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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賭琴

第五章

賭琴

「色狼。」豆包跟著蓋棺定論。
「溫雯見過三少。」溫雯忙起身施禮,「這位是程臨淵程公子。程公子,鄧三少是……」她猶豫著沒有說下去。
「姑娘練琴太過,手太陰和太陽諸經都有損傷,若長此以往,不出三年,雙手的經脈便要廢掉了……」程臨淵放下了她的手,微微一笑,「若是世間少此清音,豈非一大憾事?」
澹臺青夜正絕望時,程臨淵緩緩睜眼,起筆如刀,鐫刻般緩緩書了兩字在紙上。澹臺青夜心想:他寫得這般吃力,定是沒有猜中,真是沒用。唉。我死便死了,連累了月姐和火哥卻是不該。早知這鄧夢空如此難纏,應該多用些手段才對。若是此次僥倖不死,倒要學些下毒的功夫才是……
雲澈不解:「眼熟?」
不愧是小周郎……程臨淵微微皺眉。這賭注看似公平,實則大有蹊蹺。鄧夢空若輸了,只是輸掉一架古琴。程臨淵不能論琴,自然無顏再見溫雯。此舉不僅賣了溫雯面子,更可除他這個情敵于無形,稱得上一箭雙鵰。不過既然對方出招,那也只好接下了。他淡淡地道:「鄧兄此言正合我意,開始吧。」
「有趣……」鄧夢空微微一笑,「程兄想如何比試?」
「我是新安祁門人氏。離開久了鄉音已改,難得姑娘聽得出來。」
「無妨……」程臨淵淡淡地道,「姑娘可知,我為何要來見你?」
澹臺銀月潸然道:「這斷魂糸是以冰蠶砂和雪蛇蛻練成,非金非石,入血即化為寒毒,中者身體僵硬,片刻間便會血凝而死,火哥怕是……」
程臨淵似乎有些倦了,閉眼道:「救便救了,何必又問為什麼?」
程臨淵望著這個倔強的少女,平靜地道:「無須為奴,以三月為限,三月之內你們三人須得聽我吩咐。」
琴聲一住,她便向程臨淵望去,只見他提筆之後,微一猶豫,才寫了「江皋」兩字。鄧夢空卻又寫了兩句楊誠齋的一句詩:「大江欲近風先冷,平野無邊草亦愁」。
溫雯心中一亂,又難免有些失望。難道我看錯他了?莫非他也不過是個輕浮風流之人?
銀絲繞結,將那女殺手裹在其中,鄧夢空悠然笑道:「我說過了,殺我沒那麼容易,這杯酒卻與姑娘無緣了……」便在此時,那瑟瑟發抖的青衣童子突然仰身。雙手齊揚!
蝴蝶鏢,鐵蒺藜,飛蝗石,打穴珠,梅花針,柳葉刀,棗核釘!七種暗器輕重不一,形狀不同,發射的技巧更是天差地別。江湖上能同時發出七種暗器的人寥寥無幾,幾乎都是暗器宗師。可如今,一手七暗器的絕技卻被一個青衣童子輕易地做到了!近距離的暗器攢射。即便是絕頂高手也難以閃避!若是離發在手,鄧夢空自然可以輕易破去這撥暗器攻勢。可如今他的離發卻用在了銀衣女殺手身上。兩名殺手之所以身著華麗的銀衣,正是為了吸引鄧夢空的注意力,兩人又以身試險,限制他的絕招,為青衣童子的致命一擊鋪路,如今鄧夢空手中只有斷魂簫,可這奇門兵刃雖然詭異莫測,卻只能用於攻擊。青衣童子自信,以那區區寸許粗細的玉簫,決無可能擋下這場暗器雨!
她知道,鄧夢空之所以被江湖人稱為三少,不是因為他在十三太保中排行第三,而是指他賴以成名的三大絕技:絕影、離發、斷魂簫!
