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鑰匙老人

鑰匙老人

很久沒接觸狗了,以前,女兒們還小的時候,他養過斯皮茲狗。他無緣無故地想起了一個晴朗的星期天早晨,跟女兒們並排著去遛狗時的情景。
好,鍋島不高興地說。

03

小窗旁邊有隻內部對講機的按鈕。與平伸出手剛要按,突然就凍僵般地動不了了。
他家住在7樓,陽台雖然窄小,但適於往遠處眺望。如果陽台上有小花壇的話,還會有搞園藝的樂趣。但直子嫌花壇會弄髒陽台,所以不同意。現在陽台上鋪著俗氣的人工草坪,只並排放著兩把太大的、容易使人產生冷漠感的白色庭園椅。
「這種鎖是初學者的。有一根大頭針就能開。」
小池真理子,1952年10月28日出生於東京。成蹊大學英美學科畢業后在出版社上班,在職中策劃了一本實用生活心理學書《勸你做一個知識型惡女》,因無法出版而辭職。
鍋島卻鄭重其事地說:「真的,我的本事可了不起了。喂,老頭子,你不知道披金這個詞吧?」
與平說「明白了,算了」,就把電話掛上了。他再一次跑出門,三樓的走廊、電梯里……一處不漏地找遍有可能掉下的地方,而這次還試著要沿上午散步的路線去找。他乘坐電梯下到一樓。
鍋島把紙幣捏起來,吹羽毛似的向紙幣吹了口氣。兩張紙幣飄落到地上。
與平把裝有繪理寄託的鑰匙的錢包放在褲兜里,簡單地整理一番后出門。他用掛在脖子上的鑰匙仔細地鎖好門上的兩把鎖,乘坐電梯到三樓。走廊上沒有一個人影,鴉雀無聲。
「太好了,你好嗎?餓了吧?我馬上就喂你。」
與平不由自主地說:「好。」
「也不知道他有什麼難處要干出這種事來,據說他把氰化鉀放在人頭馬里一口氣喝下,酒中攙的氰化鉀多得使人不能相信。警察也奇怪那麼多的氰化鉀他是從哪兒弄到手的。真可怕,我今天總覺得壓抑。我想聊聊高興的事情,西村您沒有什麼開心的好事嗎?」
她做的菜大多是煮乾的芋頭、紅燒牛蒡絲等家庭菜肴,因此,這家酒店連滴酒不進的與平也能輕鬆愉快地進去,而且價錢也便宜得驚人。
與平按住掛在脖子上的自己家的鑰匙。
與平坐上開來的公共汽車。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弄得他情緒急躁,因為他故意咳嗽,這個人也似乎無意給他讓座。他坐了6站下車。他住的公寓離這兒步行只需兩分鐘。
「只要兩三天,您替我照管桃桃行嗎?我把備用鑰匙放您這兒。您只要一天來一次看看它的情況,喂喂它,打掃一下糞便就行。這個孩子不費事,但無論怎麼說已經很老了,讓它獨自過我不放心。托給寵物寄存處又太可憐了,我是決不願意的。」
鍋島哼了一聲,打開夾在腋下的包。裏面並排放著很多手術刀模樣細長的金屬棍,每根尖端都有著微妙的彎角。
不,不行。與平咂一下嘴。
「太好了,謝謝,鍋島先生,您幫了我大忙。哎,我真擔心會怎樣了呢。這就放心了,太好了,太好了。」
凡是退離人生舞台的老人都要這樣聽從兒女們的命令生活嗎?或者像我這樣年老后還不至於孤零零一人、能跟女兒一起生活的,應該覺得還算不錯嗎?
「我想吃你的土豆煮牛肉才來,你不應該這樣吧。」
與平迫不及待地等到10點。他在自己的房間里看著電視打發時間,9點50分一到就躡手躡腳走出房間。女兒夫婦的卧室門緊閉著,裏面隱隱約約傳來音樂聲。
「你千萬別有奇怪的念頭。」與平進電梯時說:「你應該知道生命只有一次。」
與平在路上的一家食品店買了兩個出鍋不久還微熱的蝦天麩羅。把這個放在煮好的素湯蕎麥麵條里就成為像樣的天麩羅蕎麥麵條了。他提著裝天麩羅的包走向公寓。
之後與平與鍋島在「三上」見過幾次面。
與平微笑著哄著桃桃,環視室內一周。
與平解開褲子上的紐扣,拉下一點拉鏈。
「是系黃絲帶的鑰匙。」與平又說一次,「請問問收款人,沒有的話後果會很嚴重的。」
「好的。」與平接過狗不熟練地抱起來。
「還沒有。」
煤氣竈上的水開了。繪理趕快站起來去關掉煤氣,把放著茶具的托盤端回來。
經女兒直子推薦,與平開始來這家醫院看病,但看起來怎麼也找不到能那麼懇切地與病人對話的醫生了。
與平在褲兜里摸來摸去,右兜里,左兜里……但沒摸著鑰匙。
「您怎麼知道的?怎麼知道它就是那個?」
小池真理子的丈夫是行動派推理小說家藤田宜永。兩人日前定居於日本高級避暑地輕井沢。
沒有鑰匙就進入不了繪理家,這很明顯。
「不,並沒有什麼。」他懦弱地微笑著:「我羡慕你。你總是精神很好。」
我女兒要是像你這樣的話,該多好……

02

「太好了,桃桃。」繪理這麼說著,再一次跟桃桃貼了一下臉,然後快活地脫下鞋。
鍋島露出目中無人的笑。到三樓走出電梯,走廊里沒有人影,緊閉著的每扇門後邊也靜悄悄的。
「啊,啊,啊……我會付的,一定。明天帶到『三上』。我求求您,就這樣饒了我吧。」與平說著,假牙磕碰得嘎吱嘎吱地響。
「對。」繪理微笑,「不過我怕老伯著涼,去陽台不必勉強。」

04

與平垂頭喪氣地離開那裡。他不知道怎麼辦好,也不知道繪理投宿的地方。儘管如此也不能向直子求救。直子會罵與平,說他答應干傻事就會落得這樣的結果,到頭來會懇求管理員開門。這樣的話,繪理養狗的事還是要被外人知道。
阪本繪理兩個來月前才搬到這個公寓的三樓來,她住的單元是房地產公司出租的一室一廳。也不知從事什麼工作,她白天晚上大概都在家裡。他們的相識始於同時俯下身去看公寓門前的花壇,之後與平在公寓里遇見過她幾次,每次都站著跟她閑談幾句。她26歲,據說出生於福島,話中偶爾帶地方口音,這又使人感到淳樸,有種說不出來的魅力。
繪理回家是在後天下午。後天!如果直到那時我還進不了她家的話,桃桃就得直到後天既沒有吃的東西也沒有水,被關在那空氣不流通、窄小的房間里。
與平點點頭,在直子身旁來回打轉兒說:「今天晚上還得出去呢。剛才在『三上』一個朋友約我去圍棋會,無論如何也要我去。」
