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斗葯 蘇州最大的藥鋪素芝堂和蘇州織造局共同出面,懸賞八味珍貴藥材。言明誰若能先找到這些藥材,便可擔任蘇杭市買一職,負責兩府絲織採買。
回易 新安商人的五大取利之法:一日走販,二日囤積,三日開張,四日質劑——即放利生子母錢,五日回易——即以所多易所鮮、以所工易所拙之術。
梟龍 若說王丸峰是蒼兕,那我那兄長便是蒼龍,一條潛藏變化于江河之間,能搏風雨掣驚雷的大澤蒼龍!
斗葯
「爹爹,這些藥材是做什麼的?」謝蔓兒問。
初荷卻急了:「那怎麼行?再找不到這兩味葯,小姐的病就……」
「新安許氏的天王刀!」謝東庭低聲驚呼。天王刀,東關許氏的家傳絕學。所謂一金二銀三銅四鐵,許家弟子數千,有資格佩戴天王刀的卻只有十名龍亭刀士。只是,一本堂怎地突然派人到蘇州來了……
阿魯扎怒道:「搶便搶。還怕了你們人多不成?」說著便要上前動手。范靜湖皺眉望了他一眼。這憨人頓時噤聲,悶悶退到一邊。
江夔肅然拱手:「原來小姐便是范仙子。家叔當年自三秦鎩羽而歸,可談起小姐時卻讚不絕口,直稱小姐一代大才。他敗得心服口服。江某不才,但願有朝一日能親自領教小姐的高明。」
「阿魯扎,把刀放下!」范靜湖薄怒道。
黃師吳愕然失聲:「范靜湖?你……你是洛神菊!山右洛神菊!」「洛神菊」三字一出,如同驚雷打在眾人心頭。一時人人臉色陡變,神情複雜,或驚疑,或傾慕,或不忿,隱隱還有幾分警惕與敬畏。
許渤川介紹道:「這兩位是潭渡黃家的師吳兄和風院的方雅羽方姑娘,」又指著江夔道,「那便是小姐的故人之後,蕭江家的宗子江夔。」
謝東庭循著琴音望去,只見青山如屏,一抬素帷小轎正輾轉著從山隅處逶迤而出。那白絹轎衣,以及轎沿掛著的雲頭綉帶,都隨著淡雅的琴聲飄拂不定,宛若起舞。
「不行!」方雅羽斷然道,「鏢是我們鳳院保的,鏢主又是二公子,怎能在半路隨意開封?若是其間出了差錈,又由誰來擔這個干係?黃公子,你想賣葯給她,等到交貨后自然隨你,此時卻萬萬不能!」黃師昊頗為躊躇,遲遲不能開口。為了得到這幾味藥材,他已經欠下了好大的人情,這幾昧藥材對他黃家非同小可,他不得不考慮其中的輕重。
江夔馬鞭一指:「不瞞渤川兄,聖紅景天、千年藏參、蛇涎白附、金銀血蛇、老龜丹、碧瞳蟾、玉骨麝香以及紫檀芝,這八昧藥材我江家誓在必得!可如今小弟手中也只有兩味藥材,若是渤川兄肯將手中之葯相讓,我願以千引淮鹽交換,不知渤川兄意下如何?」
江夔眉頭一挑:「黃師昊?潭度黃家的人?」
「好!夠爽快!」江夔從馬上一躍而下,把披風解開,隨手拋給一邊的江家武士,雙掌一立,肅然道:「請!」許渤川雙臂展如鶴冀。徐徐匭個圓圈后。緩緩收攏在胸前。長發無風自立,充滿了飄逸的氣感。「好!四岳神功,怒髮衝冠勢!」江夔贊道,「且看我江家的八葉掌!」他一掌凌空拍去!一瞬間,青崖絕壑,怒石嶙峋,破出大地!正是八葉掌的起手勢——岳巋嵬!