「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桂樹夾道生,青龍對道隅。」程臨淵緩緩吟道,「這曲《幽蘭》雖早已失傳,卻有據可考。此曲最初名為《隴西行》,是樂府民歌。魏武帝時以之歌《碣石篇》,又改為《碣石調》,其後又用楚調《幽蘭》填配。我雖未聽過此曲,那樂府的《隴西行》卻蒙友人所賜,聽過多次的。其調雖有不同,畢竟大輅椎輪,有跡可循,再以琴意相鑒,倒是不難猜出此曲的來歷。」
「既然如此,我為你另尋一架合適的……」鄧夢空似乎並不在意。
「公子,怎麼了?」雲澈問。
「你若是能救火哥,以後便是我澹臺家的恩人!」澹臺青夜沉聲道。
「是又如何?」鄧夢空瞥了他一眼。
「你看她這樣子,是不是很眼熟啊……」豆包又說。
青年不理會他們的吵嘴,雙手負在身後,緩緩閉上雙眼。
程臨淵也不推辭,凈手焚香,就榻而坐,默然片刻后,徐徐而彈。溫雯見程臨淵指法枯寂遲緩,宛如匠石奮于千鈞,以為他只是初學,不由眉頭微皺。誰知琴聲一響,卻如丹崖險螞,青壁萬澗,其渾厚峻拔之勢,沛然直逼過來。她心中不由一驚,跪坐一邊,凝神靜靜聆聽。
澹臺青夜見澹臺野火本已僵硬的軀體漸漸鬆弛下來,呼吸也趨於平緩,知道他有救了,心中又是歡喜,又是忐忑。心想:不知他會要我做些什麼?其他倒也罷了,要是他讓我做有辱澹臺家清譽的事,我可不做,大不了將命還給他。當下咬牙道:「我們在坤維坊的運通客棧!沒事別來煩我們!」說完扭身便走。澹臺銀月欲言又止,抱起澹臺野火尾隨而去。
「深意?是深深的春意么九-九-藏-書?」
青年這才知道這座看似清雅的園子竟然是一家妓館,眉頭微皺,隨手遞過一錠銀子:「不用了……剛才彈琴的是哪一個?」
銀衣女殺手和鄧夢空隔空相視,雖然蒙面,仍可看出她的絕色。
三人上了碼頭,隨著人流緩緩而行。閶門街的熱鬧是只有走在其間才得以體會的。沿河的店號連綿著泛向遠方,攤販們在夾縫中擠佔著每一尺土地,吆喝著招攬顧客。靠街的樹幾乎被砍光了,留下的木墩子也擺成了小吃攤兒。一頭驢車正艱難地在車夫吆喝聲中掉著頭。行人不斷皺眉側身從驢子身邊擠過去。飯莊和酒肆冒著白騰騰的煙霧,撲鼻的飯菜香氣和香燭的濃鬱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嗆人的暖香。
程臨淵深深看她一眼,捧起茶盞來呷了一口,動容道:「是蒙頂茶!」
「孩子?孩子才最可怕,尤其是身負仇恨的孩子……」鄧夢空揚了揚下巴,指尖緩緩用力,澹臺青夜喉嚨咔咔有聲,像垂死的魚一般拚命掙扎,卻依舊怒視鄧夢空。
澹臺青夜一躍而起,瞪了程臨淵片刻,大聲道:「為何要救我?」
溫雯臉色微變,低聲道:「三少明知溫雯是在籍的卑賤之人,何苦又來開這樣的玩笑?」
琴聲漸澀。依稀可見寥廓的天地間,一個男子正孤獨地在茫茫大雪中躑躅而行。山峩峩而峻蟣,路漫漫而修遠,風雪載途,竟無歸處……
是滂沱的悲慟……又是茫茫大雪般的寂寞……他年紀輕輕,心中不知藏了何等傷心事,卻是如此的落寞悲苦……溫雯偷偷抹去腮邊的淚珠,倒了一杯茶,輕輕放到他身邊,柔聲道:「自古都是論事易,做事難,成事則更難,公子儘力就好,不必強求。」
三人上了二樓,眼前頓時一亮。與園內的奢華不同,閣上布置得甚是樸素清雅。沉香木的書桌上擺著青瓷古瓶,瓶中插了幾枝梨花,白紗窗帘隨風飄拂,隱隱可以看到院中的竹影。
「公子念的是什麼啊?」豆包跟在後面,低聲問雲澈。
「想不到公子對茶道……」溫雯展顏一笑,「不錯,正是蒙頂仙茶。」蒙頂茶產於蜀中。傳說古僧普慧曾植七株茶樹于蒙山五峰,這七株茶樹高不盈尺,不生不滅,迥異尋常,其茶味甘而清,色黃而碧。功可增壽,故有仙茶之譽。因其產量極少,向來可遇而不可求。溫雯所藏也不過半兩,一直捨不得喝,今日得遇知音,方才拿來待客。
琴聲一響,豆包便開始向鄧夢空撅鼻子,吐舌頭,想用鬼臉戰法讓對方分心。雲澈則閉目聽那琴聲。自覺琴聲醇和悠揚,融融洒洒,于不經意間散懶地穿過旅人的心房。他微微一曬,心想:這種曲子如何難得住公子?
