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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憑什麼不行!」
陶欣語緊握著杜冰心的手,五指漲得通紅,腦海里久久飄散起那年、那天、那直上雲霄的灰煙……她還想說對不起,可出口的卻是無數個謝謝你。
齊爍張大眼睛,鄭重地回應著鍾振的漠視:「我沒談過。」
母親逮著齊爍幫忙刷碗的空當,打聽起來:「爍兒,你和小鍾是什麼關係?」
再次跪到這裏,蕭瑟的東風從背後刮過,兩扇門板支吾著擺動了數個來回,門環噼里啪啦地叩擊著腐朽的木體,聲音被動得可憐。老大爺仍舊是裹著那件髒兮兮的軍大衣,閉目蜷縮在功德箱旁邊,陶欣語靠過去投幣的時候,看到他張了張眼。
另一位警察會意地點了個頭,對陶欣語說道:「通過對作案現場的考證確認,我們初步判定死者陶嫣然,噢,就是你母親,正是殺死受害人周一鳴的作案兇手,現在你需要向我們提供你所知道的一切相關情況,以助警方進一步核認判案!」
陶欣語任由這些個字眼,進出兩耳,封凍著臉面,作不出聲響。片刻,方才的警察取了充電器進來,陶欣語給電話接上電。開機不到兩秒鐘,手機里傳出了信息提示音,陶欣語在警察的監督下打開了收件箱,屏幕上工整地顯出一句話:欣語,媽媽讓他得到了該有的懲罰,你要乾乾淨淨地活下去。我和你爸在上邊兒看著你,好好活著,媽媽永遠愛你!一滴晶瑩的淚珠打落在屏幕上瞬時攤作一片晶瑩,陶欣語窄窄地回抽著那口氣,之後痛哭嚎腔而出!
十三年前的那個灰天,陶嫣然拉著陶欣語的小手,也說著要她活出個樣來。她抓著她的那隻手,是那麼的熱,迫不及待向她傳遞著全身心的溫柔。陶欣語知道自己的身後,塌下了一整半天空,但是她沒有怕也沒有哭。
母親去哪了?無奈之下,陶欣語撥通了110。兩個民警趕來,用了三四分鐘的時長,才卸下了門上的防盜鎖。這短短几分鐘,她覺得等出了一個朝代那樣的漫長。門被推開的一霎,三個人都驚怵了。濃烈的燃氣味鋪天蓋地地翻滾而來,到處充滿了鮮血腥膩的宣洩。地板上滿是醬紅色的腳印和拖跡,被肢解的屍塊,正一刻不停地隔著碎爛的布衣向外滲血。陶嫣然平妥地躺在沙發上,在這樣劇烈的殺氣中,安詳地睡著了。——天旋地轉。來不及衝到母親跟前,陶欣語就倒在了血淋淋的模糊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公安局審訊室里,像是想起了什麼天機,陶心語推開了警察遞來的水,大聲問著:「手機是諾基亞的嗎?把充電器借我!」
「你說呢!」
母親話音一https://read•99csw•com落,齊爍和鍾敬濤猛然抬起頭來,目光齊齊盯向對方。齊爍父親掐滅了煙頭,對著齊母說道:「衝著孩子說這些迷信、俗套的東西幹嗎啊?」
「不行!」
沒想到許久不見,母親還是這麼能嘮叨,「媽……你自己的女兒你不了解嗎?會出什麼事啊!我這個假期,要做許多費神的事,你就少嘮叨我幾句,叫我心情好一些嘛!」
陶欣語自出院回到住地,就一直粘在床板上。身子骨太沉了,胯骨以下重得沒有知覺,坐久了腰板都酸得受不了。她就一直躺著、睡著,又或者沒有睡著,閉著眼睛在腦子裡反覆地拼寫空白,感覺到身子在拚命地下陷,身體里卻抽出一股東西往上躥,虛無縹緲的,仿似靈魂。
齊爍咬了咬下唇,眨巴了兩下眼睛,沒有立刻閉上,她支起嘴巴在上下唇間比劃了兩下謝謝,輕到連唇片最後碰到一起的聲音都聽不見。
齊爍抿著湯勺,對鍾敬濤繞著手腕擺起手來,「知道了,去吧……快去吧!」