范靜湖凝視黃師吳片刻,微微一笑,輕聲道:「阿魯扎,我們走吧。」
那女子又問:「剛才這位公子所用槍法,可是蕭江家的『千徑雪』?」
黃師昊見轎簾微動,心中越發忐忑。既盼著一睹佳人的真容,又怕對方的容貌配不上這清雅動人的聲音。他猶豫片刻,終於鼓足勇氣,凝目望去,只見簾開處,一個清溪堆雪般的身影盈盈而現,胸口頓時如被雷擊,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不見,腦中只翻來覆去地響著一句話:其始來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樑;其少進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江夔仰天打個哈哈:「我道是誰?原來是方雅羽方姑娘,姑娘身為鳳院九翼之一,竟然親自出面護鏢,想必此鏢非同小可,不知鳳院此次保的又是哪家的鏢啊?」
那女子又道:「誰讓你自己掌嘴了?以後自己打自己也算動手。這次便算了,下次再犯,你就自己回去吧。」
岸邊閑亭如畫。謝東庭緩緩搖著羽扇,在亭內悠然烹茶。梨樹下,一身白衣的謝蔓兒正半跪在河邊,仲於三掬起一朵梨花。忽然,謝東庭眉頭微皺,抬頭向遠方望去。
許渤川冷哼一聲,雙拳挾風,硬生生迎上。拳掌相交,真氣爆如雷鳴!兩人悶哼一聲,同時倒退丈許。只是許渤川卻多退了五六步。他的功夫大多在刀法上,掌力雖精,畢竟不是所長。江夔卻恍若未覺,眉飛色舞道:「好功夫,咱們再來!」
謝東庭解釋道:「蘭陵江是堂號,指的是新安赫赫有名的蕭江氏。蕭江氏的始祖江禎本姓蕭,是晚唐的柱國上將軍。其人文武兼姿,素有奇志。後來朱溫篡唐,江楨對大唐忠心不二,便憤而歸隱徽州篁墩山中,渡江時指江易姓,若不復唐,則誓不複姓。世人故稱這一族江氏為蕭江,又因蕭氏祖先的封地在蘭陵郡,所以也稱蘭陵江。東關許和蘭陵江同列新安八大世家,只是兩家一向不睦……」謝蔓兒聽說可能有熱鬧看,早已興奮得握緊了小拳頭。
運河蜿蜒,九*九*藏*書如一脈生機勃勃的玉絡,穿津輔,下靜海,跨河間,過德州,至清河翩然西折,匯汶水于東昌府,經東平、越濟寧、徐州,與黃河奔騰競逐百里后,放舟淮安;流連了揚州的煙花三月,相忘于鎮江的京口三山,重歸平淡的運河緩緩流人滸墅關。
謝蔓兒想了想道:「若黃家是他一人說了算,也許會賣的。」謝東庭微微一笑,不再說話,望向場中。
黃師昊一愣之下大喜過望:「果真?那可太好了!仙子儘管吩咐。只要在下能辦到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仙子可是手頭不太方便?若是十萬兩以下的銀子在下還作得了主……」話一出口,便暗罵自己愚蠢,范靜湖在山右執掌大權,范家更是富可敵國,又哪裡會缺銀子了。
「不錯,這八味藥材中,最難得的便是玉骨麝香和紫檀芝這兩味。玉骨麝香須用上好原麝,每日以人蔘、靈芝等大補之物和以珍珠粉餵養。十年方自成材。江某花了足足三萬兩銀子,費盡曲折才求得了些許。雖然黃兄家裡富可敵國,只怕也未必買得到它。」江夔傲然道。「此葯確是難得,不知江兄能不能……」黃師昊試探著道。
許渤川雙眉一立:「豈有此理!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剪徑的小賊么?素芝堂的懸賞可曉得么?我們二人在此交手,便是在比武爭葯!怎麼。你也想湊個熱鬧?」
「方姑娘是說,只要贏了你,就可讓江某一觀么?」江夔眯著眼睛,一字一頓地道。
謝東庭看著大漢手中的巨刀。只見那刀的刀身寬得驚人,刀刃明如秋霜,黝黑的刀體卻暗啞無光。那巨刀擎在大漢手中,便如一隻沉默的黑獅,靜靜聽候主人的命令。他心中疑惑:這把刀,我好像在哪聽說過……
謝東庭嘆道:「呼痕和額真都是蒙古話。呼痕是指姑娘,額真則是主人。洛神菊的這位兄長來頭不小啊……」謝蔓兒哪管那許多,只覺自己若有這樣一個哥哥,派這麼一頭大狗熊跟在自己身邊,隨時拿來嚇嚇人,倒也神氣。一時想得開心,嘴角不由露出一絲微笑。
黃師吳心中電轉,暗想:蛇涎白附是這八味葯中最常見的,自家備得甚足,若她另有其他藥材,換了給她,倒也無妨。想到這裏,他抬頭道:「蛇涎白附在下多得很,若是仙子肯換,黃某自無不可。」
范靜湖玉容一寒:「我哥哥的話是他自說的,你到底聽誰的?」
江夔訝然道:「不錯,這是江某的家傳槍法,小姐如何曉得?」
許渤川冷聲道:「多說無益,看拳!」江夔劍眉一挑,舉掌硬接。誰料掌下一輕,彷彿擊中了一團棉花,掌力無法宣洩之下,胸口反被帶得一陣煩悶。他輕噫了一聲,又試著接對方左拳,可這一次對方拳勁卻剛猛異常,拳掌相交下江夔頓時全身劇震,退了一步。江夔不怒反喜,既然對方拳勁剛柔難測,那就索性以實擊虛。他一聲清嘯,八葉掌中最雄渾的「萬鈞雷」已然出手!
