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38樓的黃泉國

38樓的黃泉國

「要不然,我們去走廊看看,推走手推車的服務生長什麼樣子,如何?」
中年男人提心弔膽地窺視菜穗子的臉。
「你出去,讓我一個人在這裏。如果永遠被關閉在這裏,一個人反而更好。」
菜穗子將奇異果放在鬆軟的白乾酪上,然後放入自己的口中。
「怎麼辦?」
「那樣或許是一種幸福。」
宛如火苗突然被吹滅,她的心情掉落谷底。散文般的一句話。的確像明也的責任感與正確判斷,以及合理手段。儘管如此,從橡膠之粗糙臭氣所感受到沒來由的嫌惡感究竟為何?
「那個要怎麼辦?」
電梯鈴響起,向下沉,又是同樣顏色的地毯。
菜穗子再度閉目。
明也的指尖慢慢爬到她的大腿。
菜穗子斷斷續續地說。
「媽媽!媽媽!加油!爸爸很快就來了。就快來了。」
明也按著被菜穗子的頭迎面撞擊而骨折的手臂,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好像正在做什麼夢哦。」兒子小聲地說。
「我不知道。」
明也邊揉眼睛邊說。
「請不要再說骯髒的話。」
明也說著和當時相同的話,緊緊握住菜穗子的手。溫暖微濕的手掌。打開暗扣的細微聲音,裙子滑落到地格的聲音。
「現在剛從休息室下來。」
——今天來了很多人。只好暫緩和「他」的幽會。——
「媽媽!我考上大學了哦。是第一志願。不用重考。」
門打開。
「我以為律師都是做些偉大、艱難的工作。竟然也要做這種工作。」
「拜託……」
明也不由得回頭,望回電梯。
「什麼時候?」
她的手一直放在床上,然後仰望著明也。
「沒有。」
「我無法忘記今晚的事啊。」明也恢復認真的臉說道。
好不容易才將燈的亮度調暗。明也抱起菜穗子的身體,放到旁邊的床上。
「找我的手錶。」
最近頻頻做夢,夢醒后雖然完全不記得內容,但籠罩在非常幸福的情緒中,看來一定是做了美夢。菜穗子心想那就是窺視的死亡。
「我才是已經倦了,疲憊至極。就在有永遠這個想法的瞬間,我已經厭倦了。我要出去啊。這麼大的飯店。其他還有好幾個房間。」
「明也!」
1990年,以更改遺傳基因,開發發光絲綢的過程中,發生的意外為主題的恐慌小說《絲綢的變容》,獲第3屆小說昂新人賞而登龍文壇。
尋著她所指的方向,明也不停地眨眼睛。
「請閉上眼睛,回到那裡發現懷孕可就糟了。」
菜穗子扭動身體想逃走。明也摟在菜穗子腰部的手臂猛然用力。
明也大口咬起三明治。不過,由於他的門牙排列不整齊,無法順利咬合。看他搖頭咬下一大塊的姿態,菜穗子覺得他簡直像只貓。而且,她意識到有根令她引起嫌惡感之刺。
明也閉上眼睛,沒有避開的意思。枕頭命中他的臉,然後滾到地上。柔軟的羽毛如雪般紛飛。
被永遠地關上。而且永遠都是兩個人。沒有結束的時刻,她的心非常狂亂。
年輕男人搖搖頭。
「是啊。」
12年來發表了將近20部長篇與4本短篇小說集。這些作品大部份都被分類為現代恐怖小說。但1997年獲得第117屆直木賞的《女人們的聖戰》,則是戀愛小說。
靜靜滑落到喉嚨,冰涼、柔軟、香氣四溢,那就是她的幸福。於是她閉目想著「他」的事。那也是非常幸福的瞬間,是菜穗子眼前生存的一切。
「我也是。」
「嗯,剛才客房服務的服務生,只要問他就可以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而且只要跟在他後面,應該在某處會有出口吧。」
菜穗子下床。
菜穗子茫然若失。這個人為何叫自己媽媽?
「總得試看看。」一開口,突然間又恢復到平穩的語調。
當她從浴室走出來時,原本濺在玻璃窗上的血像被擦拭般消失了。全新的粉紅色浴袍被整齊地疊在床上。
簡短的對話,連細微的一舉一動,菜穗子都歷歷在目。瞬間的記憶就是全部。她慎重地把它放在心上。每次想起就覺得心痛。
「說得抽象一點,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沒有記憶了。雖然你的腦海中還殘留某些東西,但在你的肉體上卻什麼也不殘留了。」
「情況如何?」
我明白。大家對自己的將來都有一半的了解。大抵上,它是條無聊、艱辛、漫長的路。雖然明知如此,卻懷著一絲希望,將過去美好的回憶慎重地抱在胸前,然後活下去。
「你在做什麼?」
明也面露微笑。
「下午回去事務所,檢查清單。3個月內必須確認8600百件的項目。」他指向裝著厚厚一疊文件的公事包。
「那麼,我們要回去了。」丈夫的身體稍微傾向床邊,向菜穗子說出第一句話。
窗前的月亮非常大。
斜陽照進八個榻榻米大小房間的深處,這個季節大概是晚秋吧。她把衣櫥打開,翻箱倒櫃一番,在被衣服掩埋的房內,赤|裸裸地顫抖著。
明也移動身體,為菜穗子空出一個地方。
「走吧?」
「你們有客房服務嗎?請給我咖啡。用餐?可以嗎?在這樣的三更半夜。那麼,給我兩人份的三明治。」
「你真煩人。」為了制止她的嗚咽,明也如此說道。
來到走廊,菜穗子發覺依然是厚厚的地毯、一片靜寂。
早已把這件事拋諸腦後。原本打算將和他共度一夜的點點滴滴,鮮明記憶在腦海中,結果卻出現已遺漏的部分。
明也視線停留在數字盤上,目光閃了兩、三下,表情凍結。
「我剛剛明明就按一樓的按鈕啊。」
「為什麼長夜漫漫啊……」
「我們該怎麼辦呢?已經照你說的去做了。還是不行。到底……」
明也輕吻菜穗子的臉頰。
中途釋放出的痛苦與極端的疲憊感交織。異於做|愛時刻的甜美記憶,現實中純粹是肉體的痛苦。
「那時你一定不再執著,所以才能夠成佛吧。」
回到了紐約。回到丈夫和兒子等著的家。一個月後,得知明也的死訊。過了不久,全家回到東京……之後過了數年,她發病、離婚,接著步入死亡。
菜穗子以不明確的話來詢問。男人的臉不由得扭曲。
「我們已經死了啊……不過,為什麼會在這裏?」
不久后,明也放開擁抱。
將菜穗子從玻璃窗抱下來后,明也用另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然後把她帶到洗臉台。
天旋地轉,當兩個肉體合而為一的瞬間,菜穗子體內的熱流如退潮般逝去。精神亢奮到極點,沒有讓身體解放的瞬間,比以前更加愛戀的心與性達到高潮的感覺無法一致。
菜穗子忽然想起,仰望著明也。他也和菜穗子一樣有著相同的發現。
「或許這裏就是那個?」
「下雨……」
明也……
「是的。過勞死。這是我菅原明也一生的寫照。保險金都發給妻兒。兒子不久后通過司法考試,等著當上檢察官。女兒拒絕與議員兒子的婚事,和一個地方公務員結婚,一輩子租屋過活。如今我什麼都明白了。不過,或許完成了那些事才算是人生。」
《38樓的黃泉國》以第三人稱單視點記述40多歲的女主角菜穗子,因40歲時動脈瘤破裂,躺在醫院病床,已臨死狀態。故事從菜穗子意識朦朧狀態寫起,在她朦朧意識中出現了大學時代男友菅原明也。菅原明也38歲時,因工作繁忙,疲勞過度而去世。她從朦朧狀態進入臨死境界時,就是與菅原去世1個月前的婚外情之回憶與夢幻交互出現。
聽到遠處有吵嘈聲。兒子一直站在白色、清潔、荒涼的房間里。
明也無力地笑著。
地獄……菜穗子不由得唉聲嘆氣。
她因為母親作法事而一個人回國,這是在日本度過的最後一夜。鋼琴無精打采地響著。
這是他們在喝完紅茶前的短暫聚會。
明也笑著說道:「如果你覺得不可思議,不妨也來吃看看。」
「這個嘛,因為在佛前供飯吧。」明也邊吞三明治邊回答。
菜穗子摸到他的手。
那是秋天告尾聲九九藏書的時候吧。當她把雞尾酒一一遞給客人時,一隻耳環突然掉到地上,就在她彎腰撿拾的瞬間,有人輕摸她穿著緊身裙的屁股。抬頭一看,與男人不懷好意的笑臉撞個正著。近乎灰色的金髮,透出血色的雙下巴。是丈夫公司的顧客。她吃驚地站起來。丈夫就在他的旁邊,露出一抹微笑。是苦笑吧。不過,的確是在笑。
「你死心了嗎?」
再度用身體猛撞。啪嚓!鼻子有鈍重的疼痛感覺。血濺到玻璃上。菜穗子迷迷糊糊地用手指沾血。
「那個服務生到底是誰呢?幽靈嗎?」

