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微笑道：「解先生的人品向來為王某所欽佩，王某從未懷疑過，正如剛才那把地聽，都是渾然天成。」

「長話短說，前幾天陶興予已無罪釋放，被我接至寒舍熱情款待，」解宗元手指慢慢撫過那張五筒，「倘若王先生對這張牌感興趣，我恐怕……要一直熱情款待下去。」

儘管肖定欽暗中傾向王秋，但這局地聽事關師門、個人榮辱，絕對不能讓王秋得逞。

這一軍將得很巧妙，事實上王秋除了以牌應牌真沒有其他辦法，畢竟詐聽也是馬吊牌的一部分，何況解宗元未必在撒謊。

「王某並無半句虛言，」王秋冷冷道，「陳德被滿門抄斬后，只有明英知道陳厚是漏網之魚，一直暗中尋找，上個月終於發現后立即上門剿殺，被王某救了下來，陳厚驚恐之餘說出實情……神武門遇刺事件根本是一樁策劃已久的陰謀，正是明英通報萬歲爺的行蹤、回宮路線並暗中指點，陳德才能順利入宮並刺殺萬歲爺……」

道衍明分牌時，王秋目光輕掠，只見遠處宇格格在不停地重複一個手勢，心中雪亮，抬手示意已收到。

輪到王秋做莊，此時亭外看客們還沉浸在解宗元得而復失、肖定欽攔腰取勝的變局中，只聽到王秋低喝一聲：

「六索！」王秋斷然開牌，見解宗元毫無反應，如釋重負舒了口氣。

「即便對質，口說無憑也沒用。」

失去一次反敗為勝的機會，解宗元惱怒異常，狠狠剜了盧蘊一眼，怪她只顧看熱鬧卻忽略了同樣有競爭力的肖定欽。

鬧哄哄中解宗元站起身揮動雙臂，聲嘶力竭道：「胡說！胡說八道！」

「南風。」盧蘊率先開出一張牌。

無論誰和牌，都會改變現有的勝負排名！

這可是本朝禁忌的話題之一，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亭子內外鴉雀無聲。

解宗元冷哼一聲，拈起五筒往桌上一拍：「我賭王先生不要這張牌！」

「但香山又很小，小得連一個人都藏不下，」王秋眼中射出銳利的目光，「解先生明白我的意思吧？」

「地聽！」

倘若如此，自己豈不是上了大當，白白捨棄了葉勒圖這張好牌？想到這裏解宗元幾乎氣炸胸膛，恨不得把牌桌掀掉。

「誰？」

王秋沉吟片刻突然道：「無論天聽是真是假，解先生一定會放棄的。」

亭外東南角落裡宇格格氣得滿臉通紅，罵道：「世上竟有這等ｒｅａd•9９csw•ｃoｍ厚顏無恥的人，老天真是瞎了眼！」

隔了好一會兒亭外才恢復正常，所有人將目光投向王秋，看他如何應對。

全場大嘩，偉嗇貝勒注意到嘉慶帝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顯然對王秋的話很感興趣。

「天聽！」解宗元摸完牌毫不猶豫道。

這一瞬間王秋又露出輕快的笑容。

解宗元大感意外，道：「請王先生解釋。」

解宗元一怔，突然想到王秋的牌或許根本沒有地聽，他是虛張聲勢恫嚇大家！

轉到解宗元，一摸居然是張五筒，頓時僵住，隔了好一會兒道：「王先生剛剛沖索張，開始聽牌了吧？」

「說起來襲擊我的首領還是老相識，上次無端指責我行竊，將我投入刑部大牢夜以繼日地嚴刑拷打，險些丟掉性命，」王秋道，「此人頗有些來歷，解先生記得神武門遇刺事件嗎？」

「因為陶興予。」

王秋冷靜道：「解先生想對質嗎？這就是我想說的，就在賭局開始之前，明英剛剛被驍騎營抓獲！」

他更清楚之所以坐在這裏，並非為了爭強好勝，一定要賭個輸贏，而是牽涉到一宗更深遠的計劃。王秋輸得起，他輸不起。

王秋索性倚到椅背上，換了個較為舒服的姿勢說：「能參加這次對賭，對我來說實在僥倖，因為就在昨天，我跟幾位朋友到這裏勘察地形時遭到一夥蒙面人的襲擊。」

