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死要面子活受罪
回到教室，尋摸了一圈，也沒看見馮爍，下半場講座結束他都沒有再出現。歐楊珊想起他提及過，他要去看幾個留校的同學。她也就沒在意，只是幫他把散落在桌子上的本子收拾好。發了條簡訊，告訴他自己在車裡等他。
「是執著，執著是沒錯。放心，你就這點兒夢想了，我支持你，咱爸媽都支持你，誰不支持你，咱就跟他急！」
潘曦辰故意刺|激他，「要不棄了算了。那個王瑩好像對你有點兒意思，幾次談判都點名要你出席。要不你跟她試試？我是覺得，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
陳文再三思量，他還是下不了這個狠心，就算她和馮爍分手了又能怎麼樣？她會回到他身邊嗎？如果知道了是他背後下的手，她會恨他。他受不了她恨他，不搭理他，跟他老死不相往來。他更不想看著她承擔不該承擔的痛苦。
四個小時后，手術結束，情況基本順利，剩下的就要看齊老爺子是否能安然渡過危險期了。歐楊珊的任務基本完成，一口氣鬆懈下來，兩條腿頓時沉重無比。
「廢話，總不能把你一人扔這兒吧。這兒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又是大晚上，計程車都沒有。」他揉揉眼睛，「完事了？」
「出來聊聊？」
白白浪費了一早上，陳文西裝革履，汗水直流。歐楊珊看見他就熱，三十八度的天氣，這一身行頭，整個一傻姑爺。
有學生三三兩兩走過，聽到有人提馮爍的名字，她直覺地豎起耳朵聽，隱隱聽到什麼女朋友、吵架、分手、小花園等不連貫的詞。沒等她分析出個所以然來，馮爍黑著臉回來，拉著她上車，一句話也不說，飛車離去。
「前兩天冰棍吃多了。別說別的，這事怎麼辦？」
主刀的普外醫生結束了手裡的工作，喚她來做心壁傷口修復，她定了定神，才走了一步，身體便軟了下去，一旁的馮爍連忙用後背頂住她。
歐楊珊見眾人都不說話，心一橫，乾脆地說：「保守治療就是耗時間，而且治療過程中病人基本無法保持清醒狀態。」
「滾！」
「該低調就要低調，事實擺著呢，害怕別人搶么？」歐爸拍拍她，低聲說，「你膽子也太大了，哪有你這樣的啊，這不是叫人家醫院那些個大夫難堪么？上次那個糾紛你忘了么？不長記性，這種跨院會診就怕這個。」
「不了，我就想睡一覺，睡醒了，繼續過日子。」陳文掛了電話，想起歐楊珊那平靜漠然的表情，賭氣地想，要不趕緊再娶個老婆，生對雙胞胎，看誰幸福。想來想去，腦子裡還是她那張臉，孩子都跟她一個模子里倒出來似的，胸腔內空空蕩蕩的，怎麼翻身都不對勁兒，他拿被子捂住臉，悶聲哭出來。
他碰了碰她的胳膊，小聲地說：「之前你過生日，別的都不要，那麼這算是我給你的生日禮物。」
「好了，這是跟誰賭氣呢？別有氣跟我這兒撒啊。」陳文大大地打了個哈欠，「怎麼不跟你馮弟弟回去？」
很快，陳文的鯰魚頭呼嘯而出，絕塵離去。
「他成么？」普外醫生有些懷疑地看著他們。
見齊豫被那幫院領導簇擁著進了ICU，她問一旁的歐爸：「您怎麼不進去啊，多好的機會。」
「陳文呢？」
對於陳文的一番苦心，她仔細想過，覺得能理解。如果換成陳文找女朋友，她也會對那個女人挑三揀四，畢竟他不是別人，她希望他能幸福，過得好一點兒。
「上次病人家屬是簽字同意的，不是自己撤訴了么？」
至於他家裡的事情，她早有心理準備，雖然情況比她想的還糟糕，但她不怕，畢竟面對他家庭的關鍵不在於她而是馮爍。如果馮爍能夠堅持他們的感情，那麼她再怎麼委屈也值得；如果他不能，她再怎麼折騰也是浪費。
