一開始就想要讓我們拘禁余嗎……?」他脫口而出的推測,由美子確信那並不是黑手黨的意願,同時她心中也蹦出一個想法。
「浴室有抹布,去拿來把地板擦乾淨。你也要好好跟小滿道歉喔!跟它說把過錯推給它,對不起。做完之後我再來煮飯。」
在明天有可能會停止作戰的時刻,拚命地持續超時工作也沒有意義。才在對部屬說,今天早點回去休息的由美子,原本也打算在家悠閑度過的。當天晚上余永錄的身份會被確定這件事,她連作夢都沒想到——。
當時眼前雖然有個日漸成長的孩子,但卻越來越覺得未來毫無希望可言,甚至還曾經考慮過要自殺。為什麼當時會有這麼荒唐的想法呢?現在回想起來,只讓人置之一笑,而主要的原因也是由於根岸認同自己回到職場,雖然他的本性很怠惰,卻仍然努力去做一個家庭主夫的關係。由美子承認自己最近實在是工作太忙,導致自己過於神經質,正準備要賠罪時,突然響起的手機卻打斷了她的話,她轉過身背對根岸。
由於整樓的緊急鈴聲大響,即使在停車場,她也可感受到少數的房客東跑西竄的樣子。也許是進去瞧瞧裏面的情況,由美子在確認原本在貨運車裡待命的司機已消失蹤影后,便跨上停在停車場角落的機車。
「沒錯。有人策劃出此刻市谷雖扣押住余,但最後仍然不得不把人交出來的腳本。」
即使有時自己是第一發現者,不過完全將其他公家搜查機關排除在外,由市谷來獨自著手秘密輸入路線的調查,是有理由的。幾年前也曾發生過中國制的托加列夫手槍大量地在國內上市,但那只是直轄地方兵器工場的解放軍高層虛報訂購數目,經由台灣的掮客秘密販售到國外賺取零用錢,和這次事件的等級不同。能以一百支為單位,以黑市價格出售全新的自動手槍,中央政府所管轄的新時代公司,或其旗下的北方工業公司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它們雖都是中國政府監督下的產業,但自波斯灣戰爭以來,因武器輸出有其必要性,依據中國的外交部與人民解放軍對立的情況來看,參謀與軍師團聯手參与以黑市價格出售的行為,並不足以為奇。問題是在於能請得動人民解放軍的參謀,且秘密輸入大量的武器彈藥、又能藏匿起來的某個人的存在身上。
「你問這個做什麼!知道那些的話,你也會變成狙擊的目標。現在什麼後盾都沒有吧?」
踏著地板的咚咚腳步聲像是透露著不滿,「走路輕一點!」的一句話雖已凝結在喉頭,但她已經沒有再度咆哮的力氣了。小心翼翼地不踩到地板上的油,而先把冰淇淋冰在冷凍庫的由美子,往丈夫應該在的二樓走過去。
「暫時停止逃亡生活,要去探誰的病嗎……?」戶田對著自然下出這種推測的由美子聳聳肩。
「你還沒去探望你的母親吧?」
「我沒有說啊!」
「是不是有什麼光靠父親賺錢還行不通的理由?」
最後呢喃著並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后,余的生命力便從他體內消失。雖然他的瞳孔一樣是望著沒有星星的夜空,但他張開的眼底,只不過是毫無光線的黑夜濃縮體而已。
我到底在做什麼?在走出大門的那一瞬間,從思考的底層湧上來的疑問,在跨上機車之前就煙消雲散了。發動引擎時,由美子滿腦子想的都是從這裏到上野的最短路程。
此時不時窺探由美子表情的戶田,說了一句不算是牢騷的話:「其實問本人最簡單了……」。就算要調出醫院的通話紀錄很容易,但調查幾十個、也許幾百個患者的資料,並調查他們與余的關聯性之作業,可以說是像海底撈針一樣困難。在他自然地嘆了口氣的同時,由美子也坦白地說出了她的感想:「那真是希望渺小。」
不只是市谷和『繆斯』,這就是連赤坂都在爭相追逐的原因。除了不想讓他說出組織秘密的『繆斯』,對『繆斯』的幕後黑手就是原CIA這件事也不想讓人知道的赤坂來說,余是應該滅口的對象。先不論『繆斯』與CIA之間的某些談話是否可靠,但兩者的利害關係暫時一致,市谷被利用的構圖已經出現,這些點是無庸置疑的。稀世的海盜企業組織,為了隱蔽從對中工作中所意外枝生的小孩醜聞——。
「余,告訴我『繆斯』的幕後黑手……那個讓你們母子痛苦的男人名字。」
「余永錄是真實存在的遺留孤兒二代,在七年前就死了。因為他和我長得很像,整個戶籍都給我了。」
譯者簡介:
由美子並沒有錯過因為察覺到動靜而回過頭的根岸視線,比望自己的臉還先投向插頭。也許是擔心電源中斷,他迅速地將視線放回螢幕上,然後才慌張地望向她。「你沒事吧?」聽到這句話,由美子壓抑住想要怒斥他:「你覺得呢?!」的衝動,只是冷冷地回他一句:「比起我的膝蓋,你比較擔心電腦是吧?」
「他們說要製造私刑的假象,把我毒打了一頓……」她一邊聽著余的聲音,走到已變成水鄉澤國的走廊上。經過這陣騷動,管理員也應該會暫停觀看棒球比賽,向警察局或消防隊通報吧。雖然讓警察抓到也是一種方法,但即使暫時保住了安全,往後的情況卻無法保證。生存下來的可能性只有一個……整理思緒的由美子,半抬著余往緊急樓梯走向地下停車場。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有馬上確認的必要性。若說是為了保護趙的話,也許余也會開口。之前的自卑感與鬱悶已經消失殆盡,準備前往余所在的403號房的由美子,一望向走廊,馬上就關上門,回到房裡。因為站在電梯旁守衛的部屬,已經不見蹤影了。
「因為我有戴這個,沒什麼……」
「小勇!你過來一下!」
「真慘!站得起來嗎?」由美子只說了這句話,攙扶著余的肩膀,幫他從椅子上站起來。
由美子不禁咋舌了一下,平常她在家裡是不會這樣的。詢問了飯店的地址,由美子看了看指著晚上七點五分的手錶,說了一句:「我半個小時候過去。」便掛斷電話。
