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馬嘶
第八章 趕馬上架
獸醫從藥箱里拿出針和葯,目測了一下馬的體重,估算了一下麻藥的用量,把葯配好吸進針管里,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右手持針,左手拿著酒精棉球來到了鐵架旁。
「沒轍!治不了了。」
這匹馬在馬群中是出了名的暴烈,對人有很大的敵意。記得買馬的時候就見它在野外散放時仍舊戴著籠頭,籠頭上拴著一根很長的繩子,它的主人和我們說起它也略顯無奈之態:「馬是真不錯,就是太厲害,不讓人靠前。甭說生人,我都走不近它兩米以內,揚起前蹄子拍人!這不,留根韁繩好逮呀!」
經過一周的運輸,十四匹馬安全地到達了北京。大院兒熱鬧了,馬場添丁進口,而且從此能夠算作名副其實的馬場了。高興的同時,我心裏也犯起了嘀咕。從來沒養過大馬,行不行呀?以前養小馬,雖然飼養方式相似,但我畢竟有一個養寵物的心態,並且矮馬個子小,脾氣好,性格溫順,親和力強,添食加水、有病有災、扎針喂葯的也好擺弄。而這高頭大馬可不一樣了,肩高都在一米六往上,體重都在四五百斤左右,外行甭說擺弄,就是看著它朝你走過來,心裏都覺得瘮得慌。而且這些馬又是來自牧區,習慣了那種野放的生活,自小無拘無束,自由慣了,個個性格剛烈,脾氣暴躁,現在整天被關在廄里,圈在圍欄中,更是對人有很大敵意,不容易接近。好在我身邊有很多這方面的朋友幫忙,才算是安頓下來,但這暫時的平穩沒堅持多長時間便出事了。
看它那樣子我差點兒樂出聲來,這就是心虛的表現呀!現在的我最起碼在心理上是佔優勢的。就這樣走走停停、鬥智斗勇中,黑馬漸漸恢復了正常,行走自如了,可我也一直沒敢把韁繩拉近,稍稍縮短一下我們之間的距離。這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兒,如果冒進,太危險了!所幸今天的目的不是和馬近身接觸,而是只要能把它拉入鐵架中順利地進行治療就是大功一件了。
獸醫倒還沉得住氣,對眾人說:「別著急,再多等一會兒。」
獸醫將注射器放入吹筒內,將吹筒的一頭放入口中,另一頭對準馬的肩頸處用力一吹,「呼」的一聲,一道紅光射向黑馬,黑馬全身一震,隨即恢復平靜,再看時針頭已深深地扎在馬的肌肉中。就在注射器與馬接觸的同時,皮肉推動針尖上的機關,皮筋的彈性發揮了作用,將針管中的麻藥快速地注入黑馬的身體,一切結束了。我們現在的工作只剩等待,十分鐘之內,黑馬必將渾身癱軟,倒地不起。到那時,不管它有多烈性,也只能像案子上的肉一樣,任憑我們擺布了。
我背身牽馬在馬場里繞了四五圈,見它沒有什麼異常反應,便停住了腳步,它也站住不動了。我轉身回頭,雙眼注視著它,它立刻警覺起來,喘著粗氣,轉頭旁視,眼神飄忽,但一隻耳朵始終保持正面對著我。
剩下的問題就不叫事了。獸醫立刻拿出醫療器材,清潔傷口,縫合、上藥,連剛才踢鐵柱子時所受的傷都打理了一番,最後打了一針破傷風針。整個過程乾淨利落,黑馬也沒有絲毫的反抗,治療結束了,水哥解開繩子給馬鬆了綁,拉著它送進了活動場。獸醫說:「也不用換藥了,國產馬皮糙肉厚,用不了幾天就能好。」果真,不到一周,黑馬傷口結痂、愈合,恢復如初了。
眾人停下了腳步,裝作沒事人兒一樣又進入了對峙階段。如此三四個回合,我們的包圍圈已經縮小到離馬四五米的距離。而黑馬也退到了牆角的盡頭,一根長長的韁繩甩在我們身前一兩米處九*九*藏*書。黑馬見人對它沒有任何攻擊行為,精神也逐漸地鬆懈下來。
讓我沒想到的是,黑馬對鐵架也十分敏感。估計是以前治病或檢查時進過獸醫架,在裡邊吃過苦頭,現在又見到此物,四條腿像釘在了地上一樣,任憑你死拉硬拽,一步也不肯向前挪了。
「會不會是量少了?」飼養員提出了第二個問題。麻藥是根據動物體重來調配用量的,他每天和馬打交道,對這方面比較敏感。