溫雯一笑,柔聲道:「新安程氏。名重天下,溫雯也只是一猜罷了。對了,小女子有一事不明,還請公子指教。」
溫雯點了點頭道:「原來三少猜的是傳國玉璽……」
「《離騷》……」雲澈揉了揉紅紅的眼圈,悶聲回答。
溫雯長吁了一口氣,嫣然笑道:「這次卻是程公子猜對了。」
程臨淵將她的縴手置於掌心,微一用力,溫雯忍不住痛哼了一聲。
豆包點頭:「嗯,這倒是個辦法……」雲澈瞪了他一眼。
「琴?」眉姐聞言一愣,隨即掩口輕笑。「真是幾百世修來的,這麼多簫笛琵琶,偏生只有溫雯的琴入了公子的耳了,這丫頭是和公子有緣呢。」一邊接過銀子,熟練地塞入懷中。
「是崔禮山的《幽蘭》……」雲澈下意識地回答,還在回味剛才的琴曲。聞琴知人,想必閣中的女子也應是個蘭花般的少女才對……
這是什麼?山嶽?不,這琴聲堂皇尊貴,分明有君臨天下的王者氣。難道是皇城?雲澈疑惑之下,不由有些擔心起來。
那邊眉姐口中還說個不停:「……琴技在這蘇州府是數一數二的,繞殿雷那麼一弄,就弄得人眼淚汪汪的,心裏像有絲線纏著,難受得很。」
眉姐將丫環拉到一邊,低聲解釋了幾句。那丫環將信將疑地看了青年一眼,說聲:「公子請候片刻。」轉身進去,片刻后又出來道,「姑娘說了,她要彈上一曲,公子若能說出曲名,姑娘自會相見,若不能,就請公子改日再來吧。」青年再次皺眉,卻終於點了點頭。
那女殺手卻看得清楚,鄧夢空人剛平移,便又迴轉,速度之快,竟然在原地留下了殘像!當巨漢誤以為得手時,鄧夢空舉起玉簫在唇邊輕吹,一縷銀芒從簫管中飛出,將他定住!
「不僅是二公子,他們家的小姐也是個琴痴呢。兄妹兩個一得空就喜歡在太湖上泛舟操琴,風雅得緊呢!」
「繞殿雷是琵琶,不是古琴。」青年淡淡地道。
一個纖秀清柔的藍衣少女正端坐琴案之後。見了三人進來,少女盈盈起身施禮:「溫雯方才不知深淺,得罪公子了,還望公子見諒。」
「琴里知聞惟淥水,茶中故舊是蒙山。」程臨淵微微一笑,「早知姑娘上這蒙頂茶,我便彈上一曲《淥水》read.99csw.com好了。」
雲澈取出針匣,將匣內打開,將裏面的金針一一抹了蟾酥,用火摺子灼紅。程臨淵先用尖如蚊喙的毫針封住澹臺野火的心脈,又用粟粒粗的銀針緩緩補其手少陽三焦經。片刻之間,澹臺野火的右臂上便有血塊蚯蚓般凸起,隨著程臨淵的針法,血塊漸呈紫黑之色。
「小弟鄧夢空,十三太保中『小周郎』就是我。」錦袍青年手中的玉簫向自己一點,動作很是瀟洒,「程兄不是本地人吧。來蘇州遊學?」
溫雯以為他在取笑,神色一黯:「溫雯是薄命之人,既已淪落風塵,身陷污濁,便不該操弄這大雅之物,可心中實在對古琴太過迷戀,始終不舍,倒讓公子見笑了。」
「三少人稱小周郎,想必一定精通音律……」程臨淵突然開口道。
「小澈,備針!」
鄧夢空臉色一變,隨即笑道:「小弟只聽出了此物應是國器,故此猜是傳國玉璽,卻沒有想到九鼎,不知程兄又是如何猜到的?」
「在下是祁門人,才到蘇州不久。一介商賈而已,談何遊學。」程臨淵坦然答道,心中微凜。三太保「小周郎」鄧夢空是董泰的智囊,為人多謀善斷,手段高明,出了名的水晶心肝琉璃腑。長洲打行崛起如此之快,鄧夢空功不可沒。想不到自己剛到蘇州,便遇上了這麼棘手的人物。
「溫姑娘的琴聲中確有王者氣,可惜鄧兄卻忽視了她用的多是文武二弦和宮音。」程臨淵輕撫著「獨幽」,淡淡地道:「上古國器。五行叉屬金的,只有周鼎了。」
一曲既畢,溫雯靜候片刻,這才問道:「三少和程公子可猜出此物了么?」
