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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陶欣語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隱約看到熟悉的白衣天使在身側晃動。沒錯,自己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護士正在幫忙更換藥劑。她瞅見了自己胳膊上的針管有點回血,大概昏迷中有過劇烈的扭動。她在病房環視一周,沒有發現一個熟悉的人影。
一系列的兜底質問狂轟而來,可是被質問的小個兒倒顯得極其適應。沒什麼大不了的,坐在這兒的每位姑娘都是被連番「解讀」過的。
「就是,我昨天就聽一起過來的男同學說,聽說你們班考進一天仙,專業特棒!我當時還挺納悶的,今天這一見,你瞧那擺弄樣,瞪著兩故作無辜的眼睛,見誰跟誰笑,擺那副嗲到叫人腿軟的表情……真行,她以為自己是偶像劇里的女一號呢,也就男的看著順眼吧!我沒瞧出什麼好來?」
接待的師長耷拉著眼皮念著她的名字,同時利落地整理好了一系列的報到表,然後在桌面輕輕一磕,抬手遞給她,「民族舞系歡迎你!」
「學號排第幾啊?」
女生公寓三樓303室,林慧雅正在擦洗齊爍的床鋪,父親齊東海則坐在寫字檯前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收拾了這麼半天,也見不著其他學生回屋。林慧雅不見到和自己女兒朝夕相處的是哪些室友,怎麼也放心不下。
女孩們小聲議論著自己班的男孩:「我說,橫排第七個男孩最帥了,是第一名考進來的。」
在考學時,齊爍的專業輔導老師曾經一再鼓勵她:「翻過這道牆,你就看到另一道風景了!」
看那副裝相就知道,不過是個看多了偶像劇,玩世不恭的富家少爺。
護士見她不理會,順勢將床牌翻過來看:「天哪,你還這麼小呢?你這是……怎麼弄的?你知道么,剛送來的時候,你持續大出血,這兩天院裏手術特緊,AB型的血源庫里急缺,還好有個同來的女孩和你是同型的,讓我們抽了她400CC,眼都不眨一下。回頭你真得好好謝謝那個姑娘……」
齊爍看她晃著胳膊,強裝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樣,故意沉下臉:「既然那麼欣賞我媽,中午幹嗎不和她吃飯啊?」
她拚命倒轉思緒,怎麼也回想不起在劇場里自己是如何完成了音樂末尾的那個造型……終於,她記起了,自己沒有撐到最後一秒便倒在了舞台上……
「她有什麼好看的呀?有本事卸了妝出來轉悠啊?不就是會化妝罷了!」
齊爍道聲好,又記起落下了什麼東西一樣,嗖地張開右手,向對方伸過去,說道:「那你叫什麼名字呢?我叫齊爍。」
「齊——爍九九藏書!」
「高嗎?」
陶欣語不得已打斷了她的滔滔不絕。護士聽畢,白過一眼,撇嘴而去。
她一眼便認出了眼前這個透著水兒的女孩但卻沒有馬上問好,是因為她需要點時間再從頭到腳對對方的美貌打量一番:女孩足底踩的是一雙淡藍色的運動鞋,乳白色的鞋帶在鞋面上交錯出工整的繩扣,卻看不見蝴蝶結打在哪裡。瘦窄的下肢在一條稍顯寬鬆的仔褲里透出優雅的線條。腰際沒有繁瑣的裝飾,只有T恤輕微的褶痕作為過渡。嫩白的脖頸從一件乖得發嗲的粉色娃娃衫里探出來,映襯著開啟的雙唇和瘦小筆挺的鼻子。再次對視的時候,齊爍抑制不住的喜愛便迸發出來:「咦,我就知道你肯定考上了,你是……是和我同班啊?」
