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愛恨難言
王未忠私宅是個很簡陋很平實的院子,與京城任何一家普通百姓的四合院沒什麼區別,前院東側長著生機勃勃的月季、芍藥之類的常見花草,西側牆根一溜放著荷花大缸、蓄水盆、窖石,門窗因年久失修多處油漆剝落,廚房門邊堆著晒乾的花椒。
「噢。」
王秋雙手負在身後,目光越過她頭頂落在院內,牆邊花草大多枯萎,僅存的蜷縮成深黑色,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葉勒圖搔搔頭:「他娘的酒搞得太多,頭快要開裂了,看誰都差不多,她是誰?你在京城還有朋友?」
「夜裡?」葉勒圖訝道。
王秋如遭雷殛,失聲道:「盧——蘊!」
「一樁……很大的事,具體情況無可奉告,總之與十三家賭坊無關,」說到這裏她咬咬牙,「再透露一個秘密,當年解師兄之所以到石家莊狙擊你,真正的原因並非為了十三家賭坊,而是你進京后可能影響到他正在進行的合作,所以就算你那次對決贏了,解師兄還會千方百計阻撓,明白嗎?」
「原來如此,」王秋簡潔地說,徑直倒了碗水喝了,突然問,「你現在跟解宗元住在一起?」
盧蘊一怔:「應該沒有,你何出此言?」
「原來你這樣想的,」盧蘊凄然一笑,「也罷,今天我原本沒指望好結果,只是事到臨頭還忍不住堅持一下。」
「那天王潘氏說過,事發前一天夜裡王大人獨自到後院焚毀了一批信件、清冊等物,為隱匿痕迹王潘氏弄了些枯葉遮掩,由於拘捕事起突然,對方可能認為王大人來不及銷毀證據,只到後院草草看了一遍,」王秋捲起衣袖邊挖邊說,「我們唯一的希望是當時王大人焚燒過程非常倉促,會有極少數紙片未燃盡而被壓在下面。」
王秋眉毛一挑:「你不是說解宗元懶得理我,十三家賭坊也與爵門無關,為何急欲趕我走?」
那人低低道:「三年未見,連我的背影都忘了,莫非如今你心中只有那位明媚可愛的宇格格?」
「為什麼?」
兩條人影輕盈在西華門菖蒲巷口閃了一下,旋即沒入漆黑之中。「嘡」,一更梆響,遠處依稀傳來更夫蒼涼的聲音:「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天乾物燥……」
「標準賭徒除非看到對方底牌,否則不可能輕易認輸。」
兩人不敢耽擱,匆匆將戰利品熨貼著收九九藏書好,借夜幕掩護飛快溜出王家私宅。
王秋沒有直接回答,沉思片刻道:「解宗元在做什麼大事?」
葉勒圖眼睛一亮:「爺考慮得極是,入秋以來京城已連續兩個月未下雨,加之焚燒的紙灰包在外面阻潮,說不定真會有殘餘紙片保存下來。」
「唉,半點線索都沒有。」葉勒圖有些累了,一屁股坐在書堆上。
王秋靜靜想了會兒,道:「王大人既然在事發前夜匆匆焚燒,必定有他的道理,否則做了這麼些年京官,焉有分不清輕重緩急之理?」
「爺說到哪兒去了,只要爺吩咐,葉勒圖無有不從。」他摩拳擦掌道。
王秋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王宅後院好久沒人清理了,原來種植的花花草草被茂盛的雜草淹沒,西北角落長著一棵高大的桂花樹,不知為何被砍了兩斧頭,樹葉凋零無幾,生機全無。
