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姐姐,我送你上天堂(2)
馬路上已經很少車輛,白曉潔心裏很焦慮。
問題是,花榮的電話怎麼也打不通,一直處在不在服務區的狀態。
花榮說:「我送他回老家了,虎子呢,剛才還在房間里的,是不是藏在你身後了?我是來找你們的,我也要把你們送回老家,你們在這個鬼地方受苦,我於心不忍。」
手電筒光照射在那個角落上,那件破衣服竟然不翼而飛。花榮說:「虎子,你在哪裡?和我玩捉迷藏嗎。」
高挑個男孩說:「沒有辦法。我管我爸要錢,他死活不給我,我只好賣腎。其實我也知道,我爸困難,要拿出這筆錢來不容易,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一台IPAD2,我們班裡同學們都有,我不能被他們看扁了,看著他們拿著IPAD2,在我面前神氣活現的樣子,我就來氣。我想,我一定要買個IPAD2,讓他們還敢不敢瞧不起我。」
高挑個男孩說:「嗯。」
顯示器漸漸地暗下來,恢復了原狀。
手電筒光在樓道里晃來晃去,就是沒有看見有人出來。
花榮真想把他擄上車,拉到廢棄的別墅區去。
她喜歡裸體睡覺,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花榮說:「那你說呀。」
高挑個男孩說:「你這個老黑話真多,你不說話會死呀。你是不是對每個坐你車的人都這麼多話呀,也不怕把人煩死。」
花榮無奈,只好說:「滾吧,不要你的錢了。」
高挑個男孩轉身就走了。
白曉潔坐在香樟樹下,花榮明白了,她是在等他。
他回過頭,對角落上的那堆破衣服說:「虎子,你等等我,我去去就來。」
洗完澡,白曉潔裸體躺在床上。
有人在房間里走動。
白曉潔心裏十分害怕,浪漫不起來了,撒腿就跑。
那樣,他就可以和她天天在一起了,就可以一起睡到天亮,不會在她醒來時,發現他已經不在。
花榮沒有出現在白曉潔面前,而是悄悄地離開。
可以看得出,他的身體十分虛弱。
司機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你怎麼了?嚇成這樣。」
她回頭望了望,那乞丐正搖晃著朝自己走過來,嘴巴里嘟噥著什麼。白曉潔喃喃地說:「計程車,計程車,趕快來呀,趕快來呀。」
這裏應該也是老鼠的天堂,也是野貓的天堂。樓里靜得可怕,聽不到老鼠的聲音,也沒有夜貓出沒的影子,它們都躲到哪裡去了,難道害怕被花榮抓住,剝了它們的皮。或許花榮身上的確有股讓它們心驚膽戰的氣味,它們比人敏感,可以聞到危險的氣味。花榮來到虎子一家住過的那個單元房門口,推開了門。手電筒光在房裡掠來掠去,房裡空空的,地上殘留著一些酒瓶和煙頭,有些雞鴨的骨頭,彷彿已經變成了化石。某個角落裡,有件孩子的破衣服,花榮覺得是虎子坐在那裡。
「呯——」
花榮九_九_藏_書的車停在了空樓門口。他站在空樓下,望著一片死寂的空樓,他經常在心情有波動的時候來到這裏。花榮走進一個空樓的一個門洞。裏面漆黑,撲面而來一股霉臭味。裏面的溫度和外面不一樣,要低好幾度。穿著T恤的花榮馬上感覺到了涼意。看來,這鬼樓還是避暑的好地方。
花榮還沒有反應過來,電梯門咣當一聲關閉了。
他把車停好,偷偷摸摸地跟在她身後。
高挑個男孩擼起衣服,側過身,說:「你不相信,你看,開刀的刀口還沒有長好呢。」
她的男朋友彭東東就是她的病人。
心裏鬥爭了一會,還是決定給他打電話。
男人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打亮手電筒,走上樓梯。
白曉潔關了燈,希望自己能夠睡去,在夢中和花榮相見。
他彷彿在判斷著什麼,有點細微的聲音也逃不過他的耳朵。
白曉潔漸漸地變得焦灼,不安。躺在床上,挂念著花榮。她心裏說:「花大哥,你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你那麼厲害,誰能把你怎麼樣呢——花大哥,你打個電話給我呀,我多麼想聽到你的聲音——花大哥,我離不開你了,你讓我欲罷不能——也許是我自作多情,你也許根本就不愛我,你對我的身體都沒有興趣,也許你就是把我當個妹妹看待——花大哥,不管怎麼樣,我都愛著你,我好想你——」
白曉潔說:「走開,我沒病,你才有病。」
花榮說:「為什麼我要告訴你,除非你告訴我為什麼去醫院。」
