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旗下
「土撥鼠?」
簡直是一團霧水。突然說出這種話,莫非有什麼隱情?
「可是,你這麼做,金村不可能默不作聲……」
變化並不僅如此。申這一年來,在大宮租了一間公寓,潛伏在那裡。偶爾與住在同一楝公寓的非法居留外國人一起打日工,僅止於此,並沒有太深入的交往。住在這裏的事,並未告知任何人,這樣或多或少可以比較放心。然而自從拜訪金村后,便覺得周遭好像有人暗地跟蹤,發現有好幾個人不斷地監視他的房間。一定是底細曝露了,日常生活明明已經非常小心謹慎,究竟是從何處得知呢?問題的癥結在於對方究竟是何許人物?公安警察?還是其他組織?——這些尚不清楚。假如是警察,從尚未闖進來搜查看來,大概仍未掌握確切證據。假如是其他組織,事態便較為嚴重,一旦瞬間對應稍有延遲,說不定會喪命。數日後,申擺脫跟蹤,逃了出去。
「我們愛國青年團被當成了土撥鼠!」
「總之快逃吧!」
「有沒有那些護照,差很多。至少你有了護照就可以逃到國外。而且因為有兩本,所以我才能一起逃走。這是為什麼?」
——我才真的不想打電話給你呢!
拼了命為一個未曾到過的祖國竭盡心力,當統一的聲浪高漲時,夥伴卻想輕易地暗中隱瞞過去的一切,自己似乎也已經被視為過去的人。
「青年團的其他夥伴現況如何?金、李、趙和鄭……」
朴一臉疲倦地放低肩膀,眼淚至今仍未停止,一直啜泣著。
為何事到如今還打電話來?她一定想這麼說吧!
儘管如此倆人仍繼續交往。想法雖不同,但還不至於因此減低對俶惠的愛情。申如此迷戀著俶惠。愛國青年團的夥伴都擔心他與俶惠的交往無法維持很久,結果也正是如此,當申告知俶惠他想辭去工作,專心為祖國工作時,俶惠便哭著表明說:「我已無法再跟著你了!」
瞬間,申手中的塑膠杯滑落下來。
「我不是告訴過你,別再打電話來了嗎?」俶惠生氣地說。儘管是生氣的聲音,聽來依然溫柔。
「我知道。我不是向你要錢。我想請你替我辦一件事。請你到我說的地方拿我事先放在那裡的行李。拜託!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家教一定相當嚴謹。雖然說得結結巴巴,但應對得相當得體。想必是一位聰明的小女孩。究竟是怎樣的孩子?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小孩,卻不斷地想像她的長相,申對於自己的愚蠢感到相當驚訝。小女孩叫著:媽媽、媽媽,她的呼叫聲不停地在申的腦中盤旋。
「出了一點差錯。」
如今十年過去了。
「你也很傷腦筋吧!總之這是最後一次了。拿去吧!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別再來了,知道了嗎?」
公園內擺著許多仿造動物的木製椅子。小女孩立刻朝大象奔去。隨著小小身驅的擺動,綁著粉紅色緞帶的馬尾也跟著搖晃。俶惠一面目視著小女孩,一面若無其事在申的旁邊坐下,卻不看申。
只是短短的幾句話,舌頭卻打結了。她總是不以韓國名字,而是以日本名字稱呼自己。和她的名字一樣,他也許久未說過自己的日本名字。一旦說出口后,話卻無法停止,根本無法控制住感情。
「那就是你們愛國青年團的下場,真是殘酷!」
申帶著金庫匆忙地回到上野。朴躺在屋內,看著神色異常飛奔而來的申,嚇得跳起來。他似乎是用申留下的錢去洗了一個許久未曾有過的澡,臉蛋變得十分乾淨清爽,長長的鬍鬚剃掉了,頭髮也剪短了。
02
在對異性充滿高度興趣的思春期,申抱持著相同的熱情關心祖國政治,積极參加讀書會及集會。也在此結識金村。另一方面,俶惠高中一畢業便直接進入東京都內的服飾相關專門學校就讀。對於越學習越加深民族意識的申,只想快樂地享受極普通青春的俶惠遂逐漸與他保持距離。
對於她合理的質問,只能作出無可奈何的回答。自從被公安警察盯上之後,早就和家人斷絕關係了。
似乎察覺到什麼,朴急忙起身,穿上鞋子,走出去。約莫過了五分鐘,他拎著工具箱回來。金庫只用一隻號碼鎖鎖著,相當容易打開。金庫中雜亂塞滿了一萬圓、五千圓、一千圓等各式紙幣。申快速地計算著。
偷偷地望了一下隔壁的她,俶惠的表情已有些緩和。
「沒錯。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他會變成那樣。」
俶惠至今仍未改變。踩著有如計算好的步伐,不疾不徐走著。她走路的姿勢比任何女子都美。申一面盯著逐漸走近的俶惠,感覺到緊握的拳頭正冒著汗。俶惠以十分悠閑的動作坐在長椅上。小女孩則奔向她所喜歡的遊樂設施。
俶惠一面向孩子揮手,一面用完全不同的語氣嘀咕著。她同樣必須掩人耳目。
傷腦筋的是,申正成最愛賭注。明明對賽馬、賽車及麻將一竅不通,卻從來不曾想過要放棄。如此切膚之痛並非一、二次而已。大概是完全受惑于某種可以在剎那間控制人意志的特殊感覺吧!這並非賭博,而是一場更痛苦且鬱悶的勝負。不論勝負,將僅留下痛苦。儘管如此,只要想像那女子的反應,便不由自主地心驚膽跳,重現眼前的,僅有那段無法挽留,只能默默目送她離去的陳年往事。
五條瑛 著
朴瞪大眼睛。
為何會這麼問呢?這孩子的母親並不一定就是她。
