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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驚鴻

第五章

驚鴻

程臨淵微微皺眉:「不用了,我自己的傷勢自己最清楚。」司馬昆吾不言不語,默默望著他,目光中滿是堅持。
「公子,我們現在就去對付那些黑道么?」雲澈期待地問。來蘇州的當天就和十三太保起了衝突,這讓他心中格外興奮。
程臨淵唇邊露出一絲微笑,輕聲道:「是司馬么?進來吧。」
司馬昆吾拚命搖頭,眼中淚光點點,磕磕巴巴地道:「不……不、不辛苦,大……大哥,你回來就、就好。」
大哥……他心中一震,抬頭望向程臨淵。
「可是朝廷……」
程臨淵微微一笑:「這個我自然知道。」
程臨淵嘆道:「這不能怪你,七弟表面溫和,骨子裡卻最是驕傲不過。這一次吃了這麼大的虧,難怪不肯善罷甘休。」說著微微一笑,「也好,吃一塹長一智,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小覷天下英雄。」
司馬昆吾點了點頭:「還……還好。就、就是想你們。」短短的一句話,說得真摯至極,隨即又急道,「對了,大、大哥,四、四哥受、受、受傷了。」一急之下,話說得更加結巴了。
陽泰豎起食指:「很簡單!在這蘇州城裡,我們長洲打行的話就是規矩!蘇州地面不太平,好在有我們打行威震宵小,你們這些外來的生意人才能有口飯吃。這蘇州城裡大大小小几千家商鋪,哪家哪戶不受我義父的關照?你這家藥鋪雖然不大,可咱們也不能不管,不過照規矩,兄弟們也不能白辛苦。我看,你這家店每個月給咱們兄弟交上三千兩銀子的茶水費,泰爺包你平安無事,怎麼樣?」
「那也不必,我看這瓊山瑤海會一過,蘇州只怕會越發繁華,有個落腳處也是好的。就算過幾年再賣,也能賣個好價錢。」
熔金般的餘暉中,青山銜日,斜陽正紅。
「我這點愚見,怎比得上洛神菊的高才卓識。二弟,你可不要隨意挑釁,惹惱了人家,怕是你哥哥也護不住你。」
程致明似乎對她甚為尊敬,忙道:「嫂子說得有理,我這就去把園子賣了。」
程臨淵睜開雙眼,溫和望著他:「司馬,這些年可辛苦你了。」
司馬昆吾在一邊靜靜望著自己最尊敬的兄長,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感傷。七年了,已經整整七年沒見大哥了。還有三哥,五哥,六姐……他們,都還好嗎?那些熱血縱劍,慷慨悲歌的回憶;那些痛了心扉,老了少年的相思;那些酒,那些歌,那些夢裡的笑容,都還依舊嗎?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
離開了氤氳雪,程臨淵主僕三人便向新安會館而去。
司馬昆吾想了想道:「那、那讓我給你把一下脈。」
程臨淵道:「正是,在下是徽州人氏,才到蘇州不久。」
「哦……」錦衣公子打量了程臨淵幾眼,笑道,「既read.99csw.com然是本門子弟,有什麼難處就儘管說,別藏著掖著的,讓人笑話咱們程家養不起人。怎麼說也是一個祖宗。就算看在忠壯公的面子上,也不至於冷落了你們。」他口中的忠壯公便是程門南朝時的歙州太守程靈洗,他和唐時的越國公汪華都是武功蓋世、屢建奇功的絕世名將,歷代受朝廷追封,同被徽人奉為神靈。
只見店門口正被十幾個身材彪悍的漢子堵得結結實實,為首的大漢壯如鐵塔,剃了鋥亮光頭,額頭高高凸起,上面結著層層硬繭,望之駭人。見程臨淵過來,他瞥了一眼道:「泰爺在這裏候了半天,總算出來個喘氣的。我說,這家鳥店是你開的?」
「釣魚?」
「長洲打行的人?」程臨淵敏銳地問。
司馬昆吾深吸一口氣,將昨夜之事細細說了。有些他不清楚的地方,則是後來問了謝蔓兒才知曉的。可如此一來,言辭間卻未免多了幾分誇大。池慕飛的武功更是高到十足十,幾乎一個人便把王劦等人打個落花流水。
司馬昆吾點了點頭:「大、大哥想在蘇州打開局面?」程臨淵神色沉峻。緩緩點頭。
陽泰沒想到程臨淵答應得如此爽快,將信將疑地打量了他一會兒,皮笑肉不笑地道:「好,我就等你的孝敬!小子:你可別想耍什麼花樣。否則的話……」腳下猛一用力,地面的青磚頓時碎了一片!