01

「是服務生吧。」
雖稱為記憶,未免過於鮮明……在被灰色牆壁包圍的現實中,彷佛嵌入另一個現實,迄今猶能確認與他的臉頰緊貼及其體溫。
「這旅館只有如此基本的設備,實在沒有辦法啊。」隔了一會兒明也說道。
她是不是在幻想啊。
自己雖然不以為然,但必須在常識的範圍內給予合理說明。
菜穗子輕笑著搖搖頭。
明也毫不在乎地將指尖插入菜穗子的兩腿間。
「早上不會來,時間固定了。」
「好啊。」
收到明也送來的紅茶是在兩天後。解開金色的緞帶,打開包裝,立刻散發出撲鼻的香味。
「我不想回去啊。不過,雖然不想回去,還是必須回去。」
微微睜開眼睛,男人削瘦的背部就在眼前。正是當時所見的情景,相同的交談。如今依然湧現相同的嫌惡感。
菜穗子不由得眨眨眼睛。
走累了,菜穗子就地坐下。一切宛如惡夢般。實際的惡夢,永遠不會醒的惡夢。
「嗯……」
菜穗子拆好床單后,把它放到沙發上。
為了移到自己的床鋪,菜穗子站了起來。不知在何時,床已經鋪好。

06

「媽媽!你要吃果凍吧?」
「這麼說來,一直都會是這種狀態……」
明也露齒微微苦笑。菜穗子隨手抓起旁邊的羽毛枕頭,朝著明也臉部正中央與黃色的門牙猛力投擲過去。
明也回過頭來,稍微面露蠢相。
每天埋首于與商標或專利有關的裁判,有半年以上無法休息,就在那年的嚴冬中,突然整個人趴在文件上氣絕身亡。印出八千多件商標的名單大約15公分高,變成他臨終的枕頭。
「請回想看看。我們的衣服憑空消失了。在這裏一切都很奇妙。或許等我們察覺時,又變成穿西裝的打扮。不然,就說衣服在房間里被偷走亦可。」
菜穗子看著左手手腕。
「您怎麼可以講這種話?爸爸!」
「不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種狀態,這種場所。」
白色天花板的另一側出現黑漆漆的夜。夜空下,遙遠的副都心區燈火如星光閃爍。菜穗子與明也在飯店最上層休息室對望。
他露出詫異的表情,然後拉著菜穗子的手,再度回到電梯內。再次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向下沉。這次他們沒有擁抱,也沒有接吻,始終凝視著表示樓層的燈。
如此的行動都在一瞬間。如同散在黑暗中的火花泛出光芒,時間流過只殘留鮮明的記憶。突然間一切都令人珍惜不已。
她嚇了一跳。明也的小失敗就是當時的翻版。
菜穗子有所顧慮地把手搭在明也手臂上。
到底他是誰呢?
把手推車推出去后,明也坐到床上,然後招手要她坐到旁邊。短暫的瞬間,相偎依的兩人互相感到溫暖。窗外明月的位置依然沒有改變。隔了一會兒,明也站起來,打開廁所,把頭伸進去,弄出嘎呀嘎呀響聲。他打開抽屜,尋找裏面的東西。
沒有地獄,什麼都沒有。這裡是西新宿的那間飯店。而且,這個窗(只有這個窗)與新宿的擁擠相通。貨真價實的日常生活就在這層樓下面。
想起來了。明也早就去世了。在她的腦細胞壞死呈馬賽克狀的更早之前,明也就與世長辭了。
菜穗子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凝視鏡中的明也。
明也聳聳肩。
「怎麼了?」
一九六六年出生,福建省詔安縣人,淡江大學日文系畢系。現任職淡江大學日文系講師。主要譯著有《顧頡剛晚年工作規劃書》、《透明受胎》、《漂流街》(馳星周)著(新雨出版社出版)。
從菜穗子的嘴唇發出嘶啞、微弱的聲音。
菜穗子把卡片放在名單上,然後用目光追著文字。
流血了。從已死的身體上流出血。
菜穗子雙手抓緊明也的手。一股暖流傳到手掌。不是在做夢。明月益發皎潔。
之後,1996年以《神座》獲得第10屆山本周五郎賞,而確立了作家地位。