自從跟直子夫婦一起住,與平把僅剩下來的一點存款都存在直子那裡,直子一個月只給他2萬日元作為他可以隨便花的零用錢。即使加上寥寥無幾的養老金,他手頭也不寬綽,不能經常去「三上」。
與平微笑著點點頭。「我把它倒到馬桶里了。那種東西你已經不需要了吧?」
「我以前是溜門子的。」這個50歲左右、灰不溜秋的男人說。
與平喜歡被繪理叫「老伯」,有點像以往被直子叫「爸爸」似的懷舊感覺。
繪理動作輕快地去廚房把水壺放在煤氣竈上,開始把買回來的東西擺在餐桌上。桃桃高興地去叼包裝紙,繪理好像覺得很可笑,就笑著說:「喂,桃桃,不許做這種事,我要打你的屁股。」
與平想,那個男子再成熟可靠一點就好了。直子的丈夫富士男是個怯懦、總要打退堂鼓的長不大的男子。他怎麼能當上教師實在讓人覺得奇怪。對富士男來說,直子簡直像母親似的,沒有直子的話,他連一點正當的意見也談不出。與平直至現在還奇怪自己的女兒怎麼會喜歡上這樣的男子並且結了婚。
「那麼,老伯,我動身了。桃桃的事拜託了。」
如果鍋島肯走的話,拿走一兩瓶白蘭地也沒關係。即使是繪理只捨得一點一點地喝的酒,如人頭馬一類的東西,與平也能用零用錢東拼西湊地買了還她。
鍋島把臉靠近與平說:「喂,老頭子,你叫人干出犯法的事情,難道說付這麼點小錢就了事嗎?」
與平也為繪理擔心。他想到萬一禍及繪理,就不由得毛骨悚然。
繪理稍低下頭,然後害羞地仰看著與平。
「嗯。」
「那麼您能不能https://read.99csw•com現在就去?」
與平用筷子戳戳靜江給他盛的煮竹筍,心神不定地吃起來。
「我真不應該委託那種人。我的確很傻。」
與平不回答,鍋島就像獅子那樣齜出門牙。
「是三樓,三樓差不多都是出租的。」
好像有先來的顧客,狹窄的櫃檯盡頭的椅背上掛著一件黑不溜秋的男式上衣,前面放著冒熱氣的手巾把兒。
他坐在樹蔭下的長凳上,搓揉著一陣陣絞痛的腰椎骨,但他還是儘可能地挺直身子,不讓自己顯得衰老。
「我父母的家在群山,我父親經營一家小工廠,所以呢,我剛跟他分手的時候曾回家偷過葯。」
丟的鑰匙到底沒找到。
「但,但,但是……」與平乾燥的嘴裏拚命地咽下唾沫,感到透不過氣來,他用手按在胸口上。「不,我……並不……那麼……」
「竟有這麼多。」
「是很好的公寓啊。」鍋島低聲說:「很貴吧?」
公寓里的這套房子本來是我買給她的,與平這麼想,邊走邊搖頭,不由得嘆了口氣。
對呀,與平說。片刻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與平坐在櫃檯前,無力地垂下肩膀來。
繪理把狗抱起來跟它貼貼臉后遞給與平說:「在我做飯的時候,您能不能抱一會兒?它愛親近人,所以決不會咬人的。」
再說問題不在於錢上。與平責備自己太小看鍋島。與平意識到那個人本來就心術不正,不由得直打哆嗦。如果交給他50萬日元的錢,他就會得寸進尺,今後還可能再敲詐呢。
他再三懇求,直子總是閃爍其詞地說:「榻榻米呢,容易長疥蟎,對身體不好,所以這樣的木質地板最合適,爸爸。」
「喂,打擾一下。」
「那個,我扔掉了。」
嘖嘖嘖……鍋島咂嘴。
這就是鍋島。那個憂鬱的女伴不在,好像就他一個人。與平注視著鍋島想打招呼,但鍋島好像根本沒注意到與平似的,坐下就低聲說:「來瓶啤酒。」
對管理員怎麼說明好呢?這裏禁止養寵物。決不能說受繪理託付照管狗,因丟失鑰匙而為難。

05

「我受到的打擊有多大,您明白嗎,老伯?」
與平輕輕地乾咳。
與平感到心跳起來,把鍋島領到繪理家門前。
知道了,與平說。繪理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忽然伸出手握住與平的手。
第二天早晨直子和富士男剛出門上班,繪理就來找與平。她身穿鮮艷的檸檬黃色短上衣和白色布褲,手提小型旅行包,向與平點一下頭。繪理跟平常有點不一樣、稍微濃一點的化妝使她顯得老成一點。
與平茫然若失地回到公寓,回到了自己的家就亂揪頭髮。總得想個辦法,得想出沒有鑰匙能進入她家的方法。
「繪理!」與平站起身來,從腰到背連帶著一陣劇痛,但他顧不上,「難道你……」
繪理邊說邊在桌上鋪上粉紅色餐布,擺上筷子,還放上七香辣椒粉的小瓶。
「要撬開別人家的鎖吧?差不多吧。」
「我買了蝦天麩羅。那麼,把這個放在麵條里好嗎?」
與平感覺到自己身體抽搐了一下。他產生了一種感覺,拼圖玩具七零八落的圖片這時突然動了起來似的。
「老頭子,老頭子,你別逗了。」
褲兜里放著裝有50萬日元的信封。當提取一直珍惜的、未到期的定期存款時,與平氣得要掉眼淚。並不是有什麼打算要派一定的用場,但現金還是很寶貴的。即使決心離開女兒夫婦隨便進哪一所敬老院,現金也會發揮作用。況且想到要把這麼寶貴的錢給那種壞蛋的原委,他就傷心得簡直不想活下去。
他自言自語地說:真不像話。重要的鑰匙揣在懷裡,這個平常的習慣居然引起了壞結果。
「謝謝,老伯。」繪理小聲說。稍微濕潤、柔軟的手久久地留給與平的手掌溫暖的感覺。
是嗎,與平說。
「當我知道被他欺騙的時候,打算尋死。就是在這間房間里。我想要是能一下子死掉就心滿意足了。死的時候桃桃也一起死,我不能留下桃桃。所以都準備好了,連遺書也寫好了……」她說到這兒懶洋洋地微笑著,「但是我因為害怕死不了,所以好不容易偷出來的葯仍原封不動。」
如果10點的話,桃桃還不會有問題。狗即使吃不到東西,幾個小時的話,大概也能忍耐。桃桃因為不見繪理,食盆也空著,所以心中一定會不安,但不得不讓它忍耐一會。
「完全可以。」與平滿面笑容深深地點點頭,「我反正有空,這麼些事情我會高興地去做。你放下心去好了。」
自己丟了鑰匙很為難;怎麼也不能讓公寓的管理員知道養著狗;要是今天晚上不設法進到繪理家裡,要擔心狗的健康了……