王秋恍若未聞，續道：「兇手陳德有三個哥哥，事後只捉拿了兩個，還有一個因在山海關打短工躲過一劫，他叫陳厚，解先生想必熟悉。」

偉嗇貝勒失笑道：「你未免把一國之君想得太辛苦，若連出城散心的閑暇都沒有，哪有半分九五之尊的樂趣？君王之道舉輕若重，你認為的大事或許在皇上眼裡不值一提。」

「不太明白。」

但五筒……

盧蘊正好摸到四張東風的暗杠，索性拆開來打了一張；轉到肖定欽，他一遍遍摸著手裡的牌，表面看似乎舉棋不定，吃不準王秋究竟聽什麼，實質是在等解宗元發話——倘若王秋自摸，以天聽的番數，其他三個人的銀票都得輸給他。

「王先生，這會兒是在對賭而非查案，你跑題了！」解宗元不耐煩喝道。

他不說王秋運氣好卻強調手法，顯然懷疑王秋砌牌時做了手腳。

「我才不信，皇上日理萬機，每天要處理多少公文急件，要決定多少國家大https://read•９9ｃｓw.com事，哪有工夫看人家玩馬吊牌？再說他最厭惡賭博和唱戲了。」

王秋一笑：「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其實葉勒圖與我非親非故，只是在賭場認識的朋友，與我所圖之事相比，解先生覺得孰輕孰重？」

偉嗇貝勒笑道：「雙方玩的噱頭罷了，正如王先生揚言捉到明英，解宗元明知可能性甚微，卻不敢拿自家聲譽性命來賭，這回同樣如此，關鍵看王先生如何應對。」

最後一局牌輪到肖定欽做莊，也是確定勝負的決戰局，然而經過剛才一系列變故，看客們人心渙散，注意力都轉到神武門事件或明英身上，除了投下重注的賭客，很多人已不再關心賭局輸贏。

小童甫一離開，未等解宗元開口，王秋猛地將面前的牌一推，與桌上的牌混到一起，道：「我放棄此局。」

宇格格也嚇了一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嘉慶帝一身淡紫色便裝，頭戴氈棉帽，神情安詳地站在亭子北側第一排，他身後和兩側擠著十多位便裝侍衛，均目露精光，太陽穴高高隆起，警惕地注視全場情況。

王秋呆住，半晌才道：「願聞其詳。」

解宗元喝道：「再提醒一遍，這是賭局，不是海侃山聊的茶館，別扯那些荒誕不經的山海經。」

果然，解宗元沉默片刻道：「依我之見，王先生還是放棄這把牌為好。」

「要不我這就派人卸他一條手臂過來？」解宗元有恃無恐道。

「卑鄙！」宇格格恨聲道。

「剛才七筒換得葉勒圖活命，這回地聽再換我們不傷他毫毛。」

是差一點，但若不把五筒打掉，錯進錯出，解宗元就差兩進牌，這在緊張激烈的賭門高手巔峰對決中，等於失去競爭機會。

肖定欽迅速跟了張南風，然後解宗元摸牌，沒和，接著輪到王秋。

肖定欽老臉一紅，裝模作樣道：「唉，地聽之牌神鬼難測，實在……」他遲疑了好半天才拈出一張牌準備打。

「且慢，」解宗元阻止道，「王先生，我這就派人下山釋放葉勒圖。」

為表示誠意，解宗元立即招手喚來守在亭外邊上的小童，當著大家的面解下腰間玉佩作為信物，讓小童騎快馬下山通知手下放了葉勒圖。

大概是天意，最後一局牌殺氣大盛。解宗元是索一色，王秋是筒一色，肖定欽是萬一色，盧蘊則手握中、發、白，儼然大三元之勢。

起手牌一張read.99csw.com不摸就地聽，絕大多數人玩一輩子馬吊牌都未必能遇上，王秋卻在今天這種關鍵場合，而且是決勝圈摸到，可謂運氣好到極點。亭外押解宗元勝的暗地捶胸頓足，恨自己押錯了對象，然而押王秋勝的心裏也直打鼓——在場的人都看出來了，王秋賭術固然技高一籌，可心計和狠毒要比解宗元差一大截，別的不說，單葉勒圖這張牌就夠王秋受的。