程臨淵抽出手來,問道:「怎樣,在蘇州過得慣么?」
忽然,他的目光落到書案上。那上邊有幾個淡淡的字跡。雖已漸漸干去,卻依稀可辨——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程臨淵搖了搖頭:「六都程。」
司馬昆吾暗暗嘆息:七哥的性子豈是說改就改的?只怕大哥的希望又要落空了。
程臨淵目送陽泰等人遠去,這才俯身從那一片碎裂的青磚揀起了一小塊,在指間微捻,還沒等他用力,那碎片已化為齏粉,簌簌而下。淡淡一笑,他低聲道:「第七層的少陽玄罡……區區一個黑幫頭目,實力卻不下江湖上的一流高手。看來這長洲打行倒是有點意思……」
「我們走!」陽泰一聲令下,一行人呼啦啦地去了。
次日,程臨淵正在藥鋪坐鎮,外邊突然一陣喧嘩,有人在罵罵咧咧地高聲吵鬧。他眉頭微皺,起身來到外間。
程臨淵微微一笑:「在下不過一個小商人,還未曾有幸入社。」
司馬昆吾憨然一笑:「凡事大、大哥都考慮周到,我們不、不用想。」
郭四兒笑道:「不錯,明少爺的兄長程致陽程大公子,那可是鼎鼎大名的新安儒俠,程門子弟中的魁首!當仁不讓的下任程門宗帥!明公子的嫂夫人,那可是許家的大小姐,名滿新安的大美女。也就是那樣的絕代佳人,才read.99csw.com配得上程公子,呸,我說的可不是你!」
錦農公子似乎有些掃興。好在會所里早已有數人滿面笑容地迎了出來,曲意逢迎,諂詞連篇,對靜立一旁的程臨淵卻視而不見。錦衣公子的心情頓時又好了起來,順手拋了錠銀子給郭四兒,在幾人的簇擁下得意洋洋地踱進去了。
「豈敢。」程臨淵眼中微芒一閃。
忽然,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窗欞上的手放了下來,回到案前坐下,緩緩閉合了雙眼,手指卻蘸著茶水在桌面上下意識地畫著。這樣閉眼坐著,只不知過了多久,門口有人輕輕扣了兩聲,隨即又是三聲。
「我自有道理……」程臨淵道,「且說來聽聽。」
程臨淵微一拱手:「愚兄囊中尚豐,有勞世兄挂念了。」
程臨淵見他說得難聽,眉頭微皺,淡淡掃了他一眼。目光過處,郭四兒心頭彷彿壓了座山一般,渾身虛軟,再說不出話來。
「杭州?」程臨淵眉梢一挑,「他傷勢未愈,跑去杭州做什麼?」
程臨淵搖搖頭:「若非他醉心詩詞之道,又怎會有此一劫?等他傷好了,我倒要考較他一番,看看他的功夫究竟荒廢到了什麼地步。」說著抬頭看了司馬昆吾一眼。
司馬昆吾訥訥道:「七、七哥是劍道天、天才么,我、我怎麼能和他比?不、不過,四哥喜、喜歡詩詞,那是大雅之道,和我是不、不同的。大、大哥不要怪四哥。」
女子沉吟片刻,緩緩道:「新安商人來蘇經營,這白雲公所是必去之地。雖說這裡是江家建的,卻是我新安一脈在蘇州的核心所在。我們此行是替你大哥來張目的,正該多聞、多見、多交,住在這裏,卻最是合適不過。」
程臨淵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別像你九哥似的,整天想著打架。臨危之際,更要定心養性才是……」沉吟片刻后,唇邊露出一抹微笑,「我們先去釣魚吧。」
雲澈臉色一寒,正要上前,程臨淵卻淡淡問道:「這位明少爺,可是景仁公的小公子么?」
「不知公子貴姓,台甫?」
程臨淵沒有辦法,只能伸手任他把脈。過了好久,司馬昆吾才鬆開手,點頭道:「是、是好多了,只、只是還不能妄動真力。尤其不能和人硬、硬拼,否則傷勢復、複發,就糟了……」
「還好還好……」錦衣公子鬆了口氣,隨即笑道,「算了吧,還雀舌呢,你郭四兒的舌頭已經夠讓我煩的了!」看了程臨淵一眼,又問,「這又是什麼人?不會又是來求幫的舉子吧?」
程臨淵微微點頭:「不錯,在下程臨淵,正是本店的東家,幾位是……」
程臨淵並未察覺他的異樣,溫言道:「你的那些信我看過了。蘇州幫派林立,形勢複雜,以你的性情,能做到這種程度,read.99csw.com也是難為你了。這些天,藥鋪的生意還好么?」