「群芳宮郗大娘跟解宗元不是一夥的?」
「別提三年前,」他粗暴地打斷她,「我只問現在!」
王秋臉有些發燒,掩飾道:「跟你一樣都是我的朋友。」
來到一個略顯破舊的院子前,葉勒圖將軟鉤往牆內一扔,「錚」,挂鉤鉤住了什麼東西,拉拉繩索還算牢固,兩人援索而上翻了進去。
「三年前……」
「這一帶牆高院深,沒人聽到動靜的。」
「你這樣想的話,我當真無話可說,」她雙手掩面啜泣道,「可是我有我的苦衷,你一個字都不想聽?」
王秋愣了一愣,想起那天晚上在花徑間的對話:「明天對決后不論輸贏,我們都找個與世斷絕的地方隱居起來,然後我為你生一大堆孩子,好不好?」「還是等到京城之行后再說吧。」「如果在京城落敗呢?你想過失敗之後做什麼?隱居,還是繼續苦練?」「我……我從沒想過,也許……」「王秋,世上沒有無敵于天下的高手,只要在賭圈裡混,遲早會被人打敗。」「大戰前夕,對我有點信心好不好?」
聲音在寂靜的夜間格外突兀,王秋大驚,連忙捂住他的嘴說:「你想死啊!鎮靜點!」
醒來時只覺得口乾舌燥,手伸到床邊,正好有滿滿一碗水,遂一飲而盡,腦子這才清明許多,撐起身一看,屋裡竟有個人,背朝他站在通往院子的窗前,夕陽的餘暉襯出她婀娜多姿的身材。
王秋九-九-藏-書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旋即硬著心腸道:「你是賭門中人,應該知道賭門的規矩,一種賭術被對方識破后不可以再度使用。」
葉勒圖眨眨眼:「宇格格,爺很信任她嘛。」
盧蘊回答得同樣簡潔:「事情不是你想象的。」
她垂淚道:「三年以來我心情一直很糟糕,想到你的失望,你的痛苦,你被背叛后的驚愕與打擊,我難過得不能自己……我不敢奢求得到你的原諒,只想說出壓在心底的話而已。」
恭送道衍明、肖定欽離開后,王秋便在回香樓設下酒宴感謝葉勒圖和一班哥們兒,死裡逃生贏得賭局,爭取到兩個月期限,王秋格外興奮,很少飲酒的他破例開懷暢飲,但酒量方面豈是這幫北方人的對手,很快喝得酩酊大醉,被葉勒圖背上轎子送回客棧,一睡睡到黃昏時分。
王秋擔心他盤問不休,岔開道:「進來吧,待會兒一起吃飯,夜裡陪我出去一趟。」
秋天轉瞬即逝,冬天快要來了。
「我與解宗元並非同一個師父,但學藝時見過幾次,隱約有些印象,你潛心備戰那段時間,他暗地找到我,以師門榮譽相脅要我幫他,起初我一口拒絕,可他把眾多爵門前輩都搬到石家莊反覆遊說,並說爵門在京城花了幾十年時間才形成如今的氣候,弄不好便毀於一旦,而我將成為爵門數百年以來的大罪人……後來我終於動搖了,心想不能貪圖一己之利累及整個爵門,畢竟我幼小被雙親拋棄,是師父收養、培育我長大,爵門是我的再生父母,王秋,這種情誼你能理解嗎?」
盧蘊眼圈一紅:「王秋,難道連聽我說完的耐心都沒有了?」
「住口!」王秋怒不可遏,指著她道,「你把我王秋看成什麼人?石家莊之役是為了那點錢么?快給我出去,以後再也不想見到你!」
「你認識她?」
王秋讓開路,擺出悉請自便的架勢。
「真是少有的清廉自律,根本不像四品官員私宅,」葉勒圖贊道,「在京城衙門只要腦子稍稍活絡些就能撈到油水,渠道太多了——替外地官員鋪路打通關節、衙門批文、升遷打點,等等,然後便將屋子裝飾得飛梁雕棟富麗堂皇,人活著還不是為了臉面?且不說王府高官……」
