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這幫教師的確是不容易,從划範圍到出考題完全控制在自產自銷的連接關係內,還是保障不了百分之百的及格率,懶惰的學生總是有高明的借口——老師口口聲聲說「划的範圍就是全部考試內容」明明就只夠及格而已呀。再寫個錯別字,扣上一分,和沒背有什麼兩樣?
李麗不情願地拾起枕頭邊上的襪子,往腳上套。
鍾敬波把車停在了他公寓樓下,鍾敬濤上了車,看到副駕座上的餐盒,恍然大悟道:「那丫頭,原來在你這裏享用美食,我說呢怎麼使喚不動。」
母親環顧了一眼嶄新的廳房,吭聲道:「不容易啊!」
通常每位教師,至少都要負責一年級到畢業班,二十多個班級的授課量。個別事業心強又伴有經濟拮据癥狀的教員,還要負責起研究生的課程。當然勞動量和職稱評定之間不存在硬性的決定關係,要不怎麼說人比人氣死人呢?學校里的文化課老師熬到退休也超越不了講師的職稱,這要是換成專業教師早都成副教授了,退休之前再升個教授,退了休再給你返聘回來。
齊爍獨自在教室里活動一會,也換了衣服回寢室。才出門,母親的電話就打了來:「爍兒,我收到你的支票了。你老實和媽媽交代,哪裡弄來這麼多的錢?」
齊爍慌忙把衣服撿起來,抖了抖,垂著眼皮小聲道:「可不是嗎?怕她們知道我在幫傭,笑話我。」
齊爍接過鍾敬波帶來的日式炒飯,鼻尖往紙袋裡一靠,腮幫子就酸得分泌出口水了,「又要我在哥哥面前狠吃嗎?怪不好意思的。」
齊爍急忙擺手辯解道:「我是想說,這麼多錢用一個月都夠了,這樣隨便做做就賺到這麼多錢。太不合邏輯了吧?」
齊爍哀聲哼唧起來:「非得現在嗎?我都快睡著了。」
母親問:「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一進門,鍾敬濤正在浴室里洗臉。齊爍進到裡屋轉一圈問道:「被子都疊了,東西也都整整齊齊的,要收拾什麼啊?」
這一周,李麗的男友沒有來北京看她,也是因為進入了備戰期末考試的階段,不希望她分心的緣故吧。這樣一來,所有空暇時間,李麗都把自己和房絲瑤綁在一起欣賞韓劇。反正下午的劇目課老師請了假,兩個人擠坐在李麗床上,捂著被子,又起勁地看了起來,身側的飲料瓶和薯片袋散了一床,用房絲瑤的話說,她最鍾愛這樣的生活,簡直是幸福得掉渣。正樂著,電話響了,是班主任打來的。房絲瑤趕忙暫停了播放,張著耳朵貼在聽筒背面,聽聽班主任都說些什麼:「同學們都在教室複習動作吧。最後關頭了,文化課也不能松。我們班可不能有掛科的同學扯後腿,你九*九*藏*書們這屆入校底子都不錯,是要爭取拿四年的優秀班集體榮譽獎的。」
「事情講起來,太複雜。總之我是清白的,你拿了錢快點幫爸爸處理好事情。我有時間會好好解釋。不說了,電話費怪貴的。」
他甚至懶得「喂」一聲,直說道:「把洗好的衣服拿過來。」
鍾敬濤道:「是嗎?這也就是我家裡丁級傭人的薪水標準。你這麼容易滿足倒提醒了我,這些就當做這個月的薪酬吧。」
陶欣語那麼似懂不懂地一笑,說:「我還得回學校上課呢。媽,你先吃點東西,等我回來!」
母親又問:「打工?做什麼能一次性付給你這麼多啊?媽不相信。」
鍾敬濤回坐到桌几旁,挑剔地從果盤裡選中一塊火龍果,擰著牙籤轉轉,又擱回了盤裡,說道:「做人不要太貪心,專心把事做好,會考慮給你加薪的!」
爭不過母親手裡的行囊,陶欣語卸下了母親手裡的行李箱挎在自己肩上,一把挽過母親的胳膊,關切地問道:「早上吃東西了嗎?」
「一個面老的男人——一間五星級賓館——再加上一個未成年少女……」房絲瑤驚詫地捂著嘴巴,惶恐中略帶一點興奮地跟跑進去,想製造一場尷尬的偶遇,卻只趕上了兩人進電梯的背影。
