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秋反問道，「難道董先生也是代為出戰？」

偉嗇貝勒大喜，拉著王秋的手道：「王先生出手果然所向披靡，今兒個立大功了！」

沒多久樓梯間響起腳步聲，王秋成心給對方臉色，故意坐著不起身迎接。門帘掀開，譚克勤陪著一個乾枯精瘦的老頭進來。

王秋不願再生波折，伸手去拿，卻被董先生頎長的手按住，沉聲道：「王先生稍安勿躁，且聽我說兩句話。」

「在下謹記在心。」

道衍明畢竟是老了成精的老江湖，焉有不知對方已明了自己手法之理？當下笑嘻嘻道：「不應。」說著將牌一推。

「跟。」

第三局、第四局，號稱七局勝負的天王山，王秋一勝一負，勝的一局也是一點險勝。這顯然不是王秋的風格，肖定欽連連咳嗽，似乎暗中為他著急。

兩人同時擲骰。兩人一邊握著骰盅暗自加著手勁，一邊豎起耳朵聽對方骰盅里的響動。

第一局王秋未作抵抗，擲骰后直接推牌認輸。這是晚輩對長輩的禮讓，約定俗成的江湖規矩。

不過八大賭門與江湖其他門派在形式方面有很大的差異，一是只有門派，沒有掌門，通常賭術最高影響最大的為本門領袖，擁有名義上的號召力；二是門派管理相對鬆散，收徒無須入門儀式，也無須履行任何程序，這就造成同一門派中人往往相互不熟悉；三是賭門中人各自為戰，很少有聯手、結盟的現象。

王秋以總牌面三千兩銀子險勝道衍明。

穩住，一定要穩住！

王秋便將經歷細述一遍，自然包括上次與董先生交手的情況，寧公子聽得悠然神往，道：「王先生賭術精湛，又點到為止，難怪這回他知難而退，不過多糾纏。」

王秋一滯，臉色竟有些發白。

「在下汗顏之至，在下終日庸庸碌碌奔波操勞，卻未曾想過這些艱奧精深的問題，請董先生容在下多想些時日，日後有機會當面稟。」

王秋暗地剜了譚克勤一眼，暗想好狠毒的心計，今日若贏了是目無尊長，輸了是被長輩教訓，橫豎被這幫人佔著理。

譚克勤彷彿預知他的吃驚，面有得色道：「介紹一下，這位是王秋；這位是飄門前輩道衍明，當年與王先生的師父並稱『飄門雙傑』！」

「在下……已答應了寧公子，君子一諾千金，抱歉之至。」

碧空萬里無雲，天氣晴好。

「在下慚愧，事先不知對手是董先生。」王秋言不由衷道，暗想董先九九藏書生應該是做大買賣的人，以他的氣魄和氣勢，怎會和人家使出下三濫手段騙取晚輩的碧玉指環，實在蹊蹺得很。然則關於寧公子，關於董先生，他所知資料極少，無從窺知他們的真實身份，以及不顯山露水的恩怨。

臨出門時董先生突然問：「王先生可知寧公子的身份？」

第二局王秋又認輸，因為只擲出三十七點，憑經驗他知道這個點數不足以對抗賭術精湛至圓潤的師伯。

王秋被震住了，拱手道：「遵命。」

王秋肅然道：「董先生探究的是賭道，在下師父當年曾教誨過，賭術達到巔峰時與武功、琴棋書畫相同，一舉一動皆文章，不戰而屈人之兵。」

他終於注意到一個細節，一個決定雙方勝負的細節：從第一局起，每次擲骰時道衍明的左手都平攤在桌上！

王秋額頭上滲出汗來，不停地為自己鼓勁：義父深陷天牢，必須盡最大努力查清真相，救出義親！

董先生一笑：「小賭求的是怡情，勝則可喜敗亦欣然；中賭求的是錢財，有白手起家，也有萬貫家產輸光殆盡；大賭是什麼呢？要結合賭術之上乘來考慮，王先生以為如何？」

為什麼出現這個狀況？王秋也很奇怪。

說罷「叮噹」一聲，一隻翠綠欲滴、古樸斑斕的碧玉指環落在桌子當中。

肖定欽也欠欠身體含蓄地說：「王先生，一共七局，現在已過去兩局了。」

「不準再讓了，小子。」道衍明警告道。

雙方擲骰、搖骰、定骰，輪到王秋先叫，他看都不看就道：「加五千。」

此時王秋內心更是焦躁無比。

期間宇格格來了一趟，說：「十一王爺最小的兒子不幸夭折，傷心異常，王府上下均小心伺候著，葉赫那拉不方便外出，聯繫吏部官員的事要延後些時日。」她怕王秋分心，不多耽擱便走了。