花榮說:「兩萬塊錢你就把腎賣了。」
花榮說:「我不是不明白才問你嘛。」
花榮走了出去。
重歸死寂。
他多次摟著她的裸體,看著她在自己的臂彎里沉睡,然後把她的頭放回枕頭,悄悄離開。儘管如此,花榮沒有和她做|愛,連嘴對嘴親吻都很少,最多的是吻她的額頭。她也懷疑他是不是沒有性能力。有時,她真想抱著他狂吻,讓他進入自己的體內。他知道她想要什麼,就會對她說:「如果我們有可能結婚,等結婚以後吧,我不想把你當婊子。這個解釋讓白曉潔對他的愛意更濃,這個社會竟然還有如此傳統的男人,真是很難得。他就像一塊埋在泥土裡的寶玉,被白曉潔發現。」
花榮邊哭邊說:「虎子,你不帶我玩了;虎子媽,你也不帶我玩了;臭婊子,你也不帶我玩了;媽媽,媽媽,你怎麼也不帶我玩了……你們就是去十八層地獄,也應該帶上我的呀,留下我一個人,你們忍心嗎。我,我該和誰捉迷藏呢,誰陪我在這個寂寞的夜裡捉迷藏呢。虎子,你告訴我——虎子媽,你告訴我——臭婊子,你告訴我——媽媽,媽媽,你告訴我,告訴我呀——」
花榮倒抽了一口涼氣,說:「你小小年紀,賣什麼腎呀https://read.99csw.com。」
還是沒有人回答他。
高挑個男孩說:「我把自己的一個腎賣了。」
花榮說:「你的腎賣了多少錢?」
沒有人回答他。
沒有風,也沒有人,房門怎麼猛地關上了。
白曉潔突然睜開眼。
樓道上什麼也沒有。
花榮又說:「等你媽媽回來,我送你們回老家。」
白曉潔心裏說:「快捧起我的臉,吻我呀,吻我的額頭——」
眼看乞丐就要靠近她了。
突然,一個黑影從樓梯那邊飄過來。
花榮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有個男人悄無聲息地站在白曉潔跟前。
高挑個男孩說:「我把自己的腎賣了。」
花榮說:「原來你們在捉迷藏呀,怎麼不帶我玩。」
高挑個男孩說:「兩萬塊錢。」
花榮又說:「別躲在陰暗角落裡了,出來吧,我看見你的鞋了。」
突然,花榮聽到黑影驚叫了一聲。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彷彿摸到了一張冰冷的臉,臉上濕濕的,那是淚。花榮不忍心看到這個被摧殘孩子的臉,也不忍心看到他茫然無助的黑眼睛里流下的淚。花榮想到了自己的童年,想到那些孤獨殘忍的日子。他說:「虎子,我帶你回家吧,我養著你,讓你有新衣服穿,有好吃的東西吃,不要和你媽媽躲在這鬼地方,不要和你爸爸去要錢,我還要送你上學。跟我回家吧。——你說什麼,你要等你媽媽——媽媽——媽媽在哪裡——在哪裡?」
傳來女人沙啞的聲音:「我是誰?」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腳邊快速地溜出去,一下子就沒有了聲響。花榮說:「虎子,你既然要玩捉迷藏的遊戲,那我就陪你玩吧。」
乞丐在後面說:「姑娘,趕快回家吧,壞人多——」
花榮笑了笑說:「你是虎子的媽媽。」
黑暗中傳來冰冷的女人的聲音:「我是陸小邁——」
黑影說:「還我丈夫。」
白曉潔渾身冰涼,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白曉潔想起了埋在樹下泥土裡的頭髮的香味,和這香水味一模一樣。
他打亮手電筒,朝門外照了照。
花榮說:「媽的,玩我呀。」
花榮笑了,說:「是的,很多人都被我煩死了。」
他衝到電梯門前,使勁地用拳頭砸打電梯門,喊叫道:「開門,開門,我要和你們一起玩捉迷藏。」
虎子在喊:「媽媽,救我——」
高挑個男孩說:「為了買IPAD2。」
高挑個男孩說:「告訴你又這麼了,真是的,比我媽還煩。」
白曉潔說:「碰到了個瘋子。」
她們的聲音都消失了。
高挑個男孩說:「切,沒病就不能進醫院了,什麼邏輯。」
花榮想起了白曉潔,心裏有種莫名其妙的醋意。於是,他就給白曉潔發了消息,問她在哪裡吃飯。他不想再去拉客了,直接把車開到了白曉潔吃飯的飯店斜對面,等https://read.99csw.com待著白曉潔出來。如果白曉潔不上王大鵬的車,他會送她回家。問題是,他看到白曉潔上了王大鵬的車。花榮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刺痛。他跟在了後面。白曉潔下了車,王大鵬把車開走後,花榮才微微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緊張。
