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的法庭
「他絕對不肯見你的。」
兩年前,高島原先任職的工廠倒閉了,正當他走投無路時,湯川勝一來找他,並介紹他進入山手工業。
「總之我很抱歉,水木先生,請另找別人當翻譯吧!」伸子只說了這些話就回去了。
「你曾經表示,是為了拜託被害人在法庭上說出對你有利的證詞,才去找他的。但是,你真正的目的不在於此,對嗎?」
「總務部長如何回答?」
「是的,都會刊登。」
接下來由水木進行反訊問。
湯川依舊低著頭,雙手抖個不停。
「我猜得沒錯。」
「我認為怎樣?」
「不知道。」
「這樣下去會對高島先生非常不利的,請你幫幫忙吧!」水木重複說了好幾遍。
「你現在的生活怎樣?」
即使是聾人學校的老師也無法完全精通手語,這是水木第一次聽到的。
橫尾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之後答道:「這件事他曾找我談過,我也質問過公司,但公司說,是他自己要求辭職的,所以我也沒辦法。」
水木納悶地望著湯川。
水木說著,不理會伸子的制止,就逕自往裡面的房間大步走去。
開庭審理的第二天,水木到高島寄居的地方,也就是其兄家裡去。
水木開始對湯川的態度產生懷疑,就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一般,但那究竟是什麼東西,他自己也不明白。
「當時被害人和被告都在場嗎?」
水木請她到辦公室內坐。佑子端飲料進來,又走出去。然而她只是靜靜坐著,也不說出來意,表情很僵硬。水木很擔心,便催促道:「有什麼事嗎?」
「由我發問,他再用筆回答。因為我想盡量減輕他寫字的負擔。」
「引進新機器時,廠商會派人來說明,並且實際操作示範。」
被告律師拿出那張高島和社長握手的照片,問:
「我們也不認為公司有做好安全教育,而且也一再要求公司改善工作環境,但是安全教育做得再好也沒用,既然是人類做的事,失誤就在所難免。」
高島馬上拿出筆記本想寫字,但因太過激動,雙手顫抖不止而寫不出來。
「昨晚初男用刀刺傷了一個叫橫尾的人。」
——原本住在大哥家裡,但現在他們叫我搬走。
「讓我見湯川先生吧!」水木向伸子說。
以法庭小說和人情小說見長,作品風評甚佳。
湯川只翻譯到這裏,接下來就不說話了。高島仍繼續比著手語,但湯川似乎在猶豫。
「是的,有些人會認為自己在性生活方面已經完全不行了。他們有一種成見,以為脊椎損傷就會變成性無能。我們必須讓他們了解這種觀念是錯誤的,要是能讓他們從工作中培養自信心就好了……」
「所謂工作很危險,是指對殘障者而言很危險嗎?如果是危險的工作,應該不管是否殘障都很危險吧?譬如說,起重機上的貨物掉下來時,就算耳朵聽得見,也不一定能逃掉;另一方面,就算耳朵聽不見,也不一定會被壓到。問題不在於是否耳聾,而是在於貨物是否會掉下來,以及公司的安全措施是否完備。在你看來,公司方面曾經給你足夠的安全教育嗎?」
「你?」
他看了輪椅上的湯川一眼。湯川正以不安的表情望著伸子。
「你認為這種工作危險嗎?」
「是的,很老實。」
水木抓住他的手腕問道:「你究竟打算做什麼?」
「是的。我是在參加社會服務工作時和外子認識並結婚的,所以也學過手語。而且高島先生來我家玩時,我也常用手語跟他交談。」伸子說。
——沒有。
意外事故發生后,公司已經向勞動基準監督署申請了勞災給付(勞動者災害補償保險給付的簡稱),湯川可以領得相當於一級勞災年金的殘障年金,另外還可支領公司投保的厚生年金(福利保健年金),因此在經濟上似乎不虞匱乏。
「工廠里有很多起重機,對你來說很危險,因為你耳朵聽不見,為了安全起見,你最好到別家公司去。」
「離職手續我們會幫你辦好的。」總務部長以公事公辦的口氣說道。
「……右手持前述之水果刀刺進被害人腹部一次,企圖殺死被害人未果,使其左腹受傷而須安靜治療大約一個月,因此被告的殺人目的並未達成。」
「我們已切實做好社員教育,並要求所有員工,要開動起重機前一定要先大聲警示,在提醒周圍的人注意之後才可開動。還有,工作疲勞也是很危險的,因此每天下午三點開始都有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至於機器的保養,則每天都進行。」
湯川個性豪爽,很愛幫助朋友,除了高島外,還照顧過很多人。他常邀同事到家中,招待他們吃他妻子親手做的料理。
「見了也沒用。」
青年在紙上寫下「可以從嘴唇形狀的變化約略明白您的意思」。他的字跡工整有力。
「我認為這話不對,這是對殘障者的歧視。難道你也歧視殘障者嗎?」水木說。
水木讓伸子在休息室等候,然後推著輪椅和湯川一起前往接見室。
高島雖然每天被他大嫂冷嘲熱諷,覺得很沒面子,卻仍百般忍耐,繼續住下去。
「這件事很麻煩,你先別抗拒,就交給我們處理好了。」橫尾好像有點不耐煩地說。
「被告行兇後並未逃逸,他要把那些紙丟到哪裡去?是何時丟的?」
「不像話!」水木突然往他臉上揍了一拳。「你這個卑鄙的小人!表面上好像一直在幫助殘障人士,其實全是在騙人!學生時代擔任社會服務的義工,接近殘障人士,只是為了要滿足你的優越感而已!」
「是的,因為負責照顧他的湯川先生已經不在公司了。」
他們在車站前面一家小吃店的長椅上坐下來。這裏的招牌菜是黑輪。夜風穿過布簾吹進來,水木為高島斟酒。
「總之,這工作對高島來說,實在太危險了。」
高島似乎很沮喪,彷佛這是他的重大過失。伸子從旁安慰他。
「不是。」伸子低著頭說。
「不關我的事!」
「你跟伸子之間有什麼嗎?」水木下定決心問道。
「是的。」
「讓我去拜託勝一兄幫高島翻譯手語,好嗎?」
從提起訴訟到現在,已經將近半年了。
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吧?伸子的五官扭曲起來。
3
高島向工會執行部投訴。接替湯川擔任委員長的橫尾康司在午休時間把他叫到工會辦公室。
「對不起,我跟初男出去一下。」
他的表情令高島感到不安,但高島也別無他法,只好相信他,先照他的吩咐做。
判決的結果終於下來了,高島被判處六個月的有期徒刑,緩刑一年。
「我大吃一驚,立刻打一一九電話叫救護車。」
高島拿著鉛筆寫道。
「我想事實真相是這樣的:當初他認為,在我們公司工作很危險,所以辭掉也好,打算再去別處找工作。但因為一直找不到工作,想再回到本公司來,所以才四處揚言,說他是被本公司強迫辭職的。」