沒看到。他以顫抖的手把硬幣全都倒在了手掌上,再把錢包翻過來看。除了接縫附著物似的灰色塵土以外,什麼也沒翻出來。
與平剛要開門說話,醫生就把黑色皮面轉椅轉過來,面對著與平問道:「行嗎?」
「我知道。托給我好了。今天下午我就去看看。」
「一把。人家平常好像鎖兩把,但我收存的鑰匙只有一把……所以要您撬開的鎖只有一把。」
靜江瞅了他一眼問:「您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看起來有點沒精打採的。」
在人人都愁眉苦臉的候診室里等了近兩個小時,3分鐘前才進診室,不,也許是2分鐘前。
「請別這樣,還想拿走什麼東西……」
與平被護士驅趕似的走出診室,為這種太不像話的事情而傷心。
第二天下午六點整,與平拉開「三上」的門,靜江快活地說:「您來了。」
1978年,自己寫的這本書,在另一家出版社出版后成為暢銷書,之後連續出版了「惡女」系列實用書,在電視與雜誌上被稱為「惡女評論家」。
與平小心翼翼地把門把一擰,門把就順利地轉動了。
「喂,老伯,」繪理說,「您吃過午飯了嗎?」
「三上」是一家開在火車站邊鐵路橋下的小酒店。這裏小得只能進五六個顧客就滿座,掌柜的是一個叫靜江的五十多歲的寡婦。
這天上午,與平在公寓附近散步,順便去商場買了直子吩咐買的衛生紙,回家后做了減輕腰痛的輕鬆的體操后,邊吃午飯邊看一會電視。午飯是冷剩飯和納豆
「好的,來一份。」與平說。
昨天晚上也沒去本來打算去的「三上」,一直呆在家裡。只有今天上午外出過。那麼,是不是去商場時丟了?或許買衛生紙的時候在收款處鑰匙偶然從錢包里掉出來了。
一百日元、十日元、一日元……在這些重疊著的硬幣中間,昨天繪理親手交給他的那把備用鑰匙……系著黃色細絲帶的鑰匙……
「三上」是火車站邊的鐵路橋下鱗次櫛比的無數小棚子式的小店中的一個。因此每當火車駛過時,門口的玻璃拉門都會咕咚咕咚地發顫,使人感到不安。
直子夫婦第二天立即把大門的鎖全都換掉。這項費用由我付吧,與平提心弔膽地說。
還好,與平放下心來。公寓的鑰匙丟了可不好,所以他總是把它系在長帶子上掛在脖子上。
在日本寫這種實用書的人,地位不高,沒人稱為作家,而是稱為「記者」或「作者」。小池真理子不願以「作者」地位自居,於1985年出版懸疑短篇小說集《第三星期的情事》踏出推理小說家的第一步。同年又發表懸疑推理長篇《不能逃離你》,但因為她不是徵文獎作家,不能即刻被肯定。
掛在脖子上的鑰匙是不是的確在這裏?與平把鑰匙摸了好幾次后順路去了公園。在新葉茂盛的公園裡,見幾個家庭主婦看著孩子們在沙坑裡玩兒。
我到底怎麼辦好?與平抱著腦袋。闖出了意想不到的大禍。如果動用自己名下的定期存款的話就能籌出錢來,但這麼辦遲早會被直子知道並要問個沒完。直子愛挑剔錢的用途,所以自己非得想辦法辯解。
「這條狗很老實,真可愛。」
「我好像不是第一個來的。」與平笑著說。
「真的。」繪理肯定地點點頭,「我想應該振作精神。活下去一定會好的,對吧?」
靜江稍微皺皺眉,向與平點點頭后偷偷地指指店堂最深處的廁所那https://read.99csw•com邊壓低嗓門說道:「是那個顧客。仍然一直欠債不還,還說大話,而且這麼早就來喝。」
與平無力地再一次掏出褲兜里的錢包,雖然明知裏面沒有,但還是查找了一下,然後慢吞吞地走出公寓。沿著散步的路線來回三趟,睜圓眼睛在溝里、電線杆子後面等地方尋找,但還是沒找到鑰匙。
「好吧,我走了,老頭子。不準忘了明天的約會。」
浮現出一個人的面容,是在「三上」見過的、姓鍋島的男人。三個來月前的一天,與平在「三上」吃飯時他就坐在與平旁邊,喝醉了就開始喋喋不休地胡言亂語。
與平本來打算中午自己煮蕎麥麵條吃,但又不想就這樣回公寓。
與平拉開錢包的拉鎖,用手指頭插|進去,指尖觸到幾枚冷冷的硬幣,一種莫名其妙的不祥的感覺使他停止了動作。他屏住氣看看剛拉開拉鎖的錢包裏面。
「這是代替定錢的。這麼個東西還可以吧,喂,老頭子?」
「我忘了桃桃的尿席在哪兒,心想也許在壁櫥里,看看裏面……我在那兒發現了,偶然的。」
「我會知道的。」與平感慨地說:「繪理的事情我什麼都明白。那麼危險的東西你要忘掉呀,行嗎?」
又沒有人在家裡等著自己。
與平急忙抓住鍋島的胳膊。決不能給繪理添更多的麻煩,這一點無論如何也要阻止。
總之富士男拜倒在直子石榴裙下,而直子好像喜歡這種享受。
飯後收拾完碗筷剛過1點。與平為了消閑戴上花鏡開始讀晨報,但精神集中不起來,一會兒就不讀了。
「你明白了就行。」
阪本繪理是第二天的下午3點左右回來的。與平正在繪理的房間里和桃桃一起玩兒,聽到門口有響動就去迎接。繪理在門口一見到與平就滿面笑容。
大約在一年前,也是從醫院回家的路上,與平不知在哪兒丟了鑰匙,家裡鬧得天翻地覆。女兒夫婦兩個都有工作,因此不到晚上不回家,而且他們正巧這天下班后在什麼地方約會,享受著在外邊吃飯看電影的快樂,所以與平直到晚上10點多了,還得在公寓前冰冷的柏油路旁蹲著,等候他們回來。
房間里太熱了悶得慌,與平因恐懼與不安渾身冒汗,感到喘不過氣來。他放開桃桃,站立不穩地走過去打開了通向陽台的門窗。
「10點怎麼樣?公寓的話,這個時間最容易鑽空子。」
「是什麼呀,這是?」鍋島突然奇聲怪叫。
「我真傻。」與平愁眉苦臉地抱緊桃桃。
「這間房間里可真沒有什麼東西,夠寒磣的。」
鍋島的口氣出乎意料地給與平很配合的感覺。與平放下心來開始說出事由。
「我回來了,老伯。謝謝您幫了我大忙。」
與平因為不願意多事,所以不開口。鍋島又隨便講起來。
心臟機械地發出奇怪的聲音,怦怦怦……胃痙攣,脖頸邊冒出冷汗。