從接受約戰以來，王秋自認為一直保持良好的競技狀態，無論體力、心態、鬥志均達到巔峰，有把握擊敗包括解宗元在內的任何賭門高手。然而不知為何，今天開局以來就出師不順，從未擲過三十九點以上，即便險勝的一局也只擲了三十八點，而第一局、第三局都擲的三十五以下——這在同為賭門高手的頂尖對賭中，根本不具備叫牌的資格。而平時練習中，王秋每擲十把至少有八把擲到四十點以上，除非失誤，應該不會出現低於三十五點的「臭牌」。

在一片混沌中，九_九_藏_書第五局王秋又只擲了三十四點，不加註認輸，至此五局中王秋一勝四負，輸掉一萬兩千兩銀子。

王秋將手裡捧的銀鎏金鑲珠神鳥恭恭敬敬放在小方桌上，董先生的手從珠簾后伸出來在上面撫摸摩挲良久，嘆道：「銀鎏金鑲珠神鳥又名為金翅鳥，梵名叫伽樓羅，是大理歷代王族供奉的神物，傳說金翅鳥以龍為食，日食一大龍，五百小龍，命將終時諸龍吐毒使之不能復食，舉翅而下直至世界最底層的風輪際，後為風所吹還復上來，往返七次遠處停足，遂落到金剛山頂死去。因其久食諸龍，身納毒氣，死後毒發為火而自焚。王先生請看其尾羽，呈火焰狀，佛典中稱為迦樓羅炎，即金翅鳥立即自焚時的形狀；其心呈純青琉璃色，佛典中說它『骨肉消散，唯有心存』，這顆心被帝釋拿去做裝飾髮髻的珠寶了。」

兩人落座后擔任今晚公證的賭門前輩肖定欽也來了，按習慣重申一遍約定的規矩，然後譚克勤和葉勒圖退出房間。

寧公子含笑點點頭。

「這是寧公子福緣深厚。」

這句話似觸動了寧公子的心事，黑暗中他沉默許久，然後道：「此番王先生出手，實則救了我一命，大恩不言謝，從今日起王先生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可以通過偉嗇貝勒找我，記住，任何困難都可以！」

王秋從袖中掏出碧玉指環塞過去，寧公子驚呼一聲，激動地緊緊握住他的手，連聲道：「上轎再說，上轎再說！」

「董先生！」王秋脫口道。

王秋微笑道：「不會的，那人並非自甘寂寞的人，他終究會忍不住現身，就像潛伏在河底的烏龜，總有浮出水面換氣的時候。」

「在下只知道他叫寧公子。」

「請。」

王秋和道衍明都擲出了「滿堂紅」四十二點，但這一局王秋做莊，莊家勝。

來到前廳，寧公子正獨自坐在石桌前喝茶，見王秋抱著銀鎏金鑲珠神鳥，趕緊迎上前拽住衣袖問：「結束了嗎？勝負怎樣？」焦灼不安之情溢於言表。

「很好，王先生出門后切不可透露我是董先生，否則對你不利，明白嗎？」

「王先生依然未曾找到想找的人，每晚奔波在各大賭場之間？」

董先生搖搖頭：「罷了，我剛才說過這是天意……王先生浸淫賭術多年，功夫爐火純青，可知何以為賭術之上乘？」

起初認定對手是解宗元，王秋作了精心的防範工作。回香樓是葉勒圖https://read.99csw.com一位哥們兒的親戚開的，老闆為人本分，從未涉足過賭坊。昨天回香樓歇業一天，前後門均由葉勒圖的哥們兒把守，不準任何人進入。對賭用的桌椅、茶具、骰具都是葉勒圖親自挑選，絕對不可能有問題。

