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會兒赫蘇丹進來，沖綿寧點點頭，意思已將儀親王勸走。又過了會兒張致情也匆匆進來，邊拭汗邊低聲報告協調的情況。然後三個人站成一排，獃獃看著出的氣多、入的氣少的嘉慶帝，腦中盤算著自己的心思。

「怎麼樣？」八王爺語氣間有些急切。

另一方面赫蘇丹畢竟同屬滿人，手裡又握有實權——大清帝國歷代皇帝對漢大臣既利用，又防範，打哄結合。只要取得赫蘇丹支持，軍機處那邊基本可以擺平。

「以董先生的威望和心機，被納於八王爺帳下本是名正言順之事，但那份睥睨天下、氣吞山河的氣勢，豈是江湖中人所能顯露出的？」

綿寧忙俯身上前：「皇阿瑪，您覺得怎樣？」

王秋心一震：「難道……皇上他……」

「你根本看不清，如何參見？」

無奈之下王秋只得打聽偉嗇貝勒的住處，商量如何覲見太子。走了一半，突然從小道斜現出兩匹快馬，衝到王秋面前才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問：

點到要害了，綿寧暗自滿意，卻做出惶恐和傷心的模樣再三表示要守孝三年等等，兩人正在心照不宣打太極，殿外牆傳來儀親王的聲音：

嘉慶帝正滿臉通紅，手托在腮下，兩眼似睜非睜昏昏欲睡，經綿寧提醒也覺得疲憊，含混不清道：「朕夜裡沒睡……上床躺會兒吧……」

「再扎兩針，讓皇阿瑪徹底蘇醒。」綿寧令道。

送走臣子后嘉慶帝心潮澎湃，遲遲難以入睡，先到殿外轉了幾圈，貼身太監擔心風寒，將他勸了回去。上床后還是睡不著，便打開隨行攜帶的歷代祖宗實錄，一直看到天色微明，起床梳洗一番，用過點心后開始處理各地送來的公文奏章。過了會兒綿寧來到煙波致爽殿侍候，坐在下首批閱一些相對不太重要的奏摺，父子倆默默坐了兩三個時辰，其間除了太監偶爾進來送水果、送毛巾、送點心外，幾乎沒說過一句話。

「待會兒你便知道了，」八王爺看看沙漏，若有所思道，「此刻太子應該很忙吧？王先生上午求見數次未果，可見太子從早上起不曾離開煙波致爽殿半步。」

早晨談的那些，太子會放在心上嗎？

王秋沖他怒目而視，解宗元卻滿臉笑意打了個招呼，徑直走到八王爺身側。

「炎天冰雪護江船，皇上同樣吃鰣魚，可惜都是冷凍的，https://read.99csw.com比食不厭精精不厭細的阿克當大人差遠了。」王秋笑道。

王秋在旁邊聽出端倪，吃驚地問：「是不是……皇上昏迷不醒？」

偉嗇貝勒聽得眼珠差點凸出眼眶：「天底下竟有這等吃法，連紫禁城的太后皇帝都無福享受啊。」

綿寧蠻橫粗暴道。

「微臣豈敢，」赫蘇丹急急回了個大禮，「微臣的意思是皇上一旦，一旦風雲不測，首當其衝便是繼九五之尊大位，以定萬民之心啊。」

「微臣這就去辦。」張致情一拱手匆匆離開。

震驚之下王秋倒退一步：「你們，你們竟敢……弒君篡位？」

綿寧撇下幾位六神無主的太醫，示意兩位軍機大臣來到殿外。

王秋一拱手：「草民參見王爺。」

傍晚時分，王秋在太子下榻的英華尋峰殿第六次吃了閉門羹——侍衛不肯透露太子的行蹤，任你再著急也沒用。雖然早晨通過有數面之緣的三等侍衛富勒渾找到太子，利用太子洗漱間隙交談過一陣，事後想想還有未盡之言。