「什麼？」她疑惑。
講座中間休息時，她去了趟洗手間，洗完手照鏡子時，發現有個女孩子直勾勾地看著她的脖子。她不明所以地看看她，又對著鏡子打量自己的脖子，沒什麼啊，襯衫扣子完好，脖子上沒有不該有的印記，就是吊墜露出來了而已，這墜子是過生日時馮爍送的。上好的羊脂玉，水頭足，柔白細糯，可惜刻的是觀音。她雖然不信這個，但是男戴觀音女戴佛這個還是知道的。她把墜子塞進領口，問那個女孩子：「有事么？」
也許是沒有休息好，歐楊珊始終恍恍惚惚的，像是靈魂遊離本體，眼前的一幕幕如同別人的故事一般。終於離了婚，兩個人拿著各自的自由本本並排站在民政局門口，又下雨了，不大，卻足夠陰霾。一陣風刮來，眼睛被刺得生疼，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人都無措地看著地面。陳文覺得有股溫熱的液體從眼中流出來，他乾脆脫下襯衫，扔到歐楊珊頭上，自己光著膀子奔向雨中。
歐楊珊回家查查家裡的存款，自從倆人撕破臉以後，存款就沒動過，全部裝起來拿回娘家給陳文，反正這裏面就沒幾毛是她賺的，她也不心疼。陳文聽他說
九-九-藏-書完，笑瘋了，「財主，你就省省吧，這是你的嫁妝。」
「別去！」待她掛了電話，馮爍說，「那邊有醫生，你現在過去，根本沒有什麼建設性作用。再說，要去你也先跟院里說一聲。否則，出了問題責任怎麼劃分？」
「馮爍催你沒有？」
陳文一聽也愣了，拉著潘曦辰去找小妹，小妹打了一圈電話也沒打聽出什麼來。
馮爍不聽，手指飛快地解開她睡衣的扣子，邊親她邊含糊地說：「就一次，好不容易今天休息，等會兒再睡。」
「管那些幹嗎？」他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摸她的脈，「沒發燒，到底哪裡不舒服？」
歐楊珊搖搖頭，「別瞎操心了，我急什麼啊急。」
歐楊珊知道出事兒了，楊母簡單幾句交代她就明白了，現在雖然只是查查檔案，找人問問情況，但很快她會被層層扒開，每個細胞都會被放大數倍展示在馮家人面前。最擔心的、最不想面對的還是來了。
歐楊珊矇著被子，無意和他爭辯。她明白這件事情上馮爍只是做出了大部分醫生都會做的選擇，她無法指責他什麼，但隱隱有些失望。
陳文給袁帥打電話說他的決定，被問到當初為何能下得了手時，袁帥直接掛了電話。過了很久，袁帥卻打來說：「我就跟你說這一次，說出來還能痛快些。這事是孽債。你做了，就一輩子欠她的，一輩子提心弔膽，一輩子放不開她了。就算你能得到她，可還是不踏實，總覺得是鏡花水月，隨時都會破滅。說實話，有時候我希望這事能早點兒揭穿，要死要活給個痛快，可我看見她又捨不得，等了那麼久，守了那麼久……」
「啊？」
他好像什麼都沒聽見，目不斜視，專心開車。
「放心，我不會亂想的。」月光下他表情肅穆，「雖然我不相信他，但我相信你。」
她快速消毒更衣，馮爍也跟進來消毒更衣。歐楊珊再生氣也不能拒絕馮爍做她的助手，畢竟他倆在手術台上的配合最為默契。
「我會儘力的。」歐楊珊只能這麼回答。
「我怕他身體受不了。」
她躲到辦公室給馮爍打電話，還是關機，連個簡訊都沒有，到底怎麼了？她聯想起昨晚上那個莫名的電話，心中頓時不安、倉皇，說不清楚的恐慌，下意識地給陳文打電話求助。
「跟他爸在書房呢，你怎麼臉色這麼差？」楊母摸摸她腦袋，「出那麼多汗？病了？」
陳文見她頻繁看表，瞭然地說：「阿姨，您趕緊成全她吧。白衣天使著急回去救死扶傷呢。」
馮爍說：「還不是為你么？他要是落魄了，你肯定著急。」