獸醫將信將疑地走到黑馬近前,試探地拍黑馬的身體,黑馬沒有任何反應。獸醫順右後腿摸下去時,我們感覺到了馬的緊張狀態,但無奈左腿騰空受綁,伸縮不得,右腿獨立支撐,更不能揚蹄后踹。不單兩條後腿不能踢踹,因為後肢不能交替站立,連兩條前腿也不敢前後挪動半步,生怕稍有不慎摔個跟頭,黑馬就這樣三條腿牢牢地站在原地不動。嘿!眾人一下都服了,薑是老的辣呀!我們費盡了千般的辛苦,人家一根繩子解決問題。連獸醫自己都搖頭苦笑,「嘿嘿!這可是書本上學不著的東西呀!」
獸醫依然持續地撫摸著,從脖子,到肩胛,從兩肋到后胯,慢慢地向右腿內側的傷口摸去。當他低頭彎腰,正要檢查傷口時,黑馬又開始不安起來,兩眼圓睜,四蹄亂踏,在鐵架中左衝右突,把我臨時突擊焊成的鐵架撞得直晃。
黑馬又警覺起來,這東西,雖然身處困境,但絲毫沒有任人宰割之態,仍舊橫氣十足,隨時準備對身邊的任何危險之人發起攻擊,絕不像貓狗之類的寵物,被困初始便發出哀鳴。
這番較量,可以說是讓黑馬佔了上風。它的這通兒發飆,把大伙兒都鎮住了,誰也說不出話來了。我遠遠地圍著黑馬轉了一圈兒,經過這通折騰,它原先的傷口又崩裂了,傷口中滲出的血水順著馬腿淌了下來,不但舊傷沒治,還又添了新傷。黑馬剛才後腿猛烈的幾踢都踹在了鐵柱子上,堅硬的立柱把馬兩條後腿的皮肉蹭翻,幾片黑色的毛皮耷拉著掛在馬的小腿上,襯著旁邊的傷口,黑紅耀眼,鮮血淋漓。
「那怎麼著?它絕對摺騰不了,你治你的!」
以前我馬場中養著幾頭梅花鹿,春天取鹿茸時,曾用過此筒。操作方便簡單,一吹即可,只是裝葯、調整注射器機關時稍有費時,不似打針那樣直截了當。現在想來,對付這個「神經病」,那可能是當時最好的麻醉方法了。
「看現在這意思,只有把它吊起來……」
水哥在地上把繩捆抖開,拿著繩子的一頭在黑馬脖子上繞了一圈,盤了一個結,然後單手一抖,將繩子抖到了黑馬的後腿下面,讓繩子兜住黑馬左後蹄蹄腕兒的細部,用力一拉,將左後蹄拉得蜷了起來,然後將繩子的另一頭和馬脖子上的繩結拴在了一起。就這樣,黑馬的左後腿以最大程度的蜷縮狀態和馬的脖子捆到了一起。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聽獸醫的,而且從我心裏也願意給馬實施麻醉,畢竟讓它安靜下來以後,對人對馬都減少了很多危險性,而且處理傷口也可以更從容一些。
不等小魏吩咐,飼養員立刻跑進馬房,不一會兒拿出來一捆拇指粗細的繩子遞到了水哥的手裡。養馬場里,繩子是不缺的。
「那到底怎麼回事呢?」我想這事就別瞎猜了,只能請專業人士給個答案。
然而,事情根本就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麼簡單。一支煙抽完以後,黑馬依舊穩穩地站在原地,沒有出現任何異狀。所有人都覺得很詫異,在給梅花鹿麻醉時,兩三分鐘后鹿便倒地了,怎麼這馬這麼頑強?眾人的目九-九-藏-書光陸續地轉向獸醫,渴望著他來給個解釋。
黑馬這樣一折騰,身體雖然不能有大的動作,但人拿針的手肯定配合不好它那不規律的運動,扎進肌肉里的針頭必然滑出肉皮。因此獸醫趕忙鬆開右手,任憑針頭扎在黑馬肉中,帶葯的針管斜掛在馬的脖子上,連忙沖我們喊:「大伙兒都往後點兒,讓它安靜安靜!」
水哥拍拍手說:「行了!老實了,該怎麼治怎麼治吧!」
在獸醫的想象當中這馬早就應該渾身癱軟,倒地就範了,可事情明擺著不像他預料的那樣,黑馬依然站在原地,而且凶性絲毫不減。這明顯是他始料不及的,他向前走了兩步,獃獃地望著黑馬,不知道下一步應該做什麼了。
愛馬人都說馬的身上有一種精神,不卑不亢,不屈不撓,身上帶有龍性。很多民族把馬視作圖騰,自古就有「龍馬精神」一說,現在看來,果真是不負盛名呀,黑馬今天的狀態大概就是這種精神的點滴體現吧!