伸子露出不安的眼神。
翌日,水木搭乘伸子駕駛的輕型客貨兩用汽車前往拘留所。湯川坐在後座同行。
「雙方交談了三十分鐘之久嗎?」
「這是在拍照留念。」總務部長對他說。
水木邊讀裏面的文章,邊向他發問,結果得知以下這些事。
水木覺得這次訴訟愈來愈有把握,但高島卻似乎愈來愈沮喪,尤其是最近,水木覺得他好像非常苦悶。
總務部長說到這裏,拿出手帕開始擦拭額頭和脖子。
湯川臉色鐵青,因為他在法庭上親口說出自己的妻子和橫尾有肉體關係。
4
高島滿頭大汗,繼續以手語告白。
「因為沒有這個必要嘛!」
然而廠長只瞥了一眼就說:「這件事已經決定了,這是為了你好。」
「我也覺得很奇怪,是為什麼?」伸子催他快回答。
地檢署完全採信警方的筆錄,將高島以殺人未遂罪起訴。
「像這種情形,如果高島先生想以筆談來發問,你們是否會受理?」
於是他立刻去見伸子。伸子似乎也因這次的事件而受到衝擊的樣子。
高島看到很多人跑過來,但沒人理他,都往另一個方向跑去。此時高島才發覺事態異常。
因為用筆談的關係,高島無法將意思完全傳達給橫尾。他邊寫邊想:要是湯川在就好了。
天氣炎熱,不少在法院附近公司上班的人都跑到日比谷公園的樹蔭下乘涼。
「關於引進新機器時的操作說明,以及其他安全管理教育,公司方面是如何做的?」
民事訴訟案最後是以和解收場。橫尾已經坦承他和公司有暗盤交易,公司曾以解僱高島為條件而同意讓湯川回去上班。如今資方已經完全承認錯誤,因此解僱高島一事就不成為事實,高島的勞工地位得以確保,而湯川也能回去工作了。從今以後,湯川和高島就能像以前一樣,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了。
「哦……」伸子沒有再往下說。
高島只好勉強和社長九*九*藏*書握手。剎那間,鎂光燈一閃,原來那個總務部職員正在拍照。高島大吃一驚。
高島渾身發抖,湯川對著他比手划腳,兩人好像以手語在爭論什麼,水木也看不懂。
「知道。」
「高島先生說,他每次想用筆談發問時,都沒有人理他。這是怎麼一回事?」
水木想了一下后問道:「最後一個問題:你是否打算和湯川先生離婚?」
「他會讀唇術,可以從我說話時的嘴型得知我在說什麼,再加上筆談,意思就很清楚了。」
「打一一九電話通報的女人是誰?」水木問高島。
「好,那就繼續進行。」水木說著,再度望向高島。「你如何得知湯川伸子女士和被害人有婚外情?」
下次的口頭辯論日,工會委員長橫尾將以證人身份出庭,萬一他說出對公司有利的證詞,那事情就不妙了。高島可能在擔心這一點。
「你說我是詐善偽君子?」
然而他還是失望了,只好往門外走去。
水木說完,大步往門外走去。
「是誰叫救護車的?」
「操作車床的機器,以及駕駛起重機。」
「不知道,她是偶然路過的。」湯川為他翻譯。
水木開始考慮:為使高島打開心扉,恐怕必須去請湯川伸子來擔任手語翻譯了。
「算了。」水木提下一個問題:「被告以水果刀刺進被害人腹部,但只刺一刀,如果他真要殺人,為何不刺向心臓或者多刺幾刀呢?」
——因為我是聾啞人,他們歧視殘障者。
不久,湯川又開口了。水木原本以為,高島是以手語說明他想提出歧視殘障者的問題,然而湯川說出來的話卻讓水木大吃一驚。
「或許我可以幫得上忙。」
水木後來才曉得,聽覺正常的人在日常生活中能隨意聽取各種資訊,但聾子卻只能從一些必要的語言中獲得部份資訊。因此,有些事實際上高島並不知道,水木卻以為他必然知道。這種狀況經常發生。尤其是有關訴訟的特殊用語,有很多是高島第一次接觸到的,根本無法馬上理解。
「我看不行。」伸子皺眉道。「他和以前判若兩人,一天到晚只會喝酒……不給他酒,他就大發脾氣,已經醉得沒力氣了還要喝,這樣怎會有精神幫忙?」
結果,水木並未得到山手公司工會的支援,但他仍然向東京地方法院聲請「地位保全假處分」的命令。有了這個命令,就可暫時保有解僱前的地位,這樣才能在本次訴訟中要求資方取消解僱。
「你的耳朵是否完全聽不見?」
「不錯!如果你心裏真的沒有歧視殘障者,即使現在自己殘廢了,也會處之泰然的,但現在你卻在發抖,還說不關你的事,可見你根本無法坦然面對!」
警員沒有回答。
旁聽席上的伸子杏眼圓睜,雙頰肌肉抽搐。
「慢著!你為什麼突然說這種話?」水木吃驚地問。
小杉健治,一九四七年生於東京向島,電腦專門學校畢業后,邊上班邊寫作,一九八五年辭職,專心創作。
「且慢!假使工作環境如此危險,你們不是也很容易受傷嗎?」
筆下有兩位系列主角較出名,一位是原島保律師,另一位是水木邦夫律師。
「為什麼?請你去跟他說一聲,就說我來了。」
「據說這個女人是保險公司的推銷員,知道她的姓名嗎?」
「在操作壓力機時,不慎磨到手指而流血。」
這些話從廠長那厚厚的嘴唇中說出來,彷佛一記重拳打來般,令高島大為震驚。
「水木律師,多謝你了。」
「我們已特別注意不讓起重機上的貨物掉落,但還是先假設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在此情形下來進行安全管理。譬如說,不要讓貨物吊得太高,還有派人隨時監督,注意不讓人靠近起重機周圍等。」
「那麼,你們為何知道她的職業是保險公司推銷員?」
兩天後的早晨,水木一走進事務所,佑子就把電話聽筒往前一伸,說:
「是的。」
「但那次不是有人受了重傷嗎?」
「我還會再來的,直到見著他為止!」
「你能回山手工業上班,真是太好了。」
高島到湯川家慰問,但湯川一看到他,就立刻發瘋似地大嚷大叫、猛扯頭髮,令他驚愕不已。
水木和高島在下午一點進入法庭。
(3)《相撲台上的殺意》:一九九〇年第十一屆「吉川英治文學新人賞」。
「那麼,是為什麼?」
不管高島接下來如何懇求,廠長都置之不理。第二天,總務部長把他叫過去,說:「你就做到二月底吧!」
高島在警局接受偵訊時曾經承認自己有殺人意圖。當時負責做筆錄的警員站上了證人台。
社長說著,伸出手來。高島呆望著那隻粗壯的手。此時總務部長插嘴道:「快和社長握手吧!」
「偶然路過?這就奇怪了。當時已是晚上九點多,若非那幢公寓的住戶,為何會在那裡出現?可是住戶之中並無此人。那麼,她一定是拜訪過那裡的住戶,正要離開時撞見的,或者正要去拜訪其中一家住戶。但是,所有的住戶都說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女人。因此我想,這個女人很可能一開始就在橫尾家裡!」
