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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姐姐,我送你上天堂(3)

第二十一章 姐姐,我送你上天堂(3)

陸小邁說,在她老家——那個塵土飛揚的西北小鎮,曾經有個小姑娘,愛上了一個開運煤碳大卡車的小伙。他小學還沒有畢業,就和他父親去搞運輸。他家很大,是小鎮里的富人。他家還有個麵包車,經常拉些小哥和小姑娘去縣城裡喝酒。那個小姑娘混在他們中間,很不起眼,像只醜小鴨。儘管經常和他們在一起混,小伙還是瞧不上她,彷彿她是空氣,根本就不存在。為了引起他的注意,小姑娘看他開著大卡車回家,就在他家門口用刀子割腕。小伙跳下車,說;「傻逼,你找死呀。」說著脫掉自己的背心,包紮她流血的傷口,然後把她抱上車,送她去醫院。路上,他對睜著大眼睛的小姑娘說:「你聽過午夜的心情故事嗎?電台情歌,我常常一個人跑長途的時候在路上聽。寂靜的夜晚的那些歌。你要聽嗎?」小姑娘突然大聲喊叫:「誰聽那些歌!俗氣!傻逼!」小伙笑了,說:「真的很好聽的。」小姑娘哭了起來。小伙說:「你哭的樣子還是很可愛的。」小姑娘抽泣地說:「我喜歡你,你知道嗎?」小伙笑著說:「知道呀。那些和我一起玩的小姑娘都喜歡我,又不是你一個人。」小姑娘擦了擦眼淚,說:「你混蛋。」小伙哈哈大笑。後來,小姑娘上了大學,經常在夜深人靜時聽那些俗氣的歌,竟然十分難過。
陸小邁沒有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心裏一點防備都沒有,臉馬上紅了。
陸小邁說:「我男朋友。」
陸小邁說:「送我回家吧。」
他面帶笑意,沒有說話,也沒有下車。
陸小邁說:「為什麼內疚?」
花榮說:「你同意或者不同意,我都是這樣認為的。」
陸小邁說:「那不是愛情。」
陸小邁說:「你的心態很好呀。」
花榮說:「哦——」
花榮說:「我不相信。所謂愛情,是一種迷|葯,讓人墮落深淵的迷|葯。」
花榮說:「難怪你像我姐姐,她也不喜歡捉迷藏。我和我媽都喜歡,她死前還和我捉迷藏。」
花榮說:「是的,很像。身高,臉相都很像,連走路的姿勢。那天晚上,我看到你站在路邊,就以為是姐姐。本來我要到別的地方拉客的,因為你像姐姐,就把車停在了你身邊。看到你,我心裏十分恐慌,又十分難過。其實現在我已經不恨姐姐了,甚至內疚九-九-藏-書。」
陸小邁認識花榮,也是很偶然的事情。
花榮說:「兩年多了吧。」
花榮說:「是的。」
陸小邁和花榮成了朋友。花榮對陸小邁很好,後來只要陸小邁夜班,深夜回家,他都去接她,送她回家,而且不收車費。有天深夜,花榮送陸小邁回家,剛剛好被喝酒回來的彭東東碰見。彭東東看著陸小邁下車,他醉醺醺地走過去,敲打著窗玻璃,說:「你他媽的是誰,怎麼和我老婆在一起,你們幹什麼去了。」
又一個深夜,陸小邁上了他的車。陸小邁說:「花榮,我現在不想回家。」花榮說:「那你想去哪裡?」陸小邁說:「我想喝酒。」花榮說:「好呀,那就去喝酒吧。」他們找了個酒吧。酒吧里很吵,搖滾樂把人心震得顫抖,有些女孩子站在桌子上扭動著身體,很多人圍著她們,又鬧又叫。花榮和陸小邁坐在一個角落裡,陸小邁邊喝酒,邊和花榮說話,花榮沒有喝酒,只是陪著她。