歐楊珊面無表情地說：「謝了，這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生日禮物。」
「沒問題。」她回答得乾脆。
到了停車場，才發現陳文的鯰魚頭竟然還在，她走過去，敲敲車窗。陳文驚醒，按下車窗，坐起身看她。
手機響了，她看了看來電顯示，是齊豫。她之前在美國時便跟齊豫講清楚了，自己是不可能接受他的感情的，此後齊豫沒再與她聯繫。這時候他來電話，她直覺有某種不祥。果然，齊老爺子在飛機上突發心梗。
第二天一早，歐楊珊不見了蹤影。楊母說她醫院有事，很早就去單位了。陳文有話說不出來，有心殺敵，無力回天，敵人是馮爍，天是歐楊珊，偏偏天眷敵方，怎一個愁字了得啊。
江帆問潘曦辰：「不對頭，他不該是這樣的，不鬧不玩的，你說不會是給刺|激得ED了吧。」
車窗半開，蒙蒙的太陽雨，夕陽餘暉籠罩著，鼻息間都是植物的清香和泥土味道，久違的氣息，舒適，安逸。她乾脆下了車，隨意地在路邊遊盪。
「歐楊大夫，馮師兄，這是怎麼了？」許婷從前面病房裡出來，驚詫地看著他倆。
倆人被他的謬論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有完沒完啊。」她被他弄疼了，話音裡帶了怒氣。
「別賭氣，你能沒跟陳文離婚就跟他好？」楊母不死心地求證，話音里打著顫。
馮爍叫許婷先回去，自己留在辦公室里照顧她。她敏感地捕捉到了許婷關門時那窺探的眼神，待門關好，她小聲地說：「別鬧那麼大動靜，影響不好。」
馮爍整個白天都失去了蹤影，打了無數次電話，想服軟都找不到人。倒是陳文一個電話就給拎了出來。趁她休息，倆人又去了趟民政局，這次人少，還是那位大媽，話都沒多問，審核完基本信息，大戳蓋上去，塞給他們兩本據說是改良后的紅皮離婚證，兩個人的婚姻就此徹底了斷。
「瘋了吧，這個還能走後門？」
馮爍第一次走進歐楊珊的家，那是她最後的堡壘。在那裡，終於有了他的一把牙刷。
歐楊珊一路上都在和齊豫還有相關急救人員通話，盡量告知相關注意事項、急救藥品使用劑量。陳文見歐楊珊面色凝重，不敢耽誤，連闖幾個紅燈。
她急了，都什麼時候了，救人都來不及，還有時間想那些？
她認出這是他倆當初領證時捯飭的行頭，自打結婚九九藏書以後就再沒出過衣櫃。如今他穿出來想證明什麼？他倆婚姻怎樣開始怎樣結束？
「管那麼多幹嗎啊？」她實在太困了，「分都分了。」
袁帥說：「退一萬步，假設他家裡會接受一個離異女人，但如果在你們還沒在法律上解除婚姻關係前知道這事……這就是醜聞，即便是在普通人家都無法接受的醜聞。陳文你要想好了，這是個機會，但代價是歐楊珊要受很大的傷害。」
「我說呢，幹嗎跟我回來啊，原來吵架了，冷戰，又是冷戰，你就不能換個招數么？」
馮爍一直跟在她身後，默默不語。
「現在不是錢的問題，原計劃在二十公裡外的污水處理站要搬過來，一旦這事定了，再多錢都解決不了問題。真的，三兒，你的心思我明白，我謝謝你了。」陳文想了想，又說，「這事別跟馮爍說。」
諸事不順，歐楊珊懷疑是不是真有流年不利這種說法，好像倒霉事情都約好了往一起趕似的。
「散什麼伙啊，周末回娘家來吃飯。」
神經！直接關機。才回過味來，她有點兒懵，實在搞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自己就成第三者了？想起那姑娘莫名其妙的指責，她一肚子委屈。她在乎的只是跟馮爍有交集的日子，至於人家以前有沒有女朋友，怎麼處的，怎麼分的，這些跟她有什麼關係？當然，胡思亂想不是她歐楊珊的風格，她一向是大刀闊斧披荊斬棘的主，一切等馮爍回來，不就能水落石出了么。