高島露出寂寞的表情。
不久后又有一次口頭辯論。這天,被告律師向山手工業的總務部長訊問道:
水木雖不懂手語,卻可以想像得到。青年用力點頭。
伸子把高島的手語翻譯出來,意思是:「那是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被拍攝的。」
水木瞪著總務部長說:「這才是你們的本意吧?」
水木每次和他交談,總是特地將說話速度放慢,嘴形也開得很大。
「原來你在煩惱這件事,放心吧,我會在法庭上讓大家明白他只是資方的走狗,是個對公司唯命是從的人。」
「對!他自己也明白這點,所以才乖乖地答應辭職……不,應該說是他自己希望辭掉工作的。」
迅問過程在兼用筆談的情況下繼續進行。
「手語翻譯是有界限的。」翻譯員回答。「和聲音語言相比,手語的單字數量較少。而且現在談到的是有關工作的術語,像我這種非專業人士就不太能理解了。」
在是否承認罪狀的問題中,高島只否認一項,說自己並無殺人意圖。
為了商討對策,水木通知高島和伸子到事務所來。等他們一到,水木立刻把社刊交給高島,說:「你看。」
「老闆,您現在有空嗎?有位不速之客,是第一次來,他這裏跟這裏……」
「你和高島先生之間有什麼嗎?」
接著他又寫:「我叫高島初男,二十六歲,以前曾在報上看過您的名字,在電話簿上查到您的地址,所以跑來,突然造訪,真對不起。」
「那麼,應該寫了很多字在紙上吧?那些紙呢?」
小杉健治
「我從湯川先生的個性想到也許是這樣……他把高島先生當作親弟弟照顧,所以大概很早就看出了高島先生內心的秘密。」
湯川沒有回答,開車的伸子也一言不發。
法院經過書面審查而發給地位保全假處分之後,水木又提出一份訴訟狀,以高島初男為原告、山手工業社長為被告,主旨是「確認原告對被告擁有勞動契約上的權利」,這是為了要使高島的勞動者地位得以確保。
湯川以哀傷沉痛的表情繼續翻譯:「案發當晚,我直接去找橫尾談判,希望他和湯川夫人分手。當時夫人恰好也在他房裡,於是就幫忙翻譯。三個人交談了一陣子,橫尾最後仍堅持說,絕對不和夫人分手,而且要找個適當時機叫湯川先生把夫人讓給他。我想:這樣下去還得了?於是拿起桌上的水果刀……」
水木故意說得很大聲,好讓裏面的湯川聽到。接著他又朝向裏面的房間大喊:
6
「你的財務狀況如何?」
接著他又說,手語的表現也有地區、年齡和個人的差別,有時候,如果僅將聲音、語言和手語單字替換,並不能解決問題。
湯川從高中時期就一直擔任輔導殘障人士的義工,所以很早就與高島結識。
「但是公司的說法也很有道理,那些工作的確很危險,要用起重機搬動貨物,還有各式各樣的機器。如果耳朵聽不見,就無法確定機器是否正常運轉……」
「好吧,我不勉強你,不過,可否請你幫另一個忙?」水木以強迫般的語氣說。
「真是抱歉,我看不懂手語,所以……」水木說著,將便條紙交給他。
高島在警方的筆錄中如此供述:
被告代理人接在水木後面進行反訊問。這位律師以不甘示弱的口氣問道:「去年七月,是否發生了一件貨物從起重機上掉落的意外事故?」
「審判長,我是想繼續訊問,不過剛才的證詞中提到的湯川伸子女士,正是目前在此擔任翻譯的湯川勝一先生之妻,情況變得十分微妙,因此可否請庭上考慮一下湯川先生的立場,將接下來的訊問延到下次開庭?」
「請他進來吧。」
會談過幾次之後,水木遇到https://read.99csw•com了一個難題。他發現高島對於同一件事的描述有時並不一致,甚至互相矛盾。或許這是有一方誤解了另一方的意思所致。由於使用筆談,這個弊病似乎在所難免。很多事情高島都儘可能用最簡短的句子表達,所以無法傳達真意。
「再問一遍,你做何種工作?」
橫尾年約三十,臉部輪廓鮮明,鼻樑特別高。
「我會讀唇術,如果不明白就用筆談。」
「你們公司不是有工會嗎?怎麼不先去找工會談?」
「湯川兄!是我呀!我是水木,你聽見了嗎?」
這個問題是水木和高島事先商量好的。
「你認為自己為什麼會被革職?」
「我不想再幫他翻譯了。」
舉行口頭辯論那天,水木站在民事法庭上陳述訴訟狀的內容,然後由被告代理人陳述答辯書內容,過程僅五分鐘就結束了。
「那麼,並不是因為你耳朵聽不見才產生危險,而是因為公司沒有確實做好安全管理教育所致,是嗎?」
警方將此案視為殺人未遂,認為高島一定是打算在勸說失敗時就要殺掉對方。
——沒有。
不久,湯川開始翻譯道:「有一次,我偶然看到他們兩人走進旅館。後來又有一次,我去橫尾的公寓時,看到湯川夫人從他家走出來。」湯川的聲音有點沙啞。「我很同情湯川先生,他為了我而導致殘廢,終生都必須在輪椅上生活,妻子又給他戴上綠帽,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事了,這都是因我而起的,因此我想,我必須設法阻止他們。」
但是這樣下去,湯川自己也會成為廢人,所以水木不能放著不管,於是他繼續說:
「光用筆談是無法清楚傳達心意的,而且寫久了手也會酸,如果你一再斥罵他,也許他就會感到灰心,照你的意思寫下言不由衷的供述,即使你叫他招認,他也照寫不誤。」
接下來的審判,輪由水木訊問被告。
「這次可不是民事案,他現在已被視為殺人未遂的兇手收押,這是關係到他一生的事。我認為他絕對不會因那種理由而犯案,但是能夠幫他清楚說出心情的人,除了你以外就只有勝一兄了……抱歉。」
「你太過份了,請你想想外子的心情,他要重新站起來,還需要一段時間。」
「可以說說原因嗎?」水木說著,忽然想到一件事,便接著說:「你和高島先生之間有什麼嗎?」
「安全管理上,我們已經盡了一切努力,但既然是人類,就無法完全防止意外事故的發生。萬一發生了,我們也要讓損害減到最低程度。」
「訴訟對我們愈來愈有利了,你一定可以再回到山手工業工作的。」水木為他打氣道。
當時湯川三十一歲,是該公司工會的執行委員長,素來頗孚人望,公司方面也很信賴他,可能是因為這樣才同意他介紹高島進去。
「貴公司從何時開始,才希望高島先生離職?」
水木問不出所以然來,只好打道回府。
為了方便輪椅出入,湯川家已經改建過了,然而湯川卻一天到晚關在房裡,也不出門走走。
高島抱著一個裝滿螺栓的紙箱走向工廠旁邊的倉庫,他眼角瞥見一輛起重機,但並不在意,因為箱子很重,所以他的注意力都放在箱子上面。
「對!我去橫尾的公寓,其實是別有目的。」
「是的。」
高島歪著頭,好像很為難的樣子。
高島立刻在便條紙上寫字回答。