「不知公子如何稱呼?」溫雯問道,秀目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男子。他明明很年輕,卻不知為何,全身都透出一種風霜洗鍊后的落寞滄桑。
「胡說八道。」
「一言為定!」澹臺青夜斷然道。
豆包用力點頭:「是啊,前些天我還救了一隻小狗狗,它也沒問我為什麼要救它。」
「我看到了……」雲澈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我姓程。風雪兼程的程。」青年回答,語聲中帶著淡淡的疲憊,「程臨淵。」
青年抬頭示意他不要說話,側耳聆聽。果然。一縷細細的琴聲埋沒在那一片絲竹管弦之音中,正如花街柳陌間,開著一株泠泠青蓮,雖在風塵,卻不墮風塵。
豆包點了點頭:「是很無禮,那下次我們也無禮她好了。大家互相非禮對方,這樣就平手了。」雲澈狠狠瞪了他一眼。
丫環哼了一聲,小嘴一撇:「你吟這些個算什麼?告訴你,你就是吟《長恨歌》也沒用,不把曲名說出來就甭想進去!」她正在斥責,卻聽閣內一個清婉的聲音道:「可兒休要胡言,這位公子早已猜出這一曲的名目了,請他進來吧。」在可兒不服氣的目光中,青年拾階而上。
「火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勉強你的……」澹臺青夜紅著眼圈道。此次刺殺鄧夢空,澹臺野火併不贊成,只是他和澹臺銀月都是澹臺天鏡收養的孤兒,對澹臺家忠心耿耿,所以還是來了。想到是自己的冒失害了澹臺野火,她心中難過至極,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
可兒奉了茶上來,見兩人這個樣子,抿嘴一笑,又下去了。
那青衣童子一聲尖叫,捂著頭趴在地上。
澹臺青夜心中一驚,跑到巨漢身邊:「火哥,你怎麼了?」澹臺野火雖然只是她的義兄,可從小和她一起長大,在澹臺青夜心中實與親生兄長無異。
滿嵌刀齒的銀色巨盾從天而降,巨大的旋轉著的刀輪,呼嘯著向鄧夢空壓下!鄧夢空玉簫在地面一點,身子借力平移數尺。
然而她忘了,她的劍上還纏繞著離發——離愁如發,縷絲千雨。當她馭劍而起的瞬間,無數銀色的絲線如同一場滿是愁緒的網,在她面前陡然張開,等著她絕望地投入。
鄧夢空斷然放下玉簫,伸指撥、點、挑、拈、彈、捏、夾,瞬間竟將這七種暗器一一化解。他雙手一合,將青衣童子刺來的匕首鎖在其中。青衣童子拚命拉扯,鄧夢空的雙手卻紋絲不動。
「殺了我吧,只要我們澹臺家的人不死絕,總會有人來取你的性命!白天黑夜,你一輩子隨時都要面對澹臺家的刺殺!」澹臺青夜倔強地道。
「姑娘的腸胃和心肺都不大好吧?」程臨淵問道。溫雯不解,卻還是點了點頭。
「是啊,就是西山沈家的沈勉沈二公子了。他人心善,又沒架子,最得姑娘們的喜歡。席家的那位少爺就差多了,喜歡玩些齷齪花樣不說,還特別小氣,聽說他老爹管得緊著呢。席家少爺追溫雯也好些日子了,不過溫雯哪裡看得上他啊?有錢怎麼著?有錢難買姑娘樂意!」
「登徒子……」雲澈低聲哼道。
「好,今日咱們就來個雅的。」說著,鄧夢空隨手一甩,將澹臺青夜扔在一邊。
「得意什麼?公子定能猜得出來。」雲澈哼道。
這倔強的少女劇烈咳嗽著,望著鄧夢空咬牙道:「要殺便殺,明明是一隻小蟑螂,又何必故弄read.99csw•com風雅,弄這些虛偽手段!呃——」突然捂住了喉嚨,原來不知何時,她的脖頸問早已牽了一根細細的離發,鄧夢空指端微動,她便呼吸困難,說不出話來。她又恨恨地望向程臨淵,似乎在說:誰要你這傢伙多事……
雪白的竹席上,幾卷新書,一張琴案。