月殘如鉤,清清冷冷掛在京城上空。
盧蘊停了會兒,淚光九-九-藏-書盈盈道:「但我仍心存僥倖,希望以圓滿的方式解決——那就是你不進京城,此役取勝后和我歸隱江湖,那樣的話我拼著辜負師兄也要讓你取勝,所以對決前夜我專門詢問過你,記得嗎?」
盧蘊凝視著他:「你想解師兄幹什麼?當眾向你認輸,還是承認石家莊之役耍詐?賭門中人因詐而生,因詐而亡,無論怎麼個輸法,輸就是輸,別為自己找借口。」
王秋頭也不抬:「葉勒圖,你不是標準的賭徒。」
「她,她果真這麼說?」王秋吃驚道。
葉勒圖看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千真萬確。」
再剝了會兒,葉勒圖驀地大叫:「有了!」
「我很有耐心,但你的所作所為令人心寒。」王秋冷冷道。
「真埋東西了?」
葉勒圖道:「爺懷疑王大人把重要物證埋在後院?不會的,那是最笨最無聊的藏法,也瞞不過六扇門那幫人的眼睛。」
再看紙片上的字,密密麻麻寫著地名和姓氏,如「山西大同府沈吉;河南開封府陳萬和……」幾張紙片都是如此,沒有其他內容。
「王秋,你誤會了,」她低頭道,「其實三年來爵門在京城的地位已發生根本性變化,根基已經紮實,勢力已經穩固,即便你打垮京城十三家賭坊都與爵門利益無關,這是解師兄始終沒有露面的原因,如果覺得三年前的失敗給你造成的打擊非常大,解師兄可以做出某種補償,比如說奉還你輸掉的錢……」
「很簡單的人員名冊而已,有什麼可燒的?」葉勒圖沮喪道。
王秋細細察看地板上的腳印,若有所思道:「小小書房前後來了好幾撥人,可見捉拿王大人的勢力不希望留下一點點蛛絲馬跡……走,到後院看看。」
難怪當時她眼中飄過一絲失望,因為那是她最後的努力和試探。他拒絕放棄進京,又不肯給她關於未來的承諾,終於促使她轉投向師門和師兄,緊接著便開始刺探他的備戰情況,而他毫無保留說出解宗元的點罩。
兩人小心翼翼挖開上面腐爛成糊狀的枯葉雜草,再一層層剝開焚燒的紙灰,每剝一層兩人的心便往下落一分,悄悄剝到十多層時葉勒圖失望地說:
回到客棧,兩人雖渾身泥濘卻無心洗澡換衣,將燈挑到最亮研究那幾張紙片。
「那偉嗇貝勒什麼態度?」
見她梨九_九_藏_書花帶雨的樣子,王秋的心不禁軟下來,默不作聲。
盧蘊呆住了,過了好久幽幽道:「當初我們在一起的幾十天里,有時也吵架,發脾氣,但每次只要我乖一點,你就會主動過來把我摟在懷裡,我以為……這回你還會這樣……」
葉勒圖想想也是,輕輕笑了起來。
葉勒圖趕緊跑過去亮起火摺子,卻見雜草叢中有片焦黑的區域,上面蓋著一層厚厚的枯葉,手一撥,已經腐爛不堪。
她出門時葉勒圖正好進來,兩人擦肩而過,葉勒圖奇怪地盯著她背影看了好久。
「不敢嗎?」
「我看見了。」
「貢紙!」葉勒圖用手一捻道,「這是山西額解的毛頭紙,專門供各部府衙門歸檔使用,爺瞧,每頁紙右下角都有印記。」
「那個女人……」她鄙夷道,「冊門中人都不喜歡跟她往來……王秋,既然你憑實力取得兩個月時間,我不想掃你的興,不過懇請你期限一到務必離京——就當我求你了,好不好?」
盧蘊咬咬嘴唇,道:「我是出於關心,信不信由你,」說完深深瞅了他一眼,「保重。」
「宇格格……」
