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陶欣語沒有馬上回復,她在不遺餘力地爭取和鍾敬濤單獨約會的機會。直到第六條信息發去得到他「我已有約」的回復,她才肯回復齊爍——「嗯」。
「那我先回寢室換件衣服!」
「放假是不是要回來,發EP之前承諾過銷量好會回國辦新專輯簽售吧!」
李麗又道:「原來那個不用了嗎?」
中午才下課,齊爍就接到鍾敬濤的電話。——「馬上到校門口,我在車上了。」
「不是下午嗎?」
「這……」
齊爍急著要脫腳上的鞋,卻被鍾敬濤阻止了,「臭成那個樣還不捨得丟!」
王翼說道:「那個人之外的,他哪瞧得上!」
掖進心裏的後半句是——在知道我沒有錢的前提下。導購故作冤枉地拎過4800元的鞋子,放到齊爍腳下,說道:「小姐您的確是漂亮,這有的說嗎?看您是36的腳吧?」
她的頭還是抬得高高的,橫橫斜斜的天線桿上,站著幾隻麻雀,它們一樣在瞻望些什麼,不知道它們看不看得見高牆外的煙囪,也在撲撲地冒著黑煙,那些煙會成群成群地遠遠化散掉,不像她和母親身後的這些煙,如果沒有風,不知道它們會不會上天。她聽懂母親說了什麼,也記下了父親走的這天,是蒙蒙的灰天。
安頓好母親,趕回學校時,寢室里的人都趕著上課去了。齊爍把還上的兩百塊,有意錯開壓在檯燈座底下,又在旁邊留好字條——謝謝我的患難真交!看樣子是快打上課鈴才寫完最後的驚嘆號!連扣筆帽的時間都沒有了。陶欣語把字條端端地夾進牛津詞典里,也拿了課本趕去上課了。
齊爍看著屏幕上,孤零零的一個單字,都不肯多一個標點出來,失落地關上了電話。
齊爍心虛地扞衛著自己的破鞋。鍾敬濤道:「聞到的,你坐前面,連司機都受不了要打發你不是嗎?結果開了一路的車窗,害我吹風過來的。」
齊爍調過半個身子,盯著鍾敬濤道:「怎麼,沒看過我打羽毛球嗎?」
片刻無奈后,鍾敬濤想到了某款手機的廣告語——有容乃大,於是壓著嗓子說道:「我在Gucci。旁邊就是Prada。」
齊爍找進店來,向里一掃卻不見鍾敬濤的人影,向店長打聽道:「剛剛在試鞋的先生走了嗎?」
齊爍嘆道:「怎麼那麼多?」
齊爍道:「我上次也這麼坐的。」
齊爍辯駁道:「我只配逛後街嗎?我這可是進商場買的!」
連日與齊爍冷戰的陶欣語聽完,倒張口質問她道:「你憑什麼不相信一見鍾情?」
導購又解釋道:「小姐,您既然是鍾先生的朋友,一定不會第一次選購我們的鞋,關於品質我https://read•99csw.com就不再多強調了。」
導購小姐緊抿雙唇,禮貌地道別:「感謝您的惠顧,先生、小姐,慢走。」
母親被一位火警拎到一邊,他問了些什麼,母親就木怔怔地點著頭。然後火警掀開了腳底下的草席片,她看見了幾根被火灼焦的骨棒,長的長短的短,她還想再看清什麼,已被母親擋住了眼睛。
鍾敬濤道:「餓得還真快呢!不是才吃過早飯!」
齊爍道:「這次是司機叔叔開的。」
導購解釋道:「小姐,您說的沒錯,這正是這款鞋的顯著特點。它可以反正兩用,是設計師別具匠心的地方,剛剛沒給您介紹,是我的失誤。」
「就是問那家!」
齊爍沒有注意到陶欣語已等得不耐煩了,忙著抓起包跟出門去。留下房絲瑤不買賬地吐嚕道:「凶你個頭啊!吃你那套?」