「公子彈的是什麼啊?」豆包小聲問。
青年沒有答她,是低聲吟道:「幽植眾寧知,芬芳只暗持。自無君子佩,未是國香衰。自露沾長早,春風每到遲。不如當路草,芬馥欲何為!」
雲澈皺眉聽著,只覺琴聲中既有奔流之勢,又有寂寥空曠之感,更帶著隱隱愁緒,卻不好說這是何物,心中不由有些擔心。澹臺青夜原本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此刻見程臨淵與鄧夢空戰成平手,心卻不由懸了起來。她雖也粗通音律,卻全然聽不出琴中之意,只能空自焦急。
古琴原有宮商角微羽五弦,內合五行。後來文王囚于羑里,思念其子伯邑考,加弦一根,是為文弦;武王伐紂,又加弦一根,是為武弦。程臨淵以此二弦之音辨出此物是周朝之物。又以宮音識其為金性,猜得巧妙至極。
溫雯臉色微變:「原來三少已經猜出來了,程公子呢?」
「沈二公子也好琴么?」
「可惜了……」她輕輕撫摸著琴弦,喃喃道,「此琴雖好,卻只宜彈大麴,溫雯胸襟不夠,不能盡展它的風範,倒是程公子……」恍覺說錯話了,突然住口。
「姑娘儘管說。」程臨淵隨意坐下。
閣內一片寂然,一陣微風徐徐吹過,低婉的琴聲隨著微風徐徐而起,彷彿幽靜的深谷間,一株孤苦的清花隨風搖擺。琴聲漸漸沉鬱,宛若黑雲翻墨,風雨來襲。可任憑風吹雨打,那一株清花卻始終素淡靜雅,不減高潔,直到陽光重新普照大地……微風已過,餘音散盡,只餘下滿院清涼。青年睜開雙眼,長舒了一口氣。
澹臺青夜聽了,先是一愣,頓時歡呼起來,卻忘了頸上系著的離發,喊了半聲,便捂著脖子咳嗽起來。
「公子怎麼突然想起逛青樓了?」雲澈皺眉說。
果然,琴聲剛收,程臨淵便微微一笑,提筆在紙上寫了「春風」二字。抬頭看時,鄧夢空也剛剛收筆。兩人相視一笑,各自將答案亮出。鄧夢空寫的卻是一句唐詩:「不知綠葉誰裁出?」同樣猜到了春風,卻答得更雅緻些。
「閉嘴!」
「姑娘能在這種污濁之地彈出青蓮之音,又何須在下指教?」程臨淵大有深意地道。
溫雯臉一紅,正要說話,門外有人朗聲道:「好啊,淡乎洋洋,浩兮湯湯,溫雯的琴技更上層樓了。」說著一個身著素雲緞錦袍的青年踱了進來,見程臨淵坐在琴案后,他微微一愣,隨即又笑道,「原來有客了。不知這位仁兄是何方高人,也好讓小弟敬仰一番?」這青年唇紅齒白,目若點漆,手持玉簫,端的是一個秀雅人物。
臨欄目送程臨淵三人遠去,溫雯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藥方,輕輕嘆了口氣。她將那藥方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在了香囊里,回到案邊,正想調琴,又想起程臨淵的叮囑,不由停了下來,痴痴地發起呆來。
一個青衣童子提著紅木食盒走了進來,將裏面的糕點小吃依次擺在席間。有小青龍蜜餞、安雅堂的酪酥、百獅子橋瓜子、小棗子橄欖、家堂里花生,琳琅滿目,看得豆包直流口水。
溫雯幼時便以琴技名揚蘇州,可聽她撫琴之人成千上萬,其中又有幾個明白她琴中之意?一時心中歡喜無限,便吩咐道:「可兒,去給公子上茶,就上我柜子里藏的那罐茶好了。」可兒狠狠瞪了程臨淵一眼,忿忿下去了。
其中纏住自己長劍的是「離發」,欺騙師兄的身法是「絕影」,而鄧夢空那隨之而來的一擊正是最可怕的「斷魂簫」!魂斷影絕兮發如銀!好可怕的小周郎,好可怕的斷魂簫!事到如今,決不容那可怕的簫音再度響起!她猛一咬牙,身劍合一,向鄧夢空疾刺!劍氣徹骨,盈漫全室,這是她凝聚畢生功力的一擊!