花榮看到了那個穿旗袍的女子,依舊看不清她的臉,她把頭埋在胸前,只是把髮髻呈現在花榮眼裡。她從樓梯上飄移下來,右邊的腋下夾著那件孩子穿的破衣服。花榮聽到虎子在叫喚:「放開我,放開我。」
但是他打消了這個念頭,自認倒霉,開車走了。
花榮說:「你說的什麼IPAD2多少錢一個呀。」
花榮看到電梯門邊上的電子顯示器突然亮了。
突然,白曉潔聽到細微的腳步聲。
白曉潔想給花榮打個電話,想聽到他的聲音,最好是他送那幾個在地獄狂歡娛樂城上班的小姐回家后,能夠過來陪陪她。
見你的鬼去吧,你就是一個壞人。白曉潔根本就不領他的情,心裏罵道。
花榮覺得這個男孩挺有趣的,沒有把他看成是一隻兔子。要把他看成兔子,他就完了。花榮說:「你沒病到醫院幹什麼?」
花榮走出單元房的門,站在樓道上,笑著說:「美女,出來吧,我們談談。」
陸小邁又幽幽地說:「花榮真的是個殺人犯,我就是被他殺死的……」
白曉潔突然聞到一股酸臭味,就像是泔水桶里散發出來的臭味。白曉潔一陣噁心,這絕對不是花榮的氣味。
黑影說:「你把我丈夫帶到哪裡去了?」
就在她模模糊糊將要睡去時,她又聞到了香水味。
樓梯上很多老鼠屎。
他走過去,蹲在破衣服跟前。
花榮睜大眼睛,側過臉,看了他一眼,驚訝地說:「你說什麼?」
那是一個深夜,急症室里送來一個傷員,這傢伙被人砍了十多刀,渾身是血,已經昏迷過去。送他來的人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他身上也沒有證明他身份的東西。送他到醫院的人也是目擊者,說他是見義勇為,看一個姑娘被搶,和那搶劫者打起來,後來來了不少搶劫者的同夥,手上都拿著刀,砍完就跑了。那天晚上,正好是陸小邁值班,她趕緊叫來醫生,把傷者送進急救室搶救。陸小邁問目擊者:「你們報警沒有?」目擊者說:「沒有,當時看情況緊急,忘了報警了。」陸小邁說:「那還不趕快報警。」目擊者才給110打電話。等警察來到醫院,傷者已經在急救室搶救好大一會了。
白曉潔又撒腿就跑。
電梯的聲音也消失了。
司機說:「哦。」
花榮只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他的呼吸聲越來越粗,越來越急促。他渾身顫抖,緩緩地伸出手,使勁地抓住自己頭上的帽子,把帽子一把扯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個孩子般哭出九九藏書了聲。
花榮見過她的裸體。
顯示器上紅色的數字不停變幻。
花榮說:「你們回老家后,就可以見到他了,他在老家等你們呢。」
高挑個男孩說:「我有什麼病?你才有病。」
高挑個男孩說:「說出來不嚇死你。」
高挑個男孩撅了撅嘴,說:「吹牛也不打草稿。那你說說,誰被你煩死了。」
花榮說:「你生病住院?」
高挑個男孩說:「老土,IPAD2都不知道,算了,不給你解釋了。你也不算老呀,怎麼和我爸一樣土呢,想不通。」
他站在門外,豎起耳朵。
花榮說:「什麼IPAD2?」
高挑個男孩說:「幾千塊錢吧。」
穿旗袍的女子沒有搭理他,從他面前飄忽過去,走到電梯門口。黑影喊叫道:「放開我兒子,放開我兒子——」
乞丐也站了起來,沙啞著嗓子說:「姑娘,我沒有惡意,我以為你病了,就過來看看你的,我沒有惡意——」
門外什麼也沒有,花榮感覺到一股寒氣從門外湧進來。
傷者就是彭東東。
據說裸體睡覺是健康的睡覺方式。
花榮說:「放心,我從小就是被嚇大的。」
此時,公園裡基本上沒有人了,那些散落在各個角落裡的情侶正親熱著呢,也不會過來管閑事,白曉潔真希望花榮從天而降,把這個骯髒的乞丐趕跑。花榮沒有出現,乞丐也沒有走,還在說著什麼。
蹲在她面前的竟然是個頭髮蓬亂,滿臉臟污,衣衫襤褸的乞丐。乞丐背對著路燈,白曉潔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想,他的眼神一定十分邪惡和下流。白曉潔猛地站起來,大聲說:「走開,走開——」
白曉潔屏住呼吸,手腳微微發抖。想伸手去按床頭上方房燈的開關,可是手像被捆住了一樣,除了發抖,根本就動不了。
黑影撲過去,也衝進了電梯。
隱隱約約地,她有點擔心。
白曉潔感覺到了,心在「噗咚」「噗咚」狂跳。難道他真的來了,來和她一起守護等待生長的頭髮,並且講殺人故事給她聽?