黑馬掙扎了兩下,茫然地看著周邊的人們,搞不懂這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葯。好在「敵人」陸續退遠,威脅慢慢消減,它的情緒也逐漸緩和下來。我依然側面朝著它,不使我們四目相對。等眾人退遠,我轉過身來,背沖黑馬,拉著韁繩就走。我這利用的也是馬的習慣特點,所有的馬都是如此,一朝韁繩在人手,便被馴服了一大半,只要不出現威脅或驚嚇,它就會乖乖地跟著牽引的方向走。
我無助地看著獸醫,又心疼又生氣地說:「操!把丫給拉登送去,絕對是一個自殺式攻擊的好手!」旁邊的眾人也沒心思玩笑了,看著獸醫問道:「這怎麼辦呀?這傷也得治呀!」獸醫抽著煙,心裏好像一直在盤算著什麼。這時聽到大家的問話,把煙屁股一扔,衝著眾人說:「沒別的辦法了,用吹筒吧!」他這話一出口,我們這心裏還算有點兒底了。
獸醫見我問得直接,也就沒有任何掩飾地告訴我:「是呀!我也納悶兒呢,我也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按說早就應該倒了,我想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這馬神經高度緊張,意識中和藥性產生強烈的對抗,再加上身形高大,體力超強,這樣,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抵抗,才能讓它撐到現在。除此之外,也沒有更好的解釋了。」
獸醫說的這方法我倒是知道,用一塊帆布兜住馬的肚子,帆布的四角拴上繩子,用滑輪把馬吊在半空。馬是靠四蹄撐地站立,只要四蹄一離地,當時它就沒了脈,四條腿直直地伸著,再也不會掙扎踢踏了——這是給烈馬治病的最後的辦法。但我這兒根本不具備這個條件,一切的設備全沒有,這個方法根本就不可能實現。所以獸醫把話只說了一半兒就停下了話頭,大家又進入了沉默中。
在眾人的期盼和注目下,一切準備就緒了。裝好麻藥的針管尾部有一小撮紅毛線,就像箭後邊的羽毛、飛標後邊的紅綢子一樣,在飛行中能夠起到導流空氣的作用,讓針管始終保持頭前尾后,不至於翻轉。
獸醫嘴裏不斷「唉……唉……」地喊著,聲音拉得很長,據說這個聲音能對穩定馬的情緒起到作用。果然,在他的「唉」聲中馬沒有狂躁起來,他邊喊邊摸,動作幅度逐漸加大,黑馬見沒有什麼威脅,情緒也平穩了許多。
「那怎麼辦呀?」
又十多分鐘過去了,黑馬照舊精神緊張地注視著我們,身體上沒有絲毫晃動。
這時該看獸醫的了,只見他慢慢地向馬的身邊靠近,黑馬的雙眼、雙耳,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獸醫走到它的身旁,伸出手來九_九_藏_書在馬的脖子上輕輕地撫摸著,碰到馬的一剎那,被摸的那塊肌肉劇烈抖動了兩下,馬也躁動不安起來。
我們現在靠的是膽大心細,和它比的是耐性了。幾個人拿著傢伙,原地不動地站在那裡和黑馬僵持著。那馬被眾人堵在牆角十分驚恐、煩躁,時而原地打轉,時而面沖眾人,弓頸、瞪眼,鼻孔中「呼呼」地喘著粗氣,前蹄用力拍打地面,發出「啪啪」響聲威脅著面前的對手,彷彿在說:「別過來啊!看見了嗎?我這一腳上去不死也是重傷,你們都掂量著點兒啊!」其實我們大家的心裏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呀!