房絲瑤接詞道:「連學校後街的批發市場都仿上國際一線品牌了!」
鍾敬濤聽得反感起來,「賺了錢不就是要你花的嘛。你要不怕耽誤時間,就先送我到俱樂部再送你回去。」
齊爍有心替鍾敬濤把題目多抄了一份,帶了過來。鍾敬濤眼皮都沒抬一下道:「幹嗎給我看這個,不都是你分內的事嗎?自誇入學考超了分數線近兩百分,處理這點事不是手到擒來?」
齊爍梗住脖子沒有讓自己丟人地重複第二遍四千八,她沉住氣把抽出來的腳又踩進鞋裡,想著乾脆挑點毛病,好借口不要算了。
鍾敬濤道:「上次是我開的。」
齊爍挑著眉撇著嘴,得理賣乖道:「睡迷糊了?那是鍾少爺的作息時間吧!」
齊爍被氣到牙痛,痛得張不了口與他對峙,轉身就要跑,又被鍾敬濤拉住道:「提了東西再走!」
正在奮筆疾書的時候,鍾敬波打來了電話,說是找到了一所不錯的羽毛球館,要約她明天下午打羽毛球。齊爍本來也在盤算怎麼逃過鍾敬濤的周末大掃除,鍾敬波還真是她的救世主。房絲瑤一聽又是鍾敬波,忙盯著齊爍,「一而再,再而三對你示好,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到達俱樂部鍾敬濤並沒有直奔球館,泡過澡,去按摩室找到了其他三人。鍾敬濤按照老樣子叫了中醫按摩,專職接待他的老先生,盲了三十余年。最近因為鍾敬濤的光顧,先生才總是得以用他獨特的盲按節律與三位美女的松骨技法叫板。時下,都是帥哥揉婦女,美女按熟男,這三位專職技女能夠撈著三個帥哥按,可算是她們職業生涯當中的豐碑了。即便這樣,「讓」一樁生意給這位盲老,她們還是耿耿於懷——十指之間服侍的是如此撩人的陽光美男https://read.99csw•com。
鍾敬濤也不再接茬,只對司機說道:「王府飯店!」
鍾敬濤吼道:「你念的是漢語拼音!聽好了,是g—u—c—c—i!」
還沒想到第三個託辭,鍾敬濤就換了新衣下樓來,導購小姐還抱了一堆跟在後面。
鍾敬濤指著齊爍腳上的鞋,又對導購說道:「一起結。」
齊爍在回校的車上又接到了母親的電話,母親說她寄去的支票給她返寄回校了,要她注意查收。本來也很憂心數額這麼大,親戚們這次不肯幫這個忙,沒想到畢竟是血肉相連的兄弟姐妹,還是幫著湊齊了。出了這樣的事故,父親在原單位做不下去了。借到的錢還余了四五萬,母親要他跟著自己到深廣去搞服裝批發。自己的大姐在那邊做了很多年,還是有的賺的。窩在龍湖這地方做到頭髮花白,也還不上這許多錢。齊爍想母親和父親之間畢竟是有著刀斬不斷的親情,等母親處理好事情要走的時候,她希望兩人再來北京看看她。母親答應了,說現在要靠她給同學打工賺生活費,感到很揪心,要她原諒他們心有餘而力不足。聽到這,齊爍有點想哭。
「他在樓上試特製的套裝,帶您上去嗎?」
躺在床上,齊爍給鍾敬濤發了簡訊,想借鍾敬波的面子把下午的掃除託辭掉。剛好,鍾敬濤明天中午起床后的時間也在等待出售,就回復了「明天一起」。
——「還走不走!」
「以為你還沒找到呢,」鍾敬濤不屑地把卡遞給身後的導購,走到齊爍邊上,齊爍這麼上下一看,還真是幅好衣架呢。「不錯嘛。」
李麗和房絲瑤也都感到陶欣語的無名火非常無理,見齊爍忍氣吞聲,她們也只得怒視不語。
她仰著頭,歡雀地並步跳著。她自豪,她也是父母心中的那輪小太陽!