已經有人死於「繆斯」的手裡了。因為有把它視為是妥善想法的看法,因此「另一個理由」對作戰成員的心理打擊實在太大了。停止作戰的說法瞬間地蔓延,彷彿這十天來不眠不休持續尋找余的反作用一樣,成員們喪失了衝勁。一復職便馬上參与作戰,身為一個正式職員,管理城北地區坂本由美子,也是其中一人。
這兩個禮拜來拼了命在追蹤的目標,據說已經落入搜查線的中心點了。除了小孩之外,這個丈夫也稱呼很久的『媽媽』的三十五歲左右的女人迅速地消失。此刻變回國防部情報局局員身份的由美子,面無表情地追問:「現在的位置呢?」
四周一片黑暗,但她已經非常地清楚自己是誰、必須要做什麼了。體會到負擔的重量,由美子開始邁開步伐。
「而且那個地方就在我家旁邊。也就是誘導我去你們布線的地方,只要讓我被抓到,一切就解決了,這也是最有效率的結束方法。完全不會碰到自己痛處、借敵人之手解決問題,就算把自己的元配抓來當人質也無所謂的,就是那個男人。真是笑死人了!拋棄還是小孩子的我,把完全失去聯絡的女人當作人質,分明就是要送我上斷頭台嘛!我想那個男人是精神恍惚、腦筋有問題了!」
「就算是這樣,沒有任何接替動作就太奇怪了。要把他交給赤坂是一回事,我們應該出面是一種常識吧?」
在一陣令人窒息的微妙氣氛后,余大大的手掌環繞在她的腰上。即使沒有說話,也充份表達了他對她暫時的信賴感。被觸摸的部份漸漸發熱,由美子以一句:「抓緊一點!」想要趕走那種感觸,在等待他回答之前,她便踩下油門了。那100cc刺耳引擎聲回蕩在整個停車場中,乘載著倆人的機車,強而有力地往門口衝去。
「……小孩,總是在等待母親回來。如果母親太晚回來,就會異常地感到不安,還會責備自己。以為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惹了母親生氣。是不是拋棄自己,跑到很遠的地方了。」
「不過你也許是因為有了小孩,多少有點衰弱。」
耗盡全身力氣、從唇邊滴下溢出鮮血的余,以一副滿足的表情回望由美子。在她看到他那彷彿在訴說著:「不要白白浪費了!」的眼神那一瞬間,她澎湃的胸口平靜了下來,已經可以將手指離開手槍扳機的由美子,壓抑住魯莽行事的衝動。
「設定成我們是從其他地區來團體研修的公司職員。原本今天要回去,不過又決定多住一晚在東京觀光。」
歸屬於城東地區的一個AP和老闆認識,有時會包租下四樓的五個房間。「不過除了我們之外,只有三組的人住下來而已。」做說明的是在401號房等待由美子到來的戶田。
聽到他苦笑般的回答,由美子想起了阻礙作戰的「另一個理由」,於是和戶田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光。駐日中央情報局(CIA)在四天前提出關於揭發「繆斯」的既得許可權,要求市谷停止作戰。雖然目前的回答是持保留態度,但現在的局長是一隻精明的老狐狸,要以完全不管事的態度來對應也已是極限。就如同戶田說過的時間緊迫這句話,明天不管結果如何,都絕對會下達停止作戰的命令的。
她抽出插在腰際上的克拉克點一九手槍,一口氣往樓梯上狂奔。電梯發出到達四樓的輕鳴聲,幾乎同時抵達四樓的由美子,從樓梯的入口窺探走廊的情況。她看到四樓電梯前也有一個看守的人站在那,對於突然上升的電梯面露緊張神色的他,望向打開的電梯門裡。
好不容易找到話題的頭緒,卻因為自己無法壓抑情緒,而把這個機會白白喪失掉。她暗自責備自己沒有一個情報局員的資格,對著門的另一邊喊著:「好了。」,由美子便和在走廊上待命的岡本等人交替,離開房間。
不只如此,還有向CIA以外的美國情報機關密告的方法。除了NSA(國家安全保障局),在有多數匪諜機關割據的美國,都會有像市谷與櫻田門相同情況,各個機關彼此持有敵意的剝奪權利之狀況。如果知道勢力橫跨亞洲的海盜企業組織與CIA在背地有掛勾,也許會有機關出面保護存活的證人余。
她原本是很唾棄恬不知恥地說出那種話的男人,但余那堅定的眼神和聲音,單純只是修正錯誤的那種無禮,反而讓她的內心深處澎湃不已。「我以為你很悶,想不到你還挺多話的嘛!」由美子總算回應了他一句話,並盤算著如何布陣來逃出他的步調。
如果余在我們撤回期間時逃亡了,不用分說,市谷就會懷疑我們把他藏匿起來。這是理所當然的啊……她終於明白,也自問為何要詢問那些事的理由,但這是最後的正常思考。信號變成綠燈,車子開始移動的那一瞬間,由美子沉默地拉緊手剎車。
可是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是不能通用的。如果分部和避難屋都在赤坂的監視之下,暫時只能藉這間飯店對外聯繫的話,遲早事情還是會https://read.99csw.com敗露的——不,也許已經敗露了。從窗帘的細縫往窗外俯視,由美子無意識地望著沉浸在黑暗中的上野公園,「我覺得有點小題大作。」對於夾雜著嘆氣聲的戶田,她忍不住回頭看。
走進廚房,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傾倒在地板上的油。裝有油炸食物剩油的容器倒在那上面,明顯可辨識出來的小孩足跡,從地板一直延續到樓梯的方向。
03
像是回復記憶般的開始吹拂的風,帶來了警笛聲。屏息的蟲兒們再度開始演奏,領悟到包圍周圍的殺氣已經消失的由美子,閉上了余的——趙桂森的眼皮,站了起來。
在中央通十字路口前開始塞車,車子暫時停了下來。決意不往她瞧的戶田臉色,在路邊鮮艷霓虹燈的背光映照之下,看起來非常地陰慘。
「離聽取官到達還有一些時間吧?我去看看余的樣子。」
如果要避開戶田他們可能已久候的不忍通,只好選擇穿越上野公園的路線。在車輛與人煙稀少的公園內路上,不用說會容易掌握到追兵的行蹤,反而很有可能會上演無法在意別人目光、充滿戲劇化的追擊場面發生。以後照鏡確認著後方有無跟蹤車輛,由美子慎重地駕著關掉前頭燈的機車,但在還沒有騎到兩公里前,她卻得停下車來。靠在她背上的余呼吸漸漸急促,最後連抱住她腰部的手臂力量都沒有了。
