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鍾敬濤道:「怎麼會,說好了他直接去球館了。路況這麼差,他還……」
鍾敬濤料到鍾敬波會提要給她解決兼職工作的事,但是自己現在並不願意解除對她的雇傭,這和債款並無關係,只是說不定會有更重要的任務要託付這個實心眼的丫頭。他打斷道:「想說的如果是要跑去我哥那做事的話,就歇口吧!堅決不行!我付你的工錢少了嗎?這麼快就想著跳槽了?笨手笨腳,連件衣服都洗不好,還敢跑去誤人子弟?」
鍾敬濤抿緊雙唇,思索著什麼,又開口問道:「要是現在根本沒中意的女孩呢?」
母親見女兒一臉焦慌,擦著女兒額頭上的虛汗珠,憂慮地問道:「今天出去玩累了嗎?臉色這麼差?」
齊爍歡騰地轉了腦袋道:「那我去坐哥哥車子!」
景陽胸有成竹地說道:「我就料到你會在這犯難,這不簡單得很。如果沒有,就提前買單,找一個愜意的合作夥伴,講清楚只是好好演一場你儂我儂的感情戲,把人氣走目的達到了,就讓她拍屁股走人。反正誰逮著和你做這筆交易,都覺得賺了呢!」
鍾敬濤還是不講話,景陽有些急了:「其實蘇念姐,她很可憐的,一直都是個理智的人,也被堵死在感情這一關。她那麼喜歡你,我們沒有一個人是站在她的立場上。」
景陽勸道:「你都沉溺在傷痛中不肯自拔,要她如何重新獲取新的歡樂呢!」
陶欣語甩了甩手上殘餘的水珠,在額頭上一抹道:「能有多累啊!就是想著回來吃媽做的飯,趕得太急了!」
杜冰心點著球桶里的球應道:「嗯,也是競選去法國的!」
他學著提醒自己應該快樂地忘記,不再是痛苦地追憶。
「你想想,你現在口口聲聲要OVER,卻總冰封著自己,無疑讓他惦記你的孤苦寂寞,你越是假裝心意已決,她越是覺得你有苦難言,你認為從心裏趕走她,是對她真正的愛護,她還認為不計後果地守候,是用莫大的愛給你支助呢。你們倆這麼肉下去,何時是個頭……」
鍾敬濤只說了要去找他同伴,辛苦鍾敬波送兩個女孩回校。景陽他們等在金融街的一家日式料理,鍾敬濤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喝餐后茶了,他也無甚胃口,只點了杯清茶,放在眼前看它冒氣。
等不及鍾敬波聽完這番話心底流露的喜悅漾出嘴角,齊爍就轉頭打開車門邁出腿去,鍾敬波挽留一聲后,又跟著無語起來。齊爍感到鍾敬波抓在自己腕子上的手力有些大,她架在半空中的姿勢也挺耗勁,嗓子里不自主地哼嘰一聲——「嗯?」
齊爍笑嘻嘻地等在路邊台沿的楊樹下,不read•99csw.com斷擺著手,一直等到鍾敬波的車子開過第一個十字路口。
陶欣語拜託鍾敬波送自己到母親住的寓所,臨下車時,介於禮貌,還是主動和齊爍道了別。下車后她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跑到樓下的成人保健買了早孕試紙,又吸過一支煙以後,才上了樓。生理期足足推遲了一個多月,她不能確定是因為過度勞累還是疏忽了服用緊急避孕藥而導致懷孕,眼看節目就要院審了,如果出現了意外狀況,就當真是焦頭爛額,無從應對了。她憂心忡忡地回到家,母親正坐在客廳看電視,桌上備齊的飯菜齊刷刷用碗扣著,看樣子又是一口沒動等她回來吃。陶欣語換了鞋子,衝到廁所洗手,母親見她洗個手也老半天的時間,跑到廁所門口敲起門來,「欣語啊,快點吧,菜我都熱過一回了。老熱的話,營養會流失的。」
鍾敬濤回身探過,嘆口氣道:「還真是!」
「那是肯定的……」
王翼和左嘉樂更顯多慮。
左嘉樂道:「那是肯定的……」
鍾敬濤看了一眼陶欣語,她剛想要開口應對他的質疑,又被齊爍接到話:「我硬拖欣語來陪我,怕你們弟兄兩個玩到一起,就沒我什麼事兒了。」