「皇阿瑪，皇阿瑪！」綿寧急了，用力推了數下，全身沁出一層冷汗。

綿寧在後面追道：「注意分寸，莫惹惱了他。」

「我不信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好吃的。」

「難道不是水到渠成的事么？」八王爺穩穩一揮手，吩咐道，「通知各部人馬加緊戒備，一旦駕崩立即動手！」

臨近中午，軍機大臣赫蘇丹和張致情聯袂求見，想就幾樁急待處理的軍政大事、明天圍獵的安排請嘉慶帝定奪。綿寧也累了，趁機站起身活動筋骨，隨手抽了份批好的奏章一瞟，神情微變，右側赫蘇丹見他臉色有異，也湊過來看，只見奏章上批的字跡潦草，而且越到後面越紊亂不可辨，再細看批註內容，也是前言不搭后語，文理不通。赫蘇丹低低「咦」了一聲，拿胳臂碰碰綿寧，綿寧當即明白過來，恭聲道：

貼身太監喚來了隨行的兩位皇妃，見這付狀況她們自然悲從心生，跪在龍榻前哀哀哭個不停，哭得原本愁緒叢生的綿寧更加心煩意亂。但皇帝駕崩是大事，彌留之際必須有嬪妃、內大臣、太監在場，相當於旁證，否則將來渾身長嘴都說不清。

說著不等他有所反應，兩人一左一右挾住他的手臂往上一提，穩噹噹坐到其中一人身後，向山莊ｈｔｔps://reａｄ.９9ｃｓｗ•cｏm深處疾馳而去。大約半盞茶工夫，來到東南隅一處的僻靜的院子前，早有四五名帶刀侍衛迎上前。

「召集軍機處其他大臣，全天陪護皇上！」

嘉慶帝毫無反應，好像睡得很香。

話音剛落，只聽見「喀嚓」一聲，油燈燃起，六七步外寶座上端坐著一位冠如白玉、長須及胸，保養得極好的中年人，他的手修長而潔凈，手指穩定有力，左手中指戴著枚玉戒。

王秋靜靜道：「有八王爺作後台靠山，難怪解宗元在京城無往而不利，短短數年降伏十三家賭坊，將地下花會勢力發展到極致，然而義父與王大人案，慶臣和詹重召全家失蹤，以及哈豐阿專拉衙門中人入夥，加之會試一役全線撤退，不像為了錢財。」

帶刀侍衛應了一聲，帶著王秋往裡走，沿途全是怒目圓睜、刀劍在手的侍衛，給了王秋強大的壓力。

回到內殿，裏面全是苦澀的藥味，太醫們仍未找到良策，而嘉慶爺氣息漸漸微弱，眼見得凶多吉少。

「王秋，知道本王嗎？」

是夜嘉慶帝興緻很高，不僅逢酒必干，而且吃了不少烤肉，甚至連蒙古少女敬獻的牛眼也吃了。宴會又召集蒙古王公、軍機大臣等二三十人喝磚茶，商討邊境軍政大事，直到凌晨在綿寧一再催促下才結束。

「太子殿下，微臣以為皇上昏迷不醒，事發突然，從臣子的角度自然希望龍體儘快康復，甚至像昨天一樣生龍活虎，率領臣子們外出圍獵，然而……然而作為皇上寄予厚望的重臣，凡事須以大清前途為己任，因此遇事還須……考慮最壞的可能……」

解宗元微微一躬：「正午前昏迷不醒，至今未有好轉跡象，估計無力回天。」

終於說到綿寧心坎上了，他等了半天就是要這句話，當下沉穩地點點頭，道：「大學士思慮周詳，不愧是皇阿瑪倚重的老臣，依你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置？」

偉嗇貝勒瞅著阿克當愁眉不展咬牛鍵的模樣，愈看愈有趣，忍不住喝了一大口酒哈哈大笑。但不知怎地，每每想到盧蘊的話王秋便覺得寢食難安，不等酒宴結束便拉著偉嗇貝勒離席，兩人喚來山莊主管細細詢問，三個人在裏面轉悠了整整兩圈，累得偉嗇貝勒不停地坐在路邊歇息。王秋卻越走越有精神，將山莊地形繪成草圖，並一九*九*藏*書一指點給偉嗇貝勒，提醒明天需做的事項。