喝著啤酒的根岸,並沒有和她視線相對。她明白這是丈夫的真心話,如果辦得到當然好,但比任何人都更具人情味的一雙男人瞳孔,到現在還藏在她內心深處,閃耀著光輝。
就像那裡有令他憎惡的對象一樣,凝視夜空的余的眼神,變得兇惡起來。由美子沉默地望著他充滿痣的側臉。
「他雖然承認自己就是余永錄,但接下來什麼都不肯透露。他在自己的國家似乎可以呼風喚雨,是個很有膽識的男人。我們叫他的時候,他也不會特別慌張,還乖乖地跟著我們走。」
另外他們也一併出示當103SOF出動時,暫時浮到水面上的「瀨戶潮號」照片,這種謹慎的態度,當場讓市谷的高層們啞口無言。在與中國國境交接的公海上,自衛隊的非公開部隊包圍著民船的景像,社會將怎麼去看待它呢?沒有必要讓帶著輕蔑笑容的赤坂恐嚇:「也許一個不小心,照片就會流到網路上去了。」吧。市谷高層們於是從斷然拒絕的態度一轉,變為回應會做正面積極的作戰凍結檢討后,赤坂的高層們才面露不屑、從容不迫地離去了。
「他不是那種懶得逃走的人吧。我想也不是因為體諒我們這邊時間不多了才對。」
「如果『繆斯』和CIA的有掛勾,還有把證據流到他國的情報機關、請求他們保護的方法。能泄露的單位多少也知道了。」
「我不是說過他都給我了嗎?」余打斷由美子的話,抬頭望向看不見星星的夜空。
她從包包里取出克拉克點一九手槍,上了鏜后,再度將手放在門把上。那並非思考過後才做的,而是身體對異常狀態所產生的自然反應。由於組員都攜有無線,不可能會完全沒有聯絡,就擅自離開工作岡位。這次她很謹慎地轉動自動門的手把,觀察走廊狀況的由美子,再度確認無人之後,便把臉轉向另外一邊。
「你趕快逃吧!他們要找的人是我。」
「這也難怪。安全人員呢?」
保險絲熔化,活栓一剝落,由迴轉的偏轉器向四面八方射出的水,為走廊製造了如同豪雨的景像。自動警報器響起,頭上的緊急鈴聲開始刺耳地鳴叫,由美子的背部緊緊地貼在門的合葉邊的牆上。從門把轉動到披著夾克的男子背影離開走廊,只不過花了幾秒鐘。
「你應該有小孩。你有那種下巴的線條。」
從肩部噴出血的男子,一轉身便倒卧在地板上。馬上踢了一下地板,用手貼著床單、翻躍過床的由美子,在著地的同時,順便用後腳跟用力踹向男子的心窩,並將滾到地板上的小刀踢到床下去,然後回頭往余的方向看。
「這是緊急完成的飯店平面圖。電梯和緊急出口之間一個人,停車場一個人,可以環視整個大門的外面一個人,一般出入口一個人,然後還有一個待命人員。目前是一小時輪流一次。看守關在403號房的余,則派岡本、井上及和田去負責。一次兩個人,他們三人去輪流顧。確認余的杉野因為高興過頭,完全沒有跟總部聯絡。」
她難過得胸口緊繃。努力硬撐出來的堅強隨之瓦解,背負的沉重負擔一下子落在她的肩頭上,由美子就這樣跌坐進椅子里。背後傳來走樓梯的腳步聲,但身心已筋疲力盡的她,卻連轉過頭去的力氣都沒有。
「即使想要逃跑,我和母親卻繼續在那個男人鋪好的鐵軌上跑著。我們母子一直都被當作是他的道具。如果這樣就結束實在太咽不下這口氣。我決定要豁出去了,如果可以幫助母親,我想我的人生也不算是完全白白浪費掉吧……。不管怎麼說,這個世上曾經照顧過我的人,只有一個。就是把我養到十歲的、我的母親……」
「如果你想搞怪的話,我可要借用你的兩、三根骨頭了。我們想要的是你腦子裡的情報,身體會怎樣可就不關我們的事。」
和昏倒的男子交替,由美子飛快地奔進房裡。她腦里已有403號房的平面圖了。一站起身,由美子便同時將背部緊貼浴室旁的牆上,以槍口隨著視線迅速地掃描房間。進入她的視線的,是手部在身後被銬上手銬,同時被綁在椅子上的余的後頸部,他的面前站著一個身形矮小、拿著小刀的男人。接著男人咆哮:你想把他抓去當人質?還是要解決他?然後便將利刃迅速地接近余的喉頭。由美子下意識地扣住板機,槍口同時發出聲響、射出九米厘的子彈。
這是一句似乎不經仔細思考、激烈而衝擊性很大的話。是他用話套出來的呢?還是自己表現出已經有小孩的動作呢?她立刻回想進入房間以後的言行,注意到自己忘記脫下結婚戒指的由美子,努力裝作一副很平靜的樣子,然後蹦出了這句話:「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單純。」並抬起左手的無名指給他看。
看到吐著白沬、呼吸困難的同伴,男子大吃一驚而往後退。當時繞到男子身後的由美子,趁著他向後退之際,由美子使出渾身解數,以腳後跟用力踢向他的脊椎。她抓住全身捲曲倒卧在電梯里的男子領口,借用拉回的力量,將克拉克手槍直擊他的頸項。隨著混沛的聲響,翻出白眼的男子身體,僵硬地倒在呼吸困難的夥伴身上。
避開全世界搜查機關的耳目、持續活動海盜們的狡猾,並非是一種俠氣的作為,這是理由之一。收納了一百多支槍的木箱及漁船,雖已返回石垣島,過了兩周,卻一點動靜也沒有。漁船船長過去曾因傷害罪罪名吃過牢飯,但和組織犯罪卻沾不上邊,船員也都沒有任何和海盜有過瓜葛的可疑經歷。雖然埋伏人員不動聲色地全天候監視,盜聽電話、檢查信件包裹,但最後還是發生船長利用跟監盲點消失無蹤的失敗事件。
這個時候,由於日本漁船的粗枝大葉,從中國漁船運來的木箱掉落在甲板上,裏面的東西全都散落出來,發生了這個事件,也算是一種僥倖。散落在日本漁船甲板上的,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制式採用的88式步槍。這種仿製舊蘇聯製造的AK47、由北方工業公司所生產的步槍,光是散落的槍只就有十支以上。現在運進了十三個木箱,表示有一百多支步槍即將被密集地輸入日本。於是市谷馬上對013SOF下達了出動命令,準備採取在中國漁船離開的同時,突擊日本漁船的手段,但命令在最後的關頭,卻突然被撤回了。結果決定讓漁船回到日本,調查秘密輸入的步槍之上市地點。警方那邊並進行了偷渡的搜查行動。