王秋但笑不語。

「道與術略有差異，」董先生道，「道是境界，而術是策略。賭術之下乘乃賭氣，為著顏面、不合脾性或者義氣相爭、率性而為，以至於不計後果押上全部家當，輸則悔恨萬分，可惜悔之晚矣；賭術之中乘乃賭運，心存僥倖或投機取巧，總把希望寄托在奇迹出現，往往大失所望；賭術之上乘……」

道衍明輕飄飄扔出一個字，臉上笑容依舊。剎那間王秋腦海里閃過道衍明在客棧說的一句話：「我跟任宏有點交情，不會壞你的事……」

「道師伯，請受弟子一拜。」

能怪誰呢？要怪只怪王秋識破得太遲，將主動權拱手相送。

來到回香樓二樓包廂，之前葉勒圖已吩咐夥計仔細打掃過一遍，並檢查門窗、地板和桌椅，茶具、茶葉、糕點都是葉勒圖從家裡帶的，幾付骰具也是清晨剛買的，除了照看門面的夥計，其他一律換成葉勒圖的玩友——清一色八旗子弟。

王秋惶然站起來，一時有些尷尬：十三家賭坊邀請的高手居然不是想象中的解宗元，而是上回在客棧玩障眼法的老頭！

他感激地看了師伯一眼，道：「不加註，開牌。」

上轎后寧公子迫不及待地問：「王先生如何取勝？他又如何心甘情願退還指環？」

上次在客棧兩人交談后，道衍明運用暗勁將三顆骰子平平嵌入桌面，顯示了深厚的內力。

道衍明拍拍王秋的肩，大大咧咧道：「就當不認識師伯好啦，快坐下。」

董先生久久不語，隔了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王秋聽得入神，道：「董先生微言大義，道盡賭術之真諦，在下如聞籟音。」

對決前一天，譚克勤依約前來，王秋說：「地點設在回香樓包廂，雙方各帶一人守在門外，邀請京城賭壇前輩、八大賭門之一的驚門高手肖定欽為見證人，七骰六混，對敲押注。」譚克勤頷首道：「單注一千兩，總共七局，大家點到為止。」

「聽董先生賞析，有醍醐灌頂之感。」王秋道。

董先生沉默不語，良久長長嘆了口氣：「牌局不用比了，我不是你的對手，碧玉指環，你拿去吧。」

肖定欽咳不動了，改成不停地喝茶，read.99csw.com中間伴以極其輕微的嘆息——對同為賭門高手的他來說，非常希望看到旗鼓相當、斗得白熱化的場面，而非這樣完全一邊倒的賭局。道衍明則神情輕鬆，蹺著二郎腿，不時往嘴裏扔只楊梅或是李子。

回去途中偉嗇貝勒顯得非常興奮，反覆強調王秋居功甚偉，對日後很有好處。王秋試圖旁敲側擊寧公子的真實身份，偉嗇貝勒卻遮遮掩掩，始終不肯透露。

「這個……」

今天他將內力暗注到桌面，使桌面產生不為人察覺的顫動，因此當骰子在骰盅里停止滾動，骰盅放置於桌上時，受內力催動骰子繼續滾動，造成點數與王秋預期的不符。

「現在王先生知道了，肯放手嗎？」董先生語氣中帶著某種期盼。

第六局開始了。

轉進一個精巧幽靜的別院，王秋心裏愣了一下，進屋后見四周亮得刺眼的牛油蠟燭，還有東廂房門口擺著的小方桌、鏤空雕花馬凳，對面則是稀疏有間的珠簾，珠簾后坐著的人全身隱在陰影里，看不清面目。

因為此役道衍明代表的十三家賭坊是莊家，倘若雙方戰成平手就意味著王秋敗，必須按諾離開京城。

王秋一笑：「心理優勢？不見得吧，他會想起三年前那場對決是靠什麼手段取勝的，而這回，絕對不可能讓他討半點便宜。」

董先生收回手，沉默半晌道：「可惜千算萬算，倒疏忽了他能請到王先生親自出手，否則放眼京城，能與我較量者屈指可數，」他彷彿怕王秋誤解，笑笑解釋道，「賭術在我之上的為數不少，但敢跟我較量的寥寥無幾。」