「他是相當自責沒錯,但這件意外事故的責任並不在於他。」
水木好幾次前往拘留所探視高島。高島已經理了光頭,而且眼窩塌陷,簡直像變了一個人。每次會面,水木都帶一個手語翻譯者同行,但高島很少表示意見,只是一再強調自己並無殺人意圖,拿起水果刀只是為了嚇唬對方而已。
「我說,我已經工作了將近兩年,如果安全管理做得好,就不會有危險。」
「我再確認一遍,你是否真的有意要繼續在山手工業工作?」
「公司沒教你嗎?」
「有些脊椎受傷的病患會失去工作的意願,一心只想靠救濟金生活,湯川先生就有這種傾向。公司方面好不容易才答應安排合適的工作給他做,好讓他慢慢恢復正常的生活,他卻這樣……」主治醫師說。
在傳訊證人之前,水木以原告為聾啞者為由,向法院要求配置一名手語翻譯者,並且希望由原告這邊推薦人選;但法院以公司方面不同意為由拒絕,並且決定由聾人學校指派一名翻譯員到場。
「你們公司在安全管理上有何措施?」
「沒有。外遇只是我一時糊塗,如果湯川能原諒我,我想和他重新來過。」伸子以清晰的聲音回答。
檢察官在起訴書的開頭陳述中說,高島因氣憤工會委員長橫尾偏袒公司,便夜闖其公寓,意欲殺害而拿起水果刀刺向他。
離職的日子終於到了,橫尾卻始終沒跟他聯絡。
「還有一件事也很奇怪,社刊上有一張高島先生和社長握手的照片,難道每期的社刊上都會刊登離職者的照片嗎?」
(1)〈原島律師的處理〉:一九八三年第二十二屆「ALL讀物推理小說新人賞」。該作後來改名為〈原島律師的愛與悲〉。
「除了你以外,還有沒有別人因操作壓力機而受傷?」
水木看看高島,又轉向伸子說:
5
橫尾說話時態度冷靜,水木覺得自己彷佛在跟資方的人談話。
「我想,大概是因為我是個聾啞人,在工作指示上要花很多時間溝通,他們覺得很麻煩,才叫我走的。以前有一位湯川先生,他會幫我用手語翻譯,但後來他受了傷在家休養,沒有人幫我翻譯,所以他們才會覺得很厭煩。」
「在這個事故中,剛才你提到的那位湯川勝一先生為了救你而身受重傷。如果你耳朵聽得見,就會因聽到別人大叫危險而及早閃開,用不著他救你,對不對?」
高島露出恐懼的眼神拚命搖頭。
「山手工業的員工中還有其他殘障者嗎?」
走出抱留所大門時,伸子剛好把車子開過來。
「正在忙的時候也沒辦法呀!總之,要向他這種人說清楚,花的時間是平常人的三倍以上。」
「就我記憶所及,他從未發問。」
「有。」
「高島兄,我始終無法理解你刺傷橫尾的動機,因為我們根本沒有必要央求他說出對我們有利的證詞。但你卻說,你是去拜託他。你一定隱瞞了什麼事!」
「你錯了!是他太懦弱,不是我太過份。我還會再來的。」
總務部長陳述時頻頻用手去扶眼鏡的邊框。
高島睜大眼睛望著湯川,不久低下頭來。
伸子好像很狼狽似地說:「不會的,哪有這種事……」
主要得獎歷:
當天早上天氣本來很好,到了下午卻突然颳起強風。
但高島只是點點頭而已,表情依舊很憂鬱。今晚他喝酒喝得很兇。他又在紙上寫道:
「你曾說:『現在的社會都是以正常人為中心,這是錯的。』你說得很對,但你並不真的這麼認為,你內心深處充滿了歧視殘障者的意識!你是一個詐善偽君子!」
「那天風很大,是因為強風吹倒起重機所致。」
由於下次開庭時橫尾將以公司證人的身份出庭作證,他身為工會委員長,若說出偏袒公司的證詞,對高島將十分不利,因此高島便去拜託他,請他作證時要說實情,但他相應不理,於是高島在勃然大怒之下以水果刀刺進他的腹部。
「當時沒有考慮到危險性的問題嗎?」
水木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他的心情很複雜,這可說是因衝擊太大造成的,也可以說這根本是意料中之事。
總務部長眼鏡后的雙眼露出不安的神色。
「認識,他是外子公司里的工會幹部。」
「當時他立刻就承認有殺意嗎?」
「僱用保險?這不行!」水木立刻說。「這在訴訟上非常不利,因為你只要領了給付,就等於同意自己已被解僱。我們應該先中止解僱手續,等提出訴訟之後,再聲請假給付比較好。」
是湯川,他的臉色發紅。
「我去橫尾家的真正目的,是為了要勸阻他和湯川伸子女士的通姦行為。」
「那麼,被告就沒有機會充份表達出自己的意思了,不是嗎?」
「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因為有個女人聽到被害人的慘叫聲,立刻跑進去,所以他不敢再多刺幾刀。」
「是的。」
「他們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拍照……」高島好像快哭出來的樣子。
戶田佑子一走進辦公室,水木邦夫便抬起頭來。他本來正埋首于桌上的訴訟文件。
水木在客廳里和湯川之妻伸子相對而坐。伸子的穿著很隨便,頭髮是男童式的,剪得很短,也沒燙,臉上好像也沒化妝,但水木仍然覺她很有女人味,這大概是因為她肌膚雪白而且姿容秀美的緣故。
「為何會變成這種關係?」
高島以右手小指敲左手手背,敲了兩、三下后又將右手舉到面前。水木現在已能理解簡單手語,所https://read.99csw.com以知道這是在表示感謝之意。
「因為他的車床和焊接技術頗佳,人品也很好,再加上湯川勝一先生的強力推薦,所以才錄用他,但條件是湯川先生必須照顧他。」
水木說完后,湯川立刻接著說:「我的事請大家毋須顧慮。」
「你是否付住宿費給他們?」
「哪有這回事?對他而言,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面對現實,認清自己,然後鼓起勇氣,到外面走一走!」
「高島先生說他希望留在山手工業工作,工會為何不聲援他呢?」水木說。
「那次鋼筋掉落的事故是人為疏失嗎?」
高島只是搖頭,也不回答,任憑水木再怎麼說也沒用。
「很抱歉,能不能請你去找別人?」
「逼迫橫尾先生和我分手。」
湯川背向門口坐著,雙肩正微微顫抖。
「那麼你是否認為,只要高島先生仍留在公司,類似事故遲早還是會發生?」
「這……」總務部長開始吞吞吐吐了。
水木對他這種態度很有好感,決定和他談下去。並非看他是聾啞人士才特別破例,而是因為喜歡他這種能為對方著想的個性。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2
以前湯川對殘障者非常好,自從坐了輪椅后,態度就完全改變了。高島暗想:或許他以前只是用一個正常人的優越眼光在看待我吧!