鍾敬濤車上,陶欣語壓抑著內心的不悅,強擠出一絲微笑掛在臉上,她寄望於他的第一句話也能是這樣笑著開始的。但是鍾敬濤一路都自顧翻著車上的財經報,不言不語。事實上,看這些報紙比硬要他講話都還需要耐力。陶欣語早就看到了他腳上的鞋子,和齊爍兩個人的鞋子雖然沒有明顯到情侶配,可嶄新的面貌和相同的品牌,叫人不能不去想他們有意營造了什麼。她偏頭看向窗外,灰悶的街景和依稀的路人都透過揚起的沙礫顯得有些愚鈍。陶欣語輕輕梳理了一下紛亂的心情,轉過頭來,問道:「最近排練之後的時間,你們還在拚命嗎?聽班主任的口氣,留學的事大概就定下來了……」
景陽道:「臭小子,不知道我只看電影嗎!不過,這招可是我的真經,甩女孩的時候,最奏效的。俗話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讓她看到你身邊有了別的女人,比你對她說上一百遍我不愛你了都管用。」
鍾敬波送齊爍到學校門口,齊爍解開安全帶,調皮地對鍾敬波說道:「今天得看哥哥開走,我才能進去!我每次都已經進到校園裡,才看你一點點地挪走!這樣讓我多過意不去!」
話說完,他徑直走開,幾個人不明狀況,在一側無味地跟著打聽。齊爍在後面恨得咬牙切齒,兩手比作八字神槍,投入地蹲襠掃射,一閉眼九九藏書腦袋裡儘是這些怕死鬼尿褲子的鏡頭,還沒偷樂夠呢,就被鍾敬濤當頭一掌打入現實,抬起頭來,幾個人正無一例外地甩著凶神惡煞的毒目寸光。鍾敬濤的巴掌越按越重,致使齊爍脖子都快縮進鎖骨里去了。「還以為多麼大的膽呢!」
「說來聽聽,我有興趣!」
鍾敬濤並沒有全盤否定。
陶欣語沒來得及把東西丟進馬桶,趁母親沒留神將其塞進了后褲兜,按響了抽水馬桶,等到異物沖凈,才緩緩站起了身。陶嫣然看到刷白著臉的女兒,急問道:「哪裡不舒服啊?穿多點衣服,媽跟你到醫院瞧瞧去!」
陶嫣然在女兒枕邊坐下,張開手來,一遍又一遍撫過她潮濕的腦門,手法就像兒時哄她睡覺那樣輕。
才喊了開車,車后就響起一陣喇嘛。司機看看倒車鏡里駛來的車子,對鍾敬濤回道:「少爺,是大少爺吧!」
見鍾敬濤不說話,景陽又加了點火候,道:「其實,說是回來工作一段時間,還不是想看看你嗎?從頭到尾,她就沒有死過心,一直恪守在原地,等你回心轉意。」
才一撒手,齊爍就像裝了馬達似的,夾著一串踢踏聲,跑進了公寓門。
王翼見鍾敬濤的態度還算穩定,也接過話來,「也給我和嘉樂發了,我想她是提早打過電話的,看我們都換了號碼,這才……」
左嘉樂漠然道:「這是哪部電視劇里的混蛋影響了你嗎?」
景陽顫著聲說道:「蘇念姐……蘇念姐給我發了郵件,說這學期的論文提早通過了,假期她會回國來,新專輯在北京的簽售和宣傳還是要做的!」
鍾敬濤道:「上車吧!」
母親拉著陶欣語坐下來,把筷子遞到她手裡,自己手裡的筷子也還是往女兒的碗里夾著東西:「嘗嘗媽給你燉這魚好吃不?你們北京東西可真貴,菜市場里這鱸魚一斤比咱們家貴三塊多!」
陶欣語再沒有什麼力氣回話給他,她不明白自己對幸福的真切追求,在他的心中怎麼能被踐踏得那樣草率。他在心裏把自己看得那麼輕浮,窗外低低的塵埃,揚過車窗都競相留下點點污跡,她甚至輕過這樣微薄的污濁,來無蹤去無影。
陶欣語聽了母親在門外叫,慌把才撕開一半的試紙丟進垃圾桶里,開了門出來。
小左的再次發言,遭到了在場所有人的白眼。
顯然,他已經很習慣她褒貶摻半的不雅比喻,樂道:「買了后發現車裡的冰箱放不下,所以看看能不能趕上你們!添了很多堅果,味道還好嗎?」