齊爍直陪到鍾錦天看完了連續劇,聽他打起呼嚕來,才隨著鍾敬濤離開。得知是要搬去鍾敬濤家裡住,齊爍有些坐立不安,盤算著該問清楚什麼,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安排的房間就在鍾敬濤的對面,拆開箱子的時候,得知鍾敬波不住在這裏,她有托著箱子去投奔他的念想。「你是我女朋友,哪有弟媳婦和哥哥住一起的道理啊。你現在……就不能克制一下你對我哥的嚮往嗎?」
「學我做什麼?」
廚房裡小火燉著雞湯,陶嫣然背靠著牆根,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煤氣灶上的青火苗在鍋底下躥跳。這讓她聯想到另一種在午夜以後顯靈的火光。陶嫣然從廚房出來,到衣架旁去翻女兒的衣兜,她摸到女兒的電話,開機翻看著通訊記錄,電話和信息記錄被女兒刪得一乾二淨,她只在存件箱里看到了一條四個字的文字信息——守口如瓶!發件人被陶欣語記作「碎屍萬段」。
齊爍別著臉認錯的中肯,惹來鍾振的一點憐意。他開始察覺到了她的一點動人之處,至少算是個叫人不忍說不的女孩子。
「我幹嗎學那些啊?再說了我明天晚上想等我爸媽收攤以後,去找他們。」
「叫什麼名字?」
齊爍和著衣服倒在一大床羽絨被上,即刻陷在鬆軟的羽絨被中迷失了椎骨。聽到鍾敬濤好像慢聲說著:「明早別睡太晚了,我叫人喚你起床,吃過早點再出門。」
如今,她的整片天空下起雨來……雷鳴電閃、傾盆瓢潑,呼嘯的暴風像一把把開過刃的刀鋒割過她九_九_藏_書的面頰,試圖讓血淚化成徹骨的傷悲。原諒這暫時的懦弱。等到這場大雨下過,她會試著要自己抬頭去看,去看雨後的晴空彩虹!
陶欣語進到浴室,洗了把臉,冰水刺在手掌心,瑟瑟地打軟了全身。換好衣服,她鼓起勇氣去了學校。走回寢室的一路,並沒有撞見幾個人。但凡遇見的熟面孔,都會甩給她一臉的矚目。進到寢室,費勁地爬到自己的床上,掀開來床單,揚起灰濛濛一層土腥味,才離開三天而已,再次回來有久隔一季的悠長。一個患有潔癖的人,頭一回親昵地擁抱了一床蒙灰的床單,她感到灰塵的分佈和毛孔的張弛出乎尋常的吻合,陶欣語閉上眼睛,一側臉淚就著眼角淌濕了鬢角,她想起一個詞叫同流合污。
鍾敬濤的態度,更加印證了鍾振的看法,他不以為然地問道:「你之前談過幾次戀愛了?」
鍾敬濤丟了一瓶水給齊爍,「明天,景陽他們會帶你去上課,我要到公司去找鍾振,會耗掉一整天,晚上我會去找你們。」
「不能!尤其是知道了要和你待在一起那麼久,我就越發渴望逃到哥哥那裡!」
「哦……叔叔,這就吃飽了嗎?」
「你把手機給我看看!」
鍾振沒有再回齊爍,轉而對鍾敬濤喚一聲,差家佣拿了外套來。鍾敬濤又囑咐齊爍道:「我在你包里留了樂購卡,景陽他們不見得會要你用。但你還是拿著。」
「我昨天說的話,你都沒有記住嗎?現在起沒有我的批准,你想去哪裡都不行!」
杜冰心試探地揚了揚眉尖,陶欣語自顧投入地哭著,不再言聲,杜冰心緊了緊臂彎,在陶欣語的外臂輕拍兩下,接道:「欣語啊,你還很年輕,以後的人生還太長太長,真的要把握好自己。不要滿足於現狀,振作起來,為你的法國之行做好最後的衝刺和努力!人只有站得高才能望得遠啊!」
警察費解地抬了抬眉毛,沒有理會。陶欣語從長椅上彈起來,往門外沖,卻被警察一把抓了回來:「你去哪?」
「你愛信不信,閨女是我生的,誰生的誰知道!」
鍾敬濤說的倒是實話,三十來平米的小屋,四個人坐在一起氧氣都不夠分。
「你……真夠煩人……」
「你母親煤氣中毒,經搶救無效,已確認死亡!」
母親說話間有意無意地把眼光投向鍾敬濤。鍾敬濤低下頭,不停按起電話,他想著時間差不多了,車上堆了很多文件等著拿回家查閱。齊爍吐了橙皮,對他說道:「時間不早了,你還不回去嗎?」
