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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犯人遊街不能選季節 4、「引回」途中趣事多

第二回 犯人遊街不能選季節

4、「引回」途中趣事多

但這個故事也告訴我們,對當時的大眾來說,「引回」是一種公開活動,群眾都是抱著輕鬆愉快的心情來觀賞。若非如此,年輕母親不可能抱著嬰兒來看熱鬧。
兩個石墩上都供著鮮花,我們三人也低頭憑弔了一番。待我睜眼瀏覽,才發現燒死阿七的那塊石墩旁有一棵夏蜜柑樹,繁茂的枝葉覆蓋在石墩上,掛著果實的樹枝正在寒風裡來回搖曳。
如此說來,毒婦美幸也會被拉到丈夫的親兄弟面前,聽他們罵一聲:「你這該死的女人!」
《續·時代考證事典》稻垣史生著(新人物往來社)
那可真是個恐怖得令人發抖的地方喔。
「因為剛才是黃昏吧……」
《江戶學事典》西山松之助等編(弘文堂)
載我們來的司機似乎對這裏很熟,一路上既沒走錯方向,也沒浪費時間找路,我忍不住問他:
但在緊鄰商店右側的地面,我倒是找到了證明這裏曾是史跡的遺物。那是兩塊並排陳列的石墩,據說其中的一塊是八百屋阿七因縱火罪被燒死時用過的,另一塊則在磔刑時用來插十字木架。
結果,他們居然命令那母親讓犯人吸了幾口奶。真是太過分了!
「關於這面紙旗,有個很有趣的故事喔。」
所以囚犯若是耍賴說要吃香喝辣,可能不至於罵他「混蛋」當場拒絕吧。
或許因為它孤零零地站在這片高樓林立的鬧市裡,看起來像個域外孤島?從墓園大門走出來,眼前立刻看到居酒屋、燈火輝煌的商店街,還有車站前絡繹不絕的人潮。這裏跟鈐森完全不同,我想,或許因為這裏還能鮮明地感受到生者與死者之間的鴻溝,所以小塚原刑場遺迹至今無法變成真正的史跡,我覺得它好像依然背負著還沒斷氣的歷史。
《拷問刑罰史》名和弓雄著(雄山閣出版)
「好強不肯低頭的人,自古皆有啊。」
(更何況往生者早已成佛,不可能再做任何壞事了。)
「據說沿途都會讓犯人適時地小憩片刻,再說因為是送上黃泉路嘛,只要犯人想要的,大致都會滿足他的心愿。」
《圖說江戶町奉行所事典》笹間良彥著(柏書房)
「您以前也來過嗎?」
「您說倒騎馬背九*九*藏*書,可是我看當時那些圖片,犯人的臉孔都朝向前方唷。只有電影和電視劇才讓犯人面向後方。到底哪種才是正確的騎法啊?」
抬頭仰望斬首地藏菩薩,不知為何,菩薩臉上似乎掛著一絲苦笑。
我們走在銀座街頭聽尼古拉江木解說。
鈴森雖已整修成歷史遺迹,環境氣氛反而比從前活潑明亮。只見馬路對面有一棟十四層高的公寓,住戶晾在陽台的衣物正在夕陽照耀下閃閃發亮。
更恐怖的是,整片墓園裡掛著無數的風鈐,或許是為了祈求冥福吧。夜風吹拂下,風鈴不斷發出叮叮之聲。同樣在這片墓園裡,還有一小塊屬於寵物的墓地。看到這些,我心裏的恐懼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好像連魂魄都要四分五裂了似的。
前面曾提到「五地點引回」,這條路線主要是沿護城河環繞江戶城一周,沿途並通過主要城門前的舍札。我們今天的徒步路線全都在市區里,沿途儘是街景,並無特別之處。百貨公司林立的大街飄逸著聖誕氣息,歲末工作繁忙的上班族正在路上往來奔走。我們一路穿過街頭,覺得自己的模樣有點羞於見人,而且途中閑聊的話題也那麼與眾不同。
綠地周圍的欄杆前豎著一根細長木牌,上面依序列出捐款者姓名。他們捐獻的款項除了用在刑場遺迹的整修與維護之外,也用來建了寺廟以超渡那些在此斷魂的短命鬼。我們從木牌上密密麻麻的名單很容易看出,附近居民到此憑弔刑場史跡時,內心都懷著無比虔誠的敬意。但不論我如何尋覓,卻很難在這兒聞出一絲陰慘的氣息。
然而,當我們踏進綠地的欄杆后,四周的氣氛卻突然變得陰森森的,或許是心理因素作祟吧,就連那口據說保留原樣的「洗頭井」(井裡並沒有水),還有為了超渡犯人亡魂而設的地藏菩薩的臉孔,都給人陰風慘慘的感覺。但是一轉頭,我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因為欄杆邊有間商店,有人坐在那兒喝茶休憩。原來這裏變成了觀光勝地!