程臨淵拱手道:「陽兄的大名,在下是久仰了。只是我也是剛到,店裡的賬目還沒算清,陽兄能否寬容幾日。等月底清賬后,在下自然有孝敬奉上。」
「絲垂遙濺水,餌下暗通流。既然到了水邊,又焉能不垂釣?這太湖銀魚可是很出名的……」程臨淵深遠的目光向西方望去。
「他傷得不輕,先靜養幾天吧。玄妙觀是正派重地,高手如雲,他在那裡我也放心。」程臨淵莞爾,「眾兄弟里就屬他和九弟最不讓人省心。想不到幾年不見,他那天真跳脫的性子還是一點沒改……」
程致明笑道:「還是嫂子想得周到。那我們還是過去住?」
「知道也沒用!」郭四兒斜眼睨視程臨淵,「你這樣的分家子弟四爺我見得多了,哪個不是屬兔子的?當著本家跳得歡著呢,一轉身背後就紅眼兒罵娘。倒是怪了,一樣的種兒,行事卻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莫非分了家,還把這風範氣度也給分了?」
司馬昆吾放下心事,吞吞吐吐地道:「七、七哥他……去了杭州。」
「放心。我自有分寸。」程臨淵岔開話題,「我的信可收到了?」
程臨淵搖了搖頭:「不曾。」
司馬昆吾一聽,頓時滿臉笑容:「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僅僅這三天,便有八、八千兩入賬。只是生、生意太好,開、開始有人上門搗、搗亂了。」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又不是武侯轉世,哪裡能事事考慮周全?」程臨淵的眼神宛如雪后的黃昏,黯然而落寞,「若我真能算無遺策,當年又怎會兵敗泗水,二弟和十妹他們又何至於……」
「你的性子沉穩敦厚,按理說成就應該不在七弟之下,可惜你和老四一樣,痴迷於小道,整天就知道擺弄這些紫砂,把功夫都扔下了。否則以你們的天資,怎會被老七勝出那麼多?」
程臨淵心中一沉,口中卻道:「別急,慢慢說。」
郭四兒一直微笑躬身,目送他遠去:「明少爺慢走!」雲澈見了他前倨後恭的模樣,心中有氣,冷哼了一聲。
微風起處,司馬昆吾已沖了進來,一把抓住他的雙手,不斷搖動,激動得滿臉通紅,卻說不出話來。
聲音入耳,他雙眼忽睜,飛身來到窗前,便要推開窗子,可手剛一搭窗欞,卻又停下,整個人在窗邊凝立不動。
「虎頭太保陽泰,不出所料……」程臨淵微微一笑,「先不用管他們,到時我自有道理。對了,七弟呢?沒和你在一起?」
窗外,程致明的聲音道:「這怎麼行,嫂子不遠千里而來,我做小叔的怎麼也得招待得稱心才是。這不,我還特意在虎丘買了園子,這裏人多嘴雜的,嫂子還是搬過去住吧。那邊雖也簡陋,可也比這裏read•99csw.com好得多。」
「七弟在杭州發、發現東廠的蹤跡,就追過去了。大、大哥。都怪我,沒能攔下他。」司馬昆吾內疚地道。
程臨淵報了名字。那門子得知他是程門的人,臉上笑容頓時更盛。可他將程門的各位大人物在心裏數了個遍,卻仍未想起程臨淵是誰,只得試探著問:「公子可是篁墩程家的人?」
「我們進去。」程臨淵淡淡地道,帶著雲澈和豆包進了院子。
女子柔聲道:「我們家中雖然富裕。也不該隨意揮霍。這兒不比家裡,什麼都能由著性子來。我們畢竟是外鄉之人,初到蘇州,該低調些才是。」
陽泰不耐地道:「不管你人沒入社,也不管你是哪裡人,入鄉隨俗,既然你到了蘇州府,自然也要守這裏的規矩。你曉得么?」
「朝廷方面我自有辦法應付。」程臨淵輕輕推開窗子,向外眺望,「新安地瘠薄,故用子錢;淮揚通天下,故行鹽運;東吳盛絲棉,故興布帛。東南河道縱橫,交通便利,天下財物,十之七八盡聚於此,若能在此打下根基,從容經營,期以十年,那樣的話……」程臨淵目光悠遠,彷彿在注視著一個夢幻般的世界。