齊爍欲哭無淚地爬起來,從床墊底下摸出個口袋,趁室友不注意,把衣服填了進去。房絲瑤見齊爍披了外衣要走,問道:「這麼晚了還去哪?」
「知道了。吃完我馬上過去。」
鍾敬濤顯然對鍾敬波的極度熱心感到不爽,對齊爍的現狀只嬉皮笑臉地輕掃而過,「好像是家裡出了點問題吧,不過,我不是已經伸出了援助之手了嗎?叫她幫著我料理料理生活,收入還很可觀呢!」
前座的司機下意識地低了低腦袋。
房絲瑤說:「我替你去吧。順便買薯片回來。」
男人側過臉,兩隻指頭用力在失語的陶欣語面頰上一夾,兩道紅印瞬時間凸現出來。陶欣語依舊是擰著臉不說話。「警告你,給我聽點話,別以為我當著人就不敢治你。看樣子,抽你抽得太輕了!」
鍾敬濤提過雙份套餐,說道:「現在當著我的面把它們統統吃掉,就是對我最好的答謝。」
不到二十分鐘,齊爍就把自己想得到的地方,里裡外外都擦了個遍。鍾敬濤回房間之前,她已經鎖門走人了。鍾敬濤進到房間,在床上一坐,剛拿過電話來要訂餐,就瞅到玻璃餐几上布滿了水花印,他警惕地起身在房間里兜了一圈,果不其然,所有的傢具都換了一層水感新衣。鍾敬濤氣惱自言道:「吃那麼多,連擰抹布的力氣都沒有!是在擦灰,還是和泥啊!
九*九*藏*書」
齊爍反駁道:「那怎麼行,你都說了是一個星期的。」
鍾敬波急了起來:「敬濤,這合適嗎?叫一個女大學生,去做鐘點工!我完全可以給她在我的培訓部安排一個業餘的舞蹈培訓班。」
李麗說:「是,老師。同學們現在都進入了緊張的複習階段,周末也沒有外出,都在加班加點地背書呢!」
鍾敬濤說:「少在這撒嬌!現在——馬上!」
「我是說,哪有什麼看不起啊?大家關係好得很!」
「我現在在吃東西。」
男人把一整疊現鈔隨手扔在陶欣語腿上。陶欣語甚至不等它降落,就接過來揣進包里,迅速下了車。人還沒走過馬路,電話就響了。接起電話,那端還是男人恐嚇的警告聲:「記得收好你的心,別和黃毛小子生事兒。」
鍾敬波微笑著替齊爍打開餐具,遞到手裡,「吃完飯,我們一起把讓你費神的事情解決掉。」
齊爍道:「可是明天下午我還要去複印習題,你們這種人總該有個專職助手干這些的吧?」
鍾敬濤喝令道:「不行。就現在——馬上!」
母親說:「啊?」
夾著母親的一長串拖音,齊爍掛上了電話。六點四十分的樣子,陶欣語和男人走出了酒店,車已經等在門口,陶欣語還是先上了車。「你去法國的事,我會好好考慮看看,要不要和你們院長直接打招呼的。」
排練從開始到結束,陶欣語沒有和齊爍講一句話,為了避開一起回房間的尷尬,陶欣語甚至沒有等電梯,獨自走樓梯回房間。齊爍摸不清楚狀況,心裏還很委屈。
要麼怎麼說「『事實』勝於雄辯」呢。人家業務課老師,帶一撥學生里,最少能培養出一個拿獎專業戶。換作文化課老師,遇著這幫學生,最幸運不過就是班上只有個位數掛了科。按理說這種教學水平遠不夠給研究生上課。但是師資太有限,學校只能用心良苦地為研究生開設了「本科選修」課。
母親問:「這男孩對你有什麼企圖?或者已經佔了你的便宜?爍兒,你要知道貞節對一個女孩有多重要,你將來要想嫁得好,那就是你的無價珍寶!媽媽砸鍋賣鐵……」
鍾敬波輕鎖眉頭,稍後又道:「昨天她急著去找工作,險些遭遇危險……我覺得她是有了難處,最近有在你們這些同學面前,表露過什麼嗎?特別是對你這個舞伴,有沒有傾吐過什麼?」
齊爍扮了個鬼臉,往門外去了。
齊爍接過餐具若有所思地給了一抹笑。才吃到一半,手機又響了。齊爍看看顯示,對鍾敬波說:「是鍾敬濤!」
接起電話,鍾敬濤在一邊問:「現在在哪?還不來清理房間!」
「等等,」鍾敬濤閉著眼,說道:「
九-九-藏-書以後不許穿睡衣到我這,像什麼樣子。」鍾敬波頓了頓,回道:「好吧!總之這個女孩子——我不想有人難為她!」