睡到半途，噩夢驚醒，冷汗淋淋，身旁已經沒人了。她想睡卻睡不踏實，打電話給齊老的主治醫生，得知目前狀況還算穩定，稍稍鬆了口氣。聽出對方言語間的不耐，她又是道歉又是讚美，惶惶不安，弄得倒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一樣。必須承認，她在某些方面或者說很多方面的確很衝動，以前媽媽曾經對她說過，成熟的代價就是不斷地經歷那些難解的事情，受傷，然後自我反省，再受傷，再反省，直到知道什麼是自己該做的和不該做的。
「你夠了沒有？咱們是醫生，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躺病床上我們都要給治，怕擔責任就別干這行！」她拉開車門，跳下車，跑進院子。
一路沉默，他送她到家門口。她下車，走了兩步回頭看他，欲言又止。
許婷知趣地讓開路，伸手扶住她，問：「要不要去找輛輪椅？」
床頭柜上擺放著歐楊珊的畢業照，燙金的誓詞映襯著她稚氣未脫的臉龐，馮爍讀出來，「I will use regimens for the benefit of the ill in accordance with my ability and my judgment……我記得我們當初宣誓的是：健康所系，性命相托，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冷血？可是你要明白實現你誓言的前提必須是你是個醫生，有行醫資格，有病人願意信任你，你今天的所作所為可能會引發很嚴重的後果。你是個好醫生，可你同時也是這個體制中的一員，要遵守規則。」
「我不知道他家知不知道，他沒說，我也不想問。」
那女孩子什麼也不說，衝出了洗手間，門摔得驚天動地。她一頭霧水，覺得那孩子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可又想不起來。
「你要還想更難忘，咱就去隔壁再領個結婚證，再難忘一次，就不難忘了。」
她記下齊豫報出的地址，「我馬上過去。」
曉琴見狀，惶恐地說：「三克油思密達，小的自己來就好，你倆繼續演偶像劇，我就是給你們打光的電燈泡。」
馮爍還真主動提出要幫陳文解決問題，說關係都找好了，正好他一哥們兒的爹就是分管這塊地的頭。
她不接他話茬，徑自問：「等會兒要不要吃散夥飯？」
「睡吧，沒事了。」她主動示好，拉拉他的手臂。
他們按電話預約的時間又去了民政局，大媽例行詢問他們是否想好了。
歐楊珊都快睡著了，含含糊糊地回道：「嗯，好像早分了。」
沒過兩天，楊母把歐楊珊揪到外面審問，歐楊珊還想耍賴，粉飾太平，被楊母一巴掌打掉了那張粉飾乾坤的畫皮笑臉。
「我覺得你做醫生是真想當救死扶傷的白衣天使，別人都想著賺錢啊當院長什麼的，你呢，撐死了想混個院士，多沒追求的追求啊，太神聖了！不過，很多人都不會了解你這種心態，畢竟跟你一樣的人太少。說白了就是你沒有後顧之憂，在家裡被寵著，出來乾的工作又是被人求著供著的技術工種，這些都會導致你在處理問題上的幼稚簡單。」
愛就是願打願挨，既然做了，就要敢當。
「幹嗎不回家啊？」她問。
「把所有材料都給我。」
馮爍有些豁出去地說：「我來辦。」
進家門才發現，馮爍竟然半倚在床上等她，她又累又困，含糊地跟他打了聲招呼，匆忙洗漱換衣，倒頭想睡。馮爍拍拍她的後背，問她吃過早飯沒有，她迷迷糊糊地說：「剛跟ｒｅaｄ.9９cｓw.ｃom陳文吃了。」天色已大亮，她整個人蜷縮進被子里。
