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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人在江湖

第三十三章 人在江湖

「可以,」董先生居然不疑有詐,一口答應,「我這就派人送王先生回家。」
「作為義子,未能救義父出獄已是終生遺憾,」王秋聲音嘶啞道,「可我務必不能讓義父抱憾九泉,死不瞑目,因此,我將繼續留在京城,繼續與解宗元賭下去,直至分出勝負!盧蘊,感謝你的好意,但我們都是賭門中人,賭門的規矩是不得中途退出賭局,王秋別無選擇。」
心情沉重地來到雙塔衚衕內的小院內,還是亮如白晝的牛油蠟燭,董先生還是隱在珠簾陰影里,院里院外靜悄悄的,恍然間王秋彷彿回到第一次前來拜訪董先生的場景。
「被囚禁於一處絕對可靠的地方,精神還可以,但茶飯不思,一天一夜滴水未沾。」
「哪有這種好地方?」偉嗇貝勒哂笑道,「董先生可非常人,無論躲到京城哪個角落,都甭想瞞過他的耳目。」
轎子輕落,兩人沿著河邊小道緩緩而行。小道右側擠著密密麻麻的低矮平房,不時從縫隙間伸出幾枝梅花樹枝,枝間點綴著兩三點包裹緊密的花骨朵,雖然離綻開的時間還遠,卻隱隱傳出淡淡的香氣。
她還沒離開京城?
王秋情知他重禮之後必有所求,堅決推辭,董先生也不強求,淡淡一說:「也罷,明英欠下的血債由他自己償還好了……如今陶大人已逝,蒙冤一案不日將有定論,王先生應該不會在京城久留吧?」
王秋這才知道看似平淡的賭局背後暗含如許之多的黑幕,難怪那天道衍明和肖定欽均臉色沉重,眼中隱含憂慮。然而就在那種壓力下,道衍明依然主持公道,保持賭局的平衡;肖定欽也未暗中放水,一如既往發揮水平,甚至有意無意給解宗元製造麻煩,想到這裏王秋不由心中擁起無限敬意,為賭門前輩們維護賭局公正、不畏脅迫而感動。
「好地方。」王秋重複道。
兩人走了很久,若有若無的月光水銀砌玉般鋪在地上,踏在水面似的缺乏真實感。王秋數次想開口,又不知從何說起,便隨著她默默地走。
思前慮后,王秋委實猜不透董先生的心思。
屋裡一時有些冷場。過了會兒偉嗇貝勒敲門進來——由於成功引薦王秋,又在對付地下花會的數次行動中立功,嘉慶帝特意關照綿寧給他九九藏書些差遣,估計再隔些時日將委派實職。今晚他受綿寧吩咐探望十一王爺,意外聽葉赫那拉談及蘇克濟失蹤的消息。
盧蘊幽怨地看著他,眼淚大滴大滴地直往下掉。王秋只覺得一陣陣心酸,難過地別過臉去,不知何時她身子突然貼上前,緊緊摟著他,淚水很快打濕了他胸前衣襟。
董先生輕輕笑了起來:「原來一對男女在河邊求道,我還以為……呵呵呵呵。」
「你贏了,暫時贏了。」她說。
「董先生非局中人,難道是布局者?」王秋試探道。
「香山對賭,王先生表現了出色的組織能力和高看一線的預見性,不愧為飄門五十年以來的奇才,」董先生答非所問,「反觀地下花會,全靠解宗元、盧蘊等爵門中人支撐,雖說盡心盡職,終究力有未逮,很多事辦到不甚到位,以至於留下隱患,神武門事件便是其中一例,」他喟嘆一聲,「其實早在香山對賭前我就想,如果能將王先生招至麾下作為左膀右臂,那才不啻于如虎添翼,我們圖謀的大事何愁不成?」
「在下對官職無一絲興趣,也從未在意過仕途,若非義父蒙冤入獄,在下根本不會進京,以致鬧出這麼大的麻煩,」說到這裏王秋深鞠一躬,「在下絕非故意與董先生為敵,請董先生明鑒。」
「只要能達到目的,我並不吝惜任何手段!」
王秋震驚:「你們,你們真想逆天行事?」
葉勒圖忙打岔說:「爺說的是個理兒,畢竟蘇克濟幫爺做事,如今落到仇家手裡怎能置之不理?」
「沒什麼,」董先生淡淡道,「郗大娘向來行事隱秘,無論經營高利貸還是串通天理教均做到滴水不漏,方能在京城經營多年形成今日的規模,事發后大家疑惑不解,立即著手排查,於是蘇克濟開始浮出水面。」
行至蓮花橋畔,黑暗中突然響起一個清亮的聲音:「請停一下,我要跟王先生說兩句話。」
王秋仰頭嘆道:「王某也不願意撤手……義父的案子懸而未決,解宗元、明英、郗大娘仍在緝拿之中,一年一度的會試舉行在即,董先生虎視眈眈,然而……」
面對兵敗如山倒的局面,董先生會不會翻臉?