鍾敬濤說:「不行,我馬上要午睡了。水聲那麼吵。」
齊爍聽罷到衛生間投了抹布出來擦著屋裡的傢具和擺設,鍾敬濤扔了兩件運動T恤在沙發上,說道:「打掃完,把這兩件衣服拿回去洗乾淨。」
李麗瞅了一眼身側的「八卦小靈通」把電話換到了另一隻耳朵。「老師說什麼了?」
鍾敬濤又想教訓什麼,卻想到了鍾敬波提示過的話,只得無奈地咽下憤怒,把衣服奪過來丟進了洗衣機。從錢包里抽出十幾張鈔票要遞給齊爍,「先付你這一個星期的!」
鍾敬濤得意一笑道:「哦,她的勞動時間到了。」
「他什麼時候看得起過?」
齊爍到了的時候,鍾敬濤正在撥弄著衣櫥里的衣服。她讓這滿滿三大櫥衣物一震,哪有男孩子的衣服花樣這麼多,衣櫥歸納得這麼整齊的。鍾敬濤說要檢查齊爍的工作,當她把兩件皺巴巴的T恤拎出來的時候,自己也怪難為情。鍾敬濤抓過衣服,還是潮濕的,惱火地問道:「現在天氣還這麼乾燥,兩件薄衣服都曬不幹,肚子里存那麼多熱量,擰個衣服都捨不得出力嗎?」
鍾敬波把車子順著學院側門開出去,問道:「急著叫走她,有什麼事嗎?」
齊爍看過一眼,道:「我等會在這洗好了。」
男人翻閱著司機買來的報紙,一臉不以為然的表情凌駕于陶欣語的憤恨之上。
「整天擺個衰臉,裝得很有性格啊!」
中午下課,齊爍的手機總算恢復了知覺。開機還沒兩分鐘,就接到了鍾敬波的來電:「在房間嗎?我幫你帶了好吃的,在你校門口。」
累了一天,晚上洗過澡回來,齊爍就匆匆上了床,剛脫衣服鑽進被子里,就被鍾敬濤的電話吵醒了。
齊爍怯懦地接過錢來,掰著指頭數了一遍,一共是一千八,她驚嘆地支起根手指,豎在鍾敬濤眼前:「就一個星期嗎?」
齊爍心中自言道:「哦,果真寄去了嗎?」
——「去見鬼!」
男人抽開搭在她肩上的手臂,按下了電梯樓層。
齊爍急促地咽下口裡的飯,把飯盒一蓋,對鍾敬波說道:「哥哥,我現在得馬上走。」
「吃了!」
「又胡說!」
鍾敬濤擦了臉出來,道:「每天早上都會開窗,要飛進來多少灰塵?不把它擦乾淨,本少爺的肺會被污染。」
「媽——我要給他打工還債的,人家女朋友那麼漂亮,怎麼會看上我!你安下心吧,我是靠力氣吃飯的!」
口中說著話,眼光就始終沒有從女兒臉上挪開。陶欣語緊了緊圈著母親的臂彎,招手攔了計程九_九_藏_書車。帶母親回到寓所,門打開的時候,陶嫣然足足頓了幾十秒鐘,才在女兒的召喚下跟進了屋,「這麼大的房間,就給我一個人住?」
正說著,鍾敬波打來了電話,他接過電話,轉身出了門。齊爍順著他的背影,狠甩一巴掌,抹布上的水濺了一床。
距法國藝術節演出的時間越來越近,綳在齊爍和陶欣語心裏的弦,已經沒有收縮和斡旋的餘地。為了不讓自己的淺睡眠影響精神狀態,陶欣語從開始服用褪黑素變為了安眠藥。即便如此,還是常常先於晨練時間一兩個小時醒來,隔著眼皮也感覺得到日出染白天空。
齊爍低頭將自己打量了一番,順手關上燈,照床比劃了一拳。
「男的。」
費力不討好啊——偉大的人民教師,燃燒自己,也燃燒別人。
「這個給你,你媽的事說了一下,可以讓她儘快到北京了。」
房絲瑤問。「讓我去外面取個東西,真鬱悶,還得換衣服。」
齊爍挺委屈,道:「使勁擰了,還用浴巾捂了的。大概掛進柜子里的緣故。我下次掛樓上天台就好了。」
鍾敬濤說:「你就只會吃嗎?活干好了,我會把你餓著嗎?」
鍾敬濤一把把衣服甩到地上,吼道:「叫你洗我的衣服丟你人了嗎?哪有人洗了衣服往衣櫥里掛的?」
期末臨近,各科課時密度逐一增大,學習氣氛在同學的相互較量和教師的危言聳聽下火藥味日漸濃重。文化課方面比專業更甚。藝術類院校的文化課教師,在「淡泊名利」這項教品方面往往最具發言權。
陶欣語收到了李麗的信息,「晚上七點試新劇動作!」