「歐楊珊，你誰都要管，誰都要負責，可你最該管，最該負責的是你自己，你不是神仙，連自己的事情都顧不上，還要管那麼多不相干的事情做什麼？你跟陳文牽扯不清，我能理解，畢竟你們是親人，不可能斷了往來。我就是再難受也不能說什麼。可是齊家的事情你也跟著摻和。一旦今天齊老出了事，你就真脫不開身了。」
搶救期間，歐楊珊同幾位醫院的醫生在治療方案上發生了分歧，她明白那幾位醫生一致選擇保守方法是認為手術風險太大，畢竟死在手術台上和死在搶救室根本不是一樣的概念。歐院長和馮爍匆匆趕來后，也參与了會診，形勢似乎全部倒向保守治療那邊，歐楊珊滿眼期望地看向馮爍。馮爍猶豫了片刻，還是低頭避開她的目光，默認了保守方案。齊豫看了眾人一圈，然後問歐楊珊：「手術的話，成功幾率有多大？」
他約潘曦辰去射擊場發泄。潘曦辰曾試圖幾次拉陳文出門散心都被他拒絕了，就算是必須到場的應酬，陳文也是孤家寡人，恨不得離女人八百米遠。
歐楊珊很認真地說：「這錢是你的，我不動。你自己別死撐著，死要面子活受罪，倒霉的還不是你？」
陳文很嚴肅地說：「我沒有ED，我的感覺你們根本不能理解，你們一個剛步入婚姻初級階段，正幸福地找不到北；一個還是處|男，跟你們解釋不清楚。都說曾經滄海難為水，什麼叫滄海？就是令你飽經滄桑、眼淚成海了都還放不下。還敢惦記其他的水？那都是禍水。躲都躲不及。」
「行了，我沒大事。」歐楊珊擺擺手。
歐楊珊晚上要回父母家吃飯，馮爍送她到門口，藉著夜色和樹蔭，他抱著她不撒手，她實在弄不清楚他到底怎麼了，只能任由他死死地抱著，安全帶勒得骨頭生疼。
「那是陳……」歐爸恨恨地還想說什麼，眼風掃到馮爍，面色一沉，轉移了話題，「總之，下不為例。」
歐楊珊的確對陳文說的關於馮爍和他前女友的事情很反感，她覺得陳文是沒事兒找事兒，都分手了還說什麼？
她隔日請了假，再次和陳文到民政局去，結果被告知，離婚需要預約，聽說過看病挂號，上車排隊，怎麼離婚都開始預約了？講文明樹新風，開展得著實徹底，可這不是打消人離婚的積極性么？
她不好意思跟他說自己是來那個了，便敷衍著說：「沒事，太累了，睡一覺就好。」
周五下午，她剛下手術台就接到急診科通知，來了一批車禍病人，要她帶人參加聯合手術。她月事來了，小腹絞痛，胡亂吞下一粒止痛藥，又匆匆返回手術室。中午就沒吃飯，扛到現在。趁手術交接間隙，喝了幾口酸奶，肚子又開始抽痛，渾身冷汗淋漓。
他緩緩地開口問：「你知道馮爍之前有女朋友的事情么？」
「嗯。」她回頭看看，歐爸已經跟著過來了，馮爍站在自己車前望著這邊，她看到這樣就來氣，轉頭對歐爸說，「爸，你坐馮爍的車回去吧。我跟陳文回媽媽那兒。」
「人都會嫉妒不是么？」他無奈地笑笑，「我也會嫉妒，但對於你和他，我只能選擇忍耐。」
「飛機馬上就會降落，救護車已經等在停機坪了。一旦接到，會立刻送到最近的醫院搶救。歐楊珊，你立刻過來……我請求你立刻過來，拜託了。」齊豫的聲音帶著倉皇和恐懼，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篤定。
「不能再拖了。」
歐楊珊沒攔也沒喊，眼見他滑倒，爬起來，踉蹌著上車，車子離去，濺起一片泥點子。
陳文想起之前潘曦辰和袁帥跟他說的那些事情，心不由得一沉。
馮爍愣了一下，安安靜靜地躺到她身邊，不言不動。
「怎麼了？」見他臉色稍稍好些了，她才敢問。
「你跟我聊聊天，就不困了，跟我說說剛才怎麼了？」
「沒有，就是這樣，我才難受。」