花榮說:「鬼才信。」
最後,顯示器上的數字跳到「18」就不動了。
陸小邁幽幽地說:「這本來就是我住的地方,我每天都在這裏,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我看得見你,你看不見我。我知道你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睡覺,知道你喜歡脫|光了睡覺,喜歡吃巧克力。你睡覺時,我會躺在你旁邊,看著你的樣子,是不是和我的睡姿一樣。你吃巧克力時,也想吃,有時會湊過去,舔舔你手上拿著的巧克力的味道,其實我也喜歡巧克力,可是不能吃太多,怕胖。我很佩服你,長那麼胖,還可以肆無忌憚地吃巧克力。我還知道你喜歡花榮,也許你現在就在想著他。」
花榮不會發生什麼事情吧?
她跑到馬路邊,準備打個計程車回家。
那黑影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九*九*藏*書停住了。花榮看不到來者的臉,也看不到她的四肢和身體,只是一團模糊的黑影。花榮笑了,說:「我知道你是誰。」
白曉潔驚恐地說:「你是誰?」
花榮說:「為了幾千塊錢就把自己的腎賣了,你傻呀。」
他熄滅了手電筒,嘆了口氣說:「虎子,別怕,我來看你了,你媽媽呢。」
她感覺到男人蹲了下來,注視著她,目光灼|熱。
花榮停住了砸打電梯門,站在那裡,獃獃地看著顯示器上變幻的數字。
白曉潔說:「你為什麼進入我的房間?你是怎麼進來的?你想幹什麼?」
陸小邁是一家私立醫院的急症科護士。她不算漂亮,那雙眼睛卻風情萬種,十分勾人。她很會交際,什麼人都合得來,醫院里上上下下的關係都處得很好,和病人的關係也不錯,很多病人出院后還和她保持聯繫,經常有人請她出去吃飯。她的聲音又很好聽,如果光在電話里聽她的聲音,會被她嬌媚的聲音迷倒。
他重新進入單元房裡,說:「虎子,我回來陪你了。」
她邊跑邊回頭看,直到看不見那個乞丐了,白曉潔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就在這時,一輛計程車開過來。她朝計程車招了招手,計程車停在了她身邊。白曉潔倉皇地上了車,對司機說:「三番路,快開。」
腳步聲在床邊停住了。
她又怕貿然打電話給他,他會不高興,她十分在乎他的情緒。
白曉潔到這個地方幹什麼?
「啊——」白曉潔驚叫起來。
高挑個男孩說:「你沒看我是站在醫院門口嗎,我要好好的,到醫院里去幹什麼。」
花榮無語了。
花榮站起來,轉過身。
回到家裡,白曉潔平靜下來。站在鏡子前照了照,臉色煞白。她不算是膽小的女子,當初阿南弔死后,她還敢一個人到他墳前去放上一束野菊花,坐在那裡沉默許久;她還敢一個人在家看恐怖片,再恐怖的片子也不會嚇得半死,只是有點害怕;就是花榮給她講那些殺人故事,她也不會覺得特別恐怖;怎麼今夜被一個乞丐嚇成這樣?很多事情是無來由的,也說不清楚。
白曉潔希望自己早日成為他的妻子。
她渾身抽搐了一下,清醒過來。
到了目的地,高挑個男孩沒有給錢就下了車。花榮說:「你還沒有給錢呢。」高挑個男孩趴在車窗上說:「錢,我什麼時候說過要給你錢了,我不舉報你就不錯了,還管我要錢。況且,我是偷偷回家的,身上根本就沒有錢。」花榮說:「你不是賣腎得了兩萬塊錢嗎?」高挑個男孩說:「別提了,那錢全給我爸沒收了。」花榮咬著牙說:「那你爸該死。」高挑個男孩說:「別說我爸,再說我爸,我殺了你。」看著他目露凶光的樣子,花榮相信他什麼事情都可以幹得出來,現在的孩子比他要狠。
電梯門咣當一聲開了,穿旗袍的女人進了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