「放屁!若非你使用卑鄙手段,我爹又怎麼會輸?我們家的綢庄又怎麼會被你們長洲打行吞掉!」澹臺青夜又用力地掙了一下,髮髻凌亂著披散下來,襯著霜雪般的肌膚,果然是一個容顏清麗的少女。
雲澈氣道:「你才發春了,公子此舉定然大有深意。」
丫環得意地一笑,靜立一旁,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澹臺青夜心中煩躁。她天性剛烈倔強。這種命懸于旁人之耳的感覺讓她鬱悶得直想張口大叫。但畢竟家門劇變后,她的性子沉穩了許多,強忍著沒有發作,焦慮的目光在程臨淵和鄧夢空之間轉來轉去。只見兩人都雙目微合,面無表情,顯然此物甚是難猜。
絮語聲中,三人隨著眉姐穿過一道長廊,過了道月形小門,在一間雅閣前停下。一個丫環皺眉迎了上來,看了青年一眼,低聲責怪道:「眉姐,姑娘不是說了,今天心情不好,不見客么?」
「我那天拿草棍捅小毛驢的鼻孔時,它也https://read.99csw.com是這麼看我的……」澹臺青夜氣得差點暈倒。他們在這邊打趣,溫雯卻提起筆來,開始思索。
鄧夢空饒有興趣地道:「哦?程兄倒是憐香惜玉之人,只是……我為何要放過一個一心要殺我的人?」
眉姐飛了個媚眼:「是妾身沒有學問,讓公子笑了。不過這丫頭的琴實在是好,上次沈府的二公子來了,聽了一回,聽說回去幾個月沒吃肉呢!」
「原來是纖羅坊的餘孽,如此說來,這兩位便是澹臺銀月和澹臺野火了……」鄧夢空嘴角微微一撇,「你父親在上屆瓊山瑤海會中輸給我們蛺蝶緞庄,他自己想不開病死了,又為何把賬算到了我的頭上?」
「是我不好。」鄧夢空忽又柔聲似水,「其實我倒真想把你娶回去,你又偏偏不肯。其實我對你如何,你心裏還不清楚?你要名師,我去各地為你查訪;你要古譜,我千里迢迢地托朋友尋了來。這不,昨天剛得了一架晚唐名琴,就眼巴巴來找你試琴……」
一曲既畢,餘音不絕,程臨淵閉目不言。溫雯受琴音所感,雙目含淚,一時無語。廳內一片柔和的靜謐。
「他中了鄧夢空的斷魂糸……」澹臺銀月黯然道。鄧夢空的斷魂糸蘊有奇毒,號稱無葯可解,澹臺野火只怕凶多吉少。
「蒙頂茶?」鄧夢空聞著室內的茶香,臉色微變,「真難得,連珍藏都捨得拿出來奉客。程兄才到蘇州不久,就和溫雯結成知音了,那再呆上一陣,豈不就成了溫仙子的嬌客了?」語氣淡淡的,卻針一般扎人。
那是一雙清冽而憤怒的眼睛,無盡的恨意在其中灼灼燃燒著:「你當然認得,我是澹臺天鏡的女兒——澹臺青夜!」
「要是她亂彈一氣怎麼辦?公子不就猜不出了?」豆包小聲問。
「無妨,是我掃了姑娘清興。」
豆包的小眼睛頓時瞪得老大:「澈澈,你看!你看!」
「有趣!有趣!」鄧夢空大笑,「程兄果然高明,小弟敗得不冤。澹臺家的這幾位,還有這『獨幽』都是程兄的了,小弟告辭。」收回離發,玉簫一擺,大笑而去。
兩人再次戰成平手。
澹臺青夜一窒,這才想起自己三人的命本就是程臨淵救的,隨即想起小時候澹臺野火背著自己玩耍時的情形,心中一橫,抹去臉上的淚水,繃著俏臉,一字一頓地道:「你若救了火哥,以後便是我澹臺青夜的主人!」
溫雯皺眉道:「怎麼上了這麼多?我不是說過,只要上些紫陽館的茶干就好么?」那童子嚇得手一抖,一盤點心掉在地上,打個粉碎。嘩啦一聲,眾人不約而同地向點心望去。
鄧夢空長嘆一聲,搖頭笑道:「真虧你想得出,竟然拿國器來為難我們。」說完提筆一揮而就。
就在這剎那間,窗欞突然進裂,一道銀光破窗而入,向鄧夢空撲來!銀色的長發,銀色的劍光,銀色的雙眸。銀色的殺意!