陸小邁說:「黑車吧。」
陸小邁說:「真巧,我剛剛下班你就路過這裏。」
花榮說:「那你還相信愛情。」
花榮說:「哦——」
陸小邁說:「這點掐得也太准了吧。」
彭東東說:「什麼朋友?」
花榮說:「好吧。」
陸小邁說:「對了,你姐姐後來怎麼樣了。」
陸小邁說:「到三番路多少錢?」
陸小邁說:「我像你姐姐?」
陸小邁說:「是,是緣分。」
彭東東又說:「不過,你的鼻子不好看,太扁了。」
花榮說:「抓就抓了,大不了不開黑車了。」
那個晚上,陸小邁下了夜班,在街邊等計程車。
花榮說:「沒有辦法,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的。證明我們有緣分嘛。」
彭東東就是一個吸血鬼。
花榮說:「那你就繼續相信吧。」
彭東東說:「老子不喝酒幹什麼?你說,我幹什麼?」
陸小邁說:「你真厲害。」
陸小邁說:「其實,像你這樣挺好的,無論如何,也是自食其力。要是東東像你這樣就好了。」
花榮說:「是的,你呢?」
陸小邁說:「是的,你眼睛好厲害。那時我才上高一。後來,我爸爸把我送到縣城裡去讀書了,他怕我學壞了。那小伙好酷的,眼睛總是邪邪地看著人。我考上大學那年,他結婚了。後來,我回去,碰見https://read.99csw.com他,發現變了一個人。」
彭東東說:「誰相信你們是普通朋友,你們幹了些什麼。」
陸小邁說:「我下班,他送我回家,你說我們幹了什麼?和你說過多少次了,少喝點酒,對你身體不好,你還喝。」
陸小邁明白,他說得沒有錯,從這個地方到三番路,如果坐計程車,三十塊打不住。她咬了咬牙,上了他的車。花榮把她送到了目的地,收了她二十元,說:「放心了吧,以後不要懷疑我了。」陸小邁心想,以後能不能碰上你還是個問題呢,她沒有說什麼,就下了車。看著她走進那個小區,花榮沒有把車開走,盯著她的背影看,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帘。
彭東東家境不是很好,又和父母親不和,就搬到陸小邁的住處,和她一起同居。時間長了,問題就暴露出來。彭東東沒有工作,成天遊手好閒,脾氣還特別暴躁,動不動就發脾氣,吃的用的都是陸小邁提供。陸小邁勸他去找個工作,他就朝她發火:「你是不是嫌我沒有本事,老子又沒有求你養我。」陸小邁無奈,只好忍耐著,什麼事情都順著他。更嚴重的是,彭東東喜歡旅遊,每次出去旅遊,都管她要一大筆錢。陸小邁的錢也不多,她要拿不出錢來,彭東東就朝她怒吼,有時還動手。奇怪的是,就是這樣,陸小邁還是對他百依百順,彷彿中了魔咒。她沒有錢了,就會千方百計借錢滿足彭東東。
陸小邁想,這是什麼人嘛,傷得那麼厲害,還有心情泡妞。
花榮說:「沒有。」
陸小邁說:「被抓過嗎?」
花榮說:「如果我把那封信給我爸或者給親屬們看,也許姐姐就不會死。」
陸小邁說:「你喜歡捉迷藏。」
花榮笑了笑:「看你手腕上的傷痕,就知道了。」
陸小邁說:「相信。愛情一直在,不管你姐姐死不死,你姐姐的事情只是個案。」
花榮剛好開車經過醫院門口,看到了路邊的陸小邁。
陸小邁遲疑著,看著街上的車輛,希望出現一輛計程車。恰恰這時沒有計程車出現。花榮又說:「放心上車吧,保證你滿意,車費還便宜。」
陸小邁疲憊的樣子。
陸小邁說:「你為什麼不找份工作呀,開黑車多危險,要是被抓了,後果很嚴重的。」