只有最小的直子跟當初中老師的富士男結婚,留在了東京。與平在三個女兒中一直最疼愛直子。所以妻子去世后直子說「爸爸您跟我們一起住吧」時,與平高興得要流淚。
然後兩個人隔桌相對吃著天麩羅麵條,又喝焙制的茶,然後到陽台上去聊著盆栽的花草。一個下午的幸福時光轉眼之間過去了,最後與平接過了繪理的備用鑰匙。
「你要想說沒有錢也沒用。你住在這麼奢侈的公寓里,反正有很多錢吧。」
鍋島好像一下子對與平失去了興趣,開始環視房間。
「我的朋友勸我告到警察那裡,但我不想這麼做。因為即使他把我花的錢還給了我,也恢復不了我受傷害的心。我實在是太喜歡他了。我真不像話。」
等著等著一直等著,診室里的對話總是兩三句,又加上自己明明姓西村,醫生、護士卻幾乎都叫他「老伯」,這也讓與平不高興。
忽然繪理的臉漲紅了。她說「哎呀……老伯您……難道說……」
與平忽然想到女兒直子是不是為他顯出過這種神情,說:「並不怎麼樣。是衰老現象。因為腰痛,有時去看病。」
與平小心地不弄出聲音出了門,用掛在脖子上的鑰匙鎖上門。他匆忙乘坐電梯下到一樓。雖然已是5月中旬,但夜裡多少還是覺得冷絲絲的。與平扣上身上穿的開襟毛衣的紐扣,走到人口的門廊。
與平想這麼說,但怎麼也不好意思說出口來。
煤氣竈上的小沙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繪理拿著長筷子揭開鍋蓋。
滿嘴瀰漫著點心的甜味,這時直子滿面笑容……
鍋島東張西望地環視著整個屋子,與平一隻手插|進褲兜里。他掏出錢包把所有的錢——一張一萬日元和一張五千日元的紙幣——拿出來伸向鍋島。
「什麼事?你說說。」
「老頭子,沒想到你這麼有錢,啊?」
與平討好地做出了十分驚喜的笑臉。
與平高興之餘不由得站了起來。
與平把繪理交給他的備用鑰匙小心地裝在錢包里,再一次把照管桃桃要做的事情重複講給她聽后就告辭了。繪理送與平到電梯前。
「如果有遺失物的話,即使是收款員也會按規定馬上送到辦公室。」對方說。
再加上即使巧妙地撒謊能借出鑰匙來,管理員一定也會跟來,這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是同一個公寓的人,人家不在的時候要進入完全沒關係的人的家裡,管理員也不會把鑰匙不問不管地借給他。
別的話與平沒記清楚,只記得靜江說:「你怎麼沒被逮住?」
「您說鑽空子……這並不是溜門撬鎖。」與平支吾著說。
「不。」繪理搖搖頭。可愛的水珠圖案絲帶在馬尾式髮型的頭髮上晃動著。
繪理高興得眼裡閃著光,像小孩子那樣深深地點一下頭。
繪理哧哧地笑。
「可以。工具我也有,我說過吧,我是專家。但是報酬是要的。」
靜江皺著眉揭開鍋蓋,用長筷子戳戳看菜煮得怎麼樣了。
但是不久就明白,這是直子在打小算盤,只不過是要與平把一直居住著的一塊小小的地皮賣掉,以這筆錢在東京近郊給她買新建公寓的一個套間才可以一起住罷了。就是說,直子以接受苦於腰痛的老頭子同住為由,把一套夢寐以求的公寓輕而易舉地弄到了手。
與平想到自己在被敲詐。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在存心這麼干,我完全上了鈎。
「過得非常愉快。我參觀了幾所寺廟,還思考了很多問題,精神完全恢復了,真有點兒難以置信。這都沾了您老伯的光。」
「行,」他說:「那麼咱們定下10點。」
靜江噘著嘴繼續說:「聽說那個人在自己的公寓房間里死了才被發現,這是今天早晨的事情。那個鍋島有時帶著一個瘦女人一起來這兒吧?她好像是鍋島的情人,聽說是她發現了通知的警察。可是那個人看起來不像是要自殺的人。」
與平想這想那,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不由得站住,用手按住胸口。他在襯衫下面隱約摸到帶著體溫的、微暖的硬東西。
「嗯?」
「我也想早點兒上床。」富士男像愚蠢的鸚鵡那樣重複著直子的話。與平聽著膩味,但裝出笑臉回答后便躲到自己的房間里去了。
與平一到,鍋島就突然從門廊旁的黑暗處出現,嚇了與平一大跳,但又馬上轉驚為喜。與平真沒想到這個男人這麼準時,其實有思想準備耽誤個一二十分鐘。與平認為他到底是個專家,高興了起來。
掛著淡粉紅色窗帘的門窗外邊是小陽台,上面擺滿了雛菊、三色紫羅蘭等的花盆,簡直沒處插腳。牆上掛著印有狗相片的掛歷,和式房間一角的架子上有個小鏡台,上面擺著一些化妝品,前面很自然地放著一塊坐墊,是花卉圖案的鑲拼細工,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做的。
這時與平在褲腰裡面摸到了一個微暖的硬東西。他把手貼在腹部,有什麼東西在褲衩鬆緊帶的上面骨碌一動。
「嗯,很好吃。」
「請,請,請……請走吧。」與平說著,結巴得厲害。
直子堅決主張說:孩子是人生的包袱,所以即使跪地求我,我也不生。富士男竟奉承討好似的贊同說:當然羅,直子你說得完全對。富士男就是這種男子。他哪裡談得上去特殊的澡堂,怕直子多心,一定會連跟別的女子搭話也不敢。
「你問多少錢嗎?這個……要50萬吧。」
與平的妻子還在世時,作為家庭醫生親密交往的那位近鄰的老醫生對他很親切。與平腰痛時,常常全身一陣陣發麻,很難受,就是這位老醫生,把這種老年人特有的叫做「變形性脊椎症」的癥狀,掰開了揉碎了解釋給與平聽。與平血壓高,有時心跳得厲害,胸口堵得慌,老醫生九-九-藏-書就給與平耐心地指導,施行食物療法;後來弄清了與平妻子得了癌症時,像自己的事一樣設身處地對待,介紹水平高的醫院的也是這位醫生。
直子卻不屑一顧似的拒絕說「不要」。
鍋島在工具包里翻弄,取出一根又細又尖的金屬棍就開始幹起來。球形門把手上的鑰匙孔里插|進了這根金屬棍,咔嚓咔嚓地連續發出五六次清脆的聲音,聽見裏面有了什麼動靜。