所謂「僵持」,就是各自都不觸碰對方的底線,不加上那最後的一根稻草,使局面保持相對穩定,不致出現火拚的結果。就這樣,雙方對峙了近一個小時,黑馬漸漸地放鬆了戒備,停止了咆哮,安靜下來。我對大家使了個眼色,眾人把眼神看向別處,用餘光注意著黑馬,腳步都輕輕挪近了一些,包圍圈縮小了一點兒。
「噢!那怎麼辦呀?」
「應該不少了,我看這馬最多六百斤,我用的葯只多不少。」
其實對於馬來說,這種皮外傷並不算嚴重,只需要獸醫稍加處理就可以。如果是一匹受過調|教的馬,具有很強的親和力,對人沒有戒備之心,只需拉到鐵架中,上藥,縫合傷口就行。但這事兒放在這匹黑馬身上可不是那麼簡單了。
我拉著黑馬遛了一會兒,看它已初步適應了人的牽引,於是把它拉到了獸醫架前。
我轉過身朝他走來問:「怎麼辦?」這時候我只能跟他要主意。
聽了這話,剛剛圍攏過來的我們,又都退到了鐵架的三四米之外。黑馬見眾人退遠,漸漸也就停止了瘋狂的掙扎,站在原地呼呼地喘著粗氣。又等了一會兒,獸醫輕輕挪動雙腳,慢慢地向它靠近,準備捏住掛在馬脖子上的針筒,把麻藥推進馬的體內。但這馬根本就不容任何人碰到它的身體,獸醫手還沒挨到針管,它又開始了瘋狂地掙扎。在劇烈的衝撞下,針管墜著針頭,滑出了肉皮,被甩到了地上。獸醫嘆了口氣,撿起針管,回到了我們身邊說:「這傢伙,太厲害了!」說完這話,他點上一支煙,直勾勾地看著架子里的黑馬不言語了。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時候,遠處一陣敲門聲。我跑過去打開大院兒的鐵門一看,水哥來了。水哥知道我入道不深,沒什麼經驗,所以自我們從新疆回京后,他隔三岔五地到馬場來看上一眼,出點子,拿主意,給了我不少幫助。
飼養員也不說話了,他養的馬他心裏清楚,人家連體重都說出來了,這方面還能有什麼錯呢?