「可不是,這丫頭可是我們氤氳雪最當紅的姑娘!公子真是好眼力,不,該說好耳力才對!要是別人,我還真不敢帶過去,不過公子既然是這丫頭的知音,那就破一次例吧……」眉姐嫵媚地一笑,「公子請隨妾身來。」青年隨眉姐向園內走去,兩小在他身後低聲嘀咕不停。
「殺——!」隨著女殺手一聲清喝,屋頂破裂,碎瓦如雨!
「是么?」鄧夢空眼中的殺意越來越濃。
「沈二公子?」
再看程臨淵那張白紙,上面卻是兩個古意盎然的金文——「九鼎」。
雲澈冷冷道:「若公子救不了他,難道就不是你澹臺家的恩人了?」
溫雯試探著問:「公子既是愛琴之人,何不撫上一曲,好讓溫雯一聞雅奏?」
紅髮巨漢一擊得手,正狂喜不已,忽聽女殺手驚呼道:「火哥小心!」耳邊一聲嗚咽的簫音,他想轉身時,發覺身體竟已僵硬得如同石人!難道自己剛才沒有劈中鄧夢空么?怎麼可能?自己又是如何中招的?
「怎樣?聽出來了么?」丫環忙問道。
琴聲再次緩緩響起,其音沉凝古樸,端然大氣,又有磅礴之感。
難道他不是被自己的琴聲引來的?溫雯心中奇怪,卻還是答道:「溫雯不知……」程臨淵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在下願和三少在音律上一較高下。若是在下贏了,還請三少放過這位姑娘……」
「溫雯?」
「她性子真差,將來肯定嫁不出去。」豆包低聲說。雲澈贊同地點了點頭。澹臺青夜聽到兩人議論自己,又向他們瞪過來。
程臨淵望著眼前羞澀的少女,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隨即點頭道:「不錯。」
「等等,我認得這雙眼睛……」他望著青衣童子的雙眼喃喃道。
鄧夢空撫掌笑道:「有趣有趣!程兄果然是高手。我看不如我們再加點彩頭。方才溫雯說程兄擅奏大麴,此輪若是程兄贏了,這架『獨幽』便歸程兄所有;若是小弟僥倖贏了,程兄則須在一年之內不得論琴,也不能聽琴。不知程兄意下如何?」
青年聽了片刻,突然轉身向路邊的園門走去。兩小對視一眼,急忙跟上。剛進園門,一個身著宮裝https://read.99csw.com的中年女人便笑著迎了上來:「公子爺,來,裡邊請。妾身眉姐,給您見禮了。您眼生,第一次來吧?您算來對了,我們氤氳雪可是蘇州城裡數得著的行院呢!要不要妾身給您叫幾位稱心的姑娘?」
「三少,手下留情,她還是一個孩子……」溫雯忙喊。
聽琴辨物。卻不是什麼事物都合用的,也得琴聲能夠表現得出才行。如果伯牙彈的不是高山流水,而是一隻雞腿,鍾子期能猜出來才怪。古琴內合五行,外合五音,上山下澤,龍齦雁足,所奏之物自然也應是天地萬象。她想了片刻,在紙上寫了一物,又坐到琴案后,凝神靜息,緩緩而奏。
「程臨淵……」溫雯蛾眉輕蹙,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抬頭問道,「原來是程公子。公子是徽州人么?」
程臨淵示意雲澈將懷裡的包袱解開,露出裏面的古琴:「此琴名為『太古遺音』,乃唐貞觀年間所制,可值萬金。若是三少贏了,在下願將此琴讓與三少。」
溫雯微一猶豫。問道:「方才那《幽蘭》早已失傳。若非有位客人特意從扶桑找來其前唐古譜,我也無從彈起。公子卻是從何得知的?」
「溫雯琴技粗鄙,還請公子指教。」
程臨淵望向溫雯:「既然要比音律,自然要雅些……我看不如請溫雯小姐默寫一物,然後以琴嗚之。你我聽琴辨物,看誰猜得准。三少意下如何?」
「原來如此,公子學識如此淵博,難怪能聞琴而知意了。」溫雯低聲道,突然玉顏微紅,「聽可兒說,公子是被溫雯的琴聲引來的?」
程臨淵肅然道:「琴是養心之器,心正則聲亦正。姑娘的琴聲揚白雪,發清角,含哀忍痛而其馨猶若蘭芳,又有何可笑之處?」
既然勝負不分,自然要猜第二輪。這一次,溫雯的琴聲卻晦澀了許多。
銀盾一翻,一名紅髮巨漢從盾后躥出,手中的長鐮揮如匹練,鐮光一閃,鄧夢空的身影被劈為兩半!