「這什麼主意啊!豈不是找死嗎?」
「南北町奉行所各派一人、與力二騎,每位與力各帶兩名同心一同執行任務,犯人身縛繩索騎在馬上,二十多人手持出鞘長矛與捉捕工具等物在前後戒護,隊伍最前端高舉寫著罪狀的紙旗與木製舍札。」https://read.99csw.com
「對了,馬呢?」這回輪到我出招了。「引回的犯人不是都倒騎在光溜溜的馬背上?」
「很多喔。對喜歡歷史的人來說,這地方畢竟是個景點哪。」
不過這片墓園屬於隔壁寺廟所有,也就是說,這是一片現代人正在使用的墓地。說來也真失禮,不肖的我竟不知收斂地對著別人的墳墓連聲喊怕,但不瞞您說,我剛爬上石階的那一刻,兩條手臂上都冒起了無數的雞皮疙瘩呢。
刑場遺址的總面積很大,位置就在品川的第一京濱公路邊。越過早駕籠的窗戶往外看,沿途儘是大型倉庫和企業大樓,完全看不出這裏以前是刑場。今天這裏的景色已跟往日截然不同。當年這裏算是江戶的郊區,所以才把刑場建在這兒,現在這裏則已成為東京市區的一部分。
東京的都心有好幾家大出版社,從剛才到現在,我們已走過中央公論社、集英社和文藝春秋社。
以江戶時代「引回」為主題的圖畫現在還保存著很多,畫中除了引回的情景外,還可看到磔刑或火刑犯人被綁的模樣,以及磔刑現場囚犯與群眾的位置,但所有圖片里的囚犯都是臉孔向前騎在馬上,並有手持長矛的衙役在馬前引導。
當我們拚命追著落日趕到小塚原刑場,那地方給人什麼印象?
「我們已走過好幾家出版社的門口啦。」
活人才更可怕呢!你看,那邊那個人,還有那邊……我似乎聽到小塚原刑場遺迹里發出陣陣低語,話聲里還夾雜著輕聲苦笑。
徒步活動結束后,當然得到南千住有名的鰻魚料理老店「尾花」飽餐一頓(鰻魚和茶碗蒸都好吃得不得了)。飯後,特別趕來和我們共進晚餐的總編輯突然提議:「夜已深,人已靜,現在再去一趟如何?」無奈之下,我只好很不情願地重新推開那道鐵門。
「不行!但據說在行刑后,地方主管會交給read•99csw.com受傷的僱主一面紙旗,旗上列出僱員的罪狀,而僱主收下這面紙旗后不許扔掉,必須好好兒收藏,否則麻煩就大了。因為以後地方主管還會派人來檢查,叫做『查紙旗』,看僱主有沒有把旗子妥為保存。」
墓園內有一塊石碑,上面記載著小塚原刑場的歷史,但因光線黯淡,無法看清文字。好在現在正是電車頻繁通過的時段,每當電車轟然駛過,倒也能藉著車上燈光看清二、三行文字。根據其中一段說明指出,從前掩埋屍體的洞穴挖得不深,這裏的屍體經常被野狗刨出來咬得亂七八糟。
參考文獻
這種以警示大眾為目的之「引回」最早始於平安時代。當時這種活動稱為「游大街」。根據「平凡社」出版的《大百科事典》指出,當時都城(指京都)被判流刑的囚犯即將離家遠行時,通常是騎馬或坐轎(身分較高人士)倒退著從家門口走到都城的郊外。但前面列舉的判刑標準如果屬實,江戶時代應該不可能有「引回加遠島」之刑,所以「騎馬倒退」的行為或許也不存在。
於是,三人搭上違規的早駕籠,咻地一下飛到了刑場。
「這種地方也有人來參觀啊?」
「對!對啊。那僱主一定不喜歡收到這種旗子吧?但是,又不能拒絕。」
其他有關引回的趣事還有很多,譬如引回的全程幾乎要花費一整天的時間,囚犯走到半途可能會想上廁所,或口渴、肚餓,碰到這種情形的話怎麼辦呢?
《江戶的刑罰》石井良助著(中公新書)
「咦?」
鈐森刑場遺址現在只剩下一小塊位於道路中央的綠地,四面欄杆圍起,地上有座高大的石塔,上寫幾個大字:「史跡鈴森刑場遺址」。或許因為周圍視野開闊,又正好趕上夕陽射出燦爛餘暉的時刻,我們站在這兒一點都不覺得恐怖。
一路閑聊打發時間,轉眼間竟已過了下午三點,橘紅色的太陽迅速地落向天邊。若不加緊趕路,等我們到了鈴森和小塚原就沒法拍照了。
「我想到一個主意,如果哪個作家能在一年當中,分別為五大出版社的雜誌各寫一個專欄,我們就給那位作家辦個『五地點引回』活動,如何?由責任編輯持槍前導,再動員所有編輯站在路邊捧場看熱鬧。」
「徒步日記第二回」是一次極具震撼的遠足。但我很慶幸自己參加了這次活動。第三回徒步之旅又將在盛夏進行。這次我們計劃遠離江戶,也就是說,我們要出遠門了。遠行唷!