8
「是有點擔心……」
高島站在陳述台上,身邊是坐著輪椅的湯川。
「沒有,起初他一直否認,經我再三逼問后,他才承認。」
「你是位聾啞人吧?」
至此,檢察官已證明偵訊行動本身並無問題。
「在安全管理上若能做好,就能避免危險。」翻譯員看著便條說明。
「因為被害人說,她好像是個保險公司的推銷員……」警員開始含糊其詞。
「依你現在的想法,你認為當初他們為何要解僱你?」
高島從未因自己身體殘障而感到羞恥,他已習慣自己有些地方比不上正常人,但從未認為這是不幸。然而現在,他開始怨恨自己的殘障;如果他耳朵沒聾,就能聽到背後湯川的喊叫聲,然後自行逃開,不必靠湯川推他了。就是因為他耳朵聽不見,才害湯川變成這個樣子。他如此責怪自己。
「剛才他說的,你認為怎樣?」水木坐在助手席上問後座的湯川。
「沒有啊!」她立刻說。她那慌張的樣子讓水木感到格外可疑。
第二天,水木再度硬闖湯川家,伸子依然百般阻止,不讓他見到湯川。
「當公司叫你辭職時,你作何感想?」
「他們可以用筆談。」
「如果強風會導致危險,不是應該特別小心嗎?公司方面若能做好安全管理,這種事故就不會發生了。如果說對高島先生有危險,那麼對其他人應該也有危險!」
「在他擔任高島先生的手語翻譯后,就慢慢恢復了以前的個性。當他在法庭上說出真相時,大概已經有了失去你的心理準備。」
「這是他離職那天在社長室拍攝的嗎?」
湯川說話的聲音有點驚懼,這使水木覺得很奇怪。
水木在山手工業公司附近的咖啡廳和工會執行委員長橫尾見面。
水木很了解湯川那種難受的心情,但仍然忍不住要斥責他。其實,一旦自己也殘廢而不能再做律師時,他也沒有自信能夠保持平常心。不!換作是他,恐怕會更慘吧?他很可能會因絕望而渾身發抖、大吼大叫,什麼事也沒辦法做。他完全沒有東山再起的自信心。
「因為被告已從實招供,所以沒有這個必要……」警員回答時猛擦汗。
水木邊聽邊點頭。
不久,佑子領著一名年輕人走進來。他穿著一件破舊的西裝,領結上全是縐痕,長得骨瘦如柴,留著短髮,乍見之下似乎很虛弱。
湯川臉上泛起紅潮。
「老公!你……」伸子的聲音彷佛在尖叫。
水木走到自己的桌前拿起聽筒。對方是高島之兄,聲音顫抖。
「我不能常常外出……」
高島似乎下了決心,開始比手划腳起來。
「幫忙?」伸子表情訝異。
湯川很快被救護車送走。他生命垂危,一周后才脫離險境,整整住院半年。由於脊髓受傷,雙腿的機能嚴重受損,因此以後必須一輩子都在輪椅上生活。
「你在山手工業公司做何種工作?」
「從那次事故發生之後。」
高島看著水木嘴唇的動作,然後用手語回答。擔任手語翻譯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他將手語翻譯出來。
「他常常這樣亂摔東西,可能是心情不好吧……」
是夜,水木再訪高島時,其兄剛好下班回到家裡。
「因為高島先生叫我快逃。」
高島低著頭,雙肩微微顫抖。或許是經不起水木一再逼問的關係,不久他抬起頭來,開始比手划腳。
水木責備他,同時心裏想:他如此愁悶,原因大概跟伸子不肯再幫他翻譯有關吧?
「不過,有件事我不明白。」水木說。「在訊問被告時,你供出了真相。在此之前你曾表示,你是為了要凸顯殘障者受歧視之事才犯案的,為什麼又臨時改變主意而當庭說出真正的目的呢?」
「他說,因為耳聲會很危險,所以必須辭職。」
「據說有一位保險公司的女推銷員當時剛好路過,聽到慘叫聲,便上前窺看,然後立刻打一一九電話通報。」
「他說什麼?」水木問道。
判決之日就快到了,水木還是無法問出高島內心的秘密。他想,事到如今,只好照高島希望的,利用訊問被告的時間讓他在法庭上吐露心聲。高島曾經表示,希望藉著刑事審判將歧視殘障者的狀況公諸世間,因此才刺傷了和資方勾結串通的工會執行委員長橫尾。
內容有兩點,第一點指出,以原告耳聾易招致工作危險為由而將之解僱,乃是歧視殘障者。第二點是,原告當時同意離職,乃是因被告耍詐所致。
「被告是否一開始就供認所有罪狀?」
高島每天下班就往湯川家跑,但湯川不肯見他。星期天他也去,然而湯川可能是晚上失眠的緣故,白天都在睡覺。
「不是!我們是因為擔心他的身體狀況……」
「為什麼不可能?他不是已經出院了嗎?以前他當過輔導殘障人士的義工,對你又那麼好。」
「沒有這回事。」
水木想,這樣的話太浪費時間了,於是說:「高島先生,你認識會手語翻譯的人嗎?」
「我們遇到危險時可以迅速逃開。」橫尾說話時並未注視著水木的眼睛。
他一邊收拾文件,一邊說:
「這裡有過去一年來的所有社刊,但刊登離職者照片的卻只有這一期。請問,為什麼只有原告和社長握手的照片會刊登在社刊上?」
伸子露出意外的表情說:
高島用手語回答,翻譯員卻歪著脖子,露出困惑的表情。高島好像很著急,又將手勢比大了一些,然而翻譯員還是看不懂,最後終於說:「很抱歉,剛才的手語我不解其意。」
「問題不在於事故發生時能否逃開,而是在於事故的發生,不是嗎?工會應該追究公司的安全措施不完備才對!」水木又說。
「水木先生,我在法庭上也說過了,我不會和外子離婚的。」
「總之,貴公司從來不為聾啞員工著想,從未讓其他員工學習手語或改變工作方式,以便和聾啞員工溝通,對不對?」
水木決定走訪湯川。
手語翻譯員的說話聲中斷時,高島就在便條紙上寫下自己的意思。
