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悲染 當今天下,商賈之道大興。天下之人皆崇商拜利,爭馳奔走,競習貿易。連江湖之遠。也逃不過孔方兄的手眼,嗚呼哀哉,天下已然被染為金色!
賭琴 古琴原有宮商角微羽五弦,內合五行。後來文王囚于羑里。思念其子伯邑考,加弦一根,是為文弦;武王伐紂,又加弦一根。是為武弦。
驚鴻 新安地瘠薄,故用子錢;淮揚通天下,故行鹽運;東吳盛絲棉,故興布帛。
悲染
船尾的老船夫見了他可愛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高聲問:「小哥兒,你們幾個到蘇州,可是來遊玩的?」
那胖男孩兒啃著包子,含糊地問:「小澈,外邊好看么?」
小船上,青年將輕輕挑起的窗帘重新放下:「好在對方無心生事,否則又是一場麻煩。」
鑽倉鼠低頭道:「大人身份尊貴,小人不敢妄加猜測。」
雲澈抬眼望去,當鋪門口,幾個穿著禿袖杉的少年正若無其事地逛來逛去,目光不經意間遛向來往行人的口袋。
宿驚逗弄著籠中的八哥,漫不經心地道:「也沒什麼,只是這天兒陰得久了,宿某人身子有些發銹,想和趙幫主試試身手。」
張九霄擺了擺手:「王執雖然也是朝廷要犯,不過只要不犯到咱們東廠手上,我們也無須和這些海匪別苗頭。鐵厭兵別的地方不去,一路直奔蘇州而來,其中定有緣故。依我之見,他此行只怕和步天歌之秘大有干係。我們暫且按兵不動,一旦鑽倉鼠找到他的下落,就是我們出手之時。」
「我張九霄不是苛刻之人,只要你誠心辦事,東廠里自然有你的位置。否則的話,相信你也知道『順逆貼』這名字的來歷……」張九霄長身而起,目光森冷,「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鑽倉鼠不知自己今天究竟走了什麼背運,剛瞄上了一隻肥羊,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兩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傢伙揪住。他是老江湖了,一照面他便看出對方是東廠密探,也沒反抗,乖乖地跟著上了船。
「機會來了。」張九霄淡淡地對一個番子道,「壽山,聽說你鏢上的牽機之毒只有你的獨門解藥能解?」
「管,怎麼不管?不過他們管的卻是自家的生意。」老船夫不屑地道,向碼頭處的一家香燭鋪一指,「看到店門口掛的那個劍形竹牌了么?那就是姑蘇劍派的標誌。凡是洞庭兩山的商戶,門口都有這種牌子掛著,那些流氓無賴自然不敢上門滋事,至於那些外地商戶,他們巴不得對方倒霉呢,少了人分羹,兩山的生意只能更好。」
「公子怎麼知道?」雲澈奇道。
壽山道:「那是由蘇州本地踹匠組成的一個小幫派,幫眾都是些苦哈哈,沒什麼高手,只有幫主趙連奎還有兩下子。」
長洲打行人多勢眾,漸漸佔了上風,眼見踹幫眾人已支持不住,人群突然一分,一條長腿自入縫中探出,將一個青手高高挑起,摔入一輛裝馬糞的推車。接著長腿掠地疾旋,骨折聲中,三名打行青手哀號著滾倒!一個禿頭大漢鐵棍方舉,腿影一閃,手中鐵棍已斷為兩截,接著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你就是鑽倉鼠?」中年人聲音和緩,一股威壓卻撲面而來。
船上的人和身邊這兩位氣質完全相同,精幹、剽悍而陰冷,看上去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兩人帶著他進了客艙,抖手將他朝地上一扔,一言不發,肅立兩旁。