「操!你這麻藥過期了吧?」馬場經理小魏首先發難。他常駐馬場,打理場內的一切事務,和獸醫的接觸最多,早已處成了朋友,因此說話直來直去,沒有那麼多的客套。
聽了獸醫的話以後,我轉身來到黑馬的近前仔細地觀察著它的狀態,這時的它確實和之前有了比較大的變化。不知什麼時候它已變得渾身大汗淋漓,兩隻眼中布滿血絲,身體動作有了明顯的不受支配感,但神智依然清醒。看到我的靠近,它又感覺到危險來臨,掙扎又開始了。只不過這次的衝撞沒有之前那樣有力度,動作明顯緩慢了,但因它本身體重在那兒,所以仍然讓人感覺勢大力沉。後腿照樣騰空踢踏,雖力量不如前,可仍舊踹得鐵管咣咣直響。
又讓它安靜了一會兒,我輕輕地走上半步,低頭貓腰,撿起了拖在地上的韁繩。在我手握韁繩抬頭起身的同時,黑馬感覺到了來自籠頭上的輕微的重九_九_藏_書量。它驚恐地睜大眼睛,咆哮著抬起一雙前蹄,揚頭瞪眼,準備發作。與此同時,我兩旁的同伴們,則按照事先的約定,輕輕地向後退下,把包圍圈又擴大了。
想到了這個方法,大家心裏稍微鬆了一口氣,氣氛緩和了許多,人們又恢復了說笑,一邊抽煙聊天,一邊注視著獸醫擺弄注射器,不時地問這問那。而在這整個過程中,黑馬的精神卻並沒有一絲一毫的鬆懈,它的注意力一直在兩三米以外的人群中。身體雖然停止了衝撞,但大眼睛一直白眼球多黑眼球少地注視著身體側後方的我們,兩隻耳朵像雷達一樣轉來轉去。畢竟,人還沒有遠去,身體還被困在鐵架中,這對它來說就是危險還沒有解除。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拉著它轉了無數的圈兒,連轟帶趕,可算瞎貓碰上死耗子了,也不知道哪根弦搭對了,黑馬在我們的吆喝中,一頭撞進了鐵架內。我趕緊把韁繩拴好,後邊的人也利落地把一根鐵杠固定在馬的屁股下方,為的是防止它退出鐵架。
水哥一進院,就看到了遠處獸醫架子里的黑馬,一群人圍在四周,馬上問道:「那黑馬怎麼了?」
截止到現在,黑馬已經完全在人的掌控之中了,它身在鐵架中,前後左右都有鐵杠貼身固定,絕對不能挪動一步了。這時大伙兒的精神也放鬆了下來,說說笑笑地向鐵架圍攏過來。
「嗨!讓別的馬踢傷了,這不準備給它治治傷嗎?太鬧了,誰也弄不了它……」我一邊說一邊把水哥領到了黑馬跟前。
麻醉針是肌肉注射,一般情況下獸醫會選擇把針扎在馬的脖子上,大概是因為脖頸上血管密布,離心臟近,效果會相對快一些吧。獸醫左手輕拍馬的脖子,待馬的躁動情緒稍微平復一些后,將手中的酒精棉在它的脖子上擦了幾下,右手持針慢慢靠近,在離皮膚也就一寸左右的距離時,猛地用力向下扎去,鋒利的針頭無聲地穿過厚厚的馬皮,插|進了黑馬頸部的肌肉里。
馬群中有一匹八歲齡的黑色母馬,黑中透亮,身高體大,壯碩無比,是有百分之七十五奧爾洛夫血系的雜交馬,在一次與同伴的爭鬥中受傷了,右後腿內側被踢了一條兩寸來長的大口子,皮肉往兩側翻著,鮮血淋淋。
「我再給它加點兒量!」說著話,獸醫從藥箱里又拿出了麻|醉|葯,經過一番準備,吹筒第二次對準了黑馬。獸醫再次鼓氣將針吹出,瞬間,已有兩支空針管懸挂在黑馬的肩頸之上了。「再等會兒吧!嘿嘿,這加一塊兒差不多是一匹溫血馬的用量了。」獸醫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一邊收拾著吹筒。他所說的混血馬,是一種體型高大、身材魁偉的馬種,一般的混血馬體重幾乎是國產馬或溫血馬的兩倍,也就是說,按黑馬的體重算,給它注射的麻藥,藥量已經翻了一番。
「沒別的招兒了,麻唄,麻翻了想怎麼治就怎麼治了。」
鐵架在養馬人的口中管它叫獸醫架子,是給馬治療檢查時固定馬匹用的。前文有所介紹,新疆獸醫王思農老師給馬做檢查用的鐵架就是標準的獸醫架子,而咱馬場用的則是我從新疆回來后突擊焊成的。鐵管有點兒細,各種對馬撞擊、踢踏的保護措施也都還沒有,只是臨時設備,以備不時之需。
即使如此,黑馬依然警惕了起來,又開始咆哮、拍蹄,只是臉轉向側面,眼神快速轉換,來來回回地從人的身上掃過卻不作停留。哈哈!這叫麻稈兒打狼——兩頭兒害怕!