齊爍把舔得泛光的勺子從口裡吐出來,回道:「我媽都說,看我吃飯出奇的香,好像她小時候沒給我吃好一read•99csw.com樣。事實上她沒有被冤枉,小時候跳舞總怕我發胖。我現在回憶起來,那時候的日子,總是飢腸轆轆的!那時候如果吃得飽點,沒準還能再長點個兒。」
陶欣語撥開母親為自己擦汗的手,輕聲說道:「媽,對不起,我現在吃不進東西去!不用去醫院,我只是胃口不舒服,進屋躺一會就好了。」
鍾敬濤吞吐一口氣,「你說的沒錯,感情是更加需要順其自然,所以……太主動的我不喜歡!」
——「怎麼?溺水鴨等在這夜遊護城河嗎?」
齊爍上車,還沒打招呼,就接來了鍾敬波特意買來的冰淇淋,二話不說,揭蓋就添一舌頭,「哥哥,真是神奇!難道是我肚子里的蛔蟲嗎?」
鍾敬濤悶住一聲笑,時間是他來定,他滿滿算計出寬裕的時間,就是要她多等等。「從哪學來那些沒修養的措詞,就隨便用了造句!」
也並不想等她作答,徑直走進校門。齊爍跟隨其後,跟話道:「我有點事想和你說……」
「倒搭錢還附送一美處|男!」
四人先後抵達球館並分好了陣營,從上半場的男女對打到下半場的混合雙打,足足五個小時,沒有間斷休息。齊爍當然是要與鍾敬波一邊的,與他們的活躍相比,鍾敬濤和陶欣語的配合就顯得過於冷靜了。在鍾敬波的帶領下,齊爍也終於有所長進,贏盡了鍾敬濤的風采,嚷著要他做東請吃大餐,也是到了接近晚飯的時間,四個人才結束了加時賽。在大廳結算時,不想趕上了班主任一家三口來打球,杜冰心大方地介紹了自己的老公:「我先生,姓周!」
齊爍點著頭,一勺接一勺地往口裡送著,堅果粒在上下大牙的咬合之間嗑出清脆的聲響。鍾敬波又道:「每次看你吃東西,好像我都跟著滿足起來!」
「你這話……難道是讓他另闢曲徑嗎?」
本就是想找來這份竊喜后安睡的,他卻把自己逼到需要在蓮蓬頭下濕透全身,來冷靜自己。他張開的手擄過前額的發端,指尖留住了幾滴水珠,它們一點點地沁進指甲縫,又順著甲蓋的兩端淌走。
「怎麼講?」
才要轉身進門,就見鍾敬濤的車子閃著近光燈開了回來。鍾敬濤和幾個同伴下了車來,幾個人一見到齊爍,又是一番尋樂嘲弄——「好久不見。」
鍾敬濤道:「拚命這兩個字,太刻意,一切順其自然就好。」
說著繞到卧室,躺倒在床上,陶嫣然跟進屋去,替女兒把被子蓋上。才要走開,又被陶欣語牽手挽留道:「媽媽就在這陪我一會吧!」
三人一陣鬨笑,鍾敬濤臉直紅到頭皮上,低噥一句:「不可救藥!」
鍾敬濤垂下眼帘read.99csw.com,望見杯口裡倒映出的睫毛剪影,焦灼地彷徨道:「到底怎麼樣才能讓她死下心來……」
王翼跟上:「她一定要趕在你放假之前,過來北京,意圖不就很明顯嘛。她太想留住你,一旦回到深圳,你父親肯定又會從中干預,還有她母親,哭了也鬧了,再受氣該上弔了……」
眼睛直直地盯看鍾敬波,等著他「呃……」
鍾敬濤醒得略晚,還要騰空刮鬍子,撲須后水,遲到已成定局。齊爍和陶欣語到門口時,司機已經等在車上了,齊爍無所顧忌地喚了聲大叔,就拉車門上了車。可說什麼陶欣語也要在車外等到鍾敬濤,她又無可奈何地下車陪在了旁邊。大約過了指定時間十五分鐘,鍾敬濤才慵步走出校門。齊爍見人不免要抱怨兩句:「要兩個女孩等在這腿都站酸了,鍾少爺就不懂得憐香惜玉嗎?」
陰冷的月光透過幾凈的窗欞灑在孤單的雙人床上,鍾敬濤在意識即將融入夢境的一刻,強撐起了身體,他打開床燈,拿過蘇念的相片,每當盯著她的眼睛的時候,總是有掏不盡的委屈抨擊著心。他偷偷地勾起食指在她的鼻子上刮過去,這是他慣用的方式,也只有他可以這樣對待她的鼻子。
鍾敬濤又標誌性地從鼻腔里「切」出一聲,「快回去寫我的論文!」