「原來如此。」張九霄瞭然一笑,看著厲風等人仍舊不明所以的模樣,心中微熏。他喜歡看到下屬這種茫然的神情,這茫然越發襯托出他的遠見與從容,以及作為上位者的自矜。
「他怎麼不出招啊?」豆包好奇地問。
「大人高見。」
碼頭上,來自南北各地的商賈們操著五花八門的口音,或彼此寒暄,或與牙人腳夫打著交道,盤算著生意。齊魯之棉、巴蜀之麻、贛黔之木、雍梁之葯、粵之香果、晉之鐵煤、閩之糖靛、微之墨硯,以及滿刺加的胡椒、爪畦的蘇木、暹羅的象牙玳瑁,各種貨物在碼頭琳琅滿目,堆積如山,在晨光下反射出耀眼的金輝。
中年人沉吟道:「東海、山右、新安的人齊聚蘇州,是偶然,還是另有緣故?」他看了一眼鑽倉鼠,問道,「王執的居柿圖何時失竊的?」
白衣童子反身應道:「公子,前面就是閭門了。」
「那些少年都是『剪綹幫』的,他們才是專門掏人財物的偷兒。你們要是不小心丟了錢袋。找他們准沒錯!」老船夫又笑道,指著碼頭上幾個商賈模樣的人,「還有『白日鬼』,喏,就是那幾個……」那幾人正圍著一個操著山東腔的客商談生意,幾人一副吃了虧的樣子,和那客商吵得不可開交,唾沫橫飛。
張九霄搖了搖頭:「算read.99csw•com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抓捕鐵厭兵要緊。」
「若王執真是三天前失圖,那說明王劦早已到了蘇州,且另有目的。只是這姑蘇地面卻是洞庭兩山的地盤,便宜不是那麼好占的。」張九霄微微一笑。「本以為此次南下會很無聊,誰知趕上這麼一出好戲。」
小船上,雲澈似有所感,正想出艙,卻被青年按住了肩頭:「一動不如一靜。」雲澈點了點頭,盤膝閉目而坐。豆包睜圓了眼睛,看看青年,又看看雲澈,抓起包子,大大地咬了一口。
大風吹過水麵,在浩瀚的運河間帶起波瀾無限,千萬銀鱗隨著風勢奔湧向前,過了胥門,直入閶門。
「算你有眼光,認得這順逆貼。」厲風的手不斷逼近,「我家大人便是東廠三天柱之一,張九霄張大人!」
青年微微一笑:「你能想到此處,也算難得。不過這卻並非其中的關鍵。闔閭與孫武,一為國君,一為國士,看似行事相輔相成,互為表裡,實則大相徑庭。只要從兩人何以為戰上去想,便不難明白。今晚寫篇戰論給我。」雲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公子可是累了,我們停船可好?」雲澈關切地問。
踢了踢昏過去的鑽倉鼠,厲風拱手道:「大人,此人不過是個小小的地頭蛇,只憑我東廠的名頭便足以震懾他,何苦浪費一枚順逆貼?」
「這個……怕是有些難……」鑽倉鼠遲疑道。東廠臭名遠揚,稍有骨氣的江湖人便不肯投身,又何況趙連奎這樣的忠勇之輩?
「水大魚多,蟹匡蟬綏……」青年淡淡地道,「蘇,州,果然是個有趣的地方……」
趙連奎濃眉一皺:「七太保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雲澈興奮地問:「公子,當前孫武伐楚,可是始於此地么?」
一個白衣童子坐在船頭,望著繁忙的碼頭。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個骨瘦如柴、穿著赭黃長衫的中年文士托著鳥籠,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豆包搖搖頭,含糊地道:「不是,我們是來做生意的。」又回身問青年公子道,「是吧?公子。」雲澈跟了出來,聞言瞪了他一眼,似在責怪他隨便透露底細。
壽山頓時會意,抱拳道:「正是。」
青年點頭,又緩緩道:「小澈,我來問你,吳王闔間稱得上是一代明君,卻終不能讓孫武盡展其才,伐楚之戰後,孫武極少為吳王出謀劃策,你可知這其中的道理?」