08

「不知道。感覺好像在幾年前的事,又好像是幾個小時前的事。」
明也坐到床上,然後指著自己旁邊。他一邊望著從剛才就像黏在夜空中,始終沒有改變位置的明月,一邊呻|吟似地說著。
就在明也打電話時,菜穗子在廁所的最下層發現兩件浴袍。厚毛巾的質料,一件是藍色,另一件是粉紅色。她雀躍不已。不管是如何相愛的兩人,實在也沒有心情袒誠相見用餐。兩人姑且將浴袍穿上。
菜穗子把臉埋到明也的胸部。她緊閉雙眼,聆聽心臟跳動,並將他的味道深深吸入胸底。明也無言抱緊她的手腕溫暖而有力。
「走吧……」
來到走廊的瞬間,驚訝于周遭的寂靜。高跟鞋鞋跟陷入厚地毯內。等走了兩、三步后,才發覺那裡不是大廳而是客房走廊。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他們等這一天已經等很久了。
「人活著時的記憶是不可靠的。不過,現實的這份名單不過是我活著,身為一位律師的證據罷了。」
菜穗子頓覺寂寞。不做什麼也沒有關係,她想一整晚兩個人都緊靠在一起。或許再過幾個鐘頭,自己就要到數千公里的彼方了。
「我肚子還不餓。」
「穿這樣子去櫃檯,一定會被別人認為我們瘋了。」
剛睡醒時,意識暫時清明。只有這個瞬間,菜穗子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裏。
「不對嗎?」

07

02

她用身體的重量把門向內側打開。從門縫間看到明月。就在剛才的位置上,更加耀眼。
他指著桌上厚厚的一疊文件。
菜穗子喃喃自語。
她俯視下方,倒吞了一口氣。有好幾處的燈火。她熟悉的照相館之霓虹燈一閃一滅。高速公路的車燈變成白與紅的兩條帶子流過。相反的方向,中央公園卻沉浸在暗黑的深處。
說話像在呻|吟的明也站起來,背對著菜穗子走向窗邊,然後動也不動。
「你這樣做是沒有用的。因為是強化玻璃。」
明也的呼吸、明也的神情……。甚至連他的心髒的跳動也能感覺得到。我偷偷地仰望著他。四目相交。透過濃密的黑暗,可以看到他細長的眼睛里,激烈的感情正在起伏。除了在腳底發光的夜光蟲外,周遭完全沒有亮光。因此,事實上,不要說是他的臉了,更何況是瞳孔的表情應該是無法看到的。不過,那時明也如火般的思想的確傳達給我了。短短的數秒,我的青春歲月全都凝縮起來了。那天夏天結束,他離我而去。說是想學些與特別證照有關的知識,於是從法學部轉到別的大學理學部。連知會我的時間也沒有。
「我怎麼知道呢?長久以來,心思全都放在孩子們的身上。不過,忽然間有種已經不需再操心的心情。就在你來到之前。」
「明天的飛機,一大早的吧。」
菜穗子將明也的頭緊緊地抱在胸前,深深接受他激烈律動的身體。男人背部流出的汗沿著側腹流下,沾濕了菜穗子的肌膚,使她覺得有點溫熱。
菜穗子不由得抬起頭來。發https://read.99csw.com覺明也的眼中燃燒著絕望的怒火。
「嗯……明也!」
「如果一個人不能走在路上,那該怎麼辦?把文件送到丈夫的公司,或送客都是駐派海外者的妻子的工作。」
這應該是他們夢寐以求的事。不過,事情果真如此時,不知為何反而覺得害怕。
「在書房臨死之際,我還想起你的事。」
冰冷的指尖接觸到敏感的黏膜。
「你這樣進進出出好幾次到底在幹什麼?」
「沒有關係的,因為你已經是大人了。因為你是個堅強的人。」
「然後,你就在自己的書房……」
「或許我們的人生也不是實體。有的只是不明確的記憶。」
「你曾經看過中世的地獄圖嗎?各式各樣的地獄博覽會。」
今天似乎回想起許多往事。或許一切很快就會結束。
不久后,明也死心地放下遙控器,來到菜穗子旁邊坐下來。
菜穗子把盛雞尾酒的盆子放下,背對著笑聲與異國語言的喧鬧聲,穿過空曠的飯廳,飛奔到廚房,然後反手把門關上。
「我不想和你一直被關在這種地方。」菜穗子呻地說,雙手掩面。淚水從指間溢出,然後滴到地上。
現在已經不記得那時是如何悲傷。不過從那時起,對菜穗子而言,死亡反而變成甜美的憧憬。
「住手啊。」
丈夫面無表情地點頭,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年輕男人跟在他背後頻頻回頭。門關起來了,周遭再度恢復靜寂。
「咦?」