齊爍點過頭,遞了一塊甜橙給鍾敬濤,不等他伸手來接,又送回了自己口https://read.99csw.com裡。「我可聽說,姑娘家夢到這個是要嫁入豪門的!」
「你管,我住過更小的呢!」
鍾振嚼著餐包,點了點頭,「這裡有些地方治安不算好,住在家裡還算安全!」
「一根筋能做什麼費神的事啊!」
「杜老師,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鍾敬濤不由分說地直起身子,拽起齊爍來,「快走,你不記得你答應了鍾振要等他回家嗎?做人怎麼能這麼不守信用!」
「我可不可以問,這間房之前住過誰啊?怎麼就好像專門為女孩子準備的,你不是沒有妹妹嗎?」
「走吧!」
「欣語,老師有話對你說……」
鍾振擦了擦嘴巴,「吃過飯,可以叫管家安排人帶你去轉轉,敬濤還要隨我去工作,就不能陪你了。晚上如果我回家了,想找你談談,別睡太早。」
「快走吧,我要開始做夢了。」
鍾振呡了一口橙汁,面無表情地說道:「坐過來點。」
「不準問!」
齊爍乖乖哦了一聲,捧起盤子來蹭到了鍾敬濤身邊,過程中摔碎了兩塊桃酥餅。
齊爍慌張地漱過口,穿著睡衣蹦下了樓。鍾振近一周都沒怎麼回過家了,鍾敬濤沒有想到他聽到了風聲,這麼警惕地趕回家來謀面。他有點擔心,齊爍不是鍾振滿意的那種風格,之後如若因他受到一系列的刁難,他會更過意不去。偌大的餐桌,只坐了鍾振和鍾敬濤兩個人,氣氛有點陰森,齊爍挑了一個陽光灑得較滿的空座坐下來,面前壘得高高的早餐盤,很容易招惹閑了一夜的肚皮。齊爍抬起右手來碰了一下叉子把,下意識看到另外兩個人盤裡的早餐都沒有動,看樣子真的是在等她下樓才肯開餐,她又禮貌地縮回了手,抱歉道:「我昨天……睡得比較晚……」
「誰先追你啊?他就問了你一句,說那麼多幹嗎啊你?」
陶欣語面無表情地說著:「我得趕快回家找我媽!」
她也知道要暖的不是她的胃,而是她的心。陶欣語雙手攬著茶杯,遲遲不肯端起來送進口裡。
齊爍塞進嘴裏兩塊西瓜,在父母臉上各自印下一抹唇紅,「爸、媽我回北京之前再來看你們!」
晚飯時間過去,陶欣語才回家。家裡有人的時候,她習慣敲門,即便自己帶著鑰匙。
不記得睡了多久,陶欣語才睜開了眼睛,強撐起身子喊了兩聲媽媽。屋裡沒有人應答,時間是上午10點,她起身套上鞋子,站直身子在屋裡漫無目的地繞著,腳底板像踩在海綿坑裡一樣,深一腳淺一腳的。
「切。」
鍾敬濤紅著臉,把齊爍叉子上的煎火腿塞進她嘴裏。「現在住在我家裡,你父母會有意見吧?」
read•99csw•com振不顧鍾敬濤的掩蓋,接著質問齊爍。「還沒給我爸媽彙報呢!叔叔,對不起,我今天早上讓你等到快要發火了吧,床太舒服了,怎麼叫我都醒不了。我沒打算一直住您家,我這次來也是陪哥哥探病的,晚上我就可以搬去我媽媽那裡!」
母親訝異道:「你真的做了這種夢?」
警察接過陶欣語的手機,對同事說道:「人看住了別出事兒,我去找東西!」
電話鈴響的時候,她猶豫了半晌,因為是班主任杜冰心打來的。她說不出是想接還是不想接,接了說不出話來,不接又聽不過電話一直響著,唯恐這一茬過了,自己要鼓更大的氣力回過去。拗不過勁,陶欣語還是接通了電話,杜冰心「喂」了兩三聲以後,她才從嗓門眼裡干憋出一絲音。「欣語,老師中午想請你吃個飯,在學校後街的潮州菜館,十二點鐘,不見不散。」
她點下按鍵提取了這串號碼,默默記死在心裏!
「這裏這麼小還哪裡住的下你啊?」
陶欣語和杜冰心分手后,並沒有馬上回家,她搭公車回到了以前實習的歌舞團,在舞團附近有一座陳舊的地王廟,去拜的人極少,常駐在廟裡的只有一位啞口的守門大爺。她從前不順心時總是跪在這裏請願,人說願望如果實現了,卻沒有還願的話,就會遭到報應。她果真是有個願望沒有還上,不知道自作孽能不能強算遭天譴!