陸小邁拖著他回家:「東東,別鬧九_九_藏_書了,他是我朋友。」
陸小邁說:「你姐姐?」
花榮看到他,眼睛里掠過一絲陰霾。
奇怪的是,陸小邁竟然對他產生了好感。
花榮說:「你相信愛情嗎?」
陸小邁說:「好了,別貧了,好好休息吧。」
花榮說:「東東是誰?」
彭東東度過了危險期,就從急症室送到住院部的病房去了。陸小邁經常下班后就去看他,還在家裡燉好湯給他補身體。不久,他們竟然好上了,這讓醫院的人百思不得其解,醫院里有幾個年輕醫生對陸小邁有意思,而她卻沒有看上他們,怎麼就看上了其貌不揚,臉上還有刀疤的彭東東?而且彭東東還是個窮光蛋,連住院費都交不起,陸小邁竟然用自己的積蓄替他交上了。看來,愛情的確是懸妙的東西。
警察走後,彭東東睜開眼睛,說:「你的眼睛真好看。」
花榮說:「是的,我姐姐。她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我,和一個走江湖賣狗皮膏藥的人私奔了。那時我討厭她,因為她也像外人一樣卑視我。其實,她走的那天早上,我醒著。天還沒有亮,她就偷偷出了門。我爹早就出門,去殺豬了,我媽還在睡覺。我悄悄地起了床,跟在她身後。姐姐走到鎮東頭那片樹林子里。她學了聲狗叫,那個江湖客就從一棵樹後面閃了出來,像鬼魂。他和我姐姐抱在了一起。姐姐說:『情哥哥,快走,要被人發現就走不脫了,我爸會用殺豬刀捅死你的。』他們分開了身體,匆匆地逃跑了,消失在迷濛的天色之中。記得那個清晨有淡淡的青霧,青霧中瀰漫著死亡的氣息,在細雨中飄散。我看著他們離去,心裏樂開了花,儘管我心裏很清楚,姐姐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不過,我一直想不通的是,姐姐那個早上,為什麼要學狗叫,學雞叫或者鳥叫也是可以的呀。」
陸小邁說:「你怎麼知道。」
花榮說:「姐姐走了后,我媽哭了好幾天,我爸打了我媽好幾天,怪罪我媽沒有看好姐姐,後來,他就把這事情給忘了一樣,好像從來沒有過這個女兒,我媽傷心時,他還訓斥她。姐姐和人私奔,我沒有太多難過,甚至高興,她走後,小鎮上少了一個鄙視我的人。讓我難過的是,那些天,我媽沒有陪我捉迷藏。」
陸小邁說:「相信。」
花榮說:「賺口飯吃,能有什麼九*九*藏*書問題。」
花榮也笑了。
陸小邁說:「變呆了,沒有先前那麼酷了,看上去邋邋遢遢的,抱著他兒子,他兒子很臟,臉上黑乎乎的。我說,你還記得我嗎?他竟然說,不記得了。我靠,他怎麼能這樣說話。我說,我為了你割過腕的。他冷漠地說,想為我去死的人多去了。從那以後,我就把他從我心裏抹去了。」
花榮說:「二十塊吧,你要是坐計程車,最少三十塊。」
第二天晚上,陸小邁下夜班,剛剛走出醫院的大門,一輛灰色的現代轎車開了過來。陸小邁來到馬路邊,那輛車停在了她面前。車窗玻璃降下來后,她看到了戴著帽子的花榮。花榮說:「美女,上車吧。」
陸小邁說:「你姐姐真有勇氣,為了追求真愛,可以放棄一切。」
「緣分。」陸小邁笑了。
因為有了昨天晚上的事情,陸小邁對他有了信任敢,毫不猶豫地上了車。