「你也是專業的,應該明白吧?現在在我們身邊的,和剛才的流氓層級不同,是真正的職業殺手啊!」
沒有旋律的呼叫聲,顯然是工作上的電話。她感覺到背後的丈夫因為察覺到是舊日同事,而馬上轉回面向螢幕,由美子按下了通話鍵。「我是坂本。」她一報上工作時使用的舊姓,部屬熟悉的聲音便回傳過來:『我是戶田。』
「那是男人的工作。母親回家去!」
不久赤坂的臨時僱員——中國黑手黨殺手——就會到達上野鑽石飯店,開始上演黑手黨的抗爭戲碼,並殺掉余。這就是落入「繆斯」、CIA、中國黑手黨三者所設下的深厚陷講里的男人未路故事。由美子已沒有詢問的勇氣,以空虛的眼神望向路邊的烤肉店及韓國風的小酒店。
「現在我還不能辭。不過那不是因為不這樣做,就會得到神經衰弱的關係,是因為我有件事我必須要去做。如果不去做,就無法成為一個稱職的母親、一個完整的人類……。知道當個稱職的母親非常重要,也值得尊敬。不過為了成為一個能配得上小勇的母親,我暫時必須要馬馬虎虎地扮演母親的角色……我現在很矛盾。我果然還是沒資格啊。不管是身為一個母親還是一個妻子……」
「然後到了我五、六歲的時候,那個男人突然寫信來。他說因為工作關係開始住在日本了,問我們要不要跟他一起住。這對我們母子來說,就像老天給我們的一條生路一樣。握緊男人寄過來的旅費,我們就到日本來了。離開村莊時,母親將口水吐在地面上的樣子,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
「這是怎麼回事?!剛才總部那邊才有新情報進來……」
既然埋伏搜查已經被發現,再繼續保持「等待」的態勢也沒有意義。市谷開始聽取剩餘船員說詞、鎖定從步槍製造號碼到生產工場的軍區、以找尋中國卸貨地點的兩面作戰,進行海盜企業組織的追蹤計劃。船員們一點都不知情,接近中國的航行也非常困難,但從船長所提過的話中,可導出幾個推論。例如海盜企業組織,被人以「繆斯」的暗號來稱呼。還有叫做余的中國黑手黨男子,是這次秘密輸入計劃直接的始作庸者。雖然這隻是非常有限的線索,但在其他方面毫無頭緒的市谷,只能在從包括違法滯留者的數萬名在日中國人中,過濾出姓余且與黑手黨有關的可疑者這方面殺出一條血道。
「手銬……」和前後毫無關聯,由美子無意識地說出這句話,她順勢地望向戶田。「手銬怎麼了?都銬在余手上啊。」
「從中國運來的危險貨物收貨人,寫著你的名字。你應該知道運貨來的船長已不在這個世上了吧?」
「赤坂……CIA這麼想除掉你,是因為你的情報會對他們帶來不利。你有多少關於『繆斯』的情報?連繫『繆斯』和線路到底是什麼?」
「你知道會被捕而回到根城,是因為再也逃不掉的關係吧?聽說你還能幫助別人逃到國外去。」
因遭受私刑而被毒打的部份,似乎不只有臉部而已。懷疑他肋骨骨折的由美子,穿越過言問通,將機車騎進谷中墓地。
和一般人一樣,她也歷經過孕婦憂鬱症,雖然時間並沒有很久,但她也能體會育兒神經衰弱的心情。不過半年前向她襲擊而來的憂鬱風波,似乎和這些無關。如果硬是要解釋的話,應該是對漸漸埋沒在家庭里的抵抗心態,還有對只是因為如此就沮喪的自己的一種焦躁,她排斥這種沒有價值的事,但不見天日的日子卻是接踵而至……。
林芳兒 譯
雖然很危險,但仍然比被警察追逐、或是向市谷投降的準確率要高,也是生存下來的唯一可能性,不過余的表情並沒有緩和下來。「那你會怎麼樣呢?」聽到他反問的聲音,迴避他的正視、面對現實的由美子,頓時之間啞口無言。
不等由美子的反駁,余便抓住她的肩膀,屏住氣息一口氣坐起了上半身。因為被拉扯而一屁股著地的由美子,在她脫口叫出:「余……!」時,他拿掉代替繃帶的夾克,站了起來,並踏出離開的第一步。
六歲的小孩竟然還知道狡辯,小勇指著在桌子下窺探著情況的雜種貓。對於他這種虜淺的託辭,由美子不肯罷休地說:「不要說謊!」
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要追溯到四個月前,國防部情報局所管轄的SOF(特殊突擊部隊)之一的013SOF,在東中國海進行秘密訓練時所發生的事。他們使用向海上自衛隊連同人員租借的特務型(練慣用)潛水艇「瀨戶潮號」,正在進行水裡及水上的各種戰鬥訓練時,「瀨戶潮號」的聲納,探測出可疑的聲波。
將影印了新大久保站附近住宅地圖的紙張攤開在桌子上,戶田指著和車站交叉的大久保通。「這是杉野逮到余的地方。他家住這,醫院在這。不管余要去醫院或是回家,他卻故意往相反方向走。所以我又詢問一次杉野,要他詳細說明捕捉當時的狀況。結果他說余就站在這個花店前面。因為他很狼狽地站在花店前面,所以才會格外吸引他的注意。」
打破黑夜、似乎能震動靈魂的聲音在墓碑的另一邊響起。下意識地縮起身體的由美子,清清楚楚地聽到劃破空九_九_藏_書氣的微弱聲音,以及子彈貫穿肉身的混沌聲響。
背向關上門的電梯,由美子走向403號房。她將耳朵貼近鎖上的門,聽到的是像是操著廣東話的責罵聲,及毆打身體的模糊聲音。環視周圍,由美子看到天花板垂下的自動洒水器蓋頭,她一邊像是對著自己找借口的說:沒時間了,沒辦法,一邊將打火機的火接近自動洒水器的蓋頭。
她催促著把手抵在牆上來支撐身體的余:「快坐上來!」,他便以帶著一些錯愕的聲音回道:「我一個人嗎?」不知該如何回答,自顧自地發動引擎的由美子,因為他的再度詢問:「為什麼?」而稍微望了他一下。
那不是自己的手機,而是桌上直播總部的手機。她調整了一下也許是突然站起來而昏眩的頭,報上「富士零一」的規定暗號,對方也回應她:『我是總部負責人木本。』
「你在說什麼蠢話!好不容易才……」
「還是需要母親的年齡。馬上回去!」