03

菜穗子的眼光駐留在放著空盤推車上。
突然間靈光一閃。誰在這間客房裡面呢?或者根本就沒有人在呢?
「名單的件數雖然有限,或許我們的時間是永恆的。」
「你好嗎?」菜穗子忍住激動的心情出聲詢問。
「好像是幸福的夢。我剛剛問過護士。她已經不像以前一樣呻|吟或半夜吵鬧。」
接著「明也」佇立眼前。
現在菜穗子的心正和菅原明也走在二月的紐約。
明也的嘴角露出冷淡笑容。參差不齊的大黃牙從唇間飛出。應該不是這樣的。菜穗子挪開視線。細長清秀的眼睛流露出聰明的光芒,有陰影的臉頰,如雕刻般的美唇……。回憶中的明也始終緊閉其口。
明也頭也不抬,冷淡地回答。
「聽說有犯姦淫罪的男女下的地獄。」
「對不起。不太好喝吧。這裏的東西都有很濃的香味。」
菅原明也……終於想起他的全名。已經不記得沒有他的日子里是如何度過剩下一年的校園生活。應該是為了就業準備或寫畢業論文而匆匆度過吧。那時的點點滴滴如今都已沉入記憶的黑暗深處。就如同無法想出到這裏的經緯。
「剛剛被你拔下來了啊。你說『和我在一起時要忘掉時間』。」
「搭乘時間是幾點?」
「所有的工作都是如此。不只是工作。人的一生都像這樣,一一審視名單后把它消掉。」
「什麼時候?是誰?」
這是一篇近年來,日本雜誌時常刊載之以死者復醒后,談論其臨死體驗為題材的作品。可說是極新穎的臨死體驗小說。但作者卻借菅原的談話說「沒有地獄,也沒有天國,連時間也不存在。什麼都不存在,一切都是在我們的意識中的某種記憶而已。」解析所謂的臨死體驗。
菜穗子抓住明也的雙手用力搖晃。明知自己說的話是無意義的,卻也無計可施。
菜穗子搖晃明也的肩膀。
是啊。那是五月的御宿海。大學的研究班舉行集訓。其他成員應該也在黑夜的海濱,唯獨只記得他的事……
就站在和那時完全相同的地方,完全相同的接觸,完全相同的熱愛……。
「不!或許這就是成佛的狀態。」
膝蓋發抖,反手打開門后,菜穗子奔到走廊。
「沒有嗎?」
菜穗子伸出手臂,輕撫冰冷,堅硬的玻璃窗之表面。然後把手放在自己臉上。
「不是。我覺得等這項工作結束后,你一個人成佛就會離開這裏,所以心裏很不安。」
咔啦!咔啦!輪子轉動的聲音,她被送到另一個房間。
他連忙跳起來。迅速環視四周。接著是廁所、桌下、浴室等,到處都找遍了。
「因為人從出生時就是赤|裸裸的。」
之後菜穗子察覺自己所說的話,不由得滿臉通紅。
「不過,我們這個模樣……」
菜穗子掀開床單,把手伸進毛毯中。原本應該有被汗水沾濕,皺成一團的床單,以及濕濕的毛毯。可是,現在手掌的觸感非常乾爽,伏貼到像用熨斗燙過的亞麻布。
電梯間的旁邊有個門,標示太平門的綠燈亮著。菜穗子打開那扇鐵門。有個樓梯。苔綠色的樓梯往下延伸。腳底接觸到亞麻油地板的冰冷感覺,真令人心情舒暢。她重新綁好浴袍的帶子,然後開始快速走下樓梯。
「你去世已經過了10年,審判早就結束了。」
不過,這個親切的年輕男人究竟是誰?
「已經不能拜託客房服務了。我試著撥看看,可是電話不通。那個三明治的味道只是一次回憶的味道。」
「的確,我估計錯誤。原本以為這個方法可以使我們脫離這裏。因為只是以已知道的方法重覆已知道結果的人生。反正我回去后很快就死了。」
「果真如此,那不妨從頭再檢查一次。多檢查幾次,就可以提出完美的資料。」
「我們姑且採取行動看看,狀況應該會有所改變。」
菜穗子不知道男人正在說什麼。不過,她早就放棄思考。
「不,不用了。」
沒有。從剛才兩人開始擁抱,應該一件一件掉落到地上的罩衫、窄裙、以及剛買的絲質襯裙都已不見蹤影。連她最喜歡的高跟鞋也不見了。明也應該掛在椅背的上衣也沒有發現。
從鄰床傳來打酣聲,斷斷續續,然後變成深沉的聲音。菜穗子在黑暗中咬起指甲。
菜穗子離開鏡前,開始在走廊漫步。她四處走動。走了十多分鐘后,兩側的房間依舊無止境的相連。沒有窗戶,沒有盡頭的走廊兩側,同形同色的門門相連。再則,太平門的對面,樓梯一直向下延伸。
「沒有地獄,也沒有天堂啊。連時間也沒有。什麼都不存在的。一切都只是存在我們意識中的東西,只不過是一種記憶罷了。對失去實體的我們來說,那種東西只不過看起來像是實際存在。」
「如果你不願意……那就回去。」明也臉色蒼白地說,然後打開客房的門。
「我來幫你忙。」
菜穗子緊閉雙眼。整張臉埋到明也胸部。祈求時間就停在此刻。
和那時的東西又相同。就是當天明也吃宵夜時點的菜單。
「為什麼剛才不問服務生呢?」
「時間停止就好了。」
回到日本后不久,在疏忽了幾個前兆之後,菜穗子腦中的動脈瘤破裂了。住院一陣子,看起來似乎恢復健康了,卻在不到一個月內,菜穗子的意識與記憶恰似揭下馬賽克般崩壞了,只殘留泛出美麗光輝的片斷記憶。
「接著你又做了什麼?」
「你在做什麼?」
不管前頭的地獄情形如何,總比待在那間屋子好。
光環映在玻璃上。環的中央是一張豐|滿、白皙的臉龐配上豐唇。的的確確是菜穗子的臉。不過,臉頰上沒有皺紋,肌膚也艷麗照人。剛好就是32歲時的她。
「以時間來說,現在應該已經早上了。」
「爸爸會晚一點來。因為要工作。」
「爸爸還是沒有來。」他咬住嘴唇,把手放在菜穗子逐漸失去體溫的額頭。
難道這家飯店不管下到幾樓都是客房嗎?
「已經睡飽了。對了!現在幾點了?」
她把門輕輕推向內側。從打開的門縫溢出青白色的亮光。正面是一輪明月。一個男人沐浴著透明的月光,嘴巴大開,發獃地望向這邊。長臉的輪廓,殘留鬍子剃掉青青一片的小小下顎,細長而清秀、靈活的眼睛。
與飯店有關、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一一浮現腦海。
沒有多久,寂寞變成氣憤。被明也身體分泌出來的液體弄髒、https://read•99csw.com全身濕透了,只有菜穗子一人留在皺巴巴的被褥里。令人不舒服的濕氣與溫暖,使憤慨的菜穗子在黑暗中凝視周遭。
正要開口,又把話吞下去。
「總之,先坐下來。」
放下話筒,明也做出了V子勝利的手勢。
「真是不可思議啊。竟然有種非如此不可的心情。」
菜穗子沒有回答,她直接走向窗邊。
隨丈夫外派紐約大約是15年前的事了。
「這是我生前完成的部分。你可不可以重頭幫我確認文字或數字是否有誤?這項工作是不容疏忽的。」
這就是支持自己後半生「愛」的真面目?對他來說,它只是「玩火」或被稱做「姦淫」的東西嗎?……
輕輕一推,門旋即打開。應該是自動鎖的門無聲地打開,他們走進去,正面的窗邊一輪明月閃閃動人。