這一會兒,三三兩兩的男女生又來簽到,齊爍向後推了推母親,說道:「媽,我們去送表了,你和我爸先去樓上幫我收拾收拾寢室?」
林慧雅應聲道:「快去吧,我去叫你爸。欣語,中午阿姨請你吃飯啊!」
「皮膚好嗎?白嗎?」
他在心裏暗自咬著牙,無論如何最後一次過肩翻轉的大舉都要保穩。
「昨天我在電梯里看到了,長得超標緻的。以前看過《魔女的條件》吧?有點像瀧澤秀明的。」
四個月前的某日,BW新生報到的頭天。校園裡沸沸揚揚,看得出每個人都是在精心打扮一番后,才千里迢迢地趕來亮相。到處都是生機盎然的景緻,帶走了人們長途跋涉的倦意。每一張迎接新生的桌位前都是一道靚麗的風景。
「好看嗎?」
說完通知,她又利溜地離身,去敲下個房門。
陶欣語整個人好像霎時已皮開肉綻,無力顧暇畫面有多麼難堪,奔涌而出的熱流臊紅了體膚,來不及看到兩腿之間淌出的鮮紅,殘存的意識混雜切膚的疼痛,她迫使自己閉上了雙眼。
說著勾起齊爍的臂膀進了教學樓,邊走又邊說,「齊爍,你媽媽挺漂亮的,看著也年輕。」
齊爍伸了伸手裡的一打兒紙張給她看,「來簽到。」
在點名的過程中,大家都默默地關注著自己以外的十一個個體,極力掩飾著對比產生落差后自己由衷而發的失落感。齊爍在每個人的目光中用心搜羅她們變化著的微妙表情,當覺察到每個人都有失最初那心高氣傲的姿容時,她突然懂得,或許,這裏並不是夢開始的地方。
十二月的最後一個周四,是BW民族舞系赴法演出前的審查日。院系領導坐滿了劇場頭排,學生及劇團演員裝束整齊,在舞台兩https://read.99csw.com側聽候總監催場。
其中的一個女孩懶洋洋地回著話,一腳蹬在床欄上,開始擦自己的鞋。
陶欣語被齊爍的「不識抬舉」堵了一檔子,自己解釋道:「我中午要回團里嘛!還有東西沒取?」
「我就看了一眼床卡,名次就緊挨著我。長得嘛……嘖,照片還真就一般,就挺乾淨那樣吧。」
失控的肢體、半醒的意識,統統淹沒在生不如死的劇痛中。
小鎮姑娘齊爍,站定在教學樓和公寓樓的迴廊前,第一次見識到了這種壯觀場面。
陶欣語眯著眼睛,擺擺手,道:「不了,阿姨,你們肯定忙不完呢!我們就先去了!」
……還在陪著齊爍兜圈的陶欣語估計想不到,才報到頭一天,自己就引起了這麼多同學的不滿,大家都在這麼憤憤地討論著她,言語中瀰漫著盛不下的排斥。不過,想不到也並不打緊,打從會跳舞那天起,她每到一個新環境,都會引來久久的聒噪。某種程度上,她已樂於接受這些性質略差的轟動效應。
接過一摞表格,齊碩充滿激|情地回應了師長,「多謝師姐!」
「不過看不清他人長什麼樣子噢?」
「拜託,那個審美時代早就過去了,再說他也比隆澤秀明高好多呢。」
班會結束,路過隔壁的教室,女生們不自覺地一一在男生教室的玻璃窗前駐足停步,留心觀察著自己班裡的男孩。教室里的男孩也趁老師不注意的時候頻頻向窗外轉頭,這種陌生的異性引力,呼應得很是微妙。齊爍跟在班長後面,也探著脖子向里看,十幾個男生在一起的場面,讓她覺得異常壯觀。她原先在的龍湖藝校,班裡的男女比例是1∶51。在地方觀念里,男孩子基本上是不去學舞蹈的,而在BW舞蹈系,班裡男女生比例竟然是1∶1,這個比例,讓她再一次對這個藝術殿堂肅然起敬。
「嗨!」
齊爍撇嘴說:「我媽話特多,你被絮叨煩了吧。」
「系主任和他也熟著吶。聽說他媽以前是舞蹈家吧,後來嫁了個好有錢的丈夫,就不跳了。」
小個兒近乎埋怨地詢問著其他幾個女孩。
「長什麼樣啊?」
陶欣語把頭偏向一邊,沒有應話。
她感到下半身像一攤稀泥,難以支配。男演員梁明從過渡舞段開始就感覺到了她的失常,一連串的托舉都沒有助力,全靠自己硬扛上去。連續的負擔壓得他兩腿直哆嗦。這哪是在表演,倒像是在干體力活。