「這個……」黃師昊頓時語噎。他所購藥材不多,用兩味葯換一味葯,那可划不來。
方雅羽見他神不守舍,心中苦澀,搶問道:「有事快講,何必噦唆?」
謝東庭喃喃道:「原來她便是洛神菊,人言山右洛神清姿絕代,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是她眉間怎地似有不足之色?」
「許兄有老龜丹?」黃師昊雙目一亮。
江夔毫不客氣地道:「那黃兄又可否將你們家的聖紅景天和千年藏參拿出來換呢?」
黃師吳連忙點頭:「一定要去的!一定要去的!仙子去了,我的園子才算名副其實了……」
「這關你何事?」方雅羽冷聲道。
黃師吳聞言忙道:「是我,范仙子也聽說過我嗎?我在揚州建了很大的一個園子,風景好得很,仙子有空不妨去坐坐。」
許渤川微一猶豫,慨然道:「許某手中雖沒有這兩味葯,卻有素芝堂懸賞的奇葯老龜丹和碧瞳蟾,價值萬金,願換與小姐,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大漢銅鈴般的大眼眨了又眨,好容易明白過來,頓時大怒:「你這人,隨便拿別人開玩笑,定然不是好人!待我斬了你!」拔刀一撲而下。人尚在空中,凜冽的刀氣已撲面而至!
大漢面沉如水:「姓江的,你攔住我也沒用。葯我是不會賣的!許某跑遍了松江府十三家藥店,花了上萬兩銀子,只尋得了碧瞳蟾和老龜丹兩味藥材。你們江家耳眼通天,想必所獲更豐,又何苦糾纏於我?」
「果然!」江夔得意地一笑,「江某得到消息,杭州有一味聖紅景天,正是江某所需,可等到江某趕到時,卻已給人買走了,這才匆忙往回趕。現在想來,定是黃兄搶先一步,將藥材買走。不知黃兄能否割愛,將這味藥材轉售給我?」
九-九-藏-書黃師昊一時無語。若真是范靜湖設局騙他人彀,以致被山右得了素芝堂的賞格,那他勢必會成為新安商界一大笑柄,再也無法抬頭。
許渤川凝神肅立,雙拳以虛勁引之。泓然靜者,如寒水微波,長河遠流。江夔一掌擊下,掌力宛如沉石入水,毫不著力,他知道這是許家內功的奧妙之處,心中暗贊。左掌看似回撤,突然反臂輕抹,疾斬而出!巋巋穹崇,紛嶸鴻兮。先前那凝重如山的一掌,暗藏的正是這飛鴻般輕盈突兀的后招!