心跳空了一拍，總覺得哪裡不太舒服，茫然地找出手機，她給馮爍打電話，對方還是不在服務區。翻了半天，也找不到想撥的號碼，她想和人說說話，說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總不能逼著自己和陳文故作快樂地到處宣揚：我倆離了，終於名正言順地把我們這夫妻之愛給無限度升華到革命親情之上了。
袁帥說：「唉，他們家的人一向如此，又狠又絕，當初他姐和一男的好，都有了，想生米煮成熟飯，逼家裡承認，結果硬是被他家裡給拆了。肚子里的孩子打了不說，連那男的都沒了蹤影。還有他堂姐的丈夫車禍去世以後，他堂姐想改嫁，齊家不同意，也是他家出面調和。結果是，他堂姐這輩子都不能認自己的親兒子。」
「這事擱你身上你能棄么？還嫌不夠亂的啊。以前我覺得你特傻，現在才明白，有資本玩也不玩才是真爺們兒！」
她不知道該做什麼，誰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靜靜地等待。
說還是不說？現在的歐楊珊不是以https://read.99csw.com前的歐楊珊了，他現在說什麼都是錯，就算是為她好，都會被認為是蓄意破壞，是妒忌。可如果不管不問……
「不用，馬上到辦公室了。」她沖她笑了笑，「你們把我扔辦公室就得了。」
「馮爍，你來做，我指導。」她勉強撐住身子。
上班了才知道，馮爍家裡直接跟上面請了病假。休多久不知道，病因不知道，反正什麼都不知道，就是不來了。
「保守治療呢？」
「人家都找上門調查你了，你還裝？」楊母真是動了怒，「你們到底到什麼程度了？」
她覺得話重了，側頭看去，果然見他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明明生氣了，卻隱忍不發。她頓時心軟，貼過去親親他，一把被他抱住，壓在身下，整個過程不是很舒服，只希望他能快點兒結束，好趕緊睡覺。做到一半，馮爍突然抽身離開，坐在床邊冷眼看著她，說：「不想做就不做，勉強自己幹嗎？你又不欠我什麼。」
「你以為？」楊母說，「你老是你以為，你怎麼就這麼……」舉起的巴掌，半天才無力地拍在她肩頭。
齊豫見眾人都面色一黑，心裏有了數，快速在手術單上簽字，他跟歐楊珊說：「一切就拜託你了。」
「為什麼？」
馮爍聽說她又沒離成，明顯有些失望。歐楊珊也快被折磨瘋了，要不是為了馮爍，她還真不想離了，再等個半年，上法院起訴都比這個痛快。
「實話。」
潘曦辰見他憤恨地接連射擊，卻甚少上靶，知道他是心神不定，就問：「你是真的想通了，還是跟自己過不去啊？能這麼偉大地成全他們，反而不能放過自己？」
「誰說沒事啊，危險著呢。」
醒來時感覺肚子一片溫暖，她睜開眼，見陳文蹲在床邊正拿包著毛巾的熱水袋敷她的肚子。她接過他手裡的熱水袋，他起身向沙發的方向摸去，黑暗中她感覺到他行動的遲緩，便問：「又捶你了？」
馮爍口氣有些沖，「請別擋著路。」
到醫院時，齊豫正直挺挺地站在搶救室門口，身邊圍了幾個像是醫院領導樣的人。
又沒離成婚，她有些沮喪，陳文安慰她道：「好事多磨！」
「他要知道了，一定會幫我，我才不欠他這個情。」
「他一定會幫。否則一旦我破產了，沒準急火攻心，我弄出個什麼死不了又要拖一輩子的倒霉病來，你肯定捨身成仁，那他不是虧死了？還不如幫我，反正他張張嘴的事兒，我就此以後欠他個大人情，還給你留個不計前嫌的好印象，多美啊。」
周末，她受邀去醫學院做講座。馮爍見是回母校，也跟她一同去。她在台上侃侃而談，他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專心致志地記筆記。歐楊珊不時地看看他，他報以認真崇拜的目光。她想，裝得還真像。蒙誰呢，這講稿的PPT都是他幫忙弄的。