護士見她蘇醒過來,拿起體溫計,示意她抬起胳膊。「醫生沒有叮囑過你嗎?葯流https://read.99csw.com期間是不能做劇烈運動的!你們跳舞的女孩在這方面太不在意了,就是在平常的經期,連續做小幅的顛跳,都會造成子宮下垂的。你不但大幅騰跳,還摔跌得這麼厲害!」
隨著一聲清爽的招呼,齊爍感到有人輕輕拍了她後背一下。回過頭來,正對上一雙毛茸茸的杏核眼。
接待桌的案前伏著一個女孩正認真地在簽到表上尋找自己的名字。齊爍僅靠女孩的線條和背影,便判定她不是個漂亮姑娘。接過那女孩手中的筆后,她本想開口和對方套套近乎,可人家連眼皮都沒抬,仰脖兒就走了。她只得無趣地伏在案上,搜索自己的名字。在報道表的中頁,看到了熟悉的兩個字后,她認真地在旁邊勾了個對號。
晚飯後,齊爍便要送父母返回龍湖了。兩人都是請了假過來的,待不了太久。她沒有送遠,只走出學院大門通街的巷口,目送他們上了計程車。夜影婆娑,看著車子慢慢地駛向車流,最終消失於自己的視線,齊爍暗自神傷:沒曾想盼望已久的自由,真正到來時,竟相伴著情何以堪的孤楚。
回到寢室,室友們以一個草草的微笑禮貌地回應了她的招呼,都沒有放下自己手裡的零碎事兒。聽到陽台上有人在打電話吵架,齊爍斜身去看,在陽台上一浪接一浪的暴跳尖吼之人竟是班長李麗。
女孩笑盈盈地說道:「哈哈,對啊,我剛在對面就看到你簽到了。我來得早表都送完了,剛要去寢室看看環境怎麼樣呢,要不……我先和你去送表吧。」
陶欣語有些驚恐地關掉了桌上的錄音機,轉過身來指了指陽台,對著齊爍做了個鬼臉。乍一看這副素顏使出的「俏皮」好像是麻將牌里的白板,被拇指失望地一撮,丟進牌堆后濺起的絕望抽搐,讓人心生厭惡。
「最後一個好像也還不錯嘛。」
人未到,聲已近。看著母親林慧雅急火火地衝著自己奔來,齊爍禁不住皺起眉頭。
搭腔者一邊繪聲繪色地說著話,一邊錯落有致地複合著動作。
「護士小姐,能不能讓我自己待一會兒……」
那時候,她充滿了憧憬,感到自己每一天都在向自己的目標邁進一步。而現在,面對這麼多雙逃避和怯懦的眼睛,她突然好懷疑幾個月前那段激流勇進的堅守。當她的目光和陶欣語相對的時候,撞到的卻是陶欣語不自然的躲避,繼而又回過神來,對她故作自然地一笑。輾轉間,讓她有了隔著衣服沖涼的不快|感。
短短的五分鐘沒有撐住,就意味著自己要失去全部。想到徹九_九_藏_書頭徹尾地敗給了天真,敗給那個人,冰涼的淚順著眼角淌了出來……她沒想把自己逼到這一步,可現在一切都晚了,學院領導怎麼也不會同意系裡選送一個墮過胎的學生出國深造。此刻已是追悔莫及,走到這一步,都要從踏進BW的第一天憶起……
此刻,陶欣語的腦子一片混沌。
東北姑娘接著發問。小個兒道:「一個都沒碰上面呢。還有一個乾脆還沒來,我剛才看著好像是她媽來給她收拾呢,床牌上寫的叫……哦,叫齊爍。」
說著側身攬過陶欣語的肩膀,介紹道:「媽,這是我們同學,和我一個班的。我考試的時候就見過她,我當時就想,她長這麼好看肯定能考上。呵呵!」
「都一樣,我們也還不是得天天和她一起上課啊!不過也真夠煩的,我就煩進過團的,你看她那副渴望被矚目的裝乖相!」
「那你們寢室其他人還成吧?」
女孩抬起手擋住雙唇一笑,繼而探出,握住齊爍久等的手掌,「你打招呼的方式真夠正統。我叫……」
梁明急忙伸手在她胯上推勁,陶欣語空中腰勁一松,歪過了垂直翻轉的路線。梁明只來得及抓住了她一條胳膊。伴著台下一陣尖叫,陶欣語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女孩滴溜溜地轉著大眼睛,甜甜地對著林慧雅笑著,大方地介紹道:「阿姨您好,我叫陶欣語!您叫我欣語就行。」