「王執派人大索姑蘇,只是為了一幅居柿圖么?」程臨淵像在問司馬昆吾,又像在喃喃自語,「若真是丟了緊要之物,又怎會大肆聲張?」忽然睜眼問道,「……那圖呢?也在玄妙觀?」見司馬昆吾點頭,又沉默下來,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大漢拇指向胸脯大刺刺地一挑,傲然道:「老子陽泰,十三太保中的虎頭太保就是我!我義父,就是威震東南的崑崙魔董泰!你連泰爺都不知道,該不是外鄉人吧?」
郭四兒一笑:「這位公子說起來還是您本家呢,六安程氏的子弟。」
門子的臉上頓時開出一朵花來:「原來是明少爺。稟少爺,少夫人還沒到呢,要不,您先到幽篁廳候著,讓小的給您上壺上好的雀舌。」
「還請陽兄指教。」程臨淵淡淡地道。
程臨淵望著他,似笑非笑:「就知道你最中意你四哥,他可是又帶好壺給你了?」司馬昆吾被他說中了心思,只得訕訕一笑。
新安會館在姑胥橋東堍、萬安里之北,三人過了姑胥橋,已遠遠望見一片起伏錯落的馬頭牆。沿街又走了百餘步。眼前車馬越來越多,往來之人都衣冠楚楚,舉止有禮,神色矜持,似乎都在炫耀著什麼。
程臨淵閉目不語,靜靜聆聽。直到司馬昆吾講完,他也沒有睜眼,彷彿睡著了。司馬昆吾知道他的習慣,也不敢打攪,靜候在一旁。
轉過拐角,眼前頓時一片開闊地,清漆大門上掛著丈許長的烏木巨匾,匾上「白雲公所」四個古樸雄渾的鎏金大字。數十輛馬車在大門兩側一溜排開,紅髹玉輅,華麗至極。車夫們聚https://read.99csw.com在一起,口操徽音,家長里短地聊得起勁。
「可我覺得。四、四哥這樣也蠻、蠻好的。」司馬昆吾結結巴巴道。
程致明猛一拍手:「嫂子說得真好,都說山右洛神菊高明,我看嫂子的心思也不比那范靜湖差多少。對了,聽說此女如今正在蘇州,哪天得空了,倒要瞧瞧去,看看她是不是浪得虛名。」
雲澈雙眉一揚,正待開口,耳邊一陣馬嘶,一輛輕車在門前停下。一個錦衣公子跳下車來,擦著汗急問道:「郭四兒,我大嫂可到了么?人在哪裡?」
程臨淵讓兩小去代他報備,自己則要了一問廂房休息。數日兼程,他人已有些倦了,進屋后便靠在床頭,合眼小憩。
三人剛一進大門,便有門子一臉笑容地上來招呼:「這位公子是徽人吧?可曾在社?」
想起已故的兩人,司馬昆吾的眼中漸漸浮出一層霧氣。當年他們兄妹十人結義,如今卻只餘下五人,其餘不是戰死,便是退隱,再不見當年的豪情壯志。他忍不住問道:「大、大哥,有五、五哥的消息么?」程臨淵搖了搖頭,默然不語。
司馬昆吾有些心虛,忙道:「大、大哥,你說的事情我已經打、打聽到了,你、你問那事做什麼?」
司馬昆吾點頭道:「為、為首的是個光、光頭,叫、叫什麼陽泰的。」
擦了擦眼睛,司馬昆吾岔開話題道:「對了,大、大哥,你、你的傷可好了么?」
「已經沒有大礙了。」程臨淵淡淡回了一句,似乎不願多談自己的傷勢。
外邊一陣嘈雜聲,似乎又有什麼人到了。程臨淵微微皺眉,正要繼續休息,卻聽一個溫婉低回的女子聲音道:「二弟,不用再安排了,這裏就好。」
「你是新安會館的人?」陽泰臉色微變。
郭四兒聽了,將眼一翻,嘲道:「怎麼?看著眼熱了?人家明少爺可是篁墩程正宗的嫡子,不比你們這些分支小葉,尊貴著呢!」
「大、大哥,你不去見四、四哥么?」等了半天,司馬昆吾終於忍不住問道。
這白雲公所不僅是在蘇徽商的聚會之地,更提供住宿飲食,甚至還有為書生們讀書備考用的書房靜室。公所內廊廡環繞,廂房羅列,月梁梭柱無一不精雕細鏤,密布雲紋。房屋樓台間隔以山水拱橋,顯得層次分明,氣韻生動,其婉約秀麗處,正是徽派建築的風格。
那門子的臉色頓時一松,懶洋洋地道:「原來是分家的,我說呢。進去左拐,到丁字型大小房備報吧。」
「老七的傷還沒好,慕飛又傷了。」程臨淵搖了搖頭,「你們幾個,凡事也不用心想一想,就知道好勇鬥狠,動不動就拿命去拼,很了不起么?」
「知道了,還是嫂子心疼我……」說話間兩人聲音漸小,想是去得遠了。程臨淵的手依舊靜靜按在窗欞上,彷彿和窗子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