與平張開嘴,又涼又甜的東西滑進了嘴裏。繪理眨眨眼睛問:「好吃嗎?」
「打開來了,老頭子。」鍋島高興地說:「哪裡是3分鐘,其實都費不了30秒鐘。」
「我每天早晨起床都要確認桃桃是不是還在呼吸,」繪理站在廚房裡,把鍋放在煤氣竈上說,「我總想它是不是已經死了。它什麼時候死也應該說是壽終正寢吧,但我想到那一天不知什麼時候會來到,總有點害怕。啊,對了,老伯,您在等著我做飯的時候喝啤酒嗎?罐頭啤酒的話,家裡有呢。」
與平含糊地向鍋島微笑。他打開電梯門,看清沒人後讓鍋島進去。
「不,不怎麼……」
「對了。」與平啪的一聲拍了一下大腿,委託一個有開鎖技術的人就行,一個有簡單、迅速、不被懷疑地做好一切的技術的人……
「氰化鉀,我父親的工廠經常使用,我很早就知道。當然保管得很嚴,但柜子的鑰匙由我父親掌管,拿出來很快再放回的話,他也不會注意到。」
西村與平故意誇張地愁眉苦臉,搓揉著腰部說:「能不能開點葯?不管怎樣,疼起來時實在沒辦法。手腳也發麻,似乎有點兒喘不上氣。」
與平似乎覺得等不到3點。桃桃單獨被留下,一定會覺得很不安,也不妨早點兒去陪它玩,他想。
「是這兒。」
靜江出去了,店裡只留下與平和鍋島。
像繪理這樣可愛、純樸的姑娘決不應該死。
雖然如此,決不能束手無策。與平確實收下了鑰匙的,所以它應該在哪裡存在著。
也不能找個盜賊叫他撬開鎖……與平絕望地這麼想,望著陽台上的人工草坪。
與平很不舒服。可能血壓又上升了。他悶得受不了了,脫掉身上的對襟毛衣,解開裏面短袖襯衫的紐扣,放鬆褲帶。他要使自己定下心來。如果血壓再上升,也許會在這裏暈倒。
盜賊?
但現在還算好,問題在以後,與平想。
「那個男人,」靜江低聲說,火車在頭頂上開過去,玻璃門顫動得咕咚咕咚地響。靜江等到噪音靜下來,好像要消除心中不吉利的念頭,語調格外高昂地說:「據說那個男人死了。」
「是嗎?」直子不感興趣地說:「你要是出去,別忘了帶鑰匙。我今天有點兒累,想早點兒睡。」
不會吧,老闆娘靜江苦笑著敷衍道。
這天晚上「三上」一會兒就坐滿了顧客,與平剛過7點半就回家了。當與平回到家時,直子和富士男正在大口地吃攥壽司,好像是叫鋪子送來的。
「葯?」與平反問。
「天氣特別好,所以只想出去走走。老伯您呢?散步嗎?」
鍋島不理靜江,臉上泛起冷笑看著與平。
「既然您這麼說,我明天早晨就動身了。」繪理說:「我住兩宿,第三天下午會回來。老伯您喜歡這兒的話,一直在這兒也沒關係。」
與平把手巾把兒接過來邊擦臉邊仰看靜江。
「差不多吧。」
「哪個男人?」
「這種活代價很高。」鍋島用食指戳在與平的胸口上。
與平打算先準備好車錢,從口袋裡掏出錢包來。他看了看裏面有多少錢,哼了哼鼻子。
「它一直很老實。」與平溫和地說:「繪理不在,它顯得寂寞,所以我經常跟它玩兒。」
「接糞便用的寵物席子都放在廚房裡的一角。狗食放在洗碗池下的柜子里。」
他總是帶著一個顯得憂鬱、消瘦的年輕女子,不用說對話,連個招呼也沒打過。他每次都沒命地喝酒,因為每次都比與平來得早,也許是剛開門就進來的顧客。
繪理慢慢地點點頭。
與平被直子狠狠地批評了一頓,直了甚至說:「爸爸,你是不是有點老糊塗了?」
「天這麼亮就開始的話,被別人看見會大吵大鬧的,專家應該再晚一點開始工作。」
「5分鐘,不,有3分鐘就能幹好。在什麼地方?」
「嗯?」鍋島嘴邊掛著啤酒沫向與平轉過頭來。
「披金就是開鎖的專家進行的非法行為。無論什麼鎖都能撬開。我這個人的專用工具不下一打。只要有這些工具,任何門鎖差不多都能輕而易舉地撬開。」
鍋島嘖嘖咂了咂嘴說:「連顆寶石也沒有,都是不值錢的東西。」
如果因為自己桃桃死了……這麼想著與平害怕得直哆嗦。與其對繪理那麼疼愛、那麼信賴我委託的狗坐視不救,不如自己死掉。
「您用這些工具嗎?」
繪理點點頭,苦惱地嘆息著。
靜江剛說「好」,但馬上又皺著眉說:「哎呀,對不起,土豆用完了還沒買。今天忙著煮竹筍,如果要煮乾的芋頭的話倒有著呢。」
《鑰匙老人》是寫一個72歲的孤單老人與鄰家26歲失戀小姐坂本繪里,一段善意所引起的鑰匙紛失帶來的意外結局。
「我有一件事要求您。」
「當然。」與平用力地說。他根本沒想過讓鍋島白乾,他打算拿出自己所有的現金來付錢。
「哎,原來是這麼個事情。」鍋島鄙視地說:「公寓的門鎖有幾把?」
記得星期天下午時,在自己家的廊下,邊曬太陽,邊講很多事情給直子聽,諸如院子里的花草呀、動物呀、天空呀、風呀……直子是個感情豐富、很會幻想的孩子,她眼裡閃著光,貪婪地進入到幻想的世界里去,對與平講的事情很感興趣,鬧著要他講新的故事,直至日落天黑。
與平跟在繪理後面走進她的家,迎接他的是一條小白狗。這條狗好像毛線球那樣柔軟地輕輕地纏在他的腳下叫了幾聲,嗓音有點嘶啞。
「老伯您竟然很怕親生女兒。」繪理笑了,似乎覺得很可笑。
「對方是在醫院里認識的製藥廠的人,非常帥。他約我出去玩,我馬上就被吸引住了。我在那之前連一次也沒跟男子交過親密朋友,所以被迷得失魂了。他向我求過婚。他說,結了婚在整潔的公寓里兩個人一起住吧。我拚命地找房子,找到這兒交了定錢。他來這兒看的時候說,離車站遠一點,有輛車就方便了,所以我又為他付了買轎車的定錢;他還說,要買去我家鄉對我父母表示敬意時穿的西服,我又替他付了那筆錢。但是,等我把護士的工作辭掉搬到這兒時,他的態度突然變了。他對我說,對不起,我已經沒有那個心思了。其實他另外有不少女朋友,生活過得亂七八糟。原來他是個分文沒有的人。這都是後來才明白的。」
與平兩膝開始發抖。桃桃要餵食,纏住他的腳哼哼鼻子,但他連自己為了什麼而進入這間房間都忘掉了。
與平輕輕地閉上眼,他們倆的事情想都不願想。以前的愉快日子究竟哪兒去了?