他又大又長的雙眼,像是在對她進行估價般、從頭到腳地打量著。男子開口問她要到幾樓,但由美子並沒有看他。她抬起右膝蓋,往男子的股間用力踢去,再以手肘撞了一下不禁屈身的男子下巴。支撐住男子身體以免他發出倒地的聲響,按下電梯按鈕的由美子,將男子丟進電梯里,按下四樓的鈕,然後便立刻前往緊急出口。
02
「就這樣而已?總部怎麼說?」
「這點是我不對啦。可是我有跟小勇說如果他覺得寂寞,隨時都可以過來,我也很想好好地關心他。我們倆個都在工作,不可能每一件事都顧得周到。」
「你小孩幾歲?」
還沒時間把雙手塞得滿滿的購物袋放下來,由美子便發出怒斥的聲音。許久沒有晚上七點前回到家,偶爾心血來潮地想做賢妻良母,但此時她早就將這股興緻拋在腦後,不由地怒火中燒起來。不久,傳來了趴噠趴噠地下樓梯聲,全身充滿明顯戒心的小勇,露出眼睛向上瞄的畏懼神色,往廚房窺看。
似乎是因為遺忘了那個時間點,戶田露出一副攻其不備的表情。「關於『繆斯』,赤坂那邊掌握了不想讓我們知道的事實。」由美子繼續說著,並唰地一聲緊緊拉上窗帘。
即使是因為從前是公司同事,但對這兩三天來連通電話都沒打的自己毫不責備的丈夫的體貼,從來沒有像這個時候令她感到心痛。「好像很辛苦啊……」聽到根岸的話,由美子漫不經心地回憶起這三天來的每一個環節。
她拖著鼓脹的雙腳,通過沒有燈光的走廊,走向客廳。突然她對廚房的情況感到好奇,一經窺探,地板上的油擦拭乾凈到令人心酸,桌上放置著一張紙條。
「股長那邊有聯絡進來,他說只要聽取官一招集到,馬上就會來這。總部長和分區部長那邊,好像已經想辦法讓他們先回家了。」
『趙的資料現在還查不到。和余的關係並不清楚,但我們認為余會回到根城,是因為擔心趙才這麼做的。現在我們已經出動一組人員,去調查辦理轉院手續的柴崎身份了。』
「總之只要脫離這個地方,我們就有取勝的機會。為了你知道的情報,不管什麼單位都會來的。不管是市谷也好或是『繆斯』幕後黑手的原人也好,如果他們知道了,也許會改變想法……」
余對她的話不予理會,只是不斷追問。他的態度都這麼強硬,如果再沉默就太沒意思了。「……今年,要上小學了。」由美子吞吞吐吐地回答,然而卻被他馬上發出的強烈一句:「那就快回去!」說得啞口無言。
回到家已經是三天之後的事了。差不多是午夜十二點左右。
『在上野鑽石飯店的四樓。我們已經藉助AP(美國聯合通訊社)的門路抄包每一層樓了。不過因為事情緊急,還沒有其他單位有動作……』
那是用躐筆寫的、來自小勇的信。在分辨不太出來是什麼字的信紙上,寫著:『媽媽:我把油打翻了,對不起。小勇』
每當被叫做「媽媽」時,原本在市谷還擁有相當評價的坂本由美子的存在感就越來越薄弱,有一種鈍化而慢慢變質成另一種東西的恐懼感。被這種遙遙無期、一再反覆的日常重擔擊垮,她開始對附屬於「媽媽」這個稱呼所帶來會淪為不特定多數存在這樣一件事產生抗拒。可能會被婚前的自己定位成任性撒嬌的煩惱,在捲入市谷狂潮之時,再次令人驚訝地、無節操地、完全被消化,結果雖然現代病讓平凡的此身得到痛感,但直接衝擊這平凡之心、讓她沒由來地動搖的,是永錄所說的話。
「這是總部決定要撤退的。」
小勇上了小學,正好丈夫開始可以在家工作,因此由美子決定再回到原來的職場,時間也過了三個月了。在恢復職位的同時,她正好負責一件重大的工作,這兩個禮拜來,連看看兒子的時間都沒有。由美子嘆著氣,俯視著已經開始哭泣、肩膀上下抽|動的小勇說:「算了。」然後終於把購物袋放到桌子上去。
從破裂的嘴唇流出血、腫脹的一隻眼已有一半瞎不開的余,忘了閉上的嘴似乎在訴說著一切的情緒。由美子避開他狐疑的目光,望向他被銬在身後的手,後悔著應該帶鑰匙過來,並簡短地說了一句:「盡量把雙手張開。」
也許在父親死後、高中肄業后的經歷中,正隱藏著了解現在的余永錄的線索,但要調查他每半年就換一次的工作單位,跟當時相關人士談話,不管是時間還是人材都嚴重不足,這就是市谷的真實情況。
揭發「繆斯」是SIA獨自進行的,你們趕快抽手吧!雖然對他們的傲慢態度通常都不予理會、也絕沒有聽從他們的道理。但由於他們從不失手,因此只好接受他們的要求,準備好裁切好的紙。駐日中央情報局(赤坂)的高層,對以斷然拒絕的態度參与會談的市谷高層們提出的,是一張衛星照片。在捕捉到深夜東中國海的紅外線照片中,清楚地照出圍著滿載秘密輸入步槍的漁船、等待突擊訊號的穿著潛水裝的男子們。
這是一張胡亂寫著十位數數字的便條紙。不用說包包了,連手機及手冊之類的東西都沒帶,從余那裡沒收來的私人物品,只有錢包、香煙及打火機、皮帶、鞋子。錢包里有四萬多的現金,以及以各種名義申辦的信用卡,而這張可疑的紙片被折得小小的,塞在錢包的角落裡。看到以03開頭的數字,以常識來推理就知道是市內的電話,戶田的聲音立刻搶先在由美子耳邊響起:「已經詢問過了。」
從墓碑陰影中晃出的余的背影,接著是湧上氣管的的起泡聲。噗!一種肉被烤焦的臭味向她撲鼻而來,應該是灼|熱的子彈烤焦了余的皮膚吧。在穿透背部的槍傷朝向她這邊后,余的身體往後倒,左右胸口冒出的鮮血,映入了由美子的眼帘。
她將槍口接近鎖,扣上板機。震耳欲聾的轟響聲,隨著火藥煙與地板焦臭的味道,鎖也被鬆開,失去支撐的余的上半身便往前倒了下來。在她慌張支撐的那一剎那,余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我不是叫你回去嗎?」這句話讓她驚覺到像是在做蠢事的自己,但她並沒有時間去思考接下來的事。
像是在凝視另一個時空而編織出來的獨白,聽起來像是在訴說自己的過去。想起在資料上寫著他的母親在八年前去逝,由美子試著去想像她是個怎樣的母親,但浮現的卻是專心擦拭著地板上的油的小勇背影,或是小勇以半哭泣的聲音回答:「好!」的景像,情報局員的心理分析能力,此時卻一點都使不出來。