04

「4年前。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
沒有大廳等。沒有等候見面的人群,也沒有應該是在正面的茶館和賣場。
「是啊。」
一隻手拿著用餐巾包著的玻璃杯,面紅耳赤地站著。
萬一一打開門,從鮮紅的浴缸處,男人向這邊望過來……萬一從床上傳來鼾聲……。
明也將菜穗子轉向自己,然後靜靜地將她抱緊。
菜穗子關掉手邊的燈。然後站起來,一一關掉房間的照明。當最後的一盞燈滅掉的瞬間,屋裡籠罩著清冷的月光。身旁的明也睫毛上清楚地照出名單的文字。
她朝橡木製的門並排的中間前進。不久後來到電梯間。從天花板下垂枝形的水晶吊燈發出眩目光芒。無數點點的亮光投射到地毯上。
經過樓梯的迴轉平台,連續下了好幾樓。往下走和脫離地獄是多麼諷刺的情形。往下走、往下走,一直走到一樓……。
——38樓的黃泉國完——
他就在那裡。
早晨應該即將到來。稍微小憩一會兒。等一覺醒來,白花花的陽光已隔著蕾絲窗帘延伸到床上。「下雨了。」菜穗子喃喃自語。的確如此。數小時后,在雨中的機場撕心裂肺的別離即將到來。
對於她的這種小失敗,丈夫最初只是冷淡地微笑,絲毫沒有察覺事態的嚴重。直至情況惡化到妨礙家庭生活時,他才發覺妻子的腦部正發生病變。
男人輕聲細語。菜穗子以眼光追尋男人嘴唇的動作。
菜穗子突然想起「他」的名字。
「啊。對不起。」
「看商標的清單。」
她想起有個男人在飯店的浴室割腕的故事。當服務生進入房內時,他已經倒在染成一片鮮紅的熱水中,熱水淹到下顎,早已氣斷多時。
「或許吧。照這說,我覺得剛才做出了不守清規的事。」
明也坐在角落的小桌前開始在寫東西。
「醫生說別處的腦動脈瘤隨時會破裂……」
「是誰……?」
「我也是……」
明也如此解釋。可以看到遙遠的下面有高速公路的燈光。這裏的確比街上更接近月亮……。
「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了?」
也有個故事是女人躺在床上吃安眠藥。由於鼾聲驚人,隔壁房間的人提山抱怨,當經理帶著備份鑰匙進入房內時,她已回天乏術了。
從剛才就已經往下走了好幾層樓,卻還是房嗎?
畫面很明亮。不過,沒有出現什麼影像。明也改變頻道,出現色彩。恰似測試圖的靜止畫面。再改變頻道,隨著沙沙聲,無數灰色粒子流過。咔嚓!咔嚓!繼續切換頻道。不過,還是沒有出現有意義的影像。
「怎麼了?」
堆滿沾著口紅的玻璃杯與臟盤子,只有這個地方才是菜穗子的城堡。是不會有人來打擾,可以溢出懊悔淚水的場所。
說完猛然想起。那天宵夜的奇異果也是如此。事到如今她也不再吃驚,輕輕地將口中之物吐到面紙上。
男人摸著菜穗子骯髒油膩的灰色頭髮。手放在她像鞣皮的額頭上,憐惜地窺視她的眼睛。
他靦腆地笑著,連忙把手中的東西丟到垃圾桶,然後將唇貼上她的唇。柔軟的舌尖觸及門牙。有股淡淡的香味。
明也露出驚訝的神情,然後從沙發上站起來。
不是黎明的亮光。明月還高掛在和剛才相同的位置,照著房間。時間似乎沒有流逝。
明也眯著眼睛眺望窗外的明月。
就在一段時日以前,兩、三次輕微的昏眩后,她突然倒地。之後就變成這種情形。
明也脫下菜穗子染血的浴袍,把唇湊近她裸|露的肩膀。
有個年輕的男人。手足無措似地從剛才就一直站在菜穗子躺著的床邊。
總之,天色未明。如今這一夜竟然延伸到出乎意料。本應該欣喜的,誰知卻籠罩著極度不安的情緒。
「應該只是靈魂而已,為何剛才還做了那種事……」
從住家的庫因茲波羅到丈夫辦公室所在的曼哈頓,路程很短。高聳入雲霄的高樓大廈往下吹來如冰的冷風。連令人無法睜開雙眼的寒氣,也宛如五月的夜風般甜美。
抱緊明也的背部,急速而有力的鼓動立刻傳到胸口。血液在體內亂竄。明也滲汗的肌膚非常熱。他們還活著。應該已經死亡的彼此,現在的確還活著,他們正在做|愛。
萬一有客人在,那該怎麼辦?如果這裡是地獄,被關的應該是死人。想到這裏,菜穗子不由得全身發抖。雖然自己也是死人,但還是畏懼別的幽靈。
眼前的情景輕輕地搖晃,忽然就消失了。
男人從紙袋裡取出杯裝的果凍,打開蓋子,用湯匙舀起透明的固體,然後送到菜穗子的嘴邊。
菜穗子拿起杯子倒咖啡。
她打開門走向走廊,走到電梯間,花瓶里插著卡特來蘭花(巴西的國花)。對面的牆壁好像是面半透鏡。黑沉沉的表面上畫著女神像。神像的後面有張女人的臉。那是自己的臉,妝已脫落,眼睛出現黑眼眶,與粉紅色的浴胞胸口成明顯對比,紅唇微開,正睜大眼睛瞪著前方。
實在令人覺得毛骨悚然,菜穗子立刻搖頭。
明也露出難為的表情。
就這樣在濕毛毯中,菜穗子也打了個盹。
一條筆直的走廊,沿著走廊全是客房同形同色的大門。兩人對望一眼,皆面露失望的神色。
明也搖頭。
丈夫發揮善於處理事物的長才幫她辦理住院手續,之後菜穗子就沒有回過家。四十歲終於到來。
明也扼要地說明,由於她丈夫公司因專利問題引起訴訟,於是他來紐約擔任辯護律師。
雖然有點依依不捨,菜穗子的內心深處反而鬆了一口氣。
此時,明也從側桌上拿起一樣東西。是電視的遙控器。她不由得鬆了一口氣。驚慌失措之餘沒有察覺屋裡竟然有電視。或許只要打開電視就可找到線索。菜穗子越過明也的肩膀凝視著畫面。
「討厭,這個奇異果沒有熟。」
「總之,叫咖啡來喝吧。」
當時的情景重現。兩人都回到當時的歲數再度重逢。太好了……。如果是在彼此死亡的數歲,那明也還很年輕,而自己則是滿頭白髮吧。
明也突然停此動作,急忙將身體移開,坐了起來。