店長禮貌地從收銀台讓身出來。齊爍忙擺手道:「不去不去。」
齊爍想試試也不要花錢的,也就坐下,把腳伸給她了。在伸出腳后的一秒,她腦子裡閃出一個很嚴峻的問題,確切地說是由鼻子發出了這個信號,今天穿出來的恰是平時跑步總被汗打到透濕的那雙球鞋。果然,這位導購小姐幫她繫上鞋帶站起來的時候,臉都被憋成豬肝色了。齊爍由衷歉疚,不就是說了句善意的謊言,這個懲罰也太過嚴重了。照照鏡子,這鞋還真精神,乍一看,自己這一身就數這鞋最搶風頭了。也確實該添雙鞋,才發了薪水嘛,鑒於導購這麼賣力的份上,齊爍決定將其拿下。於是提出一隻腳來,闊氣地對導購說:「就包起來吧!」
「還在剛才那家。」
跑到車旁邊順手拉開副駕的門坐到了
https://read.99csw•com司機旁邊。鍾敬濤不滿道:「為什麼坐前面?」齊爍被房絲瑤無端地唏噓整得一愣,「此話怎講?」
她和她們不一樣,她倆不只是同學、是室友,她說過的,她們還是朋友,是好朋友呀。
導購道:「好的,小姐。總共4800元,你是現金還是刷卡?」
黃昏的歸鳥還在鳴唱,校園裡被灌澆過的花叢隨風輕舞,橫架在花池台上的黑膠管還在撲簌簌地流著清粼粼的水,落地前激起的水柱上可以映見粼粼波光。陽光撒開了炫目的光芒,西下時,遇見了兩片凝神相望的祥雲,於是就駐足在間隙扮作虹橋。齊爍這麼看著,直直看紅了他們的臉。
導購低聲道:「理解萬歲!」
話接到左嘉樂這裏,也還是含沙射影沒敢提蘇念的人名。鍾敬濤誰的話也不接,只對按摩師說道:「加鍾到我睡著!」
陶欣語說:「鍵盤不靈敏了,快期末了,要寫的作業那麼多。」
抵達指定地,逮著鍾敬濤在Gucci試鞋的空當,齊爍向鍾敬濤申請要出去打包一個漢堡,還沒等他同意,就竄了出去。待到啃著漢堡回來的時候,卻記不清鍾敬濤是在哪家店裡試裝了。儘管知道又會挨罵也只得電話告急了:「我說——你在哪家店?」
話講到一半,又驀地下意識回頭,舒心地嘆口氣道:「還好不是那個要揍我的大叔!」
「憑什麼!」
「最近泰式新換了一撥女孩子,穿制服的扮相還挺嫩,要不要點了來看看?」
房絲瑤垂涎地贊道:「牛!品位終於有所提高了。唉,感謝黨的政策好,社會主義資源共享不得了。」
回到屋裡,房絲瑤和李麗正圍在桌上搬弄陶欣語新換的筆記本。房絲瑤比陶欣語還早關注到這款Sony限量版,確切說就是聽完房絲瑤的調查和推選,陶欣語才先下手為強了。房絲瑤就最恨她「明知故犯」這一點。陶欣語呢,也在虎山之行中樂此不疲。李麗看了看購買發票的價額,問道:「現在一萬五六就可以買到配置相當不錯的。幹嗎花兩萬多買這個本,別看外觀好,硬碟會受影響的。」
齊爍也真假摻半地摻和道:「還真相信一見鍾情嗎?感情是可以培養出來的。」
齊爍這才悟起,往後布置下來的論文自己都得字數翻倍寫雙份了,鬱悶至極。
景陽翻過身子來問鍾敬濤。
鍾敬濤道:「你會打什麼球啊?」
她仰著頭,濃濃的黑煙不斷在向天擴散。
齊爍道:「不用你給我買!」
齊爍也樂道:「要是真心誇我該多好。」
「老師留了期末論文,要算平時成績,和卷面分對摺。」
導購沒有直接回答齊爍,而是老練地奉承道:九九藏書「難道小姐不是影視演員嗎?我剛剛還和同事說,看著您的氣質樣貌就很不一般呢!」
「哭泣!」
齊爍嚷嚷道:「發什麼火啊。真是的。你們去俱樂部打球嗎?乾脆我跟著一起好了,晚上還能混頓好吃的。」
「對呀。」
那一年,她五歲,在改姓陶之前,她清楚地記得母親叫父親齊戴天。
齊爍被陶欣語的語氣嚇了一跳。這句話換作李麗或是房絲瑤任何一個人說,她都會沒頭沒腦地頂撞,可是說話的是陶欣語,她就只能受傷地喊出她的名字——「欣語……」
導購道一聲:「請跟我來。」
房絲瑤又接過話來,「和敬濤相比哥哥好像更有熟男的魅力,不過你現在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嗎?」
李麗也跟著熱鬧道:「我是沒想到,敬波哥關照起女孩來還真有一套。齊爍你也該開竅了,來一段山盟海誓的初戀,好給你的成人生日,獻份大禮!」