「我有預感你最近會和我聯絡。」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出賣我們,應該已經可以保住他的命才對,為什麼會被殺害呢?」
摸他的臉頰,仍有體溫。兇手一定就是方才那兩個人。申急忙收起手槍,打開社長室的辦公桌抽屜。因為最下面的抽屜內放著一個鐵制的手提金庫,他想帶著它衝出房間。出賣自己的金村究竟被何人殺害?這又意味著什麼?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思考。總之,當務之急就是先離開這裏。當申要離開房間時,看到金村的腳邊似乎有什麼東西掉在那裡。好像是一塊白色的布。拾起它,攤在已習慣黑暗的眼前一看。白色底布上面畫著一幅藍色的朝鮮半島地圖——是統一旗。
「咦!怎麼回事啊!這些錢——」朴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逃亡?——要逃去哪裡?」
「別發獃!趕快準備換照片吧!要小心一點哦!可不許失敗!」
金村取出厚厚一包紙袋,砰地一聲丟在桌上。這算什麼!金村想要用這種侮辱的態度來趕走他。申氣得直發抖,一把搶過那包紙袋。說來很丟臉,可是即使受到如此的屈辱,目前還是很需要錢。申緊握著紙袋,衝出店外。他拚命地跑,直到快喘不過氣才逐漸冷靜下來,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這東西可真是不賴!」
九_九_藏_書「我有困難,你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喂!讓您久等了。喂喂!這裡是中村家。」
她的聲音好像要哭出來似地。此刻申內心有一股衝動,好想緊緊抱住她,為自己的愚蠢道歉。自己是喜歡她的,以前如此,現在亦然。儘管如此,申依然克制住自己。
位於店裡深處的社長室里,申逼問著金村。金村在輪椅上,泰然自若地聽著。快禿光的頭,刻滿深深的皺紋且略黑的臉。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五年前,感覺似乎比當年略微瘦小,大概是因為坐在輪椅上的關係吧!當時他的腰與腳仍然健朗。
那天晚上,護照變造的工作,大約努力了四小時。完成後,兩人到旅館附近的中華料理店,喝啤酒稍作慶祝。當說到已經數個月未曾吃過如此像樣的一餐時,朴情緒相當激動。用餐時,他不時發出令人不悅的咳嗽聲,相當令人掛心。申決定要早日逃到安全的地方,讓朴接受治療。
「和你一樣啦!」
當時,俶惠憤慨地瞪著申,回答說:「我可是在這裏出生,在這裏長大的!與其替一個去都沒去過的國家加油,倒不如替日本加油,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呀!」
「為什麼?」
「我總是為祖國著想,並且聽令行事。」
「之後要怎麼辦?在那個既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的地方……」
沉穩的聲音背後帶著哀愁不正是自己引以為傲之處嗎?申不由得踢了一下電話亭的牆壁。
俶惠用溫柔的聲音說:「我有一個請求。」
這句話比任何一句批判更加犀利,申遭到空前未有的打擊,拿著話筒呆然站立,答不出半句話。
「好冷淡的回答!」
在沙發上坐下,申目不轉睛地看著金村的眼睛。
她和她的雙親一樣,對政治沒什麼興趣。倒是對如何使自己身處的環境變得更好,抱持相當興趣。她的友人大都是日本人。俶惠以日文發音自己的名字、崇拜日本偶像、喜好日本音樂。觀看運動比賽時,明明也有北韓選手參賽,她卻替日本選手加油,申當時還曾嚴厲訓斥過她。
「你,沒事吧?」她放下心般溫柔地說。
「大概是金村和南方組織間有什麼交易吧!」
「沒錯!一個專為統一而實驗的土撥鼠。」
「是啊!」俶惠用不帶絲毫情感的聲音,回憶說:「所以當祖國即將統一時,你便無用武之地了吧?」
「別說!」俶惠事先打住說:「求你別再說了!我不想聽。我不想再因你的話而傷腦筋。」
「會被警方通緝是你自己的責任,並不是別人的錯。」
「原來如此!你還真喜歡這條街!」
朴用污黑的手抓住申的肩膀。「假如這是政府間的正式交易的話,就不需要擔心。只不過是彼此都在做同樣的事,倘若被捕,像我們這種下層大概也會被特赦吧!但如果是地下組織同志的暗盤交易,會變成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在高喊和平的風潮中,害怕我們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事的同志,不在少數。」
「啊、啊——。對了!」
聲音雖小卻很尖銳。只有這個聲音從未改變。可以令人充分感受到他的尊嚴的聲音,高中時代當偉大祖國的指導者用這個聲音述說他的宏大理想時,申全然陶醉了,當申聽到金村說,雖然你們生在一海之隔的異國,但仍是祖國的一份子時,申不禁流淚握住金村的手。便和其他五人組成一個「愛國青年團」,這個組織如今看來,只不過是年輕人的集會,那份激|情到底是什麼呢?