陶嫣然笑嘆道:「我帶了,在車裡不想翻包。待會到了住的地兒我再吃。不餓!」
母親問:「哪個同學能借出這麼多錢來啊?再說,為什麼要向同學開這個口,人家會看不起你的!」
她狠跺兩腳,把門摔上。
班主任要取的東西在學校路口的酒店前台,酒店離學校很近,步行不到300米。據說是五星級的大酒店,房絲瑤還一次都沒進去過呢。路過停車場,房絲瑤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帶著位姑娘從一輛黑色奧迪車上下來,立定一看,這位姑娘不是別人,正是陶欣語!兩人剛下車,車子便駛離了酒店。從旁邊那個中年男人跟陶欣語的搭肩方式來判斷,此人不該是她的父親。
鍾敬波的話讓鍾敬濤胸中擰起一股勁,他是在向他顯擺他可以獨當一面。可他畢竟是自己的哥哥,畢竟是比自己優秀,即使遭到了教訓,當忍則忍了。鍾敬濤平下心來說:「現在快考試了,哥要真有這個心,就假期幫她安排吧。我要她做的事,不會佔用太多時間和精力。」
晚上舞蹈團的編導帶了兩個演read.99csw.com員來給兩人教動作,團里演員在小師妹面前免不了擺個譜,動作只做一遍就不再重複了。儘管編導再三強調只了解一下每個人大致的動作理解和感覺,不要求像臨摹一樣如出一轍。齊爍還是要教動作的師姐,重複了第二遍。畢竟沒有進過團,對一個學生來說,跨越模仿進入二度創作,難度是不小。陶欣語和齊爍的表現剛巧可以很好地印證這個對比差。編導顯然更滿意肢體運用較為嫻熟的陶欣語,但根據陶欣語動作質感的厚重張力,似乎扮演沉穩、知性的女二號更為合適。齊爍的動作雖然單薄,有失特點,肢體卻具備少見的規範性,極易支配,相比之下,初出茅廬的特性更適合女一號不明事故、純凈可人的明快形象。畢竟才是小試牛刀,最終,還需要與任課老師進一步溝通再做決定。
她無非是想爭取第一手信息資訊,李麗看得明白,可不過就是一張過期支票而已,她還以為是什麼內定名單呢。有人代勞,何樂而不為呢?
結果,當然要客服小姐重複勞動了。
「昨天都沒有好好謝謝哥哥!」
陶欣語接過母親的行囊堆在鞋柜上,看了看她驚愕的神情,笑道:「媽,你怎麼了?我不是也會過來陪你嗎?」
跟著沖母親解釋道:「哦,那錢……那錢我跟我們班同學借的!有了這些錢要你還債,你不會和我爸離婚了吧!」
男人斜過脖子向前瞄了一眼,對司機說道:「開到她學校門口。」
齊爍喘著氣說。
每天早上起來,她都要靠眼藥水強迫乾澀的眼睛睜開。
鍾敬濤倒身在床鑽進了被子,說道:「明天下午跟我去買衣服,現在請你從外面把門關上。」
她是在對著身邊的男人字字句句地複述,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手機屏。「不要在我面前賣弄一個舞|女的時間觀念。讓我覺得可笑。」
這天陶欣語可以不用撐到天明再起床,因為要趕到車站接母親。昨天一整天的空余時間,她都窩在幫母親租的公寓里清理,現在手指頭上還殘留著84消毒水的餘味。這一路上,陶欣語都在催出租司機快著開,她要買好站台票進站接母親。從入團到考學這近兩年的時間,陶欣語只在前年回家裡待過幾天,兩年不見,母親又會老些了。她隔著層層疊疊的人群,對著母親招手,心裏都不知道喊了幾遍,嘴上卻哽咽地叫不出聲音來。聽說過世界上只有兩種情感具備某種魔力,能夠讓你在蜂擁的人群中,一眼就抓得到心中的目標——親情或者愛情。
說著掛掉了電話。
鍾敬濤道:「要你去就去,廢話那麼多。」
陶欣語沒有吱聲,扣上了電話。
齊爍掛上電話,只用了一分鐘時間,就歡悅地跑到了鍾敬波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