不過這種事只能慢慢試探，心急不得，想到這裏綿寧又道：「按原計劃下午要到牧場試射，傍晚還有賽馬、叼羊等活動，現在看來即使皇阿瑪蘇醒，整個下午的行程都要取消，請張大學士具體協調一下，一是要封鎖消息，皇阿瑪的病情除了太醫僅限於我們三人知道；二是穩定人心，所有行動照常進行，但要編出合理的借口，說明皇阿瑪和我們幾個為何不出現；三是通知皇妃等宮中嬪妃在山莊寺廟內為皇阿瑪祈福。」

王秋目光掃了一圈，落在工部尚書阿克當身上，以目示意道：「貝勒爺請看，這位大人好像對美食不感興趣呢，貝勒爺可知他主政兩淮鹽政時如何吃法？」

「沒事……」

八王爺哈哈大笑：「王先生很會說話，本王折服於你的口才。」

「皇阿瑪連續處理政務，應該有些累了，不如休息會兒吧？」

「到底怎麼回事？來三四趟了每次都是午休，皇弟以前從未睡這麼長時間的，老實交代出了什麼事？」

到底是本朝最有權勢的八王爺，架勢不同凡響。他暗忖道。

嘉慶帝似乎懶得說話，如釋重負躺下后便發出沉重的呼嚕聲。綿寧覺得不對勁，試著輕輕推了兩下，叫道：

「多來些孜然，」偉嗇貝勒邊津津啃羊腿邊道，「這才是真正的塞北風味，王先生從未領略過吧？」

「皇阿瑪，皇阿瑪，那些未批完的奏摺怎麼辦？」

「是。」

「勒令太醫盡全力搶救！」

綿寧垂淚施禮道：「皇阿瑪突發重病，本王心急如焚，哪裡還有心理會那些瑣事？還請大學士聯同軍機處各位多費心了。」

「唔……」嘉慶帝身體微微動彈，嘴裏嘟囔著什麼。

太子預見到將要面臨的災禍嗎？

刻意留下赫蘇丹，綿寧是有想法的。赫蘇丹是大清帝國最名聲顯赫的八大鐵帽子王爺——鄭親王濟爾哈朗的後人，其姑媽是雍正帝的皇妃，而他的外甥女則嫁給綿忻做了側晉妃，因此細算起來赫蘇丹與綿寧還有點遠親。

太醫們額頭滲汗，全身顫抖，圍在龍榻前用盡針灸加湯劑外治內服各種手段，始終無法救醒嘉慶帝。其間嘉慶帝臉面肌肉扭動，數次欲抬起手臂，顯然很想說話，但終究未吐出一個字。一晃兩個多時辰過去了，殿外不斷有大臣或王公求見，均被綿https://read.99csw.com寧以午休未醒的理由回拒。

「解宗元所圖的到底是什麼大事？」王秋問。

「對極了，」八王爺輕輕撫掌道，「當初哈豐阿說陶興予參加投注，本王就有些詫異，陶興予是眾所周知的持正君子，怎會貿然參賭？當下關照哈豐阿謹慎些，誰知還是出了岔子，結果把王先生引到京城，惹來若干麻煩。」

當晚，避暑山庄內燃起熊熊篝火，成群結隊的蒙古少女載歌載舞，並向嘉慶帝獻上潔白的哈達，烤全羊、烤全牛、烤駱駝，還有香氣四溢的馬奶酒，當嘉慶帝親自執匕首剖開羊腹中的鴿子，取出一顆鴿蛋大的珍珠時，全場歡騰，氣氛熱烈到沸騰。

幾步之遙冷不丁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

來到大殿右側房間，裏面漆黑一片，目不及身前半步，侍衛在後面關上門，將他置於黑暗中。

「每逢吃鰣魚的時節，他派出小船到焦山下張網捕魚，一旦收網魚出江面，船上廚師抓住便宰殺，眨眼間收拾乾淨入鍋，同時船起錨急發，跨長江、入運河、進瓜洲、轉護城河，最後駛入瘦西湖，平山堂碼頭上早有人等候，船未停穩廚師就將煮好的魚連鍋遞過去，然後一溜小跑上了平山堂，阿克當大人正好酒過三巡，大快朵頤！」