從乾渴的喉嚨里,勉強擠出聲音。
作者簡介:
「怎麼……」
「金村為什麼要給你護照呢?」
幾乎令人停止呼吸的瞬間。倘若當時沒有和她分手的話,說不定此一瞬間將屬於自己。
——是的,就是這樣。
申正面看著她,喃喃地說。周圍只有零星幾個小孩和照顧小孩的人,並沒有任何可疑的人。不過還是小心為妙。為何她已經有小孩了還住在婚前所住的這個地方,沿用舊有的電話號碼?一連串的疑問在腦中出現。
「你究竟在說些什麼?」
翌日,兩人做好旅行的準備,前往潢濱港搭乘往大阪的渡船。在船上過一夜,並在大阪短暫停留後,再換搭前往沖繩的渡船。然後在船上過兩夜,預計第三天便可抵達那霸。接著就可搭船或搭飛機逃到台灣。大概是因為離出發尚有三個多小時,看不見半個乘客。朴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不停地嘀咕著。這是朴擔憂時會有的毛病。申不加理會,直盯著十公尺遠的電話。到此為止了!這回真的永別了!在此之前好想再聽一聽俶惠的聲音。申打定主意,開始朝電話走去。這時最後一次享受那令人懷念的感覺。按下十年來一直無法忘記的號碼,或許這一輩子都無法忘記這個號碼吧!聽見話筒被拿起的聲音,確認是她的聲音之後,申才出聲說。
「嗯,去騎大象。」
接著他便開始在關東附近輾轉流浪。他絕不在同一地方長住,只住數日便又再換地方,如此一來雖可躲避跟蹤者,但生活卻開始窘迫起來。以前也有過潛伏的經驗,可是當時還有金村的匯款當後盾。這回就完全沒有了。不得已只好使出最後的手段,去向愛國青年團的其他五人求助。然而不知道為何原因,一個人也聯絡不上。難道全員都消失無蹤了嗎?究竟發生什麼事?——申終於被逼得走投無路。他不斷思索,在連金村都見死不救的當前,實在找不出任何可以依賴的人。除了一個人——一個冰封在記憶中的女子。
「別開玩笑了!全都是為了同胞才這樣!」
「真是個小美人呀!」
是小孩的聲音。從口齒不清的小女孩用剛學會的詞彙說日語,可以感覺出她相當慌張。十分出人意料!
申並不想告訴她其實裏面裝的是手槍和子彈。
「這樣啊!」
國際謀略小說是由間諜小說發展出來的冒險小說之一種。間諜小說是以主角的間諜活動為主題,國際謀略小說原則上是寫國與國的暗鬥,如:計劃如何暗殺敵國的總統,如何炸壞敵國的重要機關,而當事國如何去反擊等。
初次和俶惠約會的情景,如今仍歷歷在目。俶惠向父母撒謊後走出家門。為了避免在鄰近地區遊玩被熟人撞見,於是便特地跑去涉谷看電影,真是快樂的時光。
「聽好,在春天的南北會談中已大致達成正式的和平談判。連在日本的組織也被友好氣氛所感染。可是南北雙方從戰後便一直處於敵對狀態。對方是否真的有意推動和平,對此抱持保留態度的人士並不在少數。就算要推動,也希望能採取對己方有利的方法實現。」
聽了這話,朴沉思了片刻。
「是的,只要這樣就好。」
游綉月:
「那……那個……對了!你媽媽在嗎?」
「為何事到如今還打電話給我?」
「是金村給的!https://read.99csw.com」
「所以我們就被剷除了?」
那是從位於大宮的一家蒸氣浴中心的置物櫃內取來的行李。紙袋內放著一隻附有號碼鎖的小型手提包。申用腳將袋子撥近自己。
金村一直盯著申看。凹陷的雙眼一如往常,看不出有任何表情。究竟在想些什麼?究竟想如何處置自己?申在不安與焦躁的逼迫下,只能解讀出金村並沒有要救他的意願,在自己尚未察覺之時,已經起了某種重大的變化。
「好像住在前面第三間的傢伙有工具箱。我去借來吧!」
「我知道會給你帶來困擾,可是我實在很需要錢。」
俶惠沉默了片刻,不久又小聲問道:「真的只要這樣就好?」
俶惠眯著雙眼看著千代美。表情充滿無法言語的自信。自己根本就沒有插足的餘地。她已經活在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世界。逝去的時光再也無法挽回。
毫不知情的小女孩叫著:「媽媽,快來看!」
「我知道、我知道啦!可是除了你之外,已經沒有人可以幫我了。拜託啦!這是最後一次請求,請你幫幫我!」
「真的是……」
「鐵鉗?」
「這樣啊!」
俶惠的聲音相當平靜沉穩,似乎早就看穿一切。
「你早就準備好了呀!你好像並不怎麼驚訝!」
二人不避諱別人的眼光,情不自禁地擁抱在一起。對明日許下誓言的年少時光,湧現心頭的十年辛勞,以及最後所等到的結局,實在是無言以對。短暫擁抱之後,朴鑽進用紙箱搭成的屋子裡。
「這孩子是日本籍嗎?」
——跟我一起去好嗎?話到喉頭差點就說出來。可以帶著那個和幼時俶惠酷似的可愛孩子一起到亞洲某處,平靜過日,找回失去的時光,兩人重新開始。
除了申以外,另外還有五個同伴。他們都是從學生時代便開始一起生活的夥伴。十年前,他們一起發誓要為祖國效忠,放棄平穩生活。從此以後,好友們的名字僅偶爾會在集會中聽人提起,或是出現在同胞所發行的機關雜誌上,甚至偶爾出現在新聞報導中而已。為了彼此的安全,甚至約定絕不聯絡,亦不追蹤其他人的消息。
申簡單將事情說一遍。朴目瞪口呆地聽著。
咔嚓。
「這是從金村那裡拿來的,當作我們的退休金,還算便宜他了呢!」
「總之,為了表示雙方的誠意,便首先以影響不大的日本末端組織,進行實驗性的條件交換。」
這時,申發覺朴遲遲未歸,為時已晚。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正想朝洗手間走去。心中卻興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這是為什麼?