雲澈無奈道:「就知道你要問這個,點心店倒是有不少,你自己看吧。」
雲澈想了想道:「要不,公子到船頭透透氣,外邊的景色真是好極了。我們這一路走了這麼多地方,這麼繁華的勝景還是頭一次見!」
宿驚翻個跟頭,飄然落地。趙連奎身形一晃,隨即站穩,抱拳沉聲道:「宿太保的大力鷹爪功果然厲害,趙某佩服。」渾然不覺自己已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趙連奎那奇長的左腿凌空一掃,罡風過處,白霧頓時散盡。
「這兩派人馬本來相安無事,只是這半個月來不知什麼緣故,長洲打行的人開始到處找踹幫的麻煩,看情形,似乎想逼他們入夥兒。」
見碼頭上的人興高采烈,似乎對這樣的打鬥司空見慣,雲澈不禁搖頭道:「這些人光天化日之下持械爭鬥,官府居然也不管。」
「那你說,這樣的人,能為我東廠所用么?」
「小心坐穩,船要靠岸嘍——」外面傳來老船夫的吆喝聲。
豆包抓起荷葉,叼著包子,胖乎乎的小腦袋探出艙外,眨眼瞧了一會兒,突然歡呼道:「看到了!看到了!有餛飩店的招牌,還有大肉饅頭,啊,那裡還有狀元糕!我最愛狀元糕了!」說著,舔了舔肥嘟嘟的嘴唇。
人群中有人低呼道:「是七太保宿驚!」場中頓時靜了下來,顯然對這宿驚都頗為畏懼。
雲澈始終找不到破解這一腿的辦法,聞言道:「兩人武功相差不大,不過趙連奎以靜制動,勝面會大一些。」
青年緩緩睜開了雙眼,目光閃動處,猶如一輪明月照亮了幽深的古井。那疲倦的雙眼中滿是歲月洗滌后的滄桑與沉凝,而至深處卻又是如此的清澈柔和。
張九霄望了那艘小船半天,見對方始終沒有動靜,終於緩緩收回了目光。
碼九-九-藏-書頭上,趙連奎雙目一寒,望著場中的黑衣人道:「我們踹幫和長洲打行向來井水不犯河水,諸位何必咄咄逼人?」
雲澈瞪了豆包一眼:「臭包包,就知道吃。」
張九霄皺了皺眉:「蘇州的府治好差,壽山,這些都是什麼人?」
趙連奎臉色一變,緩緩道:「宿班頭的好意趙某心領了。我踹幫的兄弟都是本分人,只想過些安生日子,貴行那種終日拳頭下討生活的日子,咱們可過不來。」
鑽倉鼠點了點頭:「這姓趙的是蕪湖人,小時候便沒了爹娘,跟著一個老踹匠在踹坊討口飯吃。後來老踹匠病了,他就自己踹布賺錢奉養……後來蒙高人垂青,傳了他一路踢天腿法。他每天一邊踹布,一邊練習腿法,武功漸長,人有了名氣。他為人義氣,能急人所難,踹匠們就請他做了踹幫幫主。也有不少人招攬過他,可他卻不幹,說是扔不下幾千窮弟兄,結果直到現在還是個窮踹匠……」
「公子,他的姿勢好怪,有些像老鷹……」雲澈望著宿驚道。
老船夫見豆包欲待驚呼,便笑道:「小哥兒不用擔心,那是『覓貼兒』的,專門幹些剪人環佩荷包的勾當,不入流的小賊而已。你們看那邊……」說著向一家當鋪抬了抬下巴。
宿驚手一停,似笑非笑地望著籠中的小鳥:「敬酒不吃吃罰酒,就知道你是那種傻鳥!」鳥籠向後一拋,騰空出爪!雙爪狂舞,猙獰著撕裂了空氣,宿驚動如狂風,撲面而至!
鑽倉鼠微一猶豫,便道:「啟稟大人,昨天東海來人,發動吳縣的大小幫派追殺一對男女,說是他們偷了什麼居柿圖,能將圖奪回的人有重賞。道上的兄弟都在傳,那是王九峰的藏寶圖,誰得了立時就會富可敵國。所以很多小幫派的人都去湊了這個熱鬧,只不知人到底抓到沒有。」
少年見勢不妙,轉身便逃。趙連奎進步用腳尖在他背上一點,那少年一聲驚呼,紙鳶般凌空飛出十余丈,遠遠落入河中,引得圍觀之人一片喝彩。
小販們一個個畏怯地掏出銅錢,交到他手中。一個小販顯然生意不好,哀求了幾句,卻被他一腳將攤子踢飛,接著幾個耳光,打得那小販滿臉是血,滾地痛哭哀號。
趙連奎和宿驚斗得全神貫注,對這陰毒的一擊毫無察覺。電光石火之間,一枚銅錢疾飛而至,奇准無比地將這隻惡毒的蝴蝶削成兩半!