齊爍被景陽等人折騰了一天,好歹趕在鍾敬濤晚上下班之前,把她送到了公司樓下。給母親打了電話,得知女兒近在咫尺,母親也顯得甚是激動。鍾敬濤帶齊爍找到了父母的住地,他們租住在一所年長的民宅里。齊爍到的時候,母親做了一桌的菜等她來吃,看到父母在這邊進展得還算順利,齊爍的一顆心也就放到了肚子里。鍾敬濤顯然對齊爍母親的自製佳肴不感興趣,但礙於禮數,也得意思意思,齊爍全當鍾敬濤是個客人招呼,不停地給他的菜碟里盛菜,每多一筷子,鍾敬濤的頭都大一圈。
「我要住在我媽這裏!」
母親餵了齊爍一塊切好的甜橙,端著果盤,坐到了電視機前。齊爍跟出來,揉著肚子說道:「這兩天伙食可真好啊!昨天晚上做夢都夢見肚子吃得膨起來!真要命!」
「說什麼廢話?我不是在等你嗎?」
「我叫齊爍,快十八了。我和鍾敬濤是同班同學。一起學習中國民族舞。老家是龍湖的,我爸媽現在在這裏做點小生意。我們兩個,是他先追的我!」
鍾敬濤順手按下了房燈的開關,房間里就只剩了橘色的床燈,在星星點點的燈簾,散發著柔和的光,「早點睡吧,床具都是新換過的九*九*藏*書。」
陶欣語抬起眼帘,似懂非懂地閉合然後又張開。接著耳邊又是杜冰心的一聲長嘆:「杜老師昨天離婚了,離婚的念頭我很早就有了,下不了決心的緣故……起初還以為是對一個男人的依賴,醒悟過來才知曉,女人賴得起的只有自己而已。他是一個不值得我們留戀的人,我們都該不顧一切地打破塵俗,追求自由。自由對每個人來說都很重要,對一個女人尤為重要。杜老師今天自由了,獲得重生了,杜老師要感謝一個人,感謝一個和我同樣獲得了重生的女人,欣語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同學關係。」
說著抓起包來跟著鍾敬濤出了門。
齊爍被家佣叫醒的時候,還做著美夢,家佣催促她起床洗漱過趕緊下樓用餐:「先生和少爺,都在樓下等著您呢!」
「你白天先去逛吧,下班后,我會帶你去找你父母。」
樓道里瀰漫著厚重的灶火味道,熏得人發暈。門敲了很久,母親也沒有來開。待她拿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才發現門被從裏面鎖死了,怎麼也打不開。她激切中感到那種怪異的味道,像是從自家屋裡竄出來的。可任憑怎麼叫喚,屋裡面都沒有反應。
「切!」
直到這一刻,陶欣語才知道,她就是撐再久,也撐不過這一關,她知道她會哭的,會像個孩子那樣上氣不接下氣地哭。杜冰心起身站過陶欣語的身側,把陶欣語擁進了懷裡,沉沉地在她頭頂吐了一口氣,「欣語啊,現在的杜老師不再是杜老師,就只是個尋常的女人。杜老師當你是我最親近的學生和朋友。咱們女人之間,是不是能夠說點自己的私房話呢?」
陶欣語果然是比杜冰心到得晚了一些,她走得這一路,想遍了各種極壞的可能。揣著一顆哐哐亂撞的心,坐在杜冰心的面前時,她只能緊縮著肩膀,強力掩飾著心底的慌亂。杜冰心推給陶欣語一杯普洱,說了句:「先暖暖吧。」
陶欣語不理解,這一句話怎麼可以說得如此沒有感情,如此的生冷淡定。她狠狠地瞪著扯拉著自己的警察,冷冷說著:「我手機沒電了,你幫我借個充電器!」
「媽看不像。你可別和媽打馬虎眼,媽覺得他對你是有點意思的。不然也不會走到哪,把你帶到哪。你這兩天借住在他家裡,不會出事吧?你要記住,女孩子出嫁之前,分寸是一定要把握好的!不然出了閃失,以後你老公要不珍惜你的!我看你這跡象也不太對,這麼一身好衣服,哪裡買來的?」
「大概就是你們女孩子的那些必修課程吧,帶你逛逛香港,學學怎麼搭衣服化妝,赴宴什麼的吧。」
「上課?沒聽錯吧我,放著假,上什麼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