「是的,但並不是說因為我又聾又啞才危險,而是說公司在安全管理上……」
高島只覺得一陣暈眩。
水木忽然看到他右手手腕上包著繃帶,他認為那可能是曾經企圖自殺的痕迹。
公審的日子又到了,這次由湯川伸子站上證人台。湯川勝一依然坐在被告身邊,他板著臉孔面對自己的妻子。
高島的反應是低下頭來。
「絕對沒有!」伸子以激烈的語氣說。
水木突然發覺伸子已經羞得滿臉通紅,急忙住口。高島好像覺得很滑稽似的,在旁邊笑個不停。
「外子出院不久的時候。」
「是的,完全聽不見。」
法庭上的口頭辯論大約每月舉行一次,同時要提出各種書面資料。雙方交鋒了三次之後,終於到了傳訊證人出庭的階段。
「也就是說,山手工業並不適合聾啞人士就業,對嗎?」
「能夠將高島先生的意思正確傳達給法官知悉的,就只有你了。」
「被告的供詞內容事關重大,本庭想要及早得知下文,而且翻譯員也已表示同意,辯方律師不妨繼續訊問。」
然後水木把便條紙遞給他,他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在上面寫字。
「是的,高島先生在上班的最後一天去向社長打聲招呼,就是那時拍的。兩人握手后,社長勉勵他說,以後要好好乾。」
「是的,因為我實在不明白。」
「別的原因是指什麼?」
「你曾經在起重機事件時救過高島先生,如今他已被視為殺人兇手,能夠救他脫離苦海的只有你,為什麼你現在又不肯九-九-藏-書救他了呢?」
「一個懷著殺意闖進房裡的人會跟被害人交談三十分鐘之久嗎?何況被害人又不會手語,應該無法跟被告交談。難道被告心懷殺意而來,卻在房裡待上三十分鐘,而且都不跟對方交談嗎?」
「我想,即使民事訴訟獲勝,我也不能再去山手工業上班了。因為我跟工會委員長起了衝突,回去工作的話,一定會被處處刁難的。因此,我索性把可恨的橫尾殺傷,然後接受審判。我希望藉著刑事審判來凸顯他們歧視我的心態,讓大家了解實際的狀況……」
首先由原告代理人水木邦夫向其委託人高島初男進行訊問。水木打算先讓法官確實認清高島是個聾啞人,同時也要顯示出高島的人品。
接著他從褐色手提包中取出一本筆記簿交給水木看。裏面密密麻麻地寫著許多細小的字。
「警方如何得知本案發生?」
「那是公司方面的奸計呀!」水木對於橫尾完全相信公司的說詞一事感到很驚訝。
「水木先生!」
翌日,水木到醫院拜訪湯川的主治醫師。
「如剛才所說,被告會讀唇術,再加上筆談就夠了。如果要請聾人學校派翻譯來,不知要等多久,還是用筆談較快。最主要的是,被告一開始就認罪了。」
這真是令水木意想不到。
——沒有。
「是的。」湯川翻譯道。
「還有,剛才你說,高島先生是因為找不到其他工作才宣稱是被貴公司強迫解僱的,但這不合情理,一般的情形是先找到別的工作才會辭職,不是嗎?由此也可看出,高島先生根本就無意辭職,對不對?」
「貴公司逼迫高島先生離職,並非因為他工作時有危險,而是因為他耳朵聽不見,意思難以溝通,你們覺得麻煩透頂,才這麼做的,不是嗎?」
她看著牆上的照片。照片上的湯川穿著工作服,露出爽朗的笑容和同事站在一起。可能是在公司的庭院照的。
為何如此激動呢?水木覺得很奇怪。
湯川突然拿起桌上的錄音帶丟到水木腳邊,他鐵青著臉,劇烈地喘氣,然後瞪著水木說:
(2)《絆》:一九八八年第四十一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賞」。
前些日子伸子說要幫高島翻譯時,高島臉上立刻露出高興的表情,因此水木心中猜想,高島也許暗戀著伸子。
對高島而言,伸子一定很重要。她不僅能將高島的心意傳達給水木知道,還能鼓舞、激勵他。在水木看來,高島原先顯得非常消極、容易沮喪,現在卻似乎比較樂觀進取了。剛才的情形也一樣,伸子的一番話好像讓高島安心不少。
「不要這樣!」伸子大叫,彷佛要掩蓋過水木的聲音。
個別訊問完畢后,矮小的檢察官大聲宣讀起訴害:
到了一月底,工廠的廠長告訴高島:
他的字跡已不似先前那般工整有力,好像在發抖似的。
「被告處理掉了。」
「我看得出來,高島先生對你不只是有好感而已。」水木說。
「辯護律師,你怎麼了?請繼續訊問!」
接下來他又跑去勞動基準監督署(相當於勞工署),但也是三言兩語就被趕出來了。對方說:
水木看著湯川和高島的臉,湯川以眼神表示願意繼續下去。
過完年,東京地方法院在刑事庭第七庭舉行高島初男殺人未遂案的審判。
也就是說,審判場所已從民事庭變為刑事庭。
「高島先生打來的。」
——湯川先生?他不可能答應的。
他上前窺探,倒在地上的人竟是湯川。看來是起重機被強風吹倒,使上面的鋼筋掉下來所致。
去年的七月底,也就是高島進入山手工業的一年半之後,一件意外事故發生了,這件事讓高島這些日子來的快樂生活徹底遭到破壞。
水木看到她頸部的雪白肌膚,突然覺得她更加美艷了。她原本不是一個風騷嬌媚的女人,最近卻好像開始濃妝艷抹起來了。
「湯川先生如何?」水木又問。
——是的,一直都有付,現在也是。
「對……」
作者簡介:
這位青年似乎很緊張,水木一直望著他的臉。
「為何會發生這種事?」
據說昨晚九點左右,初男造訪橫尾公寓,兩人爭吵起來,初男拿起餐桌上的水果刀刺進橫尾腹部。
每次去探視,手語翻譯者都閑得發慌。為什麼高島不肯多表示一點意見呢?