齊爍的「水晶玻璃鞋」直到隔天下午出發前才煥發出了璀璨的光彩。臨出門,房絲瑤要看看齊爍赴約的衣著搭配得不得體,腦袋從電腦上拽回來,從頭到腳地精心打量一番,眼睛又落回到她腳踩的新鞋上,「我說,這鞋……」
……齊爍拜託李麗帶回課本,奔到了校門口,雖然跑得很急,也還是不耽誤抱怨——「睡到中午起床還叫失眠!就只有催我的時候最有時間觀念!」
「誰說的!」
換了新鞋,齊爍也仍舊坐在了車前面,鍾敬濤接到了景陽的電話,三個人正在俱樂部等他,鍾敬濤喊司機改了行車路線,對齊爍說道:「我現在去俱樂部找朋友,前面給你停在叫車方便的地方吧。」
把齊爍帶進了店。齊爍見導購小姐挺和善,隨口問道:「你們這裡有好多明星來逛吧。剛剛我進來的時候,看到好多女孩子好眼熟啊,肯定在電視上見過的。」
「我說,這鞋的舌頭是不是有點松?」
齊爍轉頭問司機:「這裏叫車回學校去要多少錢?」
司機說道:「路況好的話也就三十多吧。」
齊爍嘀咕了一嗓子,抬頭一看店牌統統是英文,自作聰明道:「所以那個英文拼寫是kuqi嗎?」
善解人意的鍾敬濤詼諧地回了一句:「難為你了。」
陶欣語道:「我能用多少硬碟,也就看外觀好才動的心。」
她們走的時候,人群都還沒有散,他們在咿呀些什麼,她都聽不見。濃濃的黑煙仍舊在向天擴散,飄升到高空,擴散成淡淡的淺灰再和白雲融作一片。母親拉著她的手,說:「我得讓你活出個樣來,你活好了,他就安息了!」
「這種亮漆皮,隨便磕一下就結疤!」
話音未落,母親就失魂落魄地抱起她跑了出去,跑了九-九-藏-書好遠啊。事實上,她記得父親工作的地方離家裡一點兒也不遠,可是那天的路為什麼那麼長呢?她感到母親就快抱不動自己了,就在自己快跌下來的時候,眼前浮現出一片焦黑的廢墟,消防車還在嘀唔嘀唔地囂響著,周圍圍觀的人那麼多,死死地擋住了母親的眼睛,她把自己放下來,拉著自己從人群中擠了進去。
店長又對導購說道:「那帶小姐看看這季新到的鞋子吧。」
齊爍聽到陶欣語的手機鍵盤也在作響,知道她沒睡,想發信約她也一起去。
——安全還算有所保障,當然後半句憋在心裏沒敢講。鍾敬濤被戳進一口氣,不言語了。本來嘛,女傭和司機就是一國的。倒是司機支支吾吾地說:「小姐,您還是坐後邊吧。」
出門的時候,陶欣語把陶嫣然激動的顰笑記在了心裏。從改姓母親的姓那一天開始,她的心頭就擔上了相依為命的責任。她已經記不起自己的父親長什麼樣子了,完全不記得。對父親的尋憶,總要靠熏天的酒氣,軟癱的身骨,昂貴的粉末,哄鬧的牌局,以及母親遭遇的暴怒摔打來勉強支撐。對他最後的一點記憶,就是院子里那個黑黝黝的叔叔跑進家裡來嚷:「嫂子,單位配電室著火了,我哥中午喝高了,在裏面睡沉了……火警到的時候,人已經……」
鍾敬濤忽地抽出份報紙,雙手一撐,遮在齊爍臉上,眼不見為凈。
齊爍正欲舉手抗議,自個兒的肚子倒先抗議起來,起先一聲動靜還小,齊爍清了兩下嗓子,想掩飾過去。可再一叫就是一發不可收拾,剛要表演被嗆到氣管,就引來鍾敬濤一陣爆損——「當我低能啊。那麼沒出息的聲音,會是從嗓子里咳出來的嗎?」
齊爍才別著臉開了門。鍾敬濤又道:「算了,就在前面吧。」
幫忙提鞋的導購,鞠起一臉的費解和詫異,迫使鍾敬濤在臉紅之前踩著鞋跟站了起來。
鍾敬濤道:「我哪知道我會失眠,才到中午就醒了。」
「您說鍾先生嗎?」
「欣語,覺得最近你變得好冷漠。快要換季了,公主也被冷空氣感染了么?呵呵,明天下午,我們一起去打羽毛球好嗎?鍾敬波哥哥,還有鍾敬濤一起去。」
房絲瑤又回憶了一番昨天借來的《世界時裝》上,幾大品牌的新季主打列單中Gucci主推的確實是齊爍腳上這雙亞太限定色的運動鞋。齊爍用心地在房絲瑤面前撩起一隻腳,得意道:「我這鞋,漂漂吧!」
鍾敬濤不答理,只對導購說道:「把她自己那雙扔掉!」
話一落,司機也跟著笑了兩聲。齊爍只得招供道:「我不是還沒吃飯嗎?」
鍾敬濤道:「你哪有什麼好看衣服值得換!快點——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