「喂!」
「這樣啊!」
「我知道!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我不會再和你聯絡了。最後我只想向你說聲謝謝,造成你的困擾,實在很抱歉!」
最後見到的金村,一臉孤寂的表情,眼神略帶憐憫,那個比任何人都來得激烈、熱情的金村——高揮著拳頭、滿眼血絲、口沫橫飛、兩鬢浮著青筋,訴說著祖國美好時的模樣已不復存在。
俶惠的聲音似乎在發抖。
「大約一個月以前,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和一位久違的人碰面。」
「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了嗎?」
申手持手槍慢慢地走近。大概是睡著了吧!金村一動也沒動。躡手躡腳地繞到金村的前面。他的頭和肩膀突然垂落下來,流出大量的黑色液體,滴滿蓋在膝上的毛毯。
——愛我的話,就稍微讓步一下!你應該努力尋求父母親的諒解才對,為什麼連這一點小事都不肯做呢?你總是替自己著想,一味地要求我體諒你,對於自己的想法卻絕不改變。
「裏面是什麼?」
抵達橫濱時,已深夜一點。走下月台,夜風立刻襲擊而來。當晚倆人便寄宿在站前的簡易旅館中。許久未曾睡在墊被上,本以為會興奮得無法入睡,但朴一躺下便立刻打鼾,申也身心俱疲地就著放有手槍及錢的外套,十分警覺地睡了。
「是的。老實說,沒想到你還住在這裏。」
懷念與悲凄油然而生。她究竟如何看待這個落魄的舊愛呢?俶惠帶一著只拼布手提包。她悄悄地從手提包中拿出一個信封袋,一面注意環顧四周,一面將它放在兩人之間。「我只能拿出這麼多,我的手頭也並不寬裕。」
其實俶惠並不喜歡她所生長的這條有時會被稱為韓人城的街道。當她開始獨立生活時,第一件事便是在門牌上寫上日本名字。
熟悉的聲音響起。彷佛又回到當初,申不經意地吞了吞口水,肩膀也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
在按下那些號碼之前,心中懷著些許不安。多年前早已分手的舊識如今要再拜託她,不知是對是錯的顧忌,以及這個十年前所使用的號碼是否還在使用的疑慮;即使取得聯繫,也無法預知會產生何種反應的恐懼;不論從哪一點來看,毫無半點自信可言,有如一場賭注。
翌日,首先交給朴五萬圓,請他去買東西。買一些像樣的服裝及準備簡單的旅行用品,另外還要求他去照相館拍護照用照片。申則去買了兩張到大阪的渡船票,接著又到文具店買完東西后,回到旅館。手上的這兩本護照,此刻便可以派上用場了。購物回來后的朴,看見護照不禁瞪大雙眼。
申在電話亭中不斷打量四周,壓低聲音說:「我被通緝了!」
——俶惠。
申強忍住這句話,沒有比再次挖掘已遭捨棄的過去更加悲慘的事了。他不得不忍受此屈辱,因為他現在已走投無路。
「沒有!」
申考慮許久,手指猶豫地在空中比劃了好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開始按下號碼。灰色木框圍成的電話亭里,空氣停滯著,溫度比外面要高出好幾度。雖然外面是冬天,似乎唯有這狹窄空間,依然停留在又濕又悶熱的夏天。電話鈴響起,一聲、二聲……每響一聲,申便憶起往事。以前也經常如此打電話。避人耳目,壓低聲音,明知相當危險卻甘冒風險,想聽她的聲音的衝動根本無法克制。每當聽見拿起話筒,發出一聲小小的咔嚓聲時,胸口便像有什麼東西裂開般滔滔不絕如洪水奔流似地說個不停。年少時的酸甜苦辣經歷彷佛昨日般湧現。
自當天傍晚開始,申埋伏在金村的小鋼珠店後門。埋伏約兩小時后,太陽完全下山,金村才走進店內。接著又有兩名小鋼珠台的交貨業者走進店裡,於是又繼續等待他們出來。不久,二人走了出來,在確認他們已經坐上寫有公司行號的車輛離去后,才充分調整好情緒,慢慢從後門溜進去。茶褐色的工作外套口袋中,藏著一把手槍。無論如何都必須幹掉金村不可。
「這個嘛……表面上假裝幫助我,其實暗地裡是要出賣我。他就是這種人!」
孕育申及俶惠的神奈川一角,是一條以住有許多外國人聞名的街道。申從小學開始便由那裡通學到朝鮮學校就讀。俶惠就住在附近,她的父母親全是北韓僑民,卻沒有
https://read.99csw.com讓他們的獨生女接受民族教育。俶惠小學中學讀的是當地的公立學校,高中則通勤就讀橫濱的某私立女子高中。儘管如此,她的美貌在朝鮮學校的男學生中也頗負盛名。
申茫然地抱著頭。應該無法聯絡上才對呀!