與平心想也許太多了,做出笑臉說:「這是報酬,請收下。」
「這太冷酷無情了,」與平呻|吟般地說:「這不是跟詐騙結婚一樣嗎?」
鍋島把手伸到壁櫥深處,取出了一個人頭馬酒盒子。鍋島打開蓋,拿出瓶子晃了晃后自言自語地說:「把這個拿走吧。」
這時鍋島賭氣似的回答說:「被逮住了,所以目前暫且做正經人。」
鍋島總是賒欠酒錢,與平以前也聽到過鍋島走後靜江在這個問題上發牢騷。如果今天晚上鍋島沒來「三上」,問問靜江就可能知道他的住所,這是因為靜江是個精明人,賒賬顧客的住所,她一定會一個不漏地掌握好。
「等你到明天,」鍋島厭煩地看著桃桃說:「是現金50萬,裝在信封里拿到『三上』,聽見了嗎?」
「哎呀,是嗎?年輕的時候起就一直這樣嗎?」
靜江冷淡地答應著,瓶蓋起下來后把酒倒在玻璃杯里,向與平問道:「您要什麼?有煮竹筍,很好吃的。」
「我想一個人去旅遊。這是次為了跟過去的我斷然分手重新開始生活的旅遊。我打算無拘無束地游遍京都和奈良。要是有人替我照管桃桃的話,我就能自由地行動。」
與平幾乎嚇九-九-藏-書呆了,但還是點點頭。
「它的名字叫桃桃,」繪理說,「是馬爾他狗。不過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我養狗。這裏禁止養寵物吧?管理員知道的話,我會被攆走的。」
他似乎覺得身體有點解放了。
與平慢吞吞地走出醫院,在耀眼的陽光下看了看手錶,是11點10分。
瞬間繪理神情顯得迷惑,但一會兒就又浮現出爽朗的笑容。
長女跟北海道一家大旅館老闆的兒子結婚,很快生了兩個孩子。因為她婆婆已經去世,所以夫婦倆忙於經營旅館,現在甚至連東京也不來。
一個老年人和一個年輕姑娘彼此相視,溫和地微笑著,然後輕輕揮手告別。
從廚房的窗戶射進來長長的西晒陽光。繪理輕輕地拿起一塊八橋,送到與平的嘴邊。
「您可以幫我幹嗎?」
公寓的門廊很乏味,唯一的長處就是明亮。與平走進門,剛去看了看信箱里有沒有郵件,就聽見後面清脆的一聲「您好」。他回頭一看,只見那裡站著一位身穿白色運動衫和牛仔褲、正在微笑的年輕女子。這是阪本繪理。與平不由得感到心中溫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昨天也來過這兒吧,那個點土豆煮牛肉擺臭架子的男人。他姓鍋島,你是不是也碰見過幾次?」
「我馬上給你做。」靜江對鍋島匆匆忙忙地說:「您能不能等一個小時……不,四十來分鐘?」
如今妻子已故世,老醫生也被上帝召喚去了。
頭腦里恢復了很久以來已經忘記的透明感,腦子像年輕人那樣生動地呼吸起來,生出一個又一個的好主意。
不妙了,與平說出聲來。
「我回來了,桃桃。你一直乖乖的嗎?」
與平想可能是……不由得興奮得漲紅了臉,這時響起抽水馬桶的沖水聲,廁所門那邊走出了穿著不太乾淨的灰色開領短袖衫的男人。
「真的嗎?」
「不,我滴酒不沾。」
年輕醫生懶洋洋地看著病歷卡說:「要是疼得受不了的話,試著做做體操、泡泡澡什麼的。」
「老伯啊,您真是,」繪理笑著,好像覺得很可笑,「您別這麼認真了。不要緊的。我已經沒有用這種葯的心情了。我總算恢復過來了。」
「出了什麼事嗎?」
因為繪理的單元在三樓,所以也不能從陽台上進入。不,即使能站在陽台上,不打破窗玻璃也不可能進入。
管理員嘛,也許保管著每套單元的備用鑰匙以防萬一。他迫不及待地跑到管理室的小窗前。
對,繪理點點頭。她淘氣的神情顯得有點不合時宜,瞬間使她看起來好像是小孩子似的。
「我明白,真可憐。原來會有這麼無情的人。」
「這種鎖像哄小孩的玩意兒一樣。」
「我很高興。」繪理感慨地說,「我呢,出了那種事以後,朋友也沒有了。我自暴自棄,常常失約,這樣一來朋友們都離開了我。人情,總之太冷淡了。所以對我來說,朋友目前只有您老伯了。」
要尋死,絕對不可以。連年過七十、孤獨得要發瘋的我都這樣堅持著活著,還很年輕的繪理以後會得到很多幸福,美好的愛情也會等著她。與平想把這種事情講給繪理聽,但一下子說不出來。他喘著粗氣把手支在桌子上沒動。
我也許真的老糊塗了。由於老糊塗竟上了如此荒唐的圈套。與平垂下頭,雙手支在地板上,又深又長地嘆了口氣。
「是啊。吃奈良醬菜也會頭疼的。」
與平臉上發燒,告訴了鍋島公寓的地點,要求他晚上10點來公寓大樓前。鍋島答應了,又拿起酒杯喝啤酒。玻璃拉門被拉開,靜江進來了。
與平把它拿上來,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福地滋子 譯
但鍋島充耳不聞。他甩開與平的手,走進和式房間,粗暴地拉開壁櫥的門。他估價似的看著裏面的東西,彎下腰從裏面取出幾個箱子一個個地打開蓋。
「要是可以的話,咱們一起吃好嗎?我打算煮麵條吃。反正只有我一個人,做一份兩份都一樣。」
桃桃叫著跑出來,向繪理搖搖尾巴。繪理高聲歡呼著把桃桃抱起來貼在臉上。
與平還在猶豫,繪理說著「喂,沒關係吧」,就拉他的胳膊。5月溫暖的風從門廊吹進來,撫摸著與平乾燥的面頰。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把手裡的包舉起來給她看。
與平並不是想去特殊的澡堂,只是想如果能跟女婿一起享受一個什麼樂趣的話,生活會有意思得多罷了。
「桃桃。」與平叫了一聲就抱了起來。放心之餘,連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繪理寄託給他的鑰匙,開始的確裝在錢包里,但後來他覺得不放心,又拿出來深藏在懷裡了。這麼要緊的事情我為什麼忘掉了?