「解先生願意試一試？」王秋步步緊逼。

「啊！」

解宗元輕輕鼓掌：「看不出王先生不僅精通賭術，講故事也堪比天橋說書藝人，精彩，精彩！現在，王先生該出牌了吧？」

解宗元臉上漸漸堆積起陰雲，冷冷道：「時間緊張，王先生挑要緊的說。」

垛好骨牌，肖定欽抬手道：「肖某想提個意見……」

輪到盧蘊做莊，只剩下兩局牌了，此時王秋以贏六萬多兩絕對領先，其次是肖定欽，三個人當中他輸得最少，解宗元墊底。

道衍明乾咳一聲：「已超過半炷香了，肖老弟請出牌。」

「就算放棄這局，王先生還是遙遙領先，」偉嗇貝勒安慰道，突然目光一凝，彷彿看到難以置信的東西，「他……他怎麼來了？」

「為何？」王秋雙手抬起，似乎要將牌推倒。

亭子內外寂靜無聲，整個山地只聽到呼呼呼的山風呼嘯，和亭子里骨牌清脆的聲音。

這一下全場大嘩，很多看客情不自禁向前沖欲看個究竟，負責維持秩序的軍士們連連呵斥，揮動刀槍隔阻。道衍明也以公證人的身份要求看客保持安靜，否則將宣布終止賭局。

尤其對解宗元和肖定欽而言，已是背水一戰，不可能再退讓。而盧蘊也幾乎沒有選擇，她只剩下四萬多兩銀票，即使故意放水全部輸給解宗元，總數依然比王秋少。因此要麼儘力配合解宗元自摸，要麼捉住王秋，大三元的番數足以使他血本無歸。

「不可能，整個香山都被太子爺調遣的人馬所控制，稍有風吹草動我們都知道，大概……皇上也聽到街頭巷尾議論，特意跑過來看熱鬧。」

牌局艱難地進行著，每張牌都關係到牌勢走向，稍有不慎便會軋然翻盤。

語氣、語式與剛才解宗元如出一轍。

王秋笑道：「精彩的還在後頭。陳德所說的賭友，陳厚原本也熟悉，因為陳氏兄弟經常一起去賭坊嘛，這位賭友便是我剛才說的蒙面人、老相識，乃八https://read.99csw.com旗駐京步軍副尉明英！」

亭子里，王秋還在與解宗元較量：「放葉勒圖出來，我立馬放棄此局。」

「我知道，」道衍明道，隨即抬高聲音說，「為保證賭局的公正性與對賭的流暢性，作為公證，我臨時追加一條規定，本局宣布天聽或地聽者，須經本公證現場確認，諸位有無異議？」

「轟」，亭子內外像炸鍋似的沸成一片。

解宗元道：「這等事應該報官府才對。」

「住嘴！」解宗元暴喝道，「若真要刺殺成功，何需派全無暗殺技巧的莽夫出手，你的推測不值一談。」

「莫名其妙，我連名字都沒聽說過。」解宗元連忙撇清。

看客們不約而同輕呼一聲。

解宗元當然聽出對方話中的譏諷之意，黑著臉將牌一推：「放棄！」

「當年萬歲爺遇刺之際，此人本應在神武門值守，他宣稱要參加朋友的生日宴，與其他侍衛換了班，」王秋侃侃而談，「至於兇手，想必大家都知道名叫陳德，窮困潦倒的木匠，因生活所迫而自尋死路，可這樣一個進了紫禁城分不清東南西北的人，居然頭一回闖進皇宮就撞到萬歲爺，難道不是巧合得難以置信的事嗎？這個問題，大概萬歲爺都很想知道吧，可惜已死無對證。」