「傳太醫！」

「皇阿瑪昏迷不醒，太醫束手無策，二位有何見解？」綿寧開門見山問。

「願聞其詳。」偉嗇貝勒來了興趣。

解宗元旋即匆匆離去，臨出門時略帶嘲弄地瞟了王秋一眼。

王秋不卑不亢道：「正是在下。」

兩人均一震，赫蘇丹霎時反應過來，道：「微臣去應付他。」

還是沒有反應。

「王爺施計贏太子的翠玉指環那次，王爺想以此為餌誘太子繼續加押，贏得朝思暮想的銀鎏金鑲珠神鳥，可惜王爺沒想到太子居然派草民出戰……」

眾人驚喜道：「醒了！醒了！」

偉嗇貝勒又在哪兒，是否辦妥昨夜關照的事項？

「王先生請坐，」他微笑道，「什麼時候發現的？」

「王爺召見的客人。」馬上侍衛解釋道。

王秋鎮定自若道：「草民雖未有幸目睹王爺英姿，卻與王爺溝通過多次，倘若草民猜得不錯，王爺便是神秘莫測的董先生。」

「唔……」

太醫哭喪著臉道：「啟稟太子殿下，剛才那幾針叫『起死回生』針，原本就是激發皇上體內生機，最大限度振奮精神，九九藏書如今，如今……」

嘉慶帝兩眼依然緊閉，嘴唇不住蠕動，彷彿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必須想出辦法，否則要你們有何用？」

赫蘇丹和張致情一臉鄭重說，綿寧心裏暗暗嘆了口氣，恨這些老官僚圓滑透頂，關鍵時刻不敢負責任，盡說這些冠冕堂皇又滴水不漏的話，不能切中要害，切實解決當前面臨的難題。

八王爺微微笑道：「剛才王先生不是詢問何謂大事嗎？就是這個！」

王秋心亂如麻，第一反應是趕緊離開尋找綿寧，然而他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八王爺在此節骨眼上將自己半請半綁帶到這裏，就是防止他添亂。

牆角兩名太監趕緊過來扶他上龍榻，綿寧綴在後面道：「皇阿瑪是否昨晚多喝了幾杯？要不要讓人送些醒酒湯？」

八王爺嘆道：「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那次本王真的失算了。」

「微臣以為皇上龍體欠安，可能有三種情況，」赫蘇丹聲音壓得很低，「一是很快康復，木蘭秋獮如期舉行，蒙古王公們盡興而歸，此乃臣子和大清子民的萬幸；二是長期昏迷不醒，全靠藥物維持；三是……」他垂下頭，「微臣不敢講大逆不道的話。」

綿寧大叫道，兩位軍機大臣也圍到龍榻前試圖將他喚醒，直努力到幾位太醫趕過來還無濟於事。太醫見這狀況也吃了一驚，當即探鼻息、摸脈絡，詢問之前發生的事，簡單會診后其中醫術最精湛的太醫取出幾根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燭光上炙烤后對準要穴連扎數針。

「本王明白大學士的意思，請繼續說。」綿寧道。

赫蘇丹聲音更是細不可聞：「倘若遭遇后兩種情況，臣子們也，也相當棘手，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君，眼下白蓮教妖言惑眾，動亂四起，邊境這邊也不安分，每天在案頭急待處理的奏摺堆積如山，因此……太子殿下須擔當起護國之責！」

氣氛愈發緊張起來。

這時外面有人敲門，然後一個人影靈巧地閃進來，卻是久尋不見的解宗元！

「你叫王秋？」

「八王爺！」

王秋笑道：「各地風味都有不同，美食的涵義也有區別。」

赫蘇丹能做到權力中樞的要害位置，自然八面玲瓏，觀言察色到最細微處，剛才脫口而出那句話后就感覺太子有些不悅，心裏懊悔萬分，這會兒白送的表現機會豈能錯過？不等綿寧開口便道：

「儀親王有事召你，快隨我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