「藏寶圖?」中年人微微一笑,「以王執的強橫狂傲,有了寶物又何須藏起來?不過掩人耳目罷了。不過這居柿圖看來倒是真有些名堂,竟讓王九峰如此興師動眾……除了他以外,蘇州還多了哪些惹眼的角色?」
正說著,一個腰扎黑巾,形容猥褻的瘦子笑嘻嘻地湊了上去,卻被幾個女子嬌嗔著推開。那人微微一笑,借勢貼到一個藕色衣裙的婦人身後,再轉身時,手中已經多了一個綉著五彩鴛鴦的荷包。
「嗯!」雲澈用力點頭,「豆包,你也去看看。難怪都說蘇州是東南第一繁華盛地,我看這裏比京城要強得多。」
「閶門,已經到蘇州了么……」那人喃喃道,語氣中倦意更濃了。
宿驚負手而立,不讓對方看到自己被踢腫的手指,冷笑道:「趙幫主好腿功!今日之事便到此為止。如今蘇州亂象已生,貴幫何去何從,還望幫主早作打算,我那幾個兄弟可不像宿某這麼好說話!」袖子一甩,揚長而去。
「大人明鑒,姑蘇劍派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有意無意地維護著踹幫那些人,董泰也不好明著下手。」
「有好吃的么?」豆包問。
宿驚將籠子托得高高的,向裏面的八哥笑道:「有人要你死嗎?咱們不過是想把你好好養起來,大家和和氣氣,整天吃好喝好的,對吧?」
「正是。」鑽倉鼠已醒了過來,在一邊老老實實地答道。
「這人想必就是那個趙連奎吧?」福船上,張九霄眯著眼道。
豆包點了點頭,又問道:「那能吃嗎?」
「雲澈。到哪裡了?」艙內傳來一個略顯疲倦的聲音。
一眼之間,已看到正中坐著一個面如冠玉,朗目疏眉的中年人。他的目光很是溫和,可不知為何,鑽倉鼠被這目光望著,卻如同芒刺在背,彷彿那目光可以刺穿他的血液、肌肉、脊九-九-藏-書椎,直抵他的心臟。
老船夫搖頭嘆道:「若是在蘇州做生意,那可不容易嘍。早些年還好,地面還算太平,稅鈔雖然高,可也還過得去。這幾年卻是亂到家了,課稅船鈔高得離譜不說,各種稅目比河裡的艚子還多,連船誤期了都是罪狀,要加罰。要是趕上那些稅吏勸借,那就更慘了,你要是不借,輕了打板子,重了連船都給你拆了。唉,那些背後沒靠山的小商人還怎麼做?地面上也不太平,賊人奸牙多如牛毛,尤其像公子這樣的客商,一不小心,生意做不成,還得丟了錢財,送了性命。」
果然,兩個頭戴氈帽,披著黑斗篷的人突然出手,挾著鑽倉鼠上了一艘福船。雲澈眼尖,看到了兩人行走時衣袂下露出的白靴。
空中甩鞭般的一聲脆響,場中人影驟分!
「講。」淡淡一個字入耳,鑽倉鼠只覺心頭一顫,渾身寒毛直立。他在黑道闖蕩多年,見過的牛鬼蛇神多了,但從未見過這般讓他心驚肉跳、冷汗直流的人物。毫無疑問,對面這位是視人命如草芥的祖宗。當下更不猶豫,將自己所知之事竹筒倒豆子般講了出來。
趙連奎沉聲道:「在十三太保面前,趙某的確算不得什麼人物,不過你們卻還不在趙某眼中。」那少年目露凶光,突然揚手灑出一片白霧。
碼頭上,兩人靜靜對峙著,圍觀之人為雙方氣勢所懾,漸無聲息。場中氣氛愈發緊張起來。
「哦?」張九霄眉梢一揚,「不說崑崙魔董泰,就是憑他手下的十三太保,想收服踹幫易如反掌。這般零敲碎打的,怕是有所顧忌吧?」
見了那高深莫測的笑容,鑽倉鼠心中一寒,低下頭去。
「公子,那些番子跟上來了……」他回身道。
「雄鷹搏兔,務求一擊必中,他在等待最佳的時機……」青年緩緩道,「他的步法看似緩慢,實則緩疾相間,不斷利用步率的變化引誘對方露出破綻……」
「弱的贏不了,強的不敢贏,自然是平手。」
「好一式倒踢紫金冠!」船頭,青年低聲贊道,突然神色一變,驀然伸指一彈!