再度和他見面是大學畢業10年後。
「適當休息后再做吧。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就做到名單的第1300件后再稍微休息一下。」
明也拿起電話。
房間通明。不過,不是黎明的亮光。如水般清澈,皎潔的月光照在明也稍微削瘦的臉上。
在那裡每隔兩、三天就舉辦宴會,不斷招待客戶或丈夫的上司與妻子。在陌生的土地上,菜穗子費盡心思。
「我們來吃吧?」
她正在找東西。是一件荷葉邊淺綠色的洋裝。她最喜歡的就是那一件。她正在找那件遙遠歲月以前被丟棄,少女時代的夏天服裝。為的是與「他」的夢幻之約。
「沒有關係的,我們不需要那個東西……不過,已經……」
菜穗子尖聲大叫,立刻站起來向後退步。
鄰床的老女人正在咳嗽。微弱的乾咳聲。乾咳聲逐漸在菜穗子的意識中消失。
與明也做|愛的那夜,空檔時小小的焦燥感如刺般散布全身。好幾九-九-藏-書次回想,小刺似乎已被過濾得一乾二淨。
呯一聲,菜穗子把門關上,然後開始在走廊奔跑。她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等上氣不接下氣時,就坐下不動。她再度走向眼前的大門。
把手放在其中一扇門,菜穗子卻又猶豫起來。
眼前年輕男人的臉與纖細的睫毛,白皙脖子與可愛小孩之身影重疊。凄苦的感覺頓時充塞胸間。
「住手。現在不要這樣。」
他從睡衣的胸口把手伸進去,然後肆無忌憚地玩弄菜穗子的乳|房。
「或許吧。」明也雙手抱頭嘆氣地說。
明也扭轉燈的開關,燈光非但沒有滅掉,閃了兩、三下后,反而更加明亮。他靦腆地笑了,然後焦急地扭轉燈的開關好幾下。
「只有在不明確的記憶集聚時與你相會,我能確信這是事實。我非常感謝蒼天。對我而言,這裏的你是唯一的現實。」明也的臉頰貼在菜穗子的肩膀上,他喃喃自語地說道。
菜穗子尾隨其後走出休息室。搭上電梯,一閉上雙眼,電梯很快就停止了,門打開了。
「是啊……」
「你等很久了嗎?」
菜穗子點頭表示回意。這是句似懂非懂的話。
明也停止動作。
兒子現在是小學三年級。日語的發音有點奇怪。明年他們必須回國,應該是沒有問題吧。
「我不想回去啊。」
「你是島村小姐吧。」
「要走了嗎?」
等再度睜開雙眼,白花花的陽光已照入屋內。
「可以給我一杯水嗎?」
明也若無其事地道謝后,就把服務生打發走。
菜穗子的身體僵硬。耳際響起弄破包裝的聲音。橡膠味撲鼻而來。
中年男人站著瞥了菜穗子一眼,然後對年輕男人說話。
明也搖頭。
簡單!就再死一次吧。為了能一個人被收入棺木內,為了腐朽后能回歸到地上的塵土。
「不是。」
筱田節子 著
「是嗎?」
「原來是你?」
稍早之前的事她什麼也不記得。連一小時前和兒子約好碰面的場所,她怎麼也想不起來。走在路上,依戀之情突然勒緊胸口,充滿奇妙的旅程使她無法回到不到百尺之遙的家門口。
「你還要睡覺嗎?」
「馬馬虎虎。你呢?好像很幸福。」
明也站在她的背後。玻璃上映出依然留住青年時代的臉龐。明也的手環抱著菜穗子的肩膀,指尖悄悄地伸向罩衫的衣領。
是明也的手。明也的手正好放在那個位置。
門打開,男人走進來。是偶而會來的那個年輕男人。
菜穗子出神地望著鏡中自己的臉。眼看著紫色紅腫的痣變平,像成熟之無花果的顏色,在周遭白皙肌膚映照下,顏色逐漸變淡。原本嘴唇裂開,從鼻孔流出血的臉龐,已經恢復成原來的模樣。在她臨終的十多年前,雖然說不上是美人,但臉龐泛出如花朵盛開的嬌艷。在這裏,連想死也無法如願以償。
或許第8600百件結束時,他們兩人會對永遠待在這個房間而感到幸福無比。
響起敲門聲。明也把門打開。菜穗子不由得低下頭。在不久前殘留著有過男女關係味道的場所,她沒有和他人應對的勇氣。
明也把手搭在菜穗子肩上,然後從後面把她抱住。
明也笑了。
「我去你那裡好嗎?我的床鋪被汗水弄濕了。」
沈曼雯:
還有一個男人走進來。
「你應該明白吧。他是不存在的。我們都已經死了。那是幻想的感覺器官幻想的刺|激所出現的反應。我們這個肉體,這個屋子實際上也不存在的。所以是沒有出口的。」
「你的家人只有你一個人嗎?」
她毅然決定用拳頭敲打玻璃。疼痛的感覺傳到手腕。玻璃堅固、冰冷,阻隔了內與外。
看著看著,原本厚約15公分的清單變成僅5毫米高,不久后終於核對完畢。
菜穗子即將崩潰似地跌坐床上。
與所愛的人陰鬱重逢,想起如夢的一夜,之後自己已無法再忍受落寞的人生了吧。至少在發病以前,自己已無法繼續過著表面上平靜的夫妻生活吧。
當然,現在菜穗子完全不記得那時的事。
「明也!」她再次呼喚。
「大概是那時我們記憶中的東西。一切都不是實際存在的。」
「這樣是不行的。一個女人走在這種地方。」
「我說過不要亂來吧。」
「或許這就是地獄?我們跌落地獄了?」
她迅速地將臟碗和油膩的大盆子從桌上移開,然後倒給她紅茶。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那時你這麼說過。又說最好不要天亮。我們從前世就應該要結合的,可是老天弄錯了,讓我們各自和不同的人結婚。你是這麼說的。你還記得嗎?」
電梯門鈴聲一響,自動門打開。他們踏進去,按了一樓的按鈕。明也用手托起菜穗子的下顎,然後與她接吻。濕潤的聲音響徹狹窄的電梯。她慌慌張張把臉抽離。
「是嗎?」
「我們好像被永遠地拘禁。」
菜穗子立刻後退。
護士來了,給她葯。燈滅了。睡眠是幸福的小小死亡。
兩人雙腳踏出走廊。赤腳踩在厚地毯上,腳掌感覺很舒服。地毯的長毛彷佛吸走所有的聲音,周遭一片靜寂。