申坐在朴的旁邊,粗魯地將金庫放下。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請您說明一下!」
或許十年太長了吧!長到足以改變政治和人生。當自己一伙人與時代隔絕,周圍時時刻刻都在變化。俶惠厭惡故鄉,想從那裡掙脫出來。買房子和增建都需要花錢。
「完全正確!我們身在日本,並不在本國境內,變成怎樣對高層來說根本無關痛癢。像金村那樣右派的長老們,滿腦子都在替自己安排統一后該如何生存,一定會出賣我們,封住我們的口以確保自身的安全。」
申快速地將地點及走法告訴俶惠。無論如何都要帶著湊到的錢,逃到安全的地方,讓朴接受治療。然後就是向金村復讎。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
「他被人殺死了。」
俶惠的語氣中夾雜責備。
——出賣我們的人,真的是金村嗎?
「誰曉得!」
自己究竟在做什麼?說什麼?腦中一片混亂,根本搞不清楚。申已經無法自拔了,他想要點什麼,想要多聽一點她的聲音。
「什麼事?」
「——俶惠!」
俶惠給的信封袋內,大約放了十萬圓左右。看到那些錢,申充分感受到俶惠的心意。
「東西拿來了!」俶惠淡淡地說,並把紙袋放在地上。
「啊——」
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申決定造訪在日本負責召集任務的金村。這絕非是件安全的事,可是正因他是與國內聯絡的管道,大家都認識他,所以便不須有所顧忌。金村在川崎市開了三間小鋼珠店,是一位企業家,專門管理像申這種在日愛國者,並且負責照顧他們。雖然是已年過七十的第一代在日韓僑,除了腰與腳較無力以外,看起來仍十分硬朗。據說大部份的生意已交由養子負責,最近數年過著形同隱居的生活,聽說他每天仍然會到店內露臉,申便到那裡埋伏。
「那麼拚命儘力蠻幹著……有困難時卻沒有人可以伸出援手。」
——藍旗下完——
申迅速地將它塞進口袋。
「污穢不堪的人……」
好堅定的口吻。俶惠慢慢地向女兒接近,緊抱住奔跑而來的女兒,撫摸著她的頭。略帶寒意的風吹著,俶惠的裙擺在風中翩翩搖曳。背部浮現厚實的肩帶曲線。棕色的頭髮在肩胛骨上方飄著。看著她的背影,申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彷佛這十年間自己失去的一切全都在她身上出現。
俶惠茫茫然地嘀咕著。「他以緊盯著不放的眼神哀求我借他一點錢。他說他被人追捕,已經走投無路,又找不到人可以幫助……。他還在大馬路上哭了起來,說是為祖國效忠卻遭到如此待遇……。我覺得丟臉,於是給了他一張五千圓鈔票,抱起孩子拚命地逃走。看到朴君那模樣,覺得十分可悲。」
他首先走進附近百貨公司的廁所里,確認紙袋裡的東西。裏面裝有一萬圓鈔票三十張以及偽造護照二本,兩本護照都是日本政府核發,但姓名不同。照片用的全是申。不知道什麼時候準備好的。錢方面暫且不提,這些護照究竟有何意味?申靠在廁所的牆壁,沉思片刻。
「喂!喂!您哪位啊?」
俶惠變老了點。最後一次見她已有十年之久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氣質並未改變。往昔一頭長發是她最引以為傲的,現在長度僅及肩膀。大卷的波浪有型地圍繞在雙頰,和多出幾條皺紋的臉龐相當搭配。臉上露著溫柔又和藹的表情,那是一張洋溢著滿足的女人的臉。
「去拜託你那些愛國主義的朋友不就得了。」
金村傷腦筋地大嘆一口氣。此刻忽然覺得他不知為何突然變成一名弱不禁風的平凡老人。他的臉上已不再露出昔日那般的熱情與殺氣。
「鐵鉗,有沒有鐵鉗?」
「難道……他就是朴?」
「不然要怎麼說才好?」
意識並沒有中斷,鮮明浮現在眼前的是俶惠身體輕柔曲線及優美姿勢。朴唯一誤判了一件事,知道有愛國青年團存在及所有成員的人,除了金村以外,還有一個人。
「你不是申嗎?」
申輕拍一下朴的肩膀,儘可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跟他打招呼。朴抬起頭,有點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他的表情隨著時間逐漸崩潰了。
「那個……」
朴十分憔悴也蒼老許多。過這樣的日子似乎不是這一、二天才開始。流浪漢專用的紙屋中,出乎意外地什麼都不缺,準備相當齊全。朴用污黑的手替申準備茶水。小小的爐火不停地晃動著。
申不知道那名被叫做媽媽的女子是誰。電話的主人一定已經換人了。或許這是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人的家。還是快點掛斷吧!快點。跟判斷相反,很明顯心中卻仍焦急等待下一秒的來臨。
「又能怎麼辦?只能和朴一起活下去!」