「董泰也算一方霸主了,為何要對付這些窮踹匠?」張九霄若有所思地道。
老船夫恨聲道:「看到了吧,這些混賬不就是官府中人?可若論魚肉百姓,欺壓商販,這些衙蠹可比打行的那些青手狠多了。」說著,老人嘆息了一聲,「唉,不止是他們,那些個門子、牢子、皂隸、防夫,又有幾個是認真辦事的?如今這世道,這官和賊,誰又分得清?」
「那你倒是說說看,這兩天蘇州城裡都出了哪些大事?」
轟!赤足踏地。塵埃飛舞中,一個雙腿奇長,亂髮濃眉的大漢沉聲喝道:「全都住手!」那些黑衣人顯然識得來人,臉上都露出懼色。
爪風颳起趙連奎的長發,大吼聲中,趙連奎左腿如開山巨斧,向宿驚手肘劈落!宿驚騰空翻轉,橫爪抓他腳踝。趙連奎腿勢突緩,大拇指靈巧地點向對方列缺穴。宿驚心中一驚,不敢再小覷對方,縮手團身,圍著趙連奎不斷遊走旋繞。
「可知他的來歷?」
一聲鷹鳴,宿驚斜掠而出,抓向趙連奎的左腿。趙連奎左腿有如綳簧,曲彈之間,反踢他腋下!
正是日出時分,料峭的春寒中,一葉扁舟,緩緩駛入間門碼頭。
「這裏離趙連奎有四十丈之距,你的鏢夠得到嗎?」
豆包卻仰頭問道:「公子,踹醬是什麼醬?有肉醬好吃嗎?」
鷹隼一旦展翅,翼下便是致命弱點;同樣,腋下也是宿驚防護最為脆弱之處,怎敢讓趙連奎踢中?一聲怪叫,他凌空大翻,雙臂斜展。右爪扣向趙連奎頭頂!身形之迅捷怪異,攻勢之兇猛凌厲,真如一隻飛天的鷂子!
「聽說這蘇州城裡,數你的消息最靈通。」
澈澈,快看,那個鑽倉鼠被人抓走了……豆包突然驚呼。
青年微微一笑:「我看會是平手。」
白衣童子弓身進了船艙,低矮的舟篷中,只設了一幾一琴。船板上鋪著潔白的竹席,很是素雅。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披著灰色大氅,雙目微合,依壁而坐,眉宇間透著淡淡的疲憊。一個扎著衝天辮,肉滾滾的小胖子趴在他膝邊,擺弄著綠荷葉上的幾個白麵包子。
「小人就是。」
老船夫微微一read.99csw•com笑,指著街上幾個穿著紅羅綉裳的艷麗女子道:「小哥兒,看到那邊的幾個女子了么?她們都是『扎火囤』的,專門誆騙良家子弟,一旦有人上鉤。便會有光棍兒跳出來訛詐。不少客商都中了這美人局的套兒,也難怪,英雄還難過美人關呢!」
「踹幫?」
「順……順逆貼!你是張……張……」鑽倉鼠嚇得舌頭都打結了。
圍觀眾人彩聲如雷。趙連奎卻面沉如水,沒有絲毫得意之色。一個宿驚已是如此難纏,位列其上的幾個太保想必更是難纏,何況還有一個高高在上的崑崙魔董泰。
青年起身來到船頭,眺目望著落日下的閶門碼頭。
青年微微一笑:「吸腰收胯、含胸拔背、神形合一、以示鷹形……他的大力鷹爪功已經有些火候了。」
為首的大鬍子衙役撿起一個梨子,就著衣襟擦了擦,狠狠咬了一大口,大搖大擺地走向街邊小販。
「這個……」鑽倉鼠有些猶豫。那些過江強龍可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地頭蛇敢輕易得罪的。
青年微微搖頭:「不用,只是頭有些痛,這樣子歇會兒就好。」
「無妨,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東廠的人了。頂頭上司的名諱怎可不知?厲風,你來告訴他……」左面肅立的漢子冷笑著豎起食中二指,雙指間赫然夾著一枚細如牛毛的灰色毫針。
「你別小看了這些喇唬。吳人性烈,我們東廠名聲不佳,江南又是清流的地盤,官面上未必買我們的賬。若是兩眼一摸黑,只顧悶頭辦事,一不小心就會激起民變。有了這些地頭蛇幫忙,辦起事來就會方便得多。」
雲澈若有所思,又細看那趙連奎的姿勢。只見趙連奎單足點地,左腿高舉,身形以右腳為軸,隨著宿驚緩緩轉動。顯然只要對方一攻擊,這左腿必然會斧鉞般劈砍下去!