初荷卻撲哧一聲樂了:「大石頭,哪裡來的狗熊,那是他在罵你呢!」
那女子斂衽還禮:「小女子介休范靜湖,」
他正在猜想,馬蹄聲急,十余鐵騎赤練般從南方疾馳而來,鮮紅的披風如落楓舞火,燃燒著掠過大地!為首的少年騎士口中一聲呼哨,十余騎轉眼間雁翼排開,攔住馬車去路!青衣大漢一聲大喝,雙臂猛然收力,八匹疾馳的駿馬齊聲狂鳴,前蹄高高揚起,卻再不能前進一步。大漢鬆開腳下馬索,向對面怒視,臉色突然一變:「江夔!又是你!」
阿魯扎急道:「怎麼會!小時候在泡子里玩水,每次我耳朵進水,從來是哪只耳朵進,就只能從哪只耳朵倒出來,另外一邊從來沒漏過!」眾人見他憨然至此,無不好笑。連江夔也為自己和一個憨人鬥氣而慚愧不已,搖了搖頭,將銀槍立起。
那少年卻跳下馬來,一臉和氣地拱手施禮:「這位兄台是蘭陵江家的公子么?小弟黃師昊,方鏢頭這次保的是我黃家的鏢。」
許渤川濃眉一皺,謝東庭心中也是一驚。「鳳翼雲威」正是江南第一大鏢局新安鳳院的喝道鏢號。鳳院乃方家數百年前所立,神秘莫測。新安風院的當代掌院更是有新安第一劍之稱的「玄凰」方冰鑒,此女為人冷傲,亦正亦邪,極不好惹。
范靜湖微微點頭:「這便是了,我讓你把刀放下,不許和別人動手。」阿魯扎怒吼一聲,憤憤地將大刀還鞘。
「蘭陵江?爹爹,卻是哪裡?」謝蔓兒偷眼瞅著江夔,小聲問。
江夔腦中一片空白,愣愣望著眼前月下清花般的女子,就連許渤川這樣的鐵漢也怔忡了片刻,好在他內力深厚,定下心神后拱手道:「東關許渤川見過小姐。」
「等一下!」方雅羽伸手阻止,警惕地望著范靜湖,「她剛剛明明說自己只有兩味藥材,此刻卻要用其他藥材來換你的葯,你怎知她是否真的病了?山右新安本是大敵,誰又知她到底是何居心?」
那女子默然片刻,緩緩道:「既然是故人之後,那便見上一面吧。」說著,將轎簾緩緩挑開。
「放肆!」一名騎士猛然大喝一聲,便待催馬上前,江夔抬手阻止住手下,抱拳道:「方姑娘言重了,我也久仰黃家四元寶的大名,只是一直緣慳一面。今日能見到大名鼎鼎的玉元寶,真是三生有幸。」
「我才不信呢……」初荷在一邊笑道,「阿魯扎,你的兩隻耳朵是通的,姑娘的話從左耳進去,你一轉身,那些話就從右耳出來了。」
許渤川濃眉一立,跳下馬來,怒道:「笑話!難道許某會輸給你不成!賭便賭!」
「所謂山右,指太行之右,就像我們徽州商人向來被稱為新安一樣,也被用來稱呼晉商。天下富豪,江南則推新安,江北則推山右。這些年山右崛起極快,手段極其凌厲。也正因如此,山右和新安這幾年斗得厲害,彼此結怨很深……」謝東庭神情複雜地望著范靜湖,「三年前藍田葉、蘭陵江兩大新安世家聯袂進軍關中,想在西商的地盤裡鍥個釘子。誰曾想以兩大世家的實力,竟被人在商場上打得落花流水,狼狽而退,一時天下沸然。而指揮這一役的,便是有著山右洛神之稱的范靜湖。當時年方及笄的范靜湖數日之內動員了上萬人手、數千萬兩的銀子,硬生生將那些目高於頂的新安巨賈趕出了潼關。在兩大世家離境之際,她在黃河之畔撫琴相送。當時她白衣飄飄,長發簪菊,若洛神出水;琴聲激越如劍,聲遏十里,聞者無不動容。此役之後,洛神菊之名傳遍大江南北,成了公認的山右第一才女……」
大漢是心性淳樸之人,沒聽出他言外之意,奇道:「怎麼,這裡有大熊么?在哪裡?我怎地沒看到?」說著扭頭四處尋找。
阿魯扎傻傻一笑:「是。呼痕。阿魯扎記得了。」
「渤川兄放心,我江家的人從不強人所難。」江夔笑吟吟地道,「東關許和蘭陵江同列新安八大世家,不過是幾味藥材罷了,我江夔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怎會因此傷了你我兩家的和氣?」
「出來時我不是說過了么,沒有我的話,不許和別人隨便動手。再這樣,你便回我大哥那裡去吧。」轎https://read.99csw.com內女子輕聲說。雖然她語帶不悅,聲音卻依舊淡雅動人。
江夔心中微凜,不敢硬接,閃身避開。大漢一刀劈空,怪嘯一聲。再度騰旋,刀光如電,直取江夔的頸項!江夔見對方刀勢雖然粗狂,卻凌厲無匹,難以近身,知道空手無法抵敵,長嘯一聲,飛縱而起。一名江家騎士振臂一擲,一桿銀槍破空飛至。江夔擎槍在手,猛地一抖,銀槍一聲長吟,化作漫空雪影,磅礴而下!