聽到這樣的稱呼也是無可厚非的事。一定是個好母親吧!站在身旁的小女孩長得和幼年的俶惠十分相似。栗色的眼珠、小卻英挺的鼻子、厚厚的桃紅色嘴唇,是個惹人憐愛的小女孩。
申確認好手錶上的時間,抬起頭。坐在多摩新市鎮社區附近的小型公園的長椅上,望著前方數公尺遠的入口處。正好是約定的時間。初冬時節,氣溫很高,穿過公園前面的道路,縷縷熱氣不斷晃動。凝視五分鐘之後,不久歪斜的空氣中浮現出令人懷念的身影。
僑民雖是同一民族,但絕對無法說是同一條心。由於祖國被一分為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俶惠的雙親並非敵視南韓人,同時也並非北韓的支持者,他們並不喜歡女兒與激進的北韓支持者交往。據申所知,她的雙親並非政治人物,只希望能在日本過著平靜的生活。對於北韓、南韓乃至於日本皆不關心,端看對方是不是一個好的商業交易對象,以此為基準來決定交往對象。她是小型超市的招牌美少女,只要她一站在收銀機前,穿著朝鮮學校制服的青少年顧客總會增加許多。申也是其中一人。
那晚申暫時在流浪漢專用的紙屋內過夜。這時睡在一旁的朴劇烈咳嗽著。身體異常瘦弱,一定是得了什麼病。申想無論如何都必須帶他去看病。翌日清晨,申留下三張一萬圓鈔票后離開。
《藍旗下》的作者五條瑛,1999年以《白金串鏈》一書崛起文壇,同年12月發表的第二長篇《三個瑪瑙》獲得第3屆大藪春彥賞,短短一年多歲月即確定作家地位。是現今最受注目期待的女作家。
申坐在長椅上,抽著煙。回味著在約定地點等待俶惠出現的愉悅及略顯興奮的心情。俶惠並非沒有時間觀念,只是她不喜歡等人,寧願讓人等她。或許她是想要在引頸長盼的男子面前,以她優美的姿勢演出女主角。申很
https://read.99csw.com喜歡等候她,痴痴地望著逐漸走近,臉上掛著笑容及體態端莊的她,是十分幸福的事。
「誰曉得!總而言之,我們必須先考慮自己的事。先換上最好的衣服,再帶一些可以派上用場的東西,逃出這裏吧!」
「錢和換洗衣物。」
申心中充滿依依不捨之情。
「結婚時在以前住的公寓附近租了一間房子,由於我先生在那之前一直都住在老家,所以便將我的電話直接轉移至新居,因此電話號碼仍舊和以前的一樣。」
「俶惠!」
一眼便可看出金村已經死了。
「我打算和朴一起逃亡。」
「我難道不是一直在為祖國工作嗎?歷經無數風險甚至還被日本警方盯上,這些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喂,怎麼了?」
申茫然不知所措。
「這是什麼意思?」
仍然住在附近的朴是朝鮮學校同年級同學。同樣是愛國青年團的組成夥伴之一。成績相當優秀,他的夢想是將來能成為一名醫師或律師。
「假如是為了要讓你放心,只要給你錢就夠了,根本不需要準備護照……」
「是的,沒錯!」
好不容易說出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樣。
「畜牲!」
從後門筆直延伸過去的迴廊,大約走十步的距離,在右手邊是社長室。出入口只有一處。雖然有窗戶,但是腰與腳虛弱的金村根本無法攀爬。申將手放在門把上,悄悄地轉開。室內一片黑暗,並沒有開燈。申不可思議地凝視。數秒后,映入眼帘的是金村垂頭坐在輪椅上的背影。
03
申不由得拾起掉落的杯子擲向紙箱的牆壁。
「喂,申!」
04
翌日,二人約好在上次相同地方碰面。俶惠和上次一樣牽著女兒的手走過來。略有不同的是,手上提著一個大型紙袋。
——媽媽。
五秒后,聽到電話掛斷的聲音。申輕輕掛上電話,瞬間他驚覺自己眼中已微泛淚光。
朴雖然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仍然點點頭。不久便去上洗手間。申坐在椅子上,獃獃地想著剛才的對話。確實依他所言看來,有些奇怪。倘若出賣愛國青年團的人是金村的話,在未處分完所有成員之前,為何他會先遭人殺害?另外有關護照的事,冷靜思考,給此物不正是表明要我現在立刻逃往國外嗎?口中雖說著無情的話,然而金村所留下的東西,對申而言可是救命的繩索。
她那啜泣的聲音至今仍縈繞在耳邊。和如此熱烈愛戀的女子分手,是瞬間的決定。
洗手間在等候室最裡面,一條狹窄通道的盡頭。申慢慢地走近,走到門前時,從裏面走出兩名男子。在等候室中未曾見過的兩張臉。往前又踏出一步時,申立刻聞到兩人身上有股血味腥。申馬上聯想到在金村店裡埋伏的情景。當時也是兩個人——察覺此事時,已太遲了。
「別不說話,好歹也說句話!我知道你在生氣,當初真的很對不起你。真的!可是我也有我的苦衷,你應該能夠體諒才對!」
「是的。媽媽在!我叫她來聽!」
「嗯,我和朴現在正打算要搭船逃走。」
「媽媽就在這裏,你去騎大象好嗎?」