「你為何逃離現場?」
「你如何告知他有緘默權?」
「那麼,你如何接受工作上的指示?」
「只有一次。」翻譯員說話時望著高島。
「我先生?」伸子望著水木,許久之後,才以顫抖的聲音說:「那是不可能的!」
「是從何時開始的?」
當他正要走出玄關時,伸子突然說:「請等一等。」
橫尾睜大眼睛說:「這半年來,我們一直在跟公司交涉,希望能讓湯川先生回來上班。公司方面好不容易才同意,說要把他調到內勤做些事務性的工作。由此可見,我絕對沒有歧視殘障者。」
水木後來又和高島會談了好幾次,有時是叫他到事務所來談,有時則在他家附近的咖啡廳見面。
公司在答辯書中針對訴訟狀內容提出反駁。第一點是說,工廠內有許多起重機,對耳聾的勞動者非常危險。第二點表示,被告已同意原告辭職,且手續已辦妥。
「他常在半夜哭泣,聽了就教人心酸。」伸子望著榻榻米說。此時裏面的房間傳來物體碰撞的巨響,水木一驚,正想站起來,伸子卻低著頭以冷漠的語氣說:
橫尾已經離開山手工業,到別家公司上班去了。雖然和伸子的關係曝光並非他辭職的主因,但經過這次的事件,他大概也沒有臉再待下去了。
水木的額頭很寬,眼睛又細又長,整個臉孔給人一種十分理智的印象。青年看著他的臉,好像安下心來的樣子,表情也較緩和,然後把食指伸到自己的胸前,再用右掌按住耳朵,接著又按住嘴巴。
水木說著,轉身就要走出去,此時背後傳來說話聲:
水木和高島談了將近兩個小時。本來和一位客戶約好要在三點會談,現在那位客戶已在沙發上枯坐了很久。
水木想,看來非把湯川拉到外面活動活動不行了。他相信,湯川若能幫高島翻譯,受益的不只是高島,對湯川自己也大有好處。
此時裏面又傳來吼叫聲。
「一個正常人若因意外事故而必須終生坐輪椅,那麼一般來說,性生活方面的苦惱會比工作上的問題還要大得多。」
高島一直沒有表示什麼,好像都在沉思。
「無論耳朵能否聽見,都一樣危險。」
聲音從背後傳來,水木回頭一看,伸子正走過來,她的表情陰沉可怕。
主治醫師板著臉孔又說:
高島投訴無門,最後只好找律師商量。
「是的,我用手語參与對談。後來橫尾說他絕不和我分手,高島便拿起水果刀指著他,逼他答應。我嚇了一跳,大喊住手,並且上前抱住高島。此時橫尾飛身撲向高島,想要奪下水果刀,三個人纏在一起,最後刀子戳進橫尾的肚子……」
水木向那位客戶道歉之後,又繼續詢問高島:
「據說脊椎損傷並不一定會導致性無能,尤其是湯川先生的情況,絕對沒問題!醫生也一再保證哩!如果你肯幫忙,將來一定子孫滿堂……」
——有一點點存款,另外我想,應該可以拿到僱用保險(預防僱主任意解僱員工的保險)的給付。
高島歪著脖子沉思。
高島面紅耳赤,雙唇顫抖。他凝視著輪椅上的湯川,彷佛在後悔自己說出來的證詞傷害到湯川似的。
「我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我非辭職不可。」
高島表示,離職那天下午,他被叫到社長室去,一個年輕的總務部職員也跟在他後面進去。
「想請他擔任手語翻譯。」
「因為當時我不太清楚機器的操作方式。」
「要如何減到最低程度?」
——是的,是第一次。
然後他又轉向高島說:「內人和橫尾有曖昧關係,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下次開庭,會傳訊橫尾當證人吧?
「你在偵訊被告時,知道他又聾又啞嗎?」
高島繼續寫道:「我在幼兒時期因罹患中耳炎而導致重聽,目前已完全聽不見,也無法說話。不過我在聾啞學校學得車床和焊接等技術,兩年前開始在品川區的山手工業股份有限公司上班,擔任機械工。那是一家大型機械製造廠的子公司。可是這家公司在上個月底把我解僱了。」
走到半途時,他突然覺得氣氛不太對勁,又看到前面有個男人在喊叫,從嘴唇的形狀看來,好像在喊「快逃呀」。緊接著,有人從背後猛推他一把,使他跌倒在水泥地上。
水木茫然望著他們三人。
高島看到那張相片后,臉部一陣抽搐。
「不是,關於犯案動機,他已經很積極地寫在紙上了。」
有個同情高島的總務部職員教他去向「職安所」投訴,於是他在被
九九藏書趕出公司的第二天就跑去職安所,然而卻得到冷淡的答覆:「那是你私人的問題,我們沒有插手的餘地,你還是自己去找公司解決吧!」
水木默不作聲,打算讓她自己說下去。
水木望著她的臉。
他的雙親早已亡故,他一直寄居在兄嫂家。本來二樓有個房間可供他住,但現在大嫂要他搬出去,理由是孩子漸漸長大了,想讓孩子睡那個房間。
「你要讓我在大庭廣眾面前丟人現眼嗎?」
她邊說邊指著自己的嘴巴和耳朵,然後輕輕搖手,好像在表示此人又聾又啞。
水木再度來到湯川家時,伸子的臉色很難看。
「別擔心,水木律師會設法幫你的。」伸子說。
「好像很沒精神,怎麼啦?」水木問道。
水木聽說橫尾大概沒有生命危險,才稍微安下心來。他想起那天在小吃店裡的情景,高島那憂鬱的臉孔突然掠過他的腦海。
湯川的生活曰夜顛倒。他的面容毫無生氣,表情陰沉苦悶,就像在絕望的深淵中掙扎般,從前的穩重豪爽全都消失了。他看著高島時,眼睛里充滿了憎恨。高島想用手語跟他交談,他卻總是別過臉去,不理不睬。
水木拿著一疊便條紙站起來,並請這位青年就座。等他坐妥后,水木才坐到他正對面的椅子上。
「絕對沒有這回事!」
水木不知不覺中加重語氣,橫尾則變了臉色。
措詞很委婉,表情卻顯露出堅拒的意志。
首先對被告進行個別訊問。和普通審判不同的是,被告旁邊多了一位坐輪椅的手語翻譯者,他就是湯川勝一。水木事先已提出申請,法院同意讓湯川擔任手語翻譯。
「被告去那裡的目的何在?」
1
當他拐個彎走到圍牆旁邊時,卻看到湯川正透過窗戶望著他,然後很快地躲到窗帘後面去。
他站起來后,看到有個男人被壓在鋼筋下面,另外幾個人正在設法搬開鋼筋。一輛起重機倒在旁邊。
「你到達被害人家裡時,是晚上九點嗎?」
「等一等!我答應你,為了救高島,我願意幫他翻譯!」
「可是,外子是因為救他才……」伸子說著,咬住下唇。
他解釋說,手語是一種以手、指、身體及臉部表情的複合動作來表達意思的方法。由於手語翻譯者無法通曉所有領域的專業知識,所以對於不能理解的詞語就無法完整地翻譯過來。
「事情是……」她欲言又止。
「是湯川先生希望你這麼做的嗎?」
此時裏面的房間傳來物體碰撞的聲音。水木心裏突然興起一種想法。
「我跟公司方面談過了,聽說你是主動提出辭呈的,而且公司也是為了你好才批准的,那還有什麼話好說?」
水木接著又問了幾個問題,結果他認為,公司方面並沒有理由解僱高島,或許只是覺得聾啞人士礙手礙腳,就將他解僱吧?