「這……」黃師吳一愣,隨即苦笑道,「想必江兄誤會了,小弟確也尋得了幾味藥材,卻沒有江兄說的聖紅景天。」
「且慢!」許渤川搶步上前,拱手道,「范仙子的葯可願賣給許某?在下願以千金求購!」
柳撥輕霧,絲雨將歇,紅桃綠水,燕子人家。清清河水泠然而下,染綠了蒼石。河邊,一樹梨花籠雪而止,靜對碧水中的幽姿。微風吹拂,一點輕白凋零,又隨著流水飄零而去。
轎內女子又吩咐道:「阿魯扎,你去看看怎麼回事。」
「阿魯扎,回來。」隨著轎內一聲輕喚,大漢臉上的殺氣頓時不見,孩子氣地應了一聲,來到轎邊,躬身問:「呼痕有吩咐么?」
黃師昊微一猶豫,試探著問:「范仙子求購這兩味藥材,可是為了素芝堂的懸賞么?」
搖了搖頭,黃師昊終於誠懇地道:「不瞞仙子,仙子說的這兩味藥材,在下只有蛇涎白附這一味,而聖紅景天和千年藏參這兩味藥材半個月前在下也已得到,這批貨運的便是這三味藥材。所以仙子的兩味藥材,對在下是沒什麼用的……」
「叮——!」大漢將刀一合,劈開了這一槍,雙手抱刀,兇悍地瞪著江夔。江夔持槍而立,長纓如雪,鋒銳如冰,隱隱帶著衝破世間一切束縛的鋒芒,當真是槍如龍,人如虎!
「范仙子留步!」黃師吳急呼道,縱身上前留人。
阿魯扎大吼一聲,擎刀在手:「你這女人,恁地惡毒,怎地敢冤枉呼痕?呼痕,她不是好人,讓我斬了她吧!」
范靜湖淡然道:「方女俠實在過慮了,靜湖再不濟,也不屑用這種手段,告辭了。」轉身向帷轎走去。
「白髮千徑雪,丹心一寸灰。」那女子輕輕嘆息,「江公子的槍法悲壯激烈處似直還曲,直若壯志未酬之意,正合杜工部的詩意,可見公子已深得這千徑雪槍法的神髓。」
「好大一塊餡餅,難怪江家急著買這藥材……」謝蔓兒恍然道。
方雅羽扶劍冷笑:「不愧是山右第一才女,消息果然靈通。不錯,藥材就在車上。不過這葯是不賣的,若有本事,便動手搶吧!」
聽到叔父的大敵當面稱讚,江夔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難過,黯然道:「我二叔兩個月前剛剛去世了。」
黃師昊連道慚愧,看了看兩人,搞不清楚場中形勢,便試探著問:「不知兩位世兄擋住路口,所為何事?若是手頭上有麻煩,小弟可略盡綿薄之力……」
阿魯扎人雖愚魯,反應之快卻有如野獸,猛然抬腕,以刀柄格開了這必殺的一劍。方雅羽一擊失手,劍勢更加凌厲,劍光繚亂如環,將阿魯扎圈在其中。阿魯扎雖處在下風,刀勢卻絲毫不亂,穩健至極。
許渤川問道:「你待如何?」
范靜湖看了她一眼,輕聲道:「不瞞兩位,靜湖此次從蘇州趕來,正是有求于黃公子。」
方雅羽一按綳簧,長劍出鞘:「這車上是我鳳院保的紅貨,誰想動它,都要閭過我手中之劍!」
謝東庭卻暗忖:「這阿魯扎雖然遲笨,可刀法著實驚人,誰又有這麼大的面子,來當他的主人?山右范家又何時出了這樣一個人物?而且那把刀好像聽說過……對了!那是『破哉刀』!震折軍的破哉刀!難道範靜湖的哥哥就是……」他臉色頓變,猛然抬頭,向場中望去。
大漢見無人回答,又喝道:「你們都聾了嗎?怎地不答我的話?」
蹄聲急如驟鼓,響徹大地。滾滾煙塵中,一輛輕車從東方狂馳而來。駕車的青衣大漢身形彪悍,背負長刀,刀柄鑲著猙獰的青銅獅頭。