祖國下達命令,金村聽從指示,將錢分給更適當的人。接受指令、執行指令、接受匯款、再次接到命令,這十年來,就是重覆這些動作。換言之,這應該就是自己的工作,匯款的金額只不過是準備金和少許的報酬而已。截至目前為止,並未拿到充裕的金錢,但是對此卻未曾有過半句怨言,不夠的部份都是自己設法調度。在槍擊右派本部事件后,穿梭在各建築工地打工勉強糊口,這些事金村應該相當清楚才對。可是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
「匯款中斷了!」
如《三個瑪瑙》寫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政權的思考方式,與美國情報機關如何對決的國際謀略小說。
混進上野公園的流浪漢當中過後一周,申終於找到朴了。朴將臉伸進放可燃垃圾的塑膠桶內,找尋食物。看見朴的模樣,申都快掉下淚來了。
「我帶小孩到小野觀賞芭蕾舞表演,回程時被一個污穢不堪的人給叫住。」
「俶惠!是我!正成,還記得吧?」
俶惠大嘆一口氣。「是朴君。你應該還記得吧!」
譯者簡介:
「——為什麼?」
朴向來就是一個理論派,很喜歡思考。縱使到了這種地步,他似乎還是改不了老毛病。
「好可愛的小孩!將來一定很幸福!」
「出了差錯——。所以就打電話給我。」
回到等候室,申沉默好一會兒。直到朴叫他,心情才回復過來。不知不覺間,離開船時刻只剩一個半小時,船即將進港。回神過來,等候室里的人已經增加不少。
俶惠用她纖細的手指撥了撥頭髮。「你也知道,我父母親對於南北韓之爭根本沒興趣。只想要腳踏實地工作,平靜生活。可是還是遭受旁人指責對政治冷漠不關心。不斷地遭到攻訐,好像不支持北韓就罪大惡極似地。我實在很討厭那條街,很想早點搬離那裡。現在我們已經買下目前所住的房子,打算加蓋成兩代同堂的住家。我先生的雙親已經不在了,所以也同意和我父母同住。這樣一來總算可以和那條街告別了。我現在很幸福!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想放棄現在的生活!」
「哦……太好了!多保重!」俶惠的聲音沙啞。
游綉月 譯
申閉上雙眼,緩緩屈膝倒下。在眼眸深處看到藍色統一旗迎風飄揚。明亮的藍色塗滿整個朝鮮半島,那是沒有南北之分的祖國。在藍旗下,婷婷玉立的少女和俶惠佇立在那裡,露出美麗動人的微笑,少女和年輕時的俶惠相比絲毫不遜色。
一邊喝著茶,申一邊念著。
「把它打開,快。」
申心裏明白自己的雙腳顫抖不已,而且漸漸傳到全身。俶惠從長椅中站起來,對著女兒大大招手。小女孩用她可愛的聲音喊說:「媽媽,要回去了嗎?」
彷佛漏氣般聲音發出的同時,申感到側腹部有些不適,接著馬上轉為疼痛。緩緩地往下一看,鮮血開始一滴、二滴地往下滴落。那兩名男子若無其事地從申身旁經過,走了出去。申根本無力回頭看,不,連想回頭都沒力氣。為什麼會知道我們在這裏?為什麼——?
「什麼?你說什麼?」
簡直就快窒息!雖是冬天的午後,申仍不斷流著汗。
「以往我總是念在你是同胞,所以才會連金錢方面也提供援助,但是現在如此不景氣,實在是已經到達極限了。你別老是想依賴同胞,該腳踏實地工作了。」
簡直早就料到申會和她聯絡,甚至連談話內容都瞭若指掌。
「也是可以看出來呀!就算是小孩子,長得可是眉清目秀呢!再過十年,大概就會有男九_九_藏_書生打電話來騷擾了。就跟當年的你一樣。」
俶惠用她一慣優美的姿勢站著,眼睛看著女兒。
「我不是告訴過你別再打電話來了嗎?」她壓低聲音抱怨說。
這是最後一張王牌。逃亡需要錢,而為了籌錢就需要武器。如果有武器的話,就能想辦法,不,就可以有所作為。
「怎樣都無所謂。總之,我們只需要考慮今後的事就好了。」
「還是個小孩子啦!」
「能看到你,實在太好了!」
「什麼?」
「嗯!一定會!」俶惠點點頭用很爽朗的聲音說。
對於中村這個姓氏雖陌生,但這名女子的聲音卻是相當耳熟。口齒清晰又平穩的語調、聰明又堅定的聲音,十年來一直想努力忘掉,最後仍無法忘記的聲音。申緊握住話筒。
呼吸彷佛停止了。
雖然有些匆忙,但朴仍如申所言開始動作。申將數好的錢塞入內側口袋中。總共是一百五十八萬多一點。再加上身上所剩的錢,暫時可以充當二人逃亡的經費。三十分鐘后,二人朝上野車站而去。
05
連聽到的人也覺得無地自容。比任何人都來得聰明又用功的朴,為何……。
一九六三年出生,桃園縣人。淡江大學日文系,日本研究所畢業。曾任雜誌社編輯、汽車公司日文翻譯及秘書。主要譯著有《時間的習俗》、《棺中美女》、《熱帶植物園》(室井佑月著)、《PISS》(室井佑月著)、《玫瑰的烙印》(與黃鈞浩合譯)(後面三書,新雨出版社出版)等。
「是啊!她叫千代美,中村千代美,是個好名字吧?我先生過世的母親名叫千代,是沿襲她的名字而來的。希望她能長成一個既溫柔又堅強的大人。」
《藍旗下》是以作者的第三稱單視點,寫一個歷史性的南北韓首腦會議前後,被北韓政府出賣的北韓間諜之下場經過。