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見他回來，她又不想打擾他難得的同學聚會，閑來無事，隨意翻看他的筆記本，這個壞學生，幾頁上都是亂七八糟的素描小像，畫功比她差遠了，可她還是甜滋滋地看出來畫的是她。
潘曦辰說：「那小子做事情太絕了，連小妹都看不過去，小妹說他有個夢中情人，但不知道是不是你家那位。」
「嗯？」
「該怎麼辦還怎麼辦。再說了，他最心疼你，又不會打你。」
車到公寓樓下，她情緒轉好，囑咐道：「路上開車小心點兒，到家給我個電話。」
不斷地給馮爍打電話，對方一直無人接聽。看來馮少爺真是生氣了，她不明白他怒氣的來源，不就是她不想做么，誰沒個累的時候？難道男人真的都是人馬投胎的？
晚飯時，曉琴說漏了嘴，陳文之前搞的那塊地皮，在市政規劃上出了岔子，項目擱置，干燒錢沒進展。當時馮爍也在，慢條斯理地幫歐楊珊剔凈了盤裡的魚刺，順手也給曉琴布了菜。
她低下頭，仿若做了個莫大的決定，抬起頭笑著問：「我是想說，你要不要上來待會兒？」
「就說不許離什麼的，我跟老爺子全交代了，他還是不同意。哎喲，這麼大年紀了怎麼下手還那麼重啊，估計又成斑馬了。」
歐楊珊還困著呢，介面就說：「你是他女朋友跟我有什麼關係啊，有脾氣找馮爍出去。」
她真的累了，推開他，「累了，睡吧。」
正好捅到歐楊珊的痛楚，「當時我以為已經離了。」
齊豫回頭見是她，立刻拉著她跟那幾個院領導介紹說：「這是我父親的主治醫生，我希望在搶救期間她能全程在場，並參与治療。」
晴天，陽光燦爛的晴天，楊母如同冰窟窿里剛爬出來一樣，渾身哆嗦。
「我是真小人，他是偽君子，你太倒霉了……」
「說實話？」
歐楊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陳文心想，完蛋了。
可在治病救人這件事情上，什麼是該做的，什麼是不該做的呢？
歐楊珊捂著臉，低頭看地下的石子，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就在一起了。」
「真貧，這麼冷的笑話還好意思講。」她心情好點兒了，「你困么？困的話讓我來九-九-藏-書開。」
歐楊珊覺得他的少爺脾氣來得莫名其妙，自己心裏也堵得要命，自個兒的小姐脾氣也上來了，不想理他，蓋好被子翻身睡去。
袁帥是第一個知道他倆離婚消息的人，無語，靜寂半晌，他問：「難受么？」
「捶多累啊。」陳文躺在沙發上長吁口氣好一會兒，才說，「直接上武裝帶了，那掄得，呼呼生風。」
臨了，江帆說：「你丫就是受虐癖，我錯了，你不是ED，是ET。」
「別去，你先回屋待會兒，到你了我叫你。吃飯了沒有？」楊母很心疼地推她進房，「看你這臉白得，趕緊回去歇會兒，老頭子那邊我來應付。」
「小人！」
「比預期的難受點兒。」
「媽提前給他塞了速效救心丸，沒什麼大事。對了，你這痛經的毛病怎麼又犯了啊？」
「他家裡知道了么？」
「現在什麼情況，你清楚么？」
馮爍周末從家裡回來，有些焦躁。她問了半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她心裏越來越慌亂，乾脆拉上曉琴出門逛街去。
過了好半天，陳文才對著黑漆漆的空氣自言自語道：「你不管，我能不管么？到時候你哭，我還不得跟著心疼！」