「大人說得是。」鑽倉鼠心驚膽戰地答道。
老人叮囑道:「表面上他們是普通商人,實際都是些騙棍,最擅以假銀亂真,欺詐外地客商,往來客商很多都被他們坑得傾家蕩產,你們以後若是遇上這幫人,倒是要格外留神才是。還有那幾個……」他向碼頭泊船處一指,幾個人正賊眉鼠服地瞥著往來客商,「那些都是『喇唬』——本城的地頭蛇,那個背黃包袱的就是喇唬的頭目鑽倉鼠。這傢伙吃閑飯,管閑事兒,當街搶劫,偷盜客商錢糧,無所不為。不過你們要是想打聽什麼消息,找他准沒錯。」
「三天前?果然如此……」中年人微微一笑,向鑽倉鼠和聲道,「你可知我是誰?」
那矮子急吼道:「大哥,小心石灰!」
「平手?」雲澈疑惑地向場中望去。
碼頭突然一陣喧嘩。張九霄抬頭望去,卻見幾十名黑衣人手持棍棒,和十余名赤足大漢斗在一起。雙方武功雖然低微,可斗得甚是兇狠,棍棒到處。鮮血飛濺,骨折慘叫聲不絕於耳。
鑽倉鼠偷偷抬頭瞥了一眼,趕緊將頭低下。
旁邊一名番子出列,躬身道:「大人,那些穿黑衣的都是長洲打行的青手。崑崙魔董泰的手下。那些光腳的都是本地踹幫的人。」
雲澈若有所思:「公子是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個『利』字?」
一個流鼻血的少年抹了把血跡,兇狠地道:「趙連奎,想讓我們長洲打行的兄弟罷手,你的面子還不夠大!」
「觀水有術,必觀其瀾。踹幫這枚石子雖然小,可這蘇州的水下卻暗流激蕩。即使是一枚小小的石子,只要投得恰到好處,也會興起滔天大浪來……」青年拈起一枚銅錢,在指間輕輕翻動著。
雲澈有些懷疑地問:「老丈說笑了,蘇州怎麼也是東南首府,府治怎會差到如此地步?」
「大人,那我們要不要……」
「官府?」老船夫苦笑,努嘴道,「你看,那不是『官府』來了。」
雲澈不解地道:「就算官府貪腐,可蘇州的白道呢?都說東南人士,姑蘇最盛。江浙高手眾多,姑蘇劍派更是天下十大劍派之一。蘇州這麼亂,他們為何不管?」
「小澈,你看他們兩個誰輸誰贏?」青年突然問。
雲澈想了想。試探著問:「可是闔間怕孫子威望太高么?」
在鑽倉鼠驚駭欲狂的目光中,那枚「順逆貼」緩緩沒人他的天頂。
起腿半邊空,好凌厲的腿法!若我是宿驚,
九九藏書對著這蓄勢待發的一腿,又該如何進攻才是?若是公子,又該如何應對?雲澈暗暗思索著。片言之間,便洞幽燭微,試問天下問又有幾人能做到?