陸小邁值了一周的夜班,每個晚上到了她下班時間,花榮都很準時出現在她面前,好像他是有意為之。周末的那個深夜,下著大雨。陸小邁上車后,花榮沒有馬上開車,而是嘆了口氣。陸小邁說:「師傅,你怎麼了?」花榮說:「胸悶。」陸小邁說:「不要緊吧,不行的話我帶你到醫院看看。」花榮說:「不要緊,老毛病了,一到下雨天就胸悶。」陸小邁說:「哦——」花榮說:「另外,我想起了一個人,心裏有些難過。」陸小邁說:「什麼人。」花榮說:「我姐姐。」
花榮說:「活著就是這樣,沒有什麼好不好的。」
陸小邁說:「普通朋友。」
陸小邁說:「什麼信?你姐姐死了?」
陸小邁說:「不喜歡。」
花榮把車停在了她面前,降下車窗玻璃說:「美女,坐車嗎?」
花榮笑笑:「不是我厲害,而是他們太蠢。」
陸小邁有點提防,說:「不會有問題吧。」
花榮說:「難道不是嗎?」
花榮開著車走了。
陸小邁臉拉下來說:「閉嘴!」
在他眼裡,彭東東就是那個把他姐姐拐走的江湖客。
陸小邁說:「我不同意。」
花榮笑了笑說:「是很巧。」
花榮說:「變成什麼樣了?」
陸小邁深夜下班,他會在醫院門口等她,用自行車把她馱回住處。
花榮說:「那小姑娘就是你吧。」
花榮說:「是的,姐姐死了,死了好多年了。我媽死後https://read.99csw.com的第二年,姐姐來過一封信。那時我爸不在家,是我收的那封信。我一看就是姐姐寫來的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一樣。那封信給我很大的心理壓力,沒有看內容,壓力就已經在我心裏產生。我拿著那封信朝家門外跑去,穿過狹窄的小街,一直跑到小鎮外河邊的小樹林子里。我坐在一棵樹下,有蛇從附近的草叢滑過,還有死鬼鳥在樹林深處悲鳴。我拆開了那封信。看完信,我才曉得,這是一封求救信,而且是姐姐好不容易發出的求救信。姐姐和那江湖客跑了后,過了一段幸福的日子,沒有想到,好景不長,那江湖客是個人販子。他把我姐姐玩弄夠了之後,就把她賣給外省大山裡的一個農民為妻。那農民怕姐姐逃跑,就把姐姐關在地窖里,折磨她。她說她生不如死,希望父親解救她。我不知道這封信到底是怎麼寄出來的,也不知道姐姐的真實狀況。那時,我對姐姐的仇恨還沒有解除。我惡毒地想,把她關在地窖里一萬年不出來才好,我不能把這封信給我爸,她要回來了,還會繼續鄙視我的。於是,我站在河邊,把那封信撒得粉碎,碎紙片被我拋灑進湍急的河水裡,落寞地漂走。姐姐的一條人命也飄走了。我大學畢業后,去找過姐姐,那山村裡的人說姐姐死了,死於難產,她和胎兒一起離開了人世。聽完我姐姐的故事,你還相信愛情嗎?」
開始那段時間,他們如膠似漆。
他被搶救過來后,送到觀察室。彭東東渾身纏滿了繃帶,頭臉上也被繃帶包裹得嚴嚴實實,露出嘴巴和鼻孔,還有眼睛。他對看護著自己的陸小邁說:「渴——」陸小邁說:「你現在還不能喝水。」陸小邁就用棉簽蘸了開水,塗在他乾乾的嘴唇上。彭東東說:「靠,我說要喝水。」陸小邁很有耐心,微笑地說:「你剛剛動完手術,還不能喝水,忍耐一下,等可以喝水了,我會給你喝的。」彭東東閉上眼睛,不理她。陸小邁繼續用棉簽蘸水塗在他嘴唇上。警察進來,說是要錄筆錄。陸小邁說:「傷員還沒有度過危險期,現在不能說話,你們明天再來吧。」警察看了看病床上的彭東東,然後走了。
彭東東說:「哈,生氣啦?不過,你的聲音還是很好聽的,就算是彌補了鼻子難看的缺點了。」
陸小邁說:「師傅,你開黑車多長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