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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咎之大輪 第二節

第四章 咎之大輪

第二節

「對不起!我倒不是對這裏的體制有何怨言。」
如果地輪停止了轉動,持續瘋轉的天輪不久也將停轉。那時,留在這塊地界的就只剩下沒能還原為烏有的無名僧了。
「可是……」
「我們無名僧通過持續推轉咎之大輪,向人世間提供他們需求的謊言。為了不讓流轉停滯,我們孜孜不倦地作務。這種作務既是贖罪,也是再次犯罪。」
「『狼人』們也是如此,」大法師說道,「捕獵黃衣王、搜尋危險的抄本以及護衛『圈子』的人們,也是咎人。他們在採用自己的方式贖罪。」
他們呼喊的話語全都跟你一樣!
「故事中也有很多很多好的內容!」
太可怕了!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被帶到這裏或被召喚到這裏,變成無名僧呢?
「英雄」越獄后的現在它成了空著的囚籠,正等待囚徒的回歸。
與此相反,左邊的地輪轉動越來越遲緩,因為「英雄」會在「圈子」里盪盡所有的故事。故事一個不剩地被「英雄」吞噬,再也無法返回無名之地。
「大家都是人。不對嗎?」
「那是當然的啦!『圈子』里充滿了好的故事。」
大法師向友理子伸出手去。
「這是萬書殿里唯一的、保留著『圈子』里形態的書籍。」
「總有一天,不管無名僧們怎樣用力,左邊的地輪也將紋絲不動。」
「因為無論怎樣講,故事只能是『咎』而非他物,『奧爾喀斯特』啊!」
優美的音響,高亢、輕快、清爽的音色,既像銅鈴奏鳴,又似歌唱美聲。
「會留下!」大法師答道。說出此話的同時,他的目光投向對面的萬書殿。友理子也跟著將目光投向夜晚的太虛。
「即使現在回答你,恐怕也難以傳達到你的心靈里。不過,我還是把實話告訴你吧!」
「當然,我們也需要休息,也需要吃東西。但與其說是迫不得已的需求,莫如說是最低限度地保留自己的血肉之軀。因為,我們原本並不需要那些。」
大法師勸慰地微笑著。
大法師溫和地反問友理子:「那麼,誰能寬恕由人類必需的謊言所造成的罪孽呢?神明嗎?可神明也不外乎是人類創編的故事啊!」
「咎人!」
「創作故事的人們嗎?例如作家啦、歷史學家啦。」
大法師點點頭,拉著友理子的手走下隆起的山丘。
咎之大輪在繼續轉動,無名僧們在繼續推動。旁邊,友理子在顫抖。
「為什麼是罪人呢?他們都犯了什麼罪?」
「不睡覺、不吃東西都可以嗎?」
友理子仍舊沉默著走向萬書殿。來到那座巨大無比的屏風腳下,她終於開口說道。
終於,大法師又露出了笑容。
可是——
這話並未經過深思熟慮,仍然是發牢騷的感覺,或許也夾雜了一點點心理準備。此刻,來時跟在友理子身後的那位無名僧聽到此話,不禁亂了腳步。
「對、對不起!」
「不僅僅是他們。另外,他們未必全都認清了自己的罪孽。」
大法師牽起友理子的手,踏著夜露邁出腳步。在友理子眼中,這裏已是山丘的頂端。但還有更高的一部分隆起,大法師向那裡走去。
大法師點點頭。
「即使是在」圈子「里,也還存在著擔負故事罪孽的人們,」大法師繼續講道,「你在尋找哥哥的過程中大概會遇到他們。」
這回不僅是大法師,連他身後隨從的年輕無名僧也一起點頭。
「你們說過,『英雄』和『黃衣王』是一張盾牌的兩面,對吧?而且不能一分為二。」
「那麼,你們是不是要被永遠地囚禁在這裏?」
俯瞰草原,黑衣人群蠢蠢涌動,https://read.99csw.com波浪般地旋轉著。不可思議的是,來到這個高度之後,無名僧們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都聽不到了,沉重的轟鳴聲也被阻隔在腳下,難以傳人耳中。
在友理子用額頭徽標的功力解救了「最後真器」的拂曉,額頭徽標就會與《虛空書》的徽標合為一體,並在發出更亮的光芒之後消失。
友理子心中又是一陣翻騰,她採用了反問的語句。