「沒有。」王秋、解宗元和盧蘊異口同聲道。

說這話時解宗元心裏卻是透亮，不為人察覺地與盧蘊交換一下眼神。

「王先生若不信大可一試。」解宗元強硬應道。

此言一出解宗元心裏微微一顫。

「解先生在長考么？」王秋意態閑悠道，「是不是摸到筒牌不敢出？」

「為何？」

王秋也不辯解，道：「承讓。」語氣間大有就算我做手腳你沒看破，又能奈我何的意味。

偉嗇貝勒聲音壓得極低，湊在她耳邊道：「皇上。」

「只要王先生認輸，我這就叫人把他送到旗杆巷。」

「事發前十多天，陳氏兄弟有過一次深談，陳德說有個賭友叫他去殺一個人，無論成敗都奉送三百兩銀子，條件是必須咬定自己活膩了找死，不得泄露誰指使的。陳厚儘力勸阻，說車到山前必有路，三百兩銀子固然是我們這些窮人做夢也賺不到的巨款，可拿自家性命交換未免划不來。陳德慘笑說其實兄弟我是真的活夠了，早就覺得這樣下去沒意思，拿一條命換三百兩銀子，讓全家從此過上好日子，值！那夜陳厚勸了很久，卻未能讓陳德回心ｈｔtｐｓ://ｒｅaｄ.９9ｃsw.ｃｏm轉意，當然陳德根本不知道去的地方是紫禁城，刺殺目標是當今萬歲爺，三百兩銀子是拿到了，可老婆和兩個兒子都被處決，還累及兩位哥哥，唉，這大概是陳德事先沒想到的。」

解宗元一呆，緩緩坐下來，等全場都安靜下來才問：「明英跟這局天聽有何關係？」

王秋微笑道：「選擇在神武門下手，明英一夥原本就沒指望成功，他們醞釀的是一宗更深更大的陰謀，這事兒扯遠了……還是說明英吧，昨天幾番追殺，差點置我于死地，眼看快要得手，興奮之餘他對我說了實話，原來在香山狙殺我們是奉解先生的命令……」

「你放棄此牌，明英就先押回京城，暫不帶到榭水亭當眾對質。」

這沒頭沒腦的四個字使眾人議論紛紛，解宗元知他必有后話，不動聲色應付道：「是很大，所以今天來的朋友特別多。」

王秋笑道：「承蒙解先生吉言，若我猜得不錯，解先生也就差一點點。」

何況解宗元還握有一樣比葉勒圖更有殺傷力的武器。

解宗元環視亭外黑壓壓的人群，目光閃動，心裏急劇盤算，良久緩緩道：「不妨告訴你們，這把天聽千真萬確，絕非恫嚇。」

「他來幹嘛？」宇格格不安地說，「會不會早就部署好人馬，等賭局結束來個一網打盡？」

王秋緊緊盯著他：「君子一言——」

眾目睽睽下王秋道：「解先生此舉未免拾人牙慧，很不高明。」

局勢十分詭異。解宗元不可能和盧蘊的牌，而肖定欽跟相同的牌按規則也不可以和，但解宗元過牌之後王秋倘若還出這張，規則允許和牌。也就是說倘若解宗元單吊南風，放過盧蘊后也不可以和肖定欽的，但王秋再打南風就能和。

以解宗元的判斷，王秋聽的牌應該是二、五、八筒一條線，此時開這張牌無異於羊入虎口。

「香山很大。」

他清楚王秋的為人，按常理不可能眾目睽睽下放棄葉勒圖，然而一旦拿下此局，王秋將以一贏三且剃光頭的佳績報一箭之仇，既爭取到留在京城掀風作浪的機會，又奠定在八大賭門、在整個江湖超一流高手的地位。將心比心，解宗元自問無法拒絕這種誘惑。

王秋盯著對方：「地聽得手，你們三位將全軍覆沒，解先生開的價碼未免太低了。」

解宗元冷眼看著王秋，沉默有頃道：「王先生好手法。」

「駟馬難追！」

賭局中被剃光頭是賭門中人最大的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