阿魯扎見范靜湖受辱,心中怒火正熾,見他追來,回身便是一掌。他的刀法雖然至剛至陽。可掌力卻陰柔至極。看似普通一推,可及至近身,其中威力才顯。黃師昊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自向自己湧來,倉促間用小臂一擋,掌力到處,尺骨登時折斷。他痛呼一聲,退飛丈外,額頭冒出冷汗。
轆轆聲中,西南緩緩行來一列鏢車,火紅的鏢旗迎風招展,一隻黑色鳳凰在旗上展翅翱翔,顧盼間一派蔑視天下的傲然。為首的女騎士英姿颯爽,一身黑色勁裝,挺拔如風中的白楊。她身邊的少年騎士則穿著白色罩甲,四開巾上鑲著一方寶玉,相貌甚為柔和俊雅,只是一對元寶耳朵大read.99csw.com了些,有些礙眼。
阿魯扎諾諾地道:「自然是聽呼痕的,額真和阿魯扎說過了。」
黃師吳心痛道:「姑娘仙子般的人物,何苦要捲入這些名利之爭?」
「莫非許兄怕了?許家的天王刀總不會是浪得虛名吧?」江夔輕蔑地道。
江夔最是見不得別人耍威風。冷哼道:「也不知哪個林子鑽出來的狗熊,在這裏哇哇亂吼,誰知道它在吼些個什麼東西?」
阿魯扎一愣:「呼痕,我們哪裡去,不買葯了么?」
謝蔓兒向來最愛這些巾幗傳奇,聞言不禁對范靜湖大起好感,恨不能自己也像這洛神菊一樣,和那些新安商人大戰一場后揚名天下,卻忘了她父親也是新安大賈。
范靜湖嫣然道:「仙子之譽,靜湖如何敢當?黃公子的落仙園在揚州赫赫有名,靜湖若是有空,自然是要去的。」
范靜湖淡淡道:「公子無須放在心上。靜湖在此別過……」
謝東庭啞然失笑:「我忘了蔓兒還不知此事。前些日子,蘇州最大的藥鋪素芝堂和蘇州織造局共同出面,懸賞八味珍貴藥材。言明誰若能先找到這些藥材,便可擔任蘇杭市買一職,負責兩府絲織採買。對我輩商賈來說,這可謂天大的賞格了。這些日子來蘇州城沸沸揚揚,傳的都是這件事,各路牛鬼蛇神粉墨登場,四處搜刮藥材。只是迄今為止,還沒人能湊齊這八味藥材……」
江夔微微一愣,隨即仰天大笑:「妙啊!四角方也到了。」
「渤川兄,真是讓我好找!」叫江夔的少年帶著暴躁的駿馬打著盤旋,朗聲道,「怎麼樣,那葯可打算賣給我了?」
方雅羽冷笑道:「連鼎鼎大名的玉元寶都不曉得,江家的人莫非真不將天下豪傑放在眼裡……」
范靜湖微微一笑:「也沒有什麼,只是靜湖聽說公子從湖州得了幾味藥材,不知靜湖能否從公子手中購得一些……」
許渤川點頭道:「這葯難尋得緊,好在許某前些日子出海時剛好抓了一隻萬年老龜,才得了這老龜丹。」
范靜湖淡然道:「公子過譽了。當年越城公也教曉了靜湖許多事。讓靜湖受益匪淺。雖然靜湖僥倖勝了一局,可越城公敗而不亂,談笑自若,委實令靜湖欽佩。不知越城公近來可好?」
這一掌舉重若輕,飄逸莫測,許渤川猝不及防,只能以鐵板橋險險避開。饒是如此,腮邊仍被掌風颳得疼痛不已。江夔雙掌連拍,如霧繞青松,雲出石澗,極盡幽奇變幻。許渤川失了先機,只得苦苦招架,連擋江夔十余掌后,才覓得機會,虛晃一拳,退出幾步,重新拉開距離。江夔並不追趕,雙掌一收,笑道:「你拳腳上的功夫不如我,還是用刀吧。」
江夔心中一凜:莫非她也是我江氏中人?可自己為何從未聽說過族內有如此人物?他忍不住問道:「小姐怎會曉得我江家槍法的真意?」