朴滿臉淚痕地看著申。在統一這個慶典之後要如何活下去,大家都非常關心。此外,這個慶典是否真能持續下去也還有疑問。倘若僅是曇花一現,更嚴重的爭鬥還在後頭等著呢!在此生死存亡關頭,就必須拚命鑽營,至於可能成為障礙的人,當然只能被排除。
「嗯!他在上野公園當流浪漢。」
01
本來打算要很慎重開口,卻無意識叫了出來。有十年不曾叫這個名字了。話筒那端流露出令人害怕的沉默。
「有什麼事?」
是俶惠,超過一六五公分的身高以及自小學芭蕾的修長手足,即使經過十年也不會認錯。俶惠緩緩走來,和一名小女孩一起。她牽著小女孩的手步調一致走進公園,一副來公園遊玩的模樣。申抬起頭,靜靜凝視她們。正確說法應該是看得出神,她走路的姿勢向來就很優美。姿勢好、端莊又有品味。
朴的嘴唇微微震動著。「知道嗎?任何組織都不願意出賣大人物。今後和平的風潮隨時可能發生變化,而且假如統一真能實現的話,還是存在著北派和南派的紛爭。因此為了消除障礙,當然就會從較不礙事的部份開始下手,這種想法是很平常的。」
「鄭死了;趙行蹤不明;金和李雖然知道他們已轉入地下,卻一直沒接到他們的聯絡。愛國青年團全員都成了鏢靶。知道所有成員的只有金村。一定是他出賣我們的。總之快逃吧!設法活下去。」
申只能茫然以對。道理他明白,但為何選上自己這一伙人作為犧牲品呢?自己這夥人對祖國而言,大概已經沒有半點價值可言吧!想起金村那張臉,內心便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亢奮情緒。覺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沸騰起來。
「嗯,你也多保重!」
「今後有何打算?」
「什麼事?」
第二次再打電話就不再那麼焦躁不安了。申作了一個深呼吸,等俶惠接電話。平日上午十點,一般男主人是不會在家的。正如預期,來接電話的正是俶惠。
「和他見過面了嗎?」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你告訴我呀!」
五條瑛自己所公開的資料很簡單,生年、本籍不詳。只知道大學畢業后,在防衛廳(即國防部)工作,擔任極東軍事情報以及國內情報的蒐集。退職后,當過採訪記者。兩年來除了上述兩篇長篇外,還發表了《冬季來的委託人》與《夢中魚》兩長篇以及若干短篇,可說是多產作家。
真是尖銳的諷刺!
最初發覺有異是在看見銀行存款餘額時。金額明顯減少了許多,用掉當然會減少,但是每三個月必定會匯入的金額卻變少了。當時並未動聲色,心想大概對方有什麼苦衷吧!在此之前也發生過好幾次,相信下回便會補匯差額。然而下回匯入的金額卻更短少。如此狀況連續發生三次,到了今年春天——歷史性的南北領袖會談消息傳遍全世界時——匯款終於變為零。這時候,申才開始意識到自己周遭環境已經發生重大變化。這種情形在這十年間從不曾發生,一定有某些地方出了問題。
「這一本用來換上你的照片,如此一來,我們就有了新的身份證明文件。拿著它到東南亞的任何地方開始我們的新人生吧!」
「該說是流浪漢吧!就是像那樣的人,好像已經幾個月沒洗澡,臭死人了!」
「是啊!回家吧!」
「然後呢?」
「這是打哪來的?」
「沒什麼好說的!」金村冷冷地說:「自己吃的糧食靠自己種是天經地義的事,不是嗎?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找份固定的工作,認真做事了吧!」
疼痛從腹部擴及全身。此時,申的腦中清晰地浮現出至今所發生過的事。老態的金村的悲傷表情及面目全非的死相。一個接一個消失的夥伴,恐怕已先斷氣的朴的臉,以及此刻自己身上所流出的鮮血——種種情景浮在申的腦海中,不久這些又和一位女子婀娜多姿的背影連結在一起。
申一面看著小女孩,一面喃喃地念著。他一直強忍著想要正面注視俶惠的衝動。
這些作品,可能是她在防衛廳工作時,以所蒐集的資料為基礎寫成的。作品的時空背景都放在分裂的50餘年的南北韓兩國的鬥爭。
「到此為止吧!別再打電話給我!」
「說的也是!」
——媽媽!
申喃喃自語著。在該團成立之際,申曾興奮地將所有的事詳細告訴俶惠。當時曾叮嚀她不可以泄漏給其他人知道,甚至還誇口說團員如何愛國,為了祖國如何竭盡心力等。她總是冷淡的表情,無趣地搭腔。兩人交往期間,申曾發誓對俶惠絕不隱瞞任何事。有關愛國青年團的成員、目的、金村的存在等等,俶惠全知道。
「實驗性?」
「到東南亞去。」
俶惠用手擦拭眼角。
「怎麼會這樣!」
「真是一個大笨蛋!」
「幫你?我沒那個能力!如果是錢的話,上回那些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港口響起如哭泣般的汽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