「王先生,因為惜才愛才之故,我對你已相當克制,保持read.99csw.com了足夠的耐心,其中當然也有期待王先生入夥的成分,但眼下雙方勢同水火,敵我陣營分明,我不能再容忍王先生的存在,明白嗎?」
王秋拱拱手:「在下心領董先生的好意,至於是否離京,什麼時機離京,容在下回去考慮周全再作定奪。」
盧蘊!
「在下見過董先生。」
王秋怔了會兒,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王秋面色微赧,辯解道:「雖然談及私事,但事關雙方立場,因此在下……婉拒了她的請求。」
「談得如何?」
「既然你已打定主意,還找我幹嘛?」
董先生陷入長長的沉默中,王秋猜不透他的意圖,抱定萬言不如一默的原則,不主動說話。
所有目光都盯到她臉上,她胸有成竹道:「我知道一處地方,王先生既能遵守與董先生的約定,又不離開京城。」
坐上轎,王秋的心與轎身一樣上下顛簸,忐忑不安。儘管他堅持赴約,儘管他同意葉勒圖和宇格格暗中跟蹤,面對深不可測的董先生,心中還是沒底。
「遠離京城,別趟這潭渾水!」
這是王秋第二次聽到「前所未有」四個字,與盧蘊不同,董先生說得更有氣勢,更鏗鏘有力,隱隱有氣吞山河的氣魄。
「王某懇請董先生放了蘇大人。」
「我不具體過問這些小事,」董先生一語帶過,隨即又道,「聽說王先生來的路上,與盧大小姐聊了會兒?」
「何為天?何為地?」盧蘊側臉反問,「從香山賭局中你們的對話看,其實你多少猜到些端倪,是,這也是賭局,一場前所未有的、驚天地泣鬼神的賭局!」
「為什麼?」
「此一時,彼一時,」董先生道,「朝廷全城搜捕、查封地下花會和各大賭坊,重新立案調查神武門事件,原本還得再過幾年的大賭局被迫提前攤牌,京城局勢如同火藥桶,一點即炸,屆時兵劫既起血肉橫飛,恐怕王先生難以獨善其身。」
盧蘊突然現身,是董先生刻意安排,還是在意料之中?
「王某自問只是無足輕重的小棋子,並沒有左右局勢的能力。」
王秋雙臂負在背後,看著清水遴遴的河面,喟然嘆道:「就在上轎前,我曾有過離京的想法,畢竟義父已逝,所有努力化為泡影,接下九九藏書來的事全無意義,可是,可是……義父為了什麼而死?又為什麼放棄求生機會心甘情願赴死?想通這個關節,我覺得必須留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面對深不可測的董先生,他不敢像在盧蘊面前一樣態度絕斷,先安全離開再說。
王秋猶豫道:「我想過,可太子那邊估計不會輕易得罪八王爺,而且地下花會是單線聯繫,哈豐阿只負責外圍跑腿,關押看守應該另有其人,況且董先生也不可能為哈豐阿放棄蘇克濟。」
「董先生想說什麼?」
宇格格臉色難看說:「你想賭一輩子?你看看道衍明和肖定欽,混到這把年紀又能如何?」
「你也想到了?」宇格格似笑非笑。
盧蘊轉過身子,兩人相距不足半尺,他可聞到她熟悉的體香和醉人的氣息。月光下她的臉格外白皙,鄭重地說:「你以為解宗元失敗了?大錯特錯!目前為止被官府緝拿的明英、郗大娘等人,不過是地下花會外圍勢力,我們的核心力量絲毫未受影響,只是行動方面須得更加隱秘和謹慎而已。」
「我有個主意。」宇格格突然道。
「這是一場很大的賭局,盧大小姐也是局中人,當然說不清楚,」董先生沉聲道,「這場賭局關係大清王朝的興衰存亡,關乎天下蒼生安危,是前所未有的豪賭巨博!」
王秋猛地眼睛一亮:「好地方!」
王秋硬著頭皮問:「蘇克濟大人安危如何?」
「哦——」
「是。」
偉嗇貝勒私底下還有另一層考慮。他好不容易倚靠王秋攀著太子的高枝,更通過香山對賭引起皇上注意,仕途大為看好,倘若王秋一走必定生出變故,甚至前面的努力付之東流。
王秋大喜,深鞠一躬道:「謝過董先生,在下告辭。」
「盧大小姐沒告訴你?」
「解宗元沒走,還在京城。」董先生突然說。
「是這個理兒,可是,」偉嗇貝勒道,「難道就遂了董先生意思,中途離開京城?」
回到旗杆巷,宇格格和葉勒圖等人正等得心焦,一問才知他們分三路暗中跟蹤,只跑了兩條街就被不明身份的人糾纏住,好容易甩脫后轎子已無影無蹤。
王秋一笑:「在下以為香山對賭獲勝后,無人再談這個問題。」
「沒問題,只要王先生前腳踏九*九*藏*書出京城城門,我立即送他回去與妻兒團聚,決不食言!」
「是的。」
她是否與解宗元在一起?