「程公子小心了,三少從未受過這樣的氣,只怕不會善罷甘休……」溫雯低聲道。
程臨淵閉目不語,修長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打著,似乎仍舊揣摩著琴聲。澹臺青夜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程臨淵把住澹臺野火的脈搏,眉頭一皺:「逆經敗血,循脈攻心,好陰毒的暗器……」
「這斷魂糸毒性奇特,似寒實熱,旁人確是難解。」程臨淵微微一笑,「可我新安針法卻以補氣昇陽見長,正是它的剋星。右手陽經,為陰中之陽,窮源推本,可知其正是這斷魂糸之毒的根源所在……」說著,用長達四寸的劍針潰膿,將毒血擠盡。又提筆寫了個藥方,交給澹臺銀月,「按方服藥,每日用烈酒蒸身一個時辰,半月後即可痊癒。」
「小姐不可!」澹臺銀月急道。
溫雯嫣然一笑:「這一次卻是平手,三少和程公子都猜對了。」
絲竹聲漸漸大了起來。吳儂軟語和著玲瓏的琵琶,聽得人軟綿綿的,有種薰然欲醉的閑適。青年對這靡靡之音並不喜歡,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雲澈和豆包急忙跟上,誰知他卻突然停步。
「商場如戰場,商場手段便是破敵兵法。你若是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纖羅坊這百年傳承怕也就到此為止了……」鄧夢空冷冷地道,隨即又一笑,「不過,你今日行刺失手,這個問題你已經用不著考慮了……」突然反手一擰,奪下她的匕首,探指掐住了她的咽喉。
有趣,好久沒人刺殺我了……鄧夢空微笑著說,「不過殺我可沒那麼容易。要是這位姑娘僥倖成功了,小弟請你喝酒如何……」
豆包肯定地點頭:「春天來了,公子定是發春了。」
鄧夢空端坐如故,左手微揚,無數銀絲自袖間電射而出,向銀衣人射去!咻咻破空聲中,晶瑩剔透的銀弦如蛛絲噴吐,漫天繚繞!劍光有如銀電,飛旋閃轉,與空中的銀絲交相輝映,構成了一幅瑰麗的畫面。這一刻的銀色是絢爛的,死亡般的絢爛。銀線纏上劍身,扯動之下,劍鋒在鄧夢空數尺前凝滯!
澹臺青夜俏臉一紅,正要說話,那女殺手澹臺銀月突然道:「小姐,火哥怕是不行了。」
這時兩人都已寫完,溫雯不由先向鄧夢空那邊望去,只見這位小周郎的答案卻是八個小篆:「受命于天,既壽永昌」。
「晚唐名琴?真的么?」溫雯秀目一亮,激動起來。自古名琴難求,蓋因制琴論材而不論工,無論多好的工匠,若無良材,也斷無可能造出名琴來。而琴之良材,向來生於盤紆隱深、人跡罕至的山川密林,是故極為難尋。而最受世人看重的,便是唐琴。鄧夢空帶來的確是晚唐古琴。琴為靈機式,紅黑的梅花與蛇腹斷紋交織,龍池上刻有狂草「獨幽」,池內有「太和丁未」的字樣,琴體桐面梓底,古雅端秀。溫雯以指輕撥,數聲仙翁,琴音沉雄古舊,杏然不絕。
「壞蛋……」豆包在雲澈耳邊小聲道。雲澈心有戚戚焉地點頭。鄧夢空雖然容貌俊秀,舉止瀟洒,卻掩不去身上那股淡淡的邪異之氣。
「連告辭都這麼粗野,無禮的丫頭。」雲澈小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