在馬圈裡,馬匹的買賣有個規矩,賣馬不賣韁,馬匹成交后,必須換上新主人自帶的韁繩。以前的韁繩不管多破舊,賣
九*九*藏*書家也要解下來拿回去。可這匹黑馬直到運回北京,那根舊長韁一直在籠頭上拴著,估計是沒人敢解。到了我的馬場仍是如此,而且變本加厲,不單不讓牽了,只要看見人,還遠遠地衝過來踢咬拍嚇。現在不是它躲人,幾乎是人要躲它,弄得飼養員只得拿著鞭子,每天轟它進出馬廄。大伙兒都開玩笑說:「這馬既不能騎乘,也不能拉車,每天好草好料地喂著,它還見誰踢誰,咱這是請一老太爺回來呀!」日久天長,飼養員稱其為「神經病」。吹筒,在場的人還都了解一點兒,這是一個寬兩厘米左右、長不到兩米的金屬管。把麻藥注入一個特殊的針管里,裝入吹筒內,用力一吹,針管能像子彈一樣激射而出,扎在動物身上。而這特殊的針管上有一根皮筋,拉開后掛在注射器的推柱上。針管射出扎在動物肌肉上以後,靠皮筋的收縮力,帶動注射器尾部的推柱,將藥水注入動物體內。整個注射過程不用人來操作,只需站在外圍鼓氣將吹筒內的針管吹出就行,射程能達到十多米開外,是麻醉兇猛動物或跑動靈巧不易捕捉的野生動物時用的。
獸醫見此情形,只好站起身來,苦笑兩聲說:「嘿嘿!不行呀,這馬太暴了,不讓碰!」我奇怪地問道:「剛才胡嚕半天不是挺踏實的嗎?」
現如今,它受傷了,咱肯定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傷口化膿不加以治療呀,所以,擺在我們面前的道路只有一條:強行接近。我把馬場里所有的人都叫來,讓每個人手裡都拿些木棍、鞭子之類的東西,從圍欄四周慢慢進入,漸漸圍攏,形成包圍圈兒,把它堵在一個角落裡。說是堵在角落裡,實際上也就是眾人在離馬還有七八米的地方形成了一個半包圍式的弧形。這過程一定要慢,盡量保持鎮靜,裝作若無其事,連動作幅度都不能過大。不然一旦刺|激到它,它肯定沖人撲來,不是衝撞就是揚蹄拍打。到那時人很容易受傷,而且它一旦受驚,不容易平靜下來,今天的治療計劃就泡湯了。
獸醫解釋道:「是呀,摸身上可以,可它的傷在後腿,側後方是馬的盲區,它看不見人了,只能感覺到有手碰它的傷口,那肯定急眼呀!」
頓時,黑馬火了,一直僵持的局面被打破,黑馬死死守住的底線終於被觸碰,這一針就像一根導火索,點燃了一顆重磅炸彈。黑馬暴跳如雷,在鐵架內向前猛撞,把本就不甚牢固的架子沖得搖搖欲墜,同時后蹄向後狠踢,踹得立柱鐵管噹噹作響。
水哥問了問之前的情況,圍著黑馬轉了一圈,扭頭跟經理小魏說道:「給我拿根繩子來。」
「不行,不敢再加了,量太大了會出事的。」
和動物接觸就是這樣,眼神的交流非常重要。雙方能從眼睛中獲取很多信息,包括喜、怒、哀、樂。現在這個狀態,如果眼神相對,就意味著挑戰,必要激起黑馬更強的敵意。這是我長期與動物為伍所得的經驗。
「嘿!就這麼簡單?」
獸醫聽完當時就樂了,「呵呵,你琢磨可能嗎?我們干這行的,麻藥是常備的東西,如果這都過期了,那我們就別干這個了!」
黑馬見眾人肆無忌憚地向它靠近,頓時有些驚慌,前後衝撞了幾次不成功,想騰起前蹄也做不到,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困,突然不再掙扎,只是全身緊張地站在原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靜觀其變。
「再加點兒藥量?」
獸醫聽到這邊的響聲,抬頭看著黑馬,緩緩地站起身,眼中露出詫異的神色說:「我的媽呀!不會吧?它還能這麼折騰?」
「那也不能就這麼完了呀,這不是半途而廢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