菜穗子回過頭來,雙手圍住著明也筆直的長脖子。然後把唇湊近他的脖子,倏地咬了一口。
她慌忙尋找。用單手遮往胸部,另一隻手掀開床單,看看沙發底下,掀開窗帘,還是不見蹤跡。
「糟糕了。我們的衣服不見了。」
菜穗子扭轉脖子看了床邊的時鐘一眼。沒有指針。銀黑色的數字盤、燙金的數字、鬧鈴的按鈕,單單沒有指針。
因濃唾液而顯得黏稠的舌頭,遇見冰涼的觸感,令人心曠神怡。
他是個側臉俊美的男人。高挺的鼻樑,配上以男人來說是屬於小而薄的下巴。
直到死亡將兩人分開……不,連死亡都不能將兩人分開。
瞬間,隨著牙齒的酸軟反應,又酸又澀的味道在舌間散開。
應該不會這樣。應該只有自己一個人。菜穗子如此告訴自己。
她慢慢轉動把手。
不是「他」。到底是誰呢?
「哎呀……」
說著說著明也從背後抱緊菜穗子,單手將她的手錶卸下。只有空調發出鈍重的聲音。
不久后,明也挺直身體,深深吐了一口氣后,整個人就安靜無聲了。他在沾濕汗水的毛毯中抱著菜穗子的身體一會兒后,說聲「稍微睡一下吧」后,自己就鑽進隔壁的床鋪。
明也站起來。
來到電梯間,按了一下按鈕。
明也停止手的動作,稍微思索了一會兒。不久后,他露齒微微一笑,然後把手寫的卡片交給菜穗子。
菜穗子捕捉到明也映在鏡中的視線。然後回以絕望的微笑。不過,在絕望的深處,可以看到冰冷、透明的亮光。
菜穗子搖頭,然後凝視手推車上的東西。
明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她的唇離開后,明也蒼白的肌膚上清晰地留下紅紫色的齒痕。不過,也是眼看著顏色變淡,數秒后不著痕迹。
菜穗子的內心深處激蕩不已。堅硬、冰冷的外殼吧噠掉落。她現在反而希望能夠像這樣,永遠持續這種狀態也無妨。
「而我就回去紐約吧。」
「為什麼你現在要做這項工作?你沒有其他要做的事嗎?」
「是啊……」
冷淡的口吻。過於理所當然,過於理論……。
醫生詢問年輕的男人。
明也猶豫地減弱夜燈的亮度。窗外的明月逐漸亮起來。
菜穗子單手拉著自己的睡衣袖子給他看。
菜穗子握緊明也的手,他們在走廊漫步。萬籟俱寂。不久後來到其中一個門口。3805號。就是剛才他們待著的房間。
她兩手遮住胸部開始尋找衣服。
病房跫音雜沓。護士溫柔地用粗壯的手臂把她抱起來,然後移到托架上。
菜穗子點頭,再度埋首文字。
「拜託!請轉過臉去。」
譯者簡介:
菜穗子露出微笑。
「我們永遠都要在一起……」
手腕被扎了幾針。瞬間的疼痛將她的心拉回病房。不過,她立刻又回到明也的身邊。
他摟著https://read.99csw.com菜穗子的腰,另一隻手抓開粉紅色睡衣的下擺,然後把手放在她的膝上。
「對方說是把它放到走廊。」
幾小時后,她和明也分手,回到家人等著的紐約。聽不懂的語言,無止境舉行的家庭宴會。費心地與客人送往迎來,堆積如山的臟碗盤。以及很快就要離開菜穗子而融入美國社會的兒子。
丈夫的一邊濃眉上揚。
「怎麼了?」
「真的太吻合地獄情景……」
菜穗子翻身凝視明也。悄悄地伸出手。不過,明也讓她看到的只是端正的側臉,以及均勻的呼吸聲。
「怎麼會這樣?」
意識沒有一點烏雲。
「那你很快樂嘛。」
再打開門。又是客房的走廊。
如果有無人的房間,那就走進那個房間吧。至少強過和明也兩人在那間雙人房大眼瞪小眼。
就在下面熱鬧非凡,平常的生活,人的氣味。不過,雖然從這裏可以看到那種情景,卻無法回到那個世界。
「我們差點就成佛了嗎?」
「菅原先生!你結婚了嗎?」
「你說跌落,這裏可是38樓呢。因為訂房間時,告訴櫃檯人員儘可能給我們高樓層的房間。所以對方給我們皇家套房。雖然我們沒說要價格昂貴的房間。」
和那時相同的話。不,不一樣。那時明也是這樣說的。
「怎麼了?不要顫抖。」
四周一片漆黑。在夜光蟲青白色的亮光下,打到腳邊的水波粼粼。
「請等一下……現在……」
「我好愛你啊……今晚的事我永遠無法忘記。」
「契約就是契約。」
「就讓那時相同的事重現。我們兩人走去服務台,我辦理退房手續,然後坐計程車去箱崎。接著改搭巴士去成田。」
明也的目光開始追尋名單。菜穗子窺視著他手的動作。不久后,她拿起桌上的原子筆。
「謝謝。」
到底走到哪一樓了?她悄悄打開鐵門,窺視一下走廊,是客房。再往下走。膝蓋無力,腰部開始疼痛。
窗戶的外頭微明。菜穗子驚訝于方才做的夢竟如此鮮明。連緞帶的觸感都清楚地留在指尖。
「不會。這樣我就放心了。我總覺得參加宴會很不自在。」
淚水不禁溢出,流入張開的口中。她想打破玻璃跳下去。窗下的城市令人懷念。原本是艱辛、憂鬱的日常生活,如今菜穗子卻是拚死也要取回。
「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明也手肘向旁邊伸出,以快速的動作再度操作遙控器。那個動作與背影,她似曾相識。當菜穗子想到答案時,不禁愕然。因為它酷似變胖前,剛結婚時丈夫的背影。
對於明也所說的話,菜穗子一點也笑不出來。她對在這種時候還說些無聊玩笑話的男人有一肚子火。
明也伸出手臂。菜穗子竊笑地挽著他的手臂。
媽媽?
「再來要怎麼做?」
她非常想笑。
「為什麼會這樣?」
「喂!」菜穗子出聲詢問:「雖然是件麻煩的作業,總是會完成的。到時候,或許我們就可以去別的地方?」
「不要介意了。反正我們都已經死了。」
明也苦笑地點頭,冰冷的嘴唇觸及菜穗子的臉頰。
「你去世后已經過了10年。這一段時間你都在做什麼事?」