「你的母親沒有回來嗎?」
膝蓋的疼痛馬上消失無蹤,由美子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她一邊走到走廊下一邊問:「什麼時候?」,對方傳來『大概三十分鐘前,在新大久保車站前。』的回答。
「我死也會保護你母親的性命,而且一定會替你報仇。如果不這麼做,我就會……沒辦法原諒我自己。為了要當一個不愧於孩子的母親,求求你讓我這麼做吧……!」
忍住用手撫摸下巴的衝動,由美子沉默以對。「而且,我不認為你是我要追的對象之外的女人。」他又繼續這樣說著,要維持面無表情越來越困難了。
「你是說余手上有那個證據嗎?」
福井晴敏 著
她沒有時間反問。守衛余的岡本和井上從戶田身後出現,開始迅速整理401號房的行李。在他們的動作還沒結束之前,由美子就被戶田那外表看不出來的蠻力,硬是拖到電梯里。
『叫我們待命。就這樣。』
「很偉大。比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還偉大……」
被銬住手銬的雙手放在膝上,挺直背脊坐著的余永錄,面無表情地望向由美子。他猶如演員般有菱有角的深刻輪廓,覆蓋了一些淡淡的鬍髭,弄髒的襯衫領口像是沾染著他逃亡生活的辛苦,但他目不轉睛的眼神中卻看不出一絲疲憊或兇惡感。在他綻放出濡濕般光輝的雙眼中,由美子聯想到了清廉潔白這個形容詞,她有點驚慌失措地把視線移到看守的兩人身上。
一下樓,小勇趴在地板上、專心揮動著抹布的姿態映入她的眼帘,由美子以深呼吸來掩飾那愈形痛楚的胸口,努力地以開朗的語調說:「抱歉,小勇,媽媽又有工作進來了。」
「……你回來了。」
可是,這些都是由美子本身的問題,目前好幾天都被置之不理的孩子的信,就是她的問題。今後即將開始的個人奮戰,一定也會同時讓她更無法兼顧到家庭。如果背負著職責、而不犧牲家庭的話,不管是身為情報員還是一個母親,看著未來的路卻越感到寸步難行的自己,到底算什麼呢?「……如果覺得痛苦,就辭掉工作吧!」聽到根岸的一句當頭棒喝的話,由美子抬起了沮喪的臉。
和站在電梯旁守衛的部屬行注目禮后,由美子一回到401號房,坐在椅子上檢查余的私人物品的戶田,仍翹著腳、戴著眼鏡望向她。原本已揮去失敗及自責的念頭,但這個老鳥AP,從由美子的表情似乎就能看出些什麼。他沒有笨到向她詢問結果,反而以戴上白手套的手拿出一張紙片,事務性的說:「有一個讓人很好奇的東西。」
來到可以窺見上野鑽石飯店看板的地方,她看到停車場前的路肩停著一輛貨運車。無需去思考貨架窗上貼著隔熱膜、引擎還發動著的貨運車車主是誰。他也許在周邊待命,等待由美子他們撤退,然後再踏進雷池吧!由美子停止跑步,整理了一下上衣的領口。穿過戴著墨鏡、坐在駕駛座上抽著煙的男人身邊,以自然的腳步走進飯店的大門口。
戶田說明道,之所以沒有使用無線電或手機,是為了避免可能的盜聽措施。必須要注意守密,這是比作戰本身更重要的,這種萬無一失的顧慮她雖了解,但留下餘一個人而全體撤回這種緊急手段,令她實在無法接受。
「不關我的事喔!是小滿做的。」
由美子的身體在發抖。「那麼,『繆斯』的幕後黑手就是你的……」余對脫口而出的由美子露出苦笑,平靜地說:「他不是我的父親。」
說著並望向她的余的雙眼,是只有人類才能表現得出來的、比寶石還美麗的瞳孔,總之,只能用清澈這字眼來形容。全身都感受到身為母親的重要性與被尊敬感、及身為人類的驕傲的由美子,對著羞赧似地補充說道:「……我很蠢是吧?」的余,毫不猶豫地回答:「沒這回事。」
『繆斯』和CIA其實背地是聯手的。雖然這是讓人連想都不願意去想的事,但已經沒有可說明赤坂異常執著的推測了。如果是這樣,赤坂就算訴諸激烈的手段,也會來奪取余本人,或是來殺人滅口。「……太可怕了。」看透戶田的表情由於緊張而漸漸慘白的由美子,只好盡量以輕鬆的語調說:「疏忽大意是不行的吧?」
「和你無關吧?我會盡好一個母親的責任。擊敗像『繆斯』這種組織,同時讓小孩生活在美好的世界里。」
赤坂之所以會這麼堅持要封余的口,就是因為他位於連繫「繆斯」與CIA之渠道一端。這次他們雖先發制人,但並不代表一切就這樣結束。因為渠道的存在已被證實,因此若把握住下次的機會即可——。她以學習到的市谷之思考路徑來這樣下結論,嘗試描繪出下次機會的具體形象,但凝結出的儘是暗沉的血紅色,腦筋並沒有循規道矩地運作。讓她想起潔白清廉這句話的余的瞳孔,以及說「母親回家去」的直截了當聲音,纏繞在記憶的夾層里,從那裡開始便封閉了之後的思考路徑。
先姑且不論完全沒有考慮要共同站在同一陣線上、只想獨自去揭發「繆斯」的CIA的真正企圖,不過勝負似乎已經揭曉了。此時只好默默地撤退,但由於確認了疑似「繆斯」成員的余永錄身份,事情可以說是呈現大幅度的逆轉。根據余持有的情報重要度,這邊反而握有主導權,也許可以有利的交涉去挑釁赤坂。覺悟到又是難熬的夜晚,暫時可能回不了家……正在這樣沉思的由美子,被戶田的一句:「總部好像想在這進行問話。」而拉回現實。
沒錯,戶九*九*藏*書田的眼鏡就在眼前。在充斥著緊張惶恐神色的眼底,由美子閉上像是要發出不滿的嘴,為戶田的一句:「撤退了。」而懷疑自己的聽力。
「我在這裏!你敢殺的話,就來殺我吧!」
總部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了解。一有任何消息請馬上通知我們!」由美子回答並掛上電話,沒多久她便離開房間。
一邊交錯摩擦著雙手手腕,余開口。他雖然算是消瘦的身材,但該有肌肉的地方還是有,骨格非常地強健。再度確認他周遭沒有可以讓他當作武器來使用的東西后,由美子回答他:「不是自信,是確信。」