驀地，王秋瞳孔收縮，心裏豁然開朗！

「在下做的事卻很無趣，敗了董先生的雅興。」

包廂里三人都是賭門高手，尤其道衍明和肖定欽經歷大小賭局數千場，這筆賬自然算得一清二楚。要不是雙方有約在身，王秋就該主動認輸了。

依然是那頂黑呢軟底大轎，但只有王秋和寧公子，偉嗇貝勒留在原處等待消息。轎夫似得到指令，像來時一樣在衚衕里兜圈子，最後進了一個大院子。院里漆黑一片，過了會兒來了兩個提燈籠的僕人引路，一個將寧公子帶到前廳休息，一個帶王秋到後院——寧公子在轎中已說過，這位長輩不喜歡對賭時有人觀看，所以他不能陪著進去；這位長輩也不喜歡被人看到真面目，所以會垂簾對賭。

王秋道：「董先生還未出手，勝負難料。」

識破這個手法后，王秋不動聲色用九_九_藏_書左手抵住桌沿，抵消掉道衍明的暗勁，道：「加五千。」

回到寧公子住處，正在客廳不停打轉的偉嗇貝勒見寧公子喜滋滋的樣子，趕緊問：「成了？」

「第七局開始！」肖定欽穩穩道。

「又是單注一千，又是擲骰定勝負，」譚克勤離開後葉勒圖抱怨說，「爺為什麼刻意設定成石家莊之役的場景？這樣會讓解宗元有心理優勢的！」

珠簾后的人也愣住了，半晌才緩緩道：「他請的人原來是你？」

「明白……在下告辭。」

接下來幾天王秋白天苦練各種手法，晚上則傳授些小技巧給葉勒圖。葉勒圖問他為什麼不去賭坊練練手，王秋說：「這些天練得可以了，大戰前要少出門，少參賭，少外出活動，防止遭遇意外事件影響競技狀態。」

王秋撲通下跪，規規矩矩行了師門大禮。道衍明也不謙讓坦然受禮，然後和藹道：「師侄請起，今兒個師伯受人之託與你對決，賭局無大小，師侄不必有所顧忌，大家放手一搏憑技取勝。」

送至客棧門口，下轎時偉嗇貝勒低聲叮囑道：「今晚發生的事切不可告訴任何人，包括八妹。」

「啊！前輩……」

兩雙眼睛同時注視到道衍明臉上，只須他說出「不應」兩個字，賭局便告結束。

道衍明不應牌認輸，王秋僅贏了五千兩底注，總牌面仍輸七千兩。也就是說最後一局道衍明依然不應牌認輸的話，王秋最終將以兩千兩敗北，離開京城。

「即便贏了，王先生還是找不到那人怎麼辦？」

「在下已接受十三家賭坊的約戰，四天後當見分曉。」

他語氣中自有一種睥睨天下的氣勢。

董先生「嗯」了一聲鬆開手，王秋將碧玉指環收入囊中，暗暗吐了一口長氣。

「這個自然，」董先生失望地說。過了會兒又撫摸銀鎏金鑲珠神鳥，悠悠道：「真是世間罕物，從第一眼見到它起，我足足想了三十六年，它的每次輾轉我都了如指掌，眼看就要如願以償，卻攔腰殺出王先生，莫非冥冥間自有天意？」

這天晚上王秋早早入睡，一覺睡到天亮，起床后在院里耍了套太極拳，身體微微出汗，然後像往常一樣洗漱、吃早飯，回到屋裡沖了個澡，出門時葉勒圖已備好車馬。

「烏龜，」董先生大笑道，「比喻得好，王先生真是很有趣的人。」

偉嗇貝勒還想說什麼，瞥見寧公子眼中布滿血絲，臉色蒼白，想是一天一夜愁盡了心事，此時疲倦到極點，連忙拉著王秋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