湯川沒有反應。
「起初我是去找橫尾先生商量讓外子回去工作一事,因為他擔任工會委員長,可以向公司施壓。但外子自從出院后就自暴自棄,完全失去了工作的意願。身邊的人都在努力設法讓他能夠回去工作,他自己卻一點興趣也沒有!因此我漸漸對他感到失望,最後終於經不起橫尾先生的誘惑而……」
「雖然他說是要凸顯遭受歧視的狀況,但我總覺得他一定隱瞞了什麼。像他這樣的人居然會殺傷橫尾,原因一定非比尋常。何況民事訴訟方面,情況已經對我們愈來愈有利,在即將勝訴時,他犯不著去做這種事。」水木說。
「是經由品川消防隊員的通報。」
「最近公司方面好像也已同意讓他回去上班,但他卻……」伸子以苦惱的語氣說。「以前他個性豪爽磊落,如今卻好像變了一個人。」
「如果你有前幾期的社刊,下次記得全部帶來。」水木向高島說。
「你進公司后曾因工作而受傷或遭遇危險嗎?」
「他們說,操作一段時間后自然就會了。」
高島跑去找橫尾,橫尾卻說:
第二天,高島和湯川伸子來找水木。
高島的大嫂帶著水木來到二樓高島的房間。這個房間有六蓆大,水木走進去時,高島坐在房間正中央位置,臉色陰沉可怕。
「不過,剛才你說的那種精神上的焦慮癥狀,或許是別的原因造成的。」
裏面靜悄悄的。水木想,湯川一定在屛息傾聽吧?
接下來雙方又各自提出了一些證明文件,公司並在其中附了一份社刊作為證據資料,上面有一張高島在社長室和社長握手的相片,以此主張離職一事顯然已獲得圓滿的解決。
高島因又雙又啞,無法跟別人做良好的意見溝通,所以偶爾會把工作上的指示弄錯,此時湯川就居中協調,傳達雙方的意思。另外,有些同事會瞧不起高島並欺負他,此時湯川就會立刻斥責那些同事。
「為何不請人做手語翻譯?」
「案發當晚,被告到達橫尾家時,你是否也在房裡?」
五官細緻的佑子穿著一套淡粉紅色洋裝,看來春意盎然。她皺著眉頭走到黑檀木的大桌子前,小聲說道:
審判長以訝異的表情詢問原因。
這間辦公室位於新橋車站附近一幢不起眼的大樓中,現在這幢大樓已沐浴在明亮的日光下,從辦公室窗戶照進來的光線顯得很柔和。
「你和他有親密的交往嗎?」
接下來由水木進行反訊問。
水木向其兄招呼一聲,就將高島強拉到外面去。
「這也難怪,人是很脆弱的。」
水木放下聽筒,向佑子說要趕去警局,便奔出事務所。
水木和伸子的談話,他應該都聽到了。水木繞過輪椅,走到他面前說:
「去年七月不是發生了一件貨物從起重機上掉落的事故嗎?」
「你如何回答?」
「有。」伸子抬頭挺胸,老實回答。
「事實上,再怎麼注意安全管理,也無法讓事故發生率降低到零。那次事故會造成有人重傷,全是因為高島先生是聾啞人所致,否則他就能聽到別人大喊危險的聲音而自行避開。」
「他說,當時他是這麼表示沒錯,但湯川卻擅自更改他的手語內容,照自己的意思說了那些話。」伸子解釋給水木聽。
不久,高島走進來。他形容憔悴,臉色蒼白。
「你問過原因嗎?」
——我已經厭倦出庭了,我什麼都不在乎了。
「是的。」
「是被告自己用筆寫出全部的行兇過程嗎?或者是由警方發問,采一問一答的方式?」
「解僱?我還以為他是因自責而自動辭職的呢!他不是因為自己害得外子殘廢,才不想繼續在公司待下去的嗎?」
「以前他們曾經叫你辭職嗎?這次是否第一次?」
「警方為何不詳細調查這個女人?」
翻譯員說,日本的聾人學校上課時並不使用手語,原因是怕學生將來出社會後無法適應,因為聽覺正常的人通常不用手語。對聽障者而言,練慣用嘴巴講話才是上策,使用手語反而會妨礙這種練習,使講話能力退步。
「既然他當初是自動辭職的,為何事後又宣稱是被公司革職的?」
「看來我必須另找他人了。」水木對湯川的現況大感意外。
湯川大叫道,他的五官扭曲,表情很焦急,似乎想從輪椅上站起來。
「你認識橫尾先生嗎?」水木問伸子。
他在品川南區警局的接見室等了兩個小時才見到高島初男。高島的臉色很差,雙頰消瘦,頭髮蓬亂,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像個病人。
青年將兩根食指併攏,然後往下畫圓圈,接著右手按住胸部,再放下來。
「既然說貴公司不適合聾啞人士,為何當初要錄用他?」
水木大聲怒喝,湯川臉部肌肉開始痙攣。
水木在新橋烏森口開設這家律師事務所已有好幾年了,生意越來越好,不過他從不接受臨時找上門來的客戶委託。對於這種客人,他總是勸他們去區公所或律師公會的法律諮商服務處。然而今天這位客人似乎是個聾啞人士,他實在不好意思斷然拒絕。
數日後,湯川伸子來到水木的事務所。她很客氣地鞠躬行禮,但似乎有點疏遠見外的樣子。
「山手工業有好幾輛起重機,用以裝卸貨物,另外工廠內也有很多車床和焊接用的機器,而你耳朵聽不見,工作時不是十分危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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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木前往位於大森的湯川家。
審判長的聲音讓水木回過神來。
「審判開始后,被告就一直否認有殺意,但他在偵訊時承認有殺意,是嗎?」
「你知道高島初男先生已被公司解僱了嗎?」水木問。
「性生活的苦惱?」
「你早就知道了嗎?」
「高島先生希望公司取消解僱命令,即使提出訴訟也在所不惜,因此想請湯川先生幫忙。」
高島立刻從工作服口袋中掏出記事本,用發抖的手寫下「我希望留在這裏工作」,然後交給廠長看。
「能夠明白我講的話嗎?」水木問。
水木覺得很納悶的是:行兇時間據稱是在九點半。高島是在九點到達橫尾家的,他怎能和不懂手語的橫尾連續交談三十分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