在這張勉強可以辨別出是人臉的畫像中,用實在是談不上好看的字,寫著:『媽媽』。一個月前,在第一次的母姐會時,小勇畫了這張畫,但由美子因為工作的關係,並沒有出席。原本丈夫想要代替她,去當小勇的模特兒的,但小勇堅持要畫母親的臉,所以丈夫只好帶著身上的由美子照片去應急一下。
她閉上眼,嘆了一口氣之後,隔著紙門往房裡瞧。「你要去嗎?」仍然面對著螢幕的丈夫開口,讓她的心裏如針扎般的疼痛。「嗯,抱歉。」聽到由美子的回答,根岸回應她的話是:「喔。小心點。」
因為急速剎車的衝擊性,輪胎滑動的聲音、以及後面車輛的喇叭聲,都同時地排山倒海而來。「坂本小姐……?!」不理會戶田憤怒的臉,解開安全帶的由美子,丟下一句:「我去拿回來。」便打開車門。
「男人掩飾地很巧妙。他說之所以要偽裝經歷,是為了好在中國人社會中談成交易,還要求母親來協助他。他想要讓我們認為,在同樣都是華僑的朋友中,自己和母親是同鄉的童年玩伴。母親二話不說地跟隨著他,可是這段故事也太不自然了。因為在一起生活了,所以八成是從對方的態度里察覺了什麼吧。她雖然慢慢地知道真相,可是若離開他,她可能生存不下去。要叫她回到唾棄的故鄉去,那更不用討論了。男人也漸漸地不回家,在精神上受到壓迫的母親越來越嚴重。也許是我體內流著她憎恨男人一半的血,當時她經常打我。」
「那是因為……」話說到這裏,根岸便啞口無言。連「沒這回事」這句掩飾的話都說不出口的笨拙,雖是結婚八年來令她覺得可愛的地方,但一想到他可能是要接以下這句話,就讓她覺得不可原諒。『那是因為你的身體一定比電腦更堅固。』。在過去的職場中,已好幾次目睹由美子活躍情況的丈夫心中,一定根生蒂固著這麼一句話。
一瞬間啞口無言的戶田的臉,被用力關上的門所遮蔽而看不見了。穿過一整排照射的前頭燈與充斥著喇叭聲的不忍通,由美子往折回飯店的路上奔跑著。
「這是總部的決定。聯絡人員已用口頭來傳達。全部人員都到樓下了。」
在櫃檯就佔了一大半的狹窄大廳里,果然不出她所料,一個看起來像是看守人員、流氓打扮的男人,就站在電梯旁邊。而與其說是飯店服務人員,不如說是守衛的中年管理員,似乎在櫃檯內側的監控室里專心地看著電視。聽著電視傳來的微弱棒球轉播聲,由美子將手伸進裙子的口袋裡,假裝在找房間鑰匙,並接近電梯。完全不客氣地往她張望的看守男子,把她視為外出返回的住宿客而放過她……其實不然,他壓住正在按電梯按鈕的由美子的手,並迅速地將她架到電梯門的前面。
以高速引擎製造出的螺旋槳噪音,可以明顯地掌握海上保安隊巡邏艇的動態,避開巡邏路線來航行。之所以能馬上判明,是因為在秘密訓練的時候,「瀨戶潮號」也能從旁收聽海保的無線,選擇巡邏艇視線以外的海域來移動。之後,藉由市谷管轄的監視衛星,得知氣穴干擾的發信源是中型的日本漁船。船體備有不相稱的高速引擎,而且還以強力的數位無線波來發信,怎麼想都是一艘可疑的船。漁船經過日本領海,察覺到它已航行到與中國領海之間橫跨的一小部份公海的市谷,便下令「瀨戶潮號」跟蹤與監視漁船的動靜。
雖然遲早會敗露出去,但目前知道這個男人的實際名字的,只有她一人。如果市谷要再進一步揭露『繆斯』的話,她會以某種形式來透露。如果就這樣子撤回,她將會那個名字永遠埋藏在她心底。那是由美子對於所背負負擔的一種區別、一種禮數。
「那余的情況怎麼樣?」
冷不防地抓住胸口的手放了開,由美子再度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的最後一句話像咀咒般纏繞住她的四肢,就在她手指一根也動不了的瞬間,余的背影消失在墓碑的另一邊。
「不管是常識還是什麼,這個腳本早就做好了。不知道的只有我們現場的人而已。」
她正準備繼縯說著:,今天的菜是小勇喜歡的……時,小勇已經往浴室的方向衝過去。
名字不同,可是年齡上很符合。身懷組織的秘密而逃亡的余,對「繆斯」來說就猶如炸彈。如果「繆斯」和中國黑手黨有掛勾,就應該會比搜查當局更搶先扣留住人,至少會抓他的親戚來當作人質。先不管趙是否為余的母親,她擅自轉院,只告訴他轉院電話號碼的做法,就已經構成很大的威脅了。
竭盡全力揮動著抹布、卻讓打翻油的面積越來越擴大的小小背影,完全沒有理會她。以理性控制住想衝過去抱住他的衝動,由美子繼續說「回答呢?」,「好!」聽到小勇發出泫然欲泣的聲音,她轉過身去,走向門口。
此時不是談論以貨款來為上次衛星照片的事追加多少政治讓步的時機吧!總之若確認余身份的事實泄露到赤坂那邊,高層迅速撤回計劃,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她透過房間的鏡子瞄了戶田幾眼,但他只是沉默以對。
既然市谷想儘快得到駁倒赤坂的情報,提供有可能危及生命的招供型藥物,應該不會遲疑吧。「藥物啊……」在看到皺著眉的戶田那一瞬間,感到一股沉重疲勞感襲擊而來的由美子,就像是被牽引般的跌坐在床上。
好的情況是被炒魷魚。最壞的情況,是有可能被局務法庭判實際服刑的判決。突然,她的腦中浮現離開家時,只有看見兒子與丈夫背影的畫面,但不可思議地,她並沒有任何絕望的感覺。心中爽快而平靜、不費吹灰之力就露出微笑的由美子,回答他:「我會被炒魷魚,專心當個家庭主婦。可不是因為聽了你的忠告喔。」
倆人互相對望之後,岡本使出一副:「真的可以嗎?」的眼神,但由美子並沒有回應他,繼續正面地接受余的目光。兩人對這種狀況下仍然堅持己見的這個正式職員的側臉,留下既驚訝而死心的一瞥,便離開了房間。
對她來說,那就好像喀嚓地按下快門的聲音。離開停車場,以一百公里時速左右,賓士在飯店前的一個車道上的車子,已經漸漸到達不忍通了。像是澡盆的底部掏空、熱水急速流光的寒冷,讓由美子渾身上下都冰涼起來。「是不是把余賣給赤坂了?」這是她唯一可以想到的推測。