這麼想著,舞姿還沒擺好,陶欣語就搶了音樂趨步跳起。
「齊爍?」
閑言碎語被「砰砰」兩下敲門聲中斷後,眾說紛紜的幾張嘴臉擰出的肅穆透著幾分坐以待斃的驚痴。露臉的這個女孩兒,看上去像是高年級的師姐,她把眼睛瞪得極大,卻沒有把目光投給任何一個,不知看在哪裡,她說:「下午兩點,班主任在主樓108教室給大家開會。都別遲到啊!」
「我怎麼了?」
還真沒看出眼前這個女孩有過歌舞團的工作經歷,齊爍就著話問:「團里?你進過團?真看不出來……那你附中畢業夠早的呀?」
「我認識,我上考前輔導班的時候,他來上過兩節課。我們班那個女老師可偏他了。」
「哪個?哪個?」
護士頓了頓越發高揚的語氣,確認體溫計上的刻度針歸位后,把它夾進腋下,「對了,你多大?」
「脖子抻那麼長,脊背也不打個彎,死清高。」
陶欣語不再接話,只挽著她淡淡一笑。齊爍小心地把目光靠過去,覺得她眸子里失掉了一少半那最初的清澈,似乎又拉遠了兩人剛剛靠近的距離。
「瘦嗎?」
「哪裡人啊?」
「看上去太安靜了read.99csw.com,帥哥都非得搭配自閉嗎?」
隔壁的304房間,有幾個女孩坐著聊天。其中一小個兒,手扶著床欄,右腳一擺一擺地悠著,豎著耳朵認真聽著她們的對話,不時點點頭,表示出強烈的共鳴:「那你們說,以後我和她不但在一個寢室,而且還得天天對著睡,多不爽啊?」
第一個節目是系裡的經典雙人舞《水墨春秋》伴隨著靈動的古樂,男女演員踏著輕曼的舞步登上舞台。不知何故,隨著音樂節奏由緩入急,撐到舞段高潮的女演員陶欣語,看上去卻有些體力不支了。
「聽我同學說,他爸爸是富商,生意做得特大,涉足金融、酒店、保險、連鎖便利和快餐店……反正是超有錢就對了。」
專業教室里,十二個女生圍坐在地板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高高在上的班主任。這是個高貴的中年女人,高挑清瘦的身板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冷傲氣質。也許為了使自己更顯親和,她選擇了在靠近隊列的琴凳上端端落座,而後報以一彎淺笑環視著眼前的女孩們。窗外飄進一縷清風,即刻吹開了她沁人心肺的甜香,那令人心曠神怡的味道瀰漫在身周,令一群妙齡少女都不能不為之動容。
語畢,仍未斂起笑容。林慧雅遊離著雙目,禮貌地說起客套話:「真是個漂亮姑娘啊,你們之前既然都算認識,日後也要好好相處啊。我們家齊爍長得一副仔細樣,平日里卻是大咧得很吶,你以後幫阿姨多說說她!」
「跑哪去了你?進了學校就找不到人了,亂糟糟的,瘋跑什麼呀!」
「會化什麼妝啊!睫毛刷得跟蒼蠅腿一樣,粉厚得都快掉渣了。」
……齊爍也想看看是哪個男孩這麼風光,能在女生中引起這樣的躁動。她順著排頭數到第七個,在兩側的男生對比下,可以顯出一張異常白皙的側臉。那種白,好似發病的慘白。眼睛的輪廓還判斷不出來,但鼻尖和唇尖倒是像剪影一樣立體,一條細細長長的腿順著褲筒鋪在地面上,另一側腿屈伸的角度,剛好可以托住無精打採的下巴。他的手指頭被不情願地拎著,不知道在地板上划些什麼花樣,完全沒有在聽老師說話。齊爍在心裏嘟囔——初來乍到,就拽成一把彈弓,劍拔弩張那架勢,隨時隨地都在宣揚自個兒離弦的可能。
她穿著純白色的長袖T恤和水洗舊的仔褲,雙手怯懦地緊貼著身體,使得她邁步都略顯困難。齊爍找到了自己的系標和接待的師長。
「家裡幹嗎的啊?」
陶欣語一樂,故意皺著眉說道:「你怎麼這麼說呢,阿姨人多好啊,這叫平易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