然而……另一處刑場又如何呢?
據說還有更離譜的故事:有一次,引回的隊伍正在前進九_九_藏_書,路旁看熱鬧的人群里有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犯人看到母親正在餵奶,便開口表達心愿:「我要喝那奶。」(怎麼會有這種人!)諸位讀者您猜,那些公差反應如何?
誰知這次卻沒有黃昏時那種恐怖的感覺了。為什麼會這樣?
「前面說過,僱員只要把僱主殺傷,就得判引回外加磔刑,對吧?但如果過失是在僱主那方,僱員豈不是太可憐了?」
「就是一般常說的『逢魔之時』啦。」
「嗯。碰到這種情況,是否能酌情減刑呢?」
為什麼小塚原比鈴森恐怖多了……
這次徒步之旅的路線比較特殊,早晨從家裡出門時,我特別在背包里放了一些驅邪的鹽。走出刑場大門時,每人身上都撒了鹽,並向夜空行了一禮。黑暗的夜色里,斬首地藏菩薩正目送我們走向車站。
本想利用這機會少走些路,誰知竟沒人理我。這時另一個人提出有趣的疑問:
「換成現代話來說,這表示僱主也有『監督不周』的過失,當時制度已規定僱主也必須負責。每收到一面旗子,就表示僱主有過一次違規紀錄。」
小塚原刑場遺迹在南千住車站旁,像要故意躲起來似的藏在一座大型陸橋下面。當然,這裏也跟鈐森一樣,只是刑場的很小一部分,其他大部分面積早已埋在區公所大樓、住家、馬路下面了。
另外還有個有趣的疑問:「犯人依據什麼理由被分別送往小塚原或鈴森刑場?」這問題我在前面也曾提及,但我和尼古拉江木後來查遍了各種資料,直到現在都還沒找到確切答案。我也想到一種毫無把握的推論:或許在江戶城西部犯了罪的人送到鈐森刑場?在東部犯罪的人則送到小塚原刑場?但後來又發現很多案例證明事實跟這種推論相反。所以對這個疑問,如有哪位讀者知道答案的,請您不吝賜教
話說我們三人穿著一身郊遊野餐的服裝走上聖誕九-九-藏-書將近的街頭,繁華熱鬧的氣氛里,我們這副模樣顯得格外刺眼。我不免好奇地想:當年那些走過這條大路的引回行列,他們那時又是怎樣的裝扮?根據資料指出:
「有句俗語說:哼著小曲上刑場,真有這種事嗎?」
「最後再拉到半藏門前執行曬刑。」
「來過啊。」
刑場是可怕還是可悲?
《復元·江戶情報地圖》吉原健一郎等編(朝日新聞社)
「好冷喔、」三人異口同聲嚷道。
「總不會有人跑到這兒來偷橘子吧。」我說。
刑場有一扇面向馬路的大鐵門。推開那扇門,隨著一陣隆隆之聲走進去。西邊天際這時還剩一線夕陽的殘影,但我們的四周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好不容易等到雙眼適應了黑暗,只見眼前現出一座大佛像,巨大得幾乎遮住全部視野。這就是一般俗稱的「斬首地藏菩薩」,也是那些命喪小塚原刑場的囚犯的守護佛。
「正是,正是。」
我不禁深思,犯人、死囚等都是業障特別深重之人,能拯救他們靈魂的,正是眼前這位菩薩,也只有法力無邊的地藏菩薩才能坐鎮於此。而我竟在這兒怕鬼怕神,這種恐懼不僅多餘,更是對菩薩的大不敬。
就在我們緊張恐懼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瞬間,忽聽轟地一聲,三張臉孔唰地同時發出光亮。怎麼回事?我慌張地回過頭,看到一列常磐線電車從墓園對面通過。我呆然地望著電車逐漸遠去,接著,又看到另一列營團日比谷線地鐵電車從相反方向駛來。原來如此!這片墓園和斬首地藏菩薩正好被兩條電車軌道夾在中間,而且位置就在鐵軌高架俯瞰的下方。
用來插炙刑木架的石墩是圓形,磔刑石墩則是四方形,石墩上各鑿一個跟本身形狀相同的石洞。磔刑石墩的體積比較大。
「說起『江戶中引回』也算是一種頗有人情味的活動。據說遊街路線還可繞過被害者居住的地區,並把犯人帶到被害者家屬的面前。」
啊!我們的勇健雙腳,究竟能支持到何時?我的命運又將如何?
上路之後,我們三人先朝新橋方向走去。
巨大的菩薩像穩坐在約二層樓高的石階頂端,四周有許多石塔環繞。我們登上石階,緩步走到菩薩腳邊時,眼前出現令人驚心的一幕,只見斬首地藏菩薩背後竟是一大片黑漆漆的墳墓。
聽到了這些趣聞,我覺得好像已夠寫一篇名為《令人痛恨的紙旗》的短篇小說了。
這可真驚人!江戶時代的刑罰好狠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