「那麼,什麼時候……」
「它很老了,聽說換算成人的年齡的話,相當於90歲左右的老奶奶。不怎麼叫,很愛睡。但只有食慾還像年輕時那樣。」
與平猛地站了起來,甚至腳尖都抽筋似的發麻疼痛他都沒介意。為了繪理,能做的事情都要做做看。腰痛、身體不舒服已經無暇顧及。他鎖好自己家的門,出了公寓就匆忙地跑向開往火車站方向的汽車站。
與平把門開出一道縫,只見裏面有一對又亮又圓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窺視著這邊。就是桃桃。桃桃已近在咫尺,流露著可疑又不安的神情,目不轉睛地仰視著與平。它喉嚨深處微微發出聲音,辨不出是吼叫聲還是喜悅聲,拚命地搖著尾巴向與平這兒撲過來。
要是有兒子就好了,真是。與平咒罵,有三個孩子,三個都是女兒,我這個男人真倒霉。
1989年以短篇《妻子的女朋友》,獲得第42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短篇賞之後,才確立作家地位。之後,於1995年以《戀》獲得第140屆直木賞,1998年以《慾望》獲得第5屆島清戀愛文學賞。
與平乾咳一聲,向鍋島看去。
作者簡介:
走過信箱旁邊時,與平忽然止步。信箱後面可以看見管理室的小窗。與平想起了一年前丟失自己家的鑰匙進不去為難時的事情。事後他女兒提醒說:「這種時候請管理員幫忙好了。」
「什麼事?」
「爸爸的份兒沒有。」直子無動於衷地說:「反正在『三上』吃過了吧?」
繪理忽然停手,回過頭來對著他。「其實呢,」她說,純真的面孔上泛起懦弱的微笑,「我本來應該在這兒過新婚生活的,但我失戀了,所以沒辦法,只能跟桃桃兩個過日子。」
這是把系著黃絲帶的鑰匙,好像掛在褲衩上面。因為壓在褲帶下,所以沒注意到。
委託那個男人試試看吧……與平下了決心。要是那個男人的話,也許幹得出來。門鎖可能會弄壞,但沒關係,不要緊的。繪理回來后如實地告訴她事實,換鎖的費用由我付就行了。比喂不了桃桃不是好多了嗎?
「一吹氣就飄落,你說這叫報酬嗎?此話當真?不是開玩笑?」
鍋島歪歪嘴角,「我是專家。即使是只費30秒鐘能撬開的鎖,也確實是危險的活。這種活我怎麼能只收一兩萬就干?」
「一天喂一次,下午3點。換換水,抱著去陽台讓它呼吸戶外的空氣……是這樣吧?」
「有好酒。一個寒磣的房間里竟有瓶像樣的酒。」
還有,桃桃是一條一有人進門就會好奇地躥出來的狗。即使背著開鎖的管理員,與平能順利地溜進房間里,桃桃躥出來也就完蛋了。
他痛心疾首地想,最好別有女兒。你看這幫家庭主婦,她們一副只顧自身和孩子的嘴臉。她們也是有父親的,但大概除了父親病危時以外,是再也想不起來的。女兒一般都會跟母親串通一氣,往往跟母親合起伙來說父親的壞話,讓父親工作到老,最後還當廢物對待。
與平沉默無言。繪理輕輕地咬嘴唇。
「來,老伯,您把嘴張大。」
就這樣結束了。
與平講著講著就看出了鍋島的臉上逐漸泛起趣味索然的冷笑。
「天氣真好啊,你要去什麼地方嗎?」
應該說要是兒子的話還強一些。兒子年輕時一般對父親很冷淡,但據說隨著年紀增長而發生變化。這是因為作為成年男子,逐漸理解起父親的心境來。
是光線很好的10多平方米的廚房兼餐室,和鋪著6塊榻榻米的和式房間。像樣的傢具僅有兩個人用的餐桌椅、和式房間里的方形小矮腳食桌和電視機。但室內洋溢著少女氣息,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使人懷舊、使人想起久遠往事的感覺。https://read•99csw.com
「但是你以後應該把鑰匙掛在脖子上。你已經老了,錢包也這樣好不好?」
桃桃在與平的懷裡有點不安靜,他把狗放在地上,注視著繪理。她吸了一大口氣。
與平到「三上」是6點1刻左右。靜江正忙著準備煮菜,看到與平就熱情地打招呼說:「您來了!」
與平情緒急躁地急步走到門牌上寫著「阪本」的門前,掏出褲兜里的錢包。這個黑色皮錢包是很久以前他妻子還在世時跟她一起去百貨商店買的,帶拉鏈,也能放硬幣。因為長期使用,已經掉色,而且拉鎖上有點生鏽,但做得很結實,還沒有一處破損。
與平抱著桃桃往屋裡走,鍋島也跟了進來。與平不願意讓鍋島進入繪理家,但又不能叫他走。既然委託了這種事情,就不能馬上趕他走。不付報酬,他也不肯走吧。
「謝謝老伯。」她說,「您還真是個天眼通。」
與平有點遲疑地說:「繪理,等一下。」繪理正在打開裝八橋的盒子,停下手邊說著「什麼」邊把可愛的臉轉向與平。
得了,沒關係,與平想,這個月只去過一次「三上」,錢的事先別介意,今天在那裡吃晚飯吧。直子和富士男反正回得晚。最好別在那個房間里孤獨一人地吃飯。
至於次女,竟跟著丈夫和三個孩子一起,5年前移居澳大利亞,一年寄一次印有考拉相片的明信片來,每次都同樣地寫著:爸爸您也來這兒玩兒吧。但不再多勸,看上去她似乎不是認真請他去玩兒。
「不要緊的,」繪理非常認真地說,「這不是帶那種意思的旅遊。我說過吧,我已經恢復過來了。」
「這樣也許對身體有好處。」繪理快活地說,「我平常也不喝,但情緒不好時就喝得亂七八糟,結果總是後悔。有時候別說醉到第二天,甚至醉到第三天呢。」
或者是今天晚上去「三上」也好。與平在公園門前的公共汽車站上,邊等候汽車邊想。
「不是散步。」與平說,「去了一趟醫院。」
「您說醫院……哪兒不舒服嗎?」
直子小時候實在可愛。她比她母親還喜歡我,每天下班回家她都要像小狗那樣也不知從哪兒跑進來。我抱起她來蹭她的臉,她痒痒得笑成一團。直子的臉蛋總有股煙草特有的味兒。