董先生冷哼一聲,森然道:「若非如此,早在王先生進京之初我便可使出霹靂手段,王先生焉能活到現在?但我向來有惜才之心,又欣賞王先生的談吐風度,所以才放你一馬。」他頓了頓,放緩語氣道:「如今陶大人已亡于明英之手,雖非我直接下令,終究與地下花會有關,我向王先生表示歉意和愧疚,並聊備薄禮以恤死者……」
「蘇大人乃朝廷命官,有陶大人、王大人以及詹大人、慶臣的前車之鑒,想必董先生不會冒天下之大不……」
「隱約暗示了一些,但在下不是很明白。」
盧蘊的手輕輕貼在他胸口,似乎在感受他的體溫,過了會兒道:「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京城,不,整個大清王朝都在賭局範疇內,這不是幾個人的對抗,動輒刀光劍影血流成河,千萬顆人頭落地,別指望依賴個人努力扭轉局勢,不可能的,那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王秋,聽我最後一次忠言,趕緊離開京城吧,走得越遠越好,京城,不是正常人待的地方。」
「此乃在下無心之過,請董先生海涵。」
「王秋……」盧蘊失望地叫道。
就在他抬腳邁出門檻時,董先生輕描淡寫道:「王先生可認識吏部的蘇克濟?」
王秋無語,走了幾步才道:「多謝香山救命之恩……對了,他在哪裡?」
董先生揮揮手,珠簾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但王先生不說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之事,如今的王先生已非最初入京的一介平民,乃太子府重要幕僚,又因香山對賭翻出陳年舊案,有效打擊地下花會和十三家賭坊勢力,蒙獲皇上青睞,已成為京城炙手可熱的名人,怎會放棄大好前程,轉投遭遇重挫的地下花會?」
「唔,」董先生若有所思,「香山對賭,看來是王先生取勝,而解宗元非但輸牌又輸人,且累及地下花會和京城十三家賭坊,可謂損失慘重。」
「那麼……董先生為何突然提到他?」王秋吃力地問。
王秋微笑道:「董先生……」
「肯定是哈豐阿使的壞,待我稟報太子爺,今夜就捉拿他歸案!」偉嗇貝勒恨恨道。
說著手一抬,院外兩名僕人九_九_藏_書抬了一隻大箱子進來,落地時發出厚重的聲音,說明箱內東西價值不菲。
「解宗元既已潛逃,不知肖老前輩的孫兒可曾放回?」
王秋一僵,良久緩緩道:「有過一面之緣……聽說他,他跟十一王爺的側福晉有些淵源。」
「一個……絕對安全、無人敢搜的地方。」
董先生語調平穩:「誰叫這班人做事不謹慎,動手前不把陶大人的身世來歷打聽清楚,惹上王先生呢?從王先生進京一刻起,我就感受到濃濃的危機感,可惜解宗元自以為曾經擊敗過王先生,不以為然,認為靠明英那種不成器的八旗子弟就能應付過去,結果自取其辱……香山對賭,他先是把賭注押在明英身上,指望不戰而勝;未得手后又寄希望于肖定欽,因為前一天晚上他把人家孫子綁架了,誰知肖定欽根本不買賬,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不偏不倚;加之本已說定的道衍明,嘿,道老前輩生平闖下好聲名,卻被兩個不肖兒子敗光家產,在賭坊欠下巨債,因此約定如果協助解宗元贏得香山對賭,賭債一筆勾銷。唉,從場面看解宗元又失算了……高手對決差之毫厘,解宗元不思進取,一而再再而三地試圖通過旁門左道取勝,賭境方面已落了下乘,焉有不敗之理?王先生以為呢?」
王秋這才悟出董先生為何爽快放自己離開,原來另有王牌在手,有恃無恐。
王秋心中有了幾分數,沉默片刻道:「既已事敗,為何仍滯留京城?」
提到蘇克濟,宇格格難免有幾分酸意,冷哼說:「那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死在董先生手裡也無所謂,沒必要為他離京。」王秋嘆道:「行走江湖就是個『義』字,倘若致人于不義,日後如何在江湖立足?」
這一瞬間,王秋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苦悶和壓抑。一直以來他以飄門弟子而自豪,並潛心研究賭術,夢想憑藉卓爾不凡的賭技在江湖立萬揚名,為飄門爭光,即便三年前敗於解宗元,並未改變初衷。然而突然間,他明白了盧蘊的無奈和左右為難,就像解宗元冒險趕到石家莊狙擊,就像肖定欽為了火門最後一搏。
地下花會由於勾結天理教,又與神武門遇刺事件有關,已由皇上親自過問,太子主審,王秋作為過場人物已無關緊要,董先生為何特意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