「你這樣最氣人，裝聾作啞的，以後我要有高血壓，就是前幾年讓你氣的，不知道冷戰是最要命的么，那麼牛個蘇聯都給解體了。人家可在寒帶啊，零下幾十度都扛過來了。」
陳文邊開車邊用手肘撞了歐楊珊一下，小聲地說：「跟誰欠你兩百吊一樣。齊老不是沒事了么？」
歐楊珊幫他上了葯，才問：「爸心臟沒事兒吧？」
看著大媽查看兩人的相關證明材料，往電腦里一點點輸入，陳文還是覺得有點兒傷感，這大戳一蓋，紅本本換成綠本本，雙人照也要變成單人照了。
歐楊珊遞上離婚協議，說：「這位同志，都來好多次了，意志不堅定的早不離了。」
她耐著性子說：「馮爍，齊老爺子曾經是我的病人，我的責任是跟負責搶救的醫生說明病史，協助他們更好地救助病人。再說于私，齊老爺子不是陌生人，他對我很好，我不能不管他！」
她搖搖頭，「我去看看。」
陳文見她滾刀肉的架勢，也沒了脾氣，只能做他現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給她一張離婚證。
正在緊要關頭，民政局停電，電腦關機，大媽出去喊問了幾聲，回來很是遺憾地對他倆說：「對不住了兩位，考驗你們意志的時刻又來了，你們還要跑一趟。」
陳文說：「我明白，可我現在不在乎她是不是還能回來，我只希望她能幸福點兒。跟她說這事兒，就算她誤會我，以後也會明白我是為她好。其實我也是自私，她欠我，總比我欠她強，至少她不會隨便叫我滾蛋了。」
可馮爍一晚上都沒回來。
她老實地回答：「百分之三十，成功后併發症也很多。」
「各有各的情況和想法，你放心吧，別的我不敢保證，但你的家人和歐楊珊的前途是沒有問題的。他們威脅的無非是權和錢，咱都有，還怕他們？」
「馮爍，這不是鬧著玩的。」她握住他的手說，「我下周再去。」
她有些驚異，「你怎麼會這麼想？之前那幾次跟他都沒關係的。」
馮爍低頭吻她，冰片的味道包圍過來，冷冷的，涼涼的，連嘴唇都帶著寒意。
她知道這時候硬闖進去也沒什麼用，回房倒在床上，本想躺一會兒就好，可實在太累了，肚子又疼，竟然迷迷糊糊地睡去。
潘曦辰說：「那女孩跟他是一個學校的，比他小几屆，倆人好了快四年了，本來兩家說好那姑娘畢業就結婚，結果馮爍上班沒多久就跟人家分手了。小妹說馮爍說分手就分手，斷得很乾脆，不管那女的怎麼求都沒用，理都不理，特狠特絕。」
她猶豫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挑重點跟陳文講了剛剛發生的事情，扭臉問他：「你覺得我這麼做有錯么？」
馮爍問她：「離婚協議和結婚證都在你那兒？」
手術結束，馮爍扶她回科里，她渾身無力地掛在他身上。
齊豫沖她笑笑，「你上次也這麼說，他活過來了。歐楊珊，有你在，我放心多了。」
那邊幾乎是凄厲地尖叫，「我們本來都要結婚了，要結婚了！」
「……」
「拉倒吧，當人家稀罕幫你呢。」
「說什麼了？」她起來開燈，給他找葯。
歐楊珊渾渾噩噩地睡了醒，醒了睡，床邊手機震動個不停，她摸索著接通，「喂」了一聲，對方沉寂片刻，直截了當地說自己是馮爍的女朋友，似乎喝了酒口氣很沖，「你要不要臉？有夫之婦還搶人家男朋友？」
「我是不是挺傻的？」
家裡打來電話，是楊母，說陳爸知道了他倆偷偷領證的事情，在家大發雷霆。歐楊珊無奈，讓馮爍開車送她過去。一進門，楊母立刻迎上來說：「前幾天咱們院有人去民政局辦事，說看見你和陳文了。」
歐楊珊問他幹嗎這麼積極。
陳文苦笑道：「你以為我想成全他們啊，看著她往火坑裡跳，我越拉她，她可能跳得越深，我還能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