「這是怎麼回事兒?」友理子簡直一頭霧水。
友理子的呼喊被轟鳴聲淹沒,只有松明的火星像是覺察到友理子的慌亂,更加強烈地閃爆著升騰在夜空中。
「換句話說,就是一個人的生命等同於世界的價值,對吧?」
「是、是的。」
他為什麼不能即刻回答呢?友理子心中的恐懼感在擴張,身體在顫抖。
「《英雄書》?」
大法師終於鬆開了友理子的手,並在面前豎起了食指。
大法師那乾枯手掌的觸感,通過肩胛骨傳人了心中。骨瘦如柴的老人!
「失去你哥哥這個『最後的真器』,『英雄』就會被削弱一份功力,就會自動被吸入巨大的故事洪流中。對吧?」
那是「英雄」為了增強功力並完成越獄的最後一個必要條件——積滿真器的最後一滴!
「就連你們的事情我也無法忘掉!」
大法師這次是表示肯定地點了點頭。
使命——友理子所期望的渺小的「一」。
而且,兩種旋律同時也包含著兩種心愿,期望送出的故事能夠在「圈子」里產生出更多的幸福,祝願回收的故事能夠完成「圈子」里的使命且給予一時一刻的安寧。
「咎人,就是罪人的意思吧?」
被「轉輪」釋放出的「英雄」會尋求更多的故事能量,必然地,它所用過的故事能量也會持續增大。所以芯柱的歌聲就會愈加高亢,雄壯強盛。
「故事是快樂的東西、美麗的東西啊!它是令人幸福的東西啊!」
友理子心懷恐懼地詢問道。
「不過,」他搖了搖頭,「從你所說的意義上來講,我們已經不屬於『人類』了。」
「正是這樣!」
「那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呢?」
這是一個重大的問題——前進還是後退?老人溫和的話語在逼迫友理子做出重大抉擇。
「如果一滴——不夠的話?」
大法師深深地點點頭。
「如果你感到十分痛苦的話,」大法師牽著友理子的手邊走邊輕描淡寫地講道,「也可以丟棄額頭徽標離開這裏。」
看到友理子驚詫不已,大法師流露出滿足的微笑。
友理子痛苦萬分。「這太殘酷了!」她的嗓音帶著哭腔。
友理子哆嗦起來,她感覺寒冷,使勁兒拽緊裹在身上的毛毯。
這種說法與其說是真心實話,還不如說是發牢騷,就連她自己都覺得缺乏嚴肅性。
大法師輕輕點頭催她快說。
解救哥哥——關係到拯救世界于毀滅的宏偉的「萬」。
「在下一個『圈子』誕生之前,我們要把鐫刻在萬書殿的大量書籍——毀掉的『圈子』里所顯現的故事物象的遺存拆毀,騰空萬書殿,然後等待新的故事物象之來臨。」
大法師又是一聲嘆息。
看到的和知曉的是不能夠抹消的,友理子寧願選擇不能抹消。
大法師的回答出入意料:
「即使你不去找他們,他們也會找到你並出現在你的面前。」
大法師用手輕輕握住了友理子的肩頭。
「這對轉輪名叫『咎之大輪』。」
「你哥哥就在這送出故事的洪流中。」
大法師沉思了片刻,合上鬆弛的眼皮彷彿站著睡著了似的停頓良久。
「不只是書籍,九-九-藏-書還有『狼人』們呢!」
「一步邁錯,你也會被『英雄』掌控和吞噬!」
我們在真人肉身的時候,就已為尋求故事中的生存而走上絕路了。
聽不懂!不想懂!大腦在尋求理解,心靈卻拒絕。
大法師深深地點頭。
「他們要換班休息,要吃東西要喝水,不是嗎?他們跟我同樣是人,可他們為什麼甘心做這種事情?為什麼淪落到這種境地?他們不覺得奇怪嗎?不覺得痛苦嗎?」
友理子應該做的事情恰恰與大樹完全相反,要麼補足最後一滴,要麼除去最後一滴。
人類看待「英雄」時,注意一點兒不就可以了?總看他的正面!
不知想到了什麼,大法師枯瘦的手輕輕抓住呆立無語的友理子的手。
大法師沉穩地繼續講述。
當然,「英雄」也在,黃衣王也在。
「我有個百思不解的問題,可以問嗎?」
「你不是孤身一人,」他沉穩地說,「『圈子』里的無數書籍都是你的友軍。」
「那我換個方式來問吧!在你的領域里,人們會拿生命與什麼相比?有沒有更重要或更可貴的比喻性說法呢?」
「我該怎樣做呢?」
友理子對此有所領悟,突然覺得很難為情,剛才的話語隱含著責備哥哥的意味,聽起來似乎在說——是哥哥使自己陷入了困境。年輕無名僧明白了這一點。
友理子大吃一驚,