青年微微一笑,撫著他圓圓的臉蛋道:「不能。」
碼頭上,米行、緞庄、布行、染坊、香燭鋪、桕油店、裱褙店、漆器店等大大小小的招牌櫛比鱗次,與熙熙攘攘的人流融成了一條雲錦之河,羅裙的紅、襇衫的黃、流蘇的紫,在白衣童子清澈深黑的瞳中流溢著,沉浮於河上的綠氤中。
「開始了。」壽山突然冷冷地道,手中鏢緩緩舉起。
雲澈雖然不懂,卻知公子不說必有緣故,不由皺眉沉思。
「這個,據說是三天前。」
吆喝聲中,一夥皂衣衙役牛氣哄哄地走了過來,見到人便舉棍毆打。人群頓時一聲驚呼,四下奔散。一個挑擔子的果販閃避不及,被打翻在地,嫩黃的梨子滿地亂滾,引得眾人紛紛俯身撿拾。
「大人放心,萬無一失。」壽山手腕一抖,掌中多了一枚蝴蝶鏢。鏢體呈暗灰色,顯然淬了奇毒。
雲澈咬了咬下唇。問道:「公子,我們在各地奔波,其他地方雖然窮苦,卻也不像這般烏煙瘴氣。蘇州明明是東南郡首,富庶之地,為何會成了這個樣子?」
「那就好。」張九霄一笑,「既然是忠義之人,只須示之以恩,那便夠了。」又低頭向鑽倉鼠道,「你說呢?」
雲澈點了點頭,注視著那艘福船。
世間樂土是吳中,中有閶門又擅雄。
趙連奎心中怒火熾燃。只是長洲打行有董泰坐鎮,十三太保身手強橫,實非一個小小踹幫所能抗衡,只能強忍怒氣道:「趙某自問從來沒得罪過貴行的人,對董老爺予向來禮敬有加,不知貴行為何一定要置敝幫于死地?」
其餘青手心中膽怯,正在躊躇,卻聽有人不陰不陽地道:「喲,趙幫主果然腿功驚人,一腳將一個小孩子踢那麼遠,真是好大的威風啊!」
似乎不想被這金光所迷,青年閉上了雙眼,喃喃地道:「黑道傾軋是為利,白道排擠是為利,官府欺壓百姓同樣是為利。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一來一往之間,又有多少欺詐,多少凌奪?小澈你記住,趨利避害,是人之天性,非仁德可化,非理法可奪。一個利字,用得壞了,可令人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用得好了,卻可令英雄俯首,天下歸心……」雲澈點了點頭,有悟於心。
「兩山要和董泰開戰了。」艙內,灰衣青年靠著艙壁,緩緩說道。
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百萬水西東。
「我看到了。」艙內,青年平靜地道,「不用慌,靜觀其變。」
青年和聲道:「踹匠是踹布的工匠。絲綢布匹織好后,都須踹匠站在大石上反覆腳踹砑光。這樣的絲綢布匹顯得精細有光澤,才能賣得上價。」
青年默然片刻,這才緩緩道:「水至清則無魚,人人都道蘇州繁華,可越是繁華富庶之地,獲利便越大。可當今天下,商家獲利越大,官府盤剝便越狠,黑道傾軋便越重。如此一來,蘇州的府治又焉能不壞?」
青年閉目道:「閶門是姑蘇八門之首,景色自然不差。」
鑽倉鼠眼珠一轉:「這個小人不敢誇口,不過街頭巷尾的消息,小人多少還知道些。」
「所謂因人成事,難與不難,全在手段。」張九霄微笑著說。
一鏢如蝶,翩躚不定,穿閃於人群之間,帶著灰色的詛咒,無聲無息地叮向趙連奎的脖頸!
「趙連奎雖不是什麼絕頂高手,可在蘇州坊間名聲卻不小。道上的朋友都敬他義氣,很少找他的麻煩。」
「大人,要不要……」厲風做了個查探的手勢。
「結束了。」雲澈突然道。
若說蘇州是東南第一繁華,閶門便是當之無愧的蘇州第一繁華。從閶門北碼頭到胥門館驛,人煙相續,兩岸列肆,繁盛熱鬧之至。
「如此說來,他倒是個難得的忠義之人了……」
身軀猛然前傾,趙連奎右腿如風斧雷鞭,凌厲無匹地向後撩踢!腿風過處,泥沙飛舞,堅硬的地面竟被隱隱畫出一道淺痕!
福船頂樓,張九霄臉色一變,猛地扭頭,向銅錢飛來的方向望去。千桅如林,他鷹隼般的目光穿越了一艘又一艘舟艚舸牒,直視青年所在的那艘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