王秋抬手阻止:「不可,除非有真正可靠知底的朋友,不能再多方打聽,以免泄露風聲……宇格格答應通過葉赫那拉在吏部的親戚了解情況,先等她的消息再說。」
「這才是你今天的真正意圖!其實我一踏入京城你們就知道了,但總寄希望於我主動離去,避免正面衝突,」王秋語氣里含著怒意,「回去叫解宗元別像烏龜一樣縮在殼裡,這一天遲早要來的!」
王秋木然道:「直至在石家莊碰到你師兄解宗元。」
進了正屋,裏面翻得滿地狼藉,大多數稍稍值點錢的都被拖走了,書房裡更是一塌糊塗,到處散落著書籍、稿紙和冊頁。兩人燃起火摺子細細搜尋,但顯而易見之前搜查的人也相當有經驗,每本書、每個夾縫都沒放過,不知不覺埋頭苦幹了一個多時辰一無所獲。
「爵門正與冊門的人合作?」他冷不丁問。
「沒戲了,爺。」
「你千里迢迢來到京城,洗遍十三家賭坊,攢的名聲和錢財都足夠了,為何還繼續停留?」盧蘊漸漸冷靜下來,「想報復?實話告訴你,解師兄很為石家莊之役後悔,因為那並非解決問題的最佳手段,但他現在正踏踏實實做大事,絕對不九_九_藏_書會再為十三家賭坊出頭,更不會為無謂的爭端而戰,你想靠逐步擠壓十三家賭坊逼他,除了招來瘋狂的暗算,沒有絲毫好處。」
王秋不理他,徑自在草叢間走走停停,鼻子嗅來嗅去,過了好一會兒突然止步道:「就在這兒。」
經他點撥葉勒圖也琢磨出味道,點點頭道:「嗯,顯然王大人擔心這份清單一旦被查抄,將帶來更嚴重的罪責……這些人是誰呢,必須好好查清楚,回頭我好好想一想,看能否找到禮部衙門的官員。」
「你,你來幹什麼?」他啞聲道。
在底部蜷著兩三張殘餘的紙片,均燒了大半,其餘捲曲著壓在紙灰下——王秋猜測得不錯,王未忠銷毀證據時未免心慌意亂,等不及前面一批燃盡又扔一批,這樣便將火頭壓住了。
「我也實話告訴你,我王秋決心要做的事,決不會半途而廢!」
他暗嘆一口氣,道:「說完了?你可以走了。」
「不一樣嘞,」葉勒圖大搖其頭,「告訴你吧,前幾天內閣大學士周楓到貝勒府替兒子求親,你猜怎麼著?宇格格當眾拒絕,並說自己已有意中人。爺,這位意中人是誰不想可知吧?」
「有紙片,有紙片!」葉勒圖激動地說。
盧蘊卻沒有動,身體轉向院子道:「打敗了飄門前輩,你打算在京城繼續待下去?」
「一言未發,不置可否,」葉勒圖道,「爺可得小心處理,畢竟,畢竟這是件驚世駭俗的大事!」
王秋敲了他一下,喝道:「禁聲!咱們是來找東西,不是聽你發表感慨。」
「在山東遇見你純屬巧合,神靈在上,我,我起誓絕無虛言,我根本沒料到能遇到你,也根本沒料到會,會陷入愛戀不能自拔,那段時光是我——或許是今生今世最甜蜜最幸福的回憶,我從未那樣無拘無束、無牽無掛投入地喜歡一個人,每天開心地做每件事……我沒有想過刻意隱瞞身份,因為覺得說出自己是爵門中人對我們倆無一絲好處,何況當時我已決定金盆洗手,全心全意跟在你身邊……」
她緩緩轉身,不錯,正是三年前斷然背叛他,給解宗元通風報信的盧蘊。三年了,她容貌未改,還是那般從容,那般水靈,那般秀美,屋裡空氣中浮動著她那熟悉的體香。
「這是你的解釋,是嗎?」他冷笑道,「你希望這套說辭能取得我的原諒,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