陶欣語閉上門,忙把丟下的試紙撿出來,這一低頭再猛地站起來,腦子裡霎時黑漆漆一片,閉上眼視網膜裡布滿了血絲紅,頭暈得發沉,還來不及大口呼吸,胃裡一股酸水就涌到了嗓子眼裡,她扶著牆蹲在馬桶前,捂著嘴的手才張開,方才那一口魚肉就攪和著下午喝進的體飲嘔了出來,一發不可收拾的酸嘔,直叫人吐到胃痛得縮了起來,肚子差不多被吐空了,她努力站起身來,一種極其不祥的預兆從腳底心躁亂到頭頂尖兒。陶嫣然還從門外慌張推門進來,蹲在女兒一旁輕拍著她的後背:「欣語?你要不要緊啊?別嚇媽媽……」
鍾敬波輕輕地用左手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唇角,示意齊爍把髒東西擦掉。齊爍不在意地笑笑:「我等下吃完一起弄!」
景陽的一番感言,讓幾個人都陷入了共鳴。
后的下文。鍾敬波梗在喉口的言語,酌紅了他的臉,他只能將就著夜色,再次拉下哥哥的面紗,「好,這次我先走!」
陶欣語掀開他手中的報紙,想要找到他的眼睛,卻還是被他老練地支在一邊。她問道:「你說的很對,感情不是更需要這樣嗎?閉塞自己不去接納別人的感情,恰恰與你剛剛說的,背道而馳不是嗎?」
迅速開車門,閃了人。鍾敬濤心裏不樂意道:「一口一個哥,叫得比我這個read.99csw.com親弟都勤!」
鍾敬濤見齊爍還豎在門口,問了一句:「你也才回來?」
陶欣語聽了這話,頓時警惕起來,擱下碗就順著廁所去了。母親茫然道:「這孩子,水喝多了嗎?」
隨後對司機喊道:「開車,先過去。」
陶欣語小口嚼著魚肉,母親就把手掌心捧在她下巴頦底下,等著接她吐下的魚刺,「欣語呀,不是媽說你,你現在賺點錢不易,不能太浪費了,今天媽收拾衛生間,看那垃圾里丟的洗髮水還有少半瓶呢!媽又撿起來了,放馬桶水箱邊上了。洗個衣服、投個拖布希么的,還能兌著水用。」
左嘉樂又道:「那是肯定的……」
景陽道:「曲徑通幽啊!這未嘗不是一個辦法,當然你也不會去試!」
齊爍還是第一次見到班主任的丈夫,雖然到了中年發福的年齡,體型中夾雜了些生意人的富態,但是相貌堂堂,平光鏡下的外雙眼皮並沒有順著整張臉耷拉下來,眼核里的目光張揚出的那份平易近人,流露了恰好的深邃。倒是頭頂髮型,已經有了旁邊鐵絲網中間旱冰場的聰明絕頂之相!齊爍斗膽跟班主任打趣,贊班主任老公長得帥。又湊到班主任的小兒子跟前起興地逗了起來。倒是陶欣語一反常態沒向前靠,匆忙打了個招呼就陪著鍾敬波和鍾敬濤到了停車場。齊爍對陶欣語眼中的閃躲,不夠了解,但她已經開始學著習慣陶欣語有很多有意避諱的東西。她不會問的,因為知道她不會講。
景陽一吐為快道:「其實很簡單嘛,借一招陳世美的移情別戀法!再大度的女人心靈中也有一小塊致命狹隘的地方,蘇念姐人雖好,也不會濫情到要和別的女人分享自己男人的份上吧。如果心中有中意的女孩,在她回來時能讓她看到你確實『心有所屬』了,橫了心要跟她分手,長痛不如短痛,她不會繼續難為你和她自己的。」
王翼跟話道:「她這次回來,其實無非是再多受一次傷,一而再,再而三,她最後會不會……」
接著盛起滿滿一層奶油送進嘴裏,兩個嘴角都綻開了花。鍾敬波抽出紙巾,送到她口邊緩緩地擦掉溢在兩側嘴角的粉色奶油,又緩緩地抽開。這一瞬的摩擦迸出的溫柔是那麼富有衝擊力,齊爍感到自己當胸一緊,整顆心險些縮到嗓子眼來。她低低地側臉,偷偷地觀賞了他的笑容,他一直都笑得那麼好看,可直到今天她才注意到,他原是露齒笑的,不多不少端端八顆,皓齒紅唇,那該是天使的微笑。
見他又顧慮地停下嘴來,鍾敬濤說道:「說下去吧,你的辦法,我想聽。」
齊爍道別後,周先生向班主任打聽道:「這也是你班上學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