忽然素弦三響,如玉碎東江,戛然而止,轎子在路口停下。一個雄壯如獅的騎士背負長刀,催馬而上,昂然守在轎前。
范靜湖輕輕搖頭:「既然黃公子有難處,我們只有另作打算了。范家的女兒。總不能低三下四地求人吧?」語氣平淡,卻自有一番傲霜之意。
許渤川沉聲道:「怕你不成?」忽聽西南遠遠地一聲長嘯:「風——翼——雲——威——」嘯聲清曠悠遠,猶如風鳴九霄,聲震四野。
江夔冷冷地道:「老龜丹和碧瞳蟾算什麼?江某手中便有金銀血蛇和玉骨麝香,也可和小姐交換。」
大刀再次出鞘,阿魯扎怒吼著揮刀向天猛斬!方雅羽旋身飄落,落地之際腳尖輕點,身形閃幻如電,直人中宮,長劍挑刺阿魯扎的小臂!這昭然而凌厲的一步,堂皇間透著無限殺機,正是玄凰方冰鑒的獨門步法——紫微趨!方冰鑒一代劍神,最善搶佔對手中宮,以凌厲的劍勢摧垮對手。女子力弱,她卻獨出機杼,創出了這紫微趨,利用身法變幻製造敵人錯覺,憑步法強人中宮。
「怎麼,仙子病了?病得可重么,要不要緊?」黃師吳心中一驚,忙問。暗想:若她真的治病所用,自己要不要賣給她?要賣的,當然要賣的……只是,二哥會同意嗎?
「無恥!竟然暗算傷人!」,方雅羽怒叱一聲,一拍馬鞍,輕鳶般高翔數丈,掣劍下擊。劍光若星雨,燦然流墜!
「為什麼?額真說過,不許任何人欺辱呼痕!」阿魯扎氣呼呼地望著方雅羽。
那騎士應了一聲,催馬上前,喝道:「你們這些人,幹嗎聚在這裏,快快散去!」其語調怪異,顯然不是中土人士。眾人剛聽過那洗心般的天籟,此刻苒聽他粗獷古怪的嗓音,均覺格外刺耳,都皺眉不已。
「玉骨麝香!」黃師吳和許渤川齊齊動容。
「爭葯?」黃師吳愕然,隨即苦口婆心地道,「不過是幾味
read•99csw.com藥材,兩位世兄又何必弄到動手的地步呢?子曰:札之用,和為貴。咱們做生意的更是講究和氣生財,兩位賣小弟個薄面,還是不要再打了……」江夔向黃師昊道:「黃兄來蘇州,想必也是為了素芝堂懸賞的這幾味藥材吧?」黃師昊微一猶豫,點了點頭。「爹爹,這大笨熊一直說呼痕呼痕的,現在又冒出來個額真,這呼痕、額真又是什麼意思?」謝蔓兒問。
忽然絲桐數聲,依稀自風中傳來。場中幾人心中一清,都側耳傾聽。錚錚淙淙,琴聲宛若風中的落花,漂泊自許。在天地間隨風飄舞。
江夔眉頭一皺,隨即一笑:「既然如此,不如來個痛快的。你我二人各有兩味藥材,咱們便以此作賭注,比武分個高下。誰輸了,便讓出自己手中的藥材。這樣無論誰贏了,都有四味藥材在手,奪賞的希望便會大增。不知許兄可敢賭上這一注?」許渤川心中一動,隨即又有些猶豫。他知江夔是蕭江家的宗子,向來有天才之譽,而這兩味藥材非同小可,一旦比武有失,自己勢必難以交代。
「那你說,玉元寶會賣嗎?」謝東庭又問。
女騎士策馬趨前,扶了扶劍鞘,皺眉道:「東關許、蘭陵江,你們兩家因何攔路?」
「不錯。」方雅羽傲然道。江夔眉梢一挑,目光如脫囊的槍鋒,一寸寸地銳利著。一陣疾風吹過,數十面火紅的鏢旗在風中「啪啦啦」地擺動,鏢旗上的黑色鳳凰恍若活了過來,紛紛張開羽翼。一時雙方靜立不動,彼此的眼神卻如刀劍相擊,迸發出敵意的火星。
范靜湖拜罷,起身問道:「不知幾位世兄在這裏相聚,所為何事?」幾面面相覷,均不願說出懸賞之事。見眾人不答,范靜湖又轉向黃師昊:這位可是有玉元寶之稱的黃三公子么?