05

菜穗子喃喃自語。明也用洗臉盆裝熱水,用一隻手浸泡手巾,然後交給菜穗子。
《38樓的黃泉國》的作者筱田節子,1955年10月23日出生於東京八王子市。東京學藝大學學校教育科畢業后,在八王子市公所從事福利、教育等工作。
菜穗子用拳頭去推玻璃,然後發出不成調的喊叫聲。接著用頭去撞玻璃。鈍重的聲音使她的頭劇痛不已。不過,玻璃完全沒有裂開。
「我們兩個人被關在這裏嗎?」
明也單手摟著菜穗子的肩膀,然後打開房門。
不久訃聞送到人在紐約的菜穗子手中。
「和西裝一起消失了。你的手錶呢?」
三層三明治、泡菜、奇異果和鬆軟白乾酪。裝咖啡的是楔形木製的器皿。
「不過,不想回去,就會變成這種狀態。」
「哎呀……」
感覺電梯緩緩下降,不久后就停止了。
菜穗子偷偷看著明也臉龐。與身體不相稱,小小的下顎。毛孔隆起,可以看到剃乾淨的鬍子點點的綠根。嫌惡感的刺稍微刺|激了菜穗子。
「做了這種事一定會到地獄的。」
明也吃完後用餐巾擦拭嘴角,邊推了一下手推車。
明也也是抱持相同的想法吧。他結束話題後站了起來。
明也邊遞給她浴袍邊說。
「8600百件的名單,與這次要登記的東西類似。不過,我要確認是否過去已有登記。我幾乎熬夜了一星期,完成1267件。然後就結束了,到第1268件時,心臟終於停止了。」
等她再度醒來時,發覺明也已經醒來了。
「怎麼做?」
「誰會來推走呢?」
當醫院送來早餐時,她的意識再度混濁,又回到與「他」的時間。醫院當然沒有給她早餐。從不久前開始,除了兒子喂她的果凍外,她無法咽下任何東西,藉由插入鼻子的導管輸入流質食物。不過,從她全身逐漸衰弱的兩、三天前就改成打點滴。
「真是不可思議啊。」
菜穗子默不吭聲地指著時鐘。
「是啊,因為覺得疲倦,所以去休息室喝了一杯……。也沒有等了10年。」
一思考頭就會開始疼痛。她早就放棄煩惱。
菜穗子起身確認明月依然沒有改變剛才的位置。
菜穗子拉了一把有椅套的椅子,然後坐到明也的旁邊。
兩人互望被月光鮮明映照出的裸體,卻一籌莫展。
「喂!」菜穗子忽然想到什麼,連忙開口說道:「我們應該只是靈魂而已,為什麼還能吃東西呢?」
菜穗子歪著頭把臉挨近室燈。
「10點20分。」
作者簡介:
兒子的眼中浮現驚慌之色。在認為是淚水閃閃發光之前,菜穗子的心再度被霧籠罩。
「我們要怎麼做?」
他叫菜穗子的原姓。
「你看出來是這樣嗎?」
瞪著窗外高掛空中的明月,明也喃喃自語。
一個人淋浴,一個人照鏡子,重新化妝,一個人思考事情,一個人睡覺……如今她最渴望的就是這件事。
菜穗子喘息不已。聲音發抖,無法繼續說下去。
菜穗子雙手頂著,然後用自己的頭猛撞玻璃。突然間響起異樣的聲音。一種奇妙柔軟的觸感。
等她挨近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又是那份厚厚的清單,是他趴倒在上面氣絕身亡的文件。
瘦長的臉龐依舊。不過丹鳳眼比從前更加泛出聰明的光芒。
「即使我們說要回家,媽媽也不再哭了。」年輕男人說。
這時菜穗子的意識如霧散般鮮明。
「不是,父親因為工作走不開……」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想最好遠離地上比較好。最頂樓比較好,不過客滿了……這裡是38樓。」
沈漫雯 譯
菜穗子撥開明也的手站了起來。
是新的棉被。肌膚與乾爽的床單接觸。
回到家裡的丈夫沒有非常驚恐,甚至也沒有發怒,他收拾了滿屋子散落一地的衣服與抽屜,連忙把她帶去醫院。
「有我在的期間,請不要一個人走路。」
菜穗子想打開窗戶。可是沒有拉杆。尋找窗框,也沒有。高層大樓的窗戶應該不會打開的。
男人的手臂很溫暖。在視線高度的明月。所有一切事物都如真如實。不是影像留在腦海,現在她人就在那裡。38樓的房間。
菜穗子的記憶逐日鮮明。連是什麼時候的事,雖然不甚清楚,躊躇地摟住她的肩膀的男人手腕重量、脖子感覺的呼吸、觸到臉頰的高級西裝不光滑觸感等,如今都能一一鮮明地想起。
不由得傾斜脖子,月亮映入眼帘。不知不覺高掛天空的明月比剛才更晈潔、更冰冷。
「和我現在吃完的三明治一樣的。」
鏡中的臉都是血,額頭有個紫色的腫包。確實像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