與平激動得眼裡含著淚,但不知該說什麼,無法開口。
「是嗎?」繪理鄭重其事地點頭。
給你,爸爸,好吃嗎?嗯,很好吃,直子。
「真的嗎?很簡單嗎?」
「老伯,」繪理邊看鍋邊說:「不知道我有件事情能不能委託您。」
「把那種東西馬上扔掉!」與平大聲說。
「您不管什麼鎖都能開嗎?」
「是嗎?」與平再一次睜大雙眼。
「老伯,我給您買來了一些禮物,甜的啦、腌菜啦……京都的食品看起來顯得很好吃,所以買了很多。咱們現在一起喝茶吃點心好嗎?」
鍋島好像賭氣似的大聲說:「我要土豆煮牛肉。」
與平發覺拿著的手巾把兒掉在了櫃檯上。
鍋島抱著人頭馬的盒子,趕快穿鞋開門走了。
「也許有一小段時間要那麼做,」與平坦白地說:「但是我女兒知道了大概會罵我,她會說我隨便進入別人家裡。」
恥辱把與平打垮了。但他又不得不承認直子所說的的確有道理。年歲越大越經常忘事。他丟過裝硬幣的小錢包,還有一次在火車上丟過錢包,事後由車站通知他去領取,雖然這些都沒告訴過直子。他認為重要的東西隨身攜帶是老人該採用的適當方式,否則又要被直子他們批評,被他們瞧不起。
「你先看著。」
「你回來了。」與平眯縫了眼睛,「你好像很好。旅遊怎麼樣啊?」
「對不起,我馬上去買,」靜江慌忙從小現金出納機里抽出一張一千日元的紙幣,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雖然是個不受歡迎的顧客,但對她來說好像還是顧客就是顧客。
與平匆忙趕到起居室,翻電話簿查商場的電話號碼。接電話的商場工作人員回答說沒聽說有丟失的鑰匙,語調聽起來有點冷淡。
——鑰匙老人完——
與平不言語,他有不祥的預感,覺得嘴裏逐漸發乾。鍋島眼裡露出凶光,向與平逼近一步。桃桃舔起與平的脖頸,與平撫摸著狗的頭,把它放在地上。
「你開玩笑吧,老頭子?」鍋島發出粗魯的笑聲。
「老伯,您血壓高,最好別亂吃藥。」醫生看都不看與平的臉,輕描淡寫地說:「這是衰老現象,你應該忍耐一點。」
「你很精通!」與平睜大雙眼。
留下的與平出了一身大汗,軟綿綿地跌坐在地上。桃桃爬上與平的腿舔舔他的臉頰。他完全停止了思維,從廚房裡的洗碗池下面取出狗食罐頭,用罐頭起子打開蓋倒到狗食盆里。桃桃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並不是這樣,今天非常心煩。剛才有個警察來問這問那,是不愉快的話題,我可累壞了。西村,您知道嗎?」
繪理眉頭稍稍掛上了愁雲,走近與平一步。
再說公寓里三室一廳的家裡,讓與平住的是小孩兒的房間般窄小的西式房間。他向女兒要求鋪榻榻米,但至今還沒鋪上。
十余年來,小池真理子不斷發表作品,已出版40多本作品。大部份寫社會上平凡人之日常生活,為了小小的事件,而走上犯罪途徑的心理所引起的懸疑。這種作風近似法國的心理懸疑推理小說。
「那個是什麼?」
「來,老伯,咱們先吃什麼好呢?您吃吃八橋甜煎餅。看,還很新鮮濕潤,一定很好吃。」
繪理給與平看了幾張寺廟參觀票,開始語調生動愉快地解釋著,有時還做著手勢。
「蔬菜店離這兒很近。你能不能等一會兒?」
繪理很像昔日的直子。跟以前那天真、老實、溫柔的直子一模一樣。與平幸福得神魂顛倒似的,在橘黃色的西晒陽光里沒完沒了地嚼著甜甜的八橋。
與平的嘴一張一合。他要問問是多少錢,但說不出話。他好不容易說出「多少」時,因為太恐懼,竟產生了自己的心臟在胸口深處骨碌一轉的感覺。

01

不過那個小子的話,根本不可能。與平獨自一個人臉上泛起賭氣似的苦笑。
「繪理你做什麼工作?」與平問。
懷念往事也沒有用。與平護著疼痛的腰小心地站起身來。72歲的老頭子在從醫院回家順路去的公園裡回憶往事,這就是現實。
有一位與平認識的老人,有時背著女兒跟女婿一起去特殊的澡堂,與平非常羡慕他。
你以前真可愛!與平嘆了口氣慢慢地睜開眼。5月的陽光好像發生日暈現象似的在眼前模糊了。他沒想到自己竟噙著眼淚,覺得不好意思。他胡亂地擦擦眼睛,有點自嘲地苦笑著。
「因為我當過護士。」
小池真理子 著
有時候家裡沒有其他人,跟直子兩個人喝茶吃點心。直子不太熟練地剝掉包在小巧克力棍上的錫紙,把它放進與平的嘴裏。
鍋島一看門鎖就低聲哼哼地笑起來。
該做的事情全都做完,與平看看手錶,已經過5點了。該是桃桃肚子餓得哼鼻子的時候了。豈止如此,由於心裡不安它衰老的身體也許要發生異常了。
「我現在沒有工作。」繪理邊在切菜板上切蔥邊說:「本來應該是找工作的時候了,不過我總沒有這種心思。」
「對腰痛薏苡、蕺菜等有效。熬好了喝或者把熬出的汁液放在洗澡水裡好好泡著也能止住疼痛。另外邊做腹式呼吸邊做體操……有各種各樣的方法。」
「你最好別起去警察署這種念頭。你萬一幹這種事,我就會一生跟著你敲骨吸髓的。」
與平快要哭出來了。他甚至想既然到了這個地步就不如豁出去了,明知要鬧得翻天覆地,還不如通知管理員叫警察來。就在與平提心弔膽地偷看鍋島時,鍋島忽然仰起頭來看了看壁櫥的上層,顯得很高興。
他想到一個可能性,也許是掉在自己的房間里。與平轉身就跑到電梯里,又返回到自己的家。踢開鋪著沒疊好的被褥,查找褥單下面、枕頭下面、睡衣裏面,還在鬧鐘下、柜子里、拖鞋裡……連不會掉進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但沒找到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