他心中奇怪:轎子顛簸,又如何能彈得好琴?仔細看時,才發現那兩個轎夫快步走在崎嶇的小路上,雙肩卻紋絲不動,轎子行進時毫無顛簸,穩如亭閣。謝東庭心中暗驚:看這兩個轎夫的腳下功夫。分明都是一流高手,以這兩人的身手,竟然只為這撫琴之人抬轎,此人卻是好大的面子。
范靜湖頷首道:「不錯,靜湖也是為了素芝堂的懸賞。」
范靜湖輕「啊」了一聲,惆悵抬首,望向天邊的白雲,久久不語。許久,她才輕聲嘆息:「我無爾詐,爾無我虞。越城公,你我現在終於可以坦誠相待了,這世間卻又少了一位值得靜湖尊重的長者。越城公一路走好,請恕靜湖此次不能撫琴相送了。」說完,對著西南盈盈一拜。見范靜湖如此風範,眾人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果真?」江夔瞄向鏢車,「那黃兄車上的貨可讓江某一觀?」
范靜湖微微搖頭:「公子過譽了,靜湖也不過是一介凡人,又怎跳得出名利二字?這些事不談了,不知黃公子能否割愛?」
轎內傳來一個淡淡的女子聲音:「初荷,怎麼了?」聲音清雅淡逸,透著淺淺的倦意。彷彿黃昏東籬前的晚菊,在秋風中發出了最後一聲惆悵的嘆息。黃師昊聽得如痴如醉,喃喃道:「這世間怎能有如此好聽的聲音。這、這簡直是敲玉斷腸之音……」方雅羽卻秀眉微皺,握著劍鞘的手也隨之一緊。
謝蔓兒問道:「爹爹,這『山右洛神菊』的名號聽著甚是好聽,不知何解?」
「原來是許公子,不知這幾位是……」女子望著眾人道。
「阿魯扎語出無心,還望方女俠見諒。」范靜湖歉然道,「靜湖明白這幾味藥材均是異寶,此刻買葯亦有些強人所難,不過靜湖所求不多,只是蛇涎白附、金銀血蛇這兩味。而且靜湖還可用聖紅景天和千年藏參和公子交換,還請黃公子成全。」江夔聽了這兩味藥名,精神頓時一振,望向范靜湖。
初荷不屑道:「我們姑娘稀罕你那點兒錢么?這葯是我們留著換金銀血蛇和蛇涎白附用的!」
轎邊,一個藕衣丫環正好奇地打量著眾人,聞言扭頭道:「姑娘,一堆人不知為何把路堵住了,我們的轎子過不去啦。」
江夔和許渤川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女騎士身上,待看清來人並非方冰鑒后,又同時鬆了一口氣。兩人雖然自信,也知即便兩人合力,也絕非那位玄凰的對手。
阿魯扎抬手給自己狠狠兩記耳光:「是阿魯扎不對,腦子和豬一樣笨,忘了呼痕的話!呼痕,您別趕阿魯扎回去,額真非罵阿魯扎不可。」
許渤川沉聲道:「貴門已是天下茶業總商,貴宗正又身為兩浙轉運使,都掌鹽務大業。我們許家可不比你們江家家大業大,素芝堂的賞格於敝門事關重大,恕難從命。」
范靜湖看著許渤川,又望了眼江夔,唇邊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轉身向黃師吳道:「黃公子,不知靜湖可否用其他葯來換公子的蛇涎白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