每次經過桌前,小勇會對這張完全沒人理會的信紙有怎樣的想法,她連想像的勇氣都沒有。「這也沒辦法。」根岸說完,便將杯子放在由美子面前。
雖然她的理性在吶喊著,在部屬面前要振奮一點,但還是不管用。我到底在幹嘛……這種念頭像是壓迫過來般地渲染開來,將心中分隔為兩半的籬笆漸漸地溶解。那是將工作中的自己,以及身為妻子、母親、一個女人的自己分隔開來的籬笆。也許是因為職業使然,應該比一般人更堅固的籬笆開了個洞,從來沒有重疊過的兩種自己偶然相遇,似乎都對彼此感到困惑。
噘起下唇,垂下和自己相似的眼,小勇的表情已經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了。「不要哭!」才剛蹦出這句話的由美子瞥見貼在冰箱旁的蠟筆畫,便將聲音連同一股苦澀一併吞進肚子里了。
「是我一個朋友幫我的。進入資料庫竄改內容,這點事不算什麼。」
這是很明顯的憤怒聲音。正覺得這個男人莫名奇妙的同時,發現自己對正論有所畏縮,由美子感到自己的腳突然無力起來。雖然體內波濤洶湧,但她仍維持著面無表情的說:「……還用不著你來說我。」她勉強擠出來的飄浮聲音,正顯示著她的動搖。
在一個連最根本的倫理都沒有,只能以借貸來衡量外交尺度的國度,是沒有資格稱之為國家的。只為了裁定其得失而活動的組織,沒有資格將維持治安這麼好聽的話掛在嘴邊。歸屬於這種組織,見死不救也不會感到羞恥的人,沒有資格為人父母——。
上野鑽石飯店,是座落在上野公園附近的五層樓建築物。每層樓的客房數有五間。雖然招牌上寫的是商業鈑店,但也有設定休息費用這一點總覺得可疑。
拿掉眼鏡擦拭眼油,戶田回到堆放著許多組員行李的單人床旁,在勉強的空間里擠進的一個側桌上,攤開B4大的紙。
沒有生活感及存在感、散發出一種平淡無奇的虛無感的余永錄,這一瞬間臉上的表情有了變化。他忍住初次訴說自己的不愉快|感,將目光投向整頓得一塵不染的空床上。
「那就是中國派系黑手黨的內部抗爭。我們將在上野發現的余永錄屍體,可說是錦上添花。那樣的話一切就宣告結束了。」
「你有!」
「不用擔心啦!我已經告訴小勇,要他拿著這個警鈴,如果發生什麼事,就要馬上按按鈕。他一發出訊息,就會中斷現在的處理作業,警告畫面就會顯示在螢幕上了。」
雖然無法參与作戰,但只要待在市谷,總是會有機會到來的。在了解『繆斯』的幕後黑手就是赤坂的OB(前輩)后,他們已經沒有將衛星照片當作擋箭牌來威脅的理由,一切又回到原點了。市谷方面也加倍集中心力于揭露『繆斯』上。立刻決定引渡余的那些懦弱高層,表面上什麼都不敢做,但私底下卻可能使出以賣人情給別人這種消極戰法,但這是到時候的事。而為了變成那種情勢保險起見,由美子在心中深處刻著一個名字——余的父親,同樣也是『繆斯』幕後首領的男人名字,她並沒有對任何一個人說出口。
以由美子的年齡與經歷,指揮正式職員是很一般的情況,而之所以只管理AP這種小組的原因就在於有休職期間的障礙。幸好有戶田這種老鳥跟著她,讓由美子原本要從零開始的心理壓力減輕,「我覺得不用那麼大費周章……」她說完,卻又全面地肯定戶田的警備計劃。
「在開始追蹤余的時候,赤坂就一直在干涉了。如果他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流氓,他們沒有必要這麼慌張吧?」
好像有什麼閃過,之前完全沒有意義的片斷,有一種漸漸形成一張畫的感觸,在她腦海中蠢蠹欲動。雖然斬釘截鐵地說自己沒有歸屬的國家、也沒有父母親,但余卻執拗地將母親的事掛在嘴邊。轉到余住家附近的中國歸化女性、辦理轉院手續的中國黑手黨、與胡亂寫著醫院電話號碼的便條紙——。
站在門的兩側,以絲毫不敢鬆懈的眼神望著余的井上與岡本,此時同時露出意外的表情,面面相覷。她稍微點點頭,以下巴指示他們去解開他放在膝上的手銬,於是一位和由美子同樣是三十六歲的井上,便慢慢接近應該鬆開鑰匙的余。
餘一句話也沒說。回望她的眼神,看不出是絕望還是悲哀,但也馬上消失,一副已經對她興趣缺缺地避開視線。由美子沒由來地感到憤怒,不知不覺地握緊了雙拳。
第二天,在島內的海岸邊,發現落崖而死的船長屍體。在收到貨物之後,若一定的期間內都沒有任何聯絡,應該會在島內的某處和企業組織的人見面,這應該是事前就安排好的吧!結果當船長往事先決定的見面地點赴約時,對方為了堵他的口而殺害他。也就是說,海盜企業組織早已知道步槍的秘密輸入事迹敗露、而且到處都有人監視的事實了。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就算是和『繆斯』有瓜葛的中國黑手黨的人精心策劃的詭計,為什麼轉院的地點要選在余住家的附近呢?他們也不是笨蛋,應該知道我們都有派人重點式的監視。如果想比我們先扣住余的話,為什麼不移到更沒有關係的醫院去呢?」
他是城北地區的老鳥AP,當年四十五歲。在由美子離職前,曾和她一起共事過。必要時才會被召集來進行任務、平時則經營其他正業是一般AP情況,但他們區公所地方公務員的職稱,是歸屬於較奇特的種類。這兩周來,一結束正業便在新宿一帶奔走,度過不斷搜集情報的生活,然而與家庭的關係卻亮起了紅燈。由美子對著透露著一股倦容、臃腫而和房間牆壁一樣黯然失色的戶田側臉問:「是用什麼說詞訂到房間的?」
這不是在吹噓。訓練自不必言,在從小就喜好合氣道的自己眼中,至少還有是否能蠃過對方的判斷能力。凝視著雙腳打開與肩同寬、能避開他的攻擊而趁隙站定的由美子,余爽快地承認:「看你的動作我就知道了。我不想吵贏不了的架。」然後他首次稍微垂下了雙眼。
「這是社會保險中央醫院外科病房的專線。你看看這個。」
「除了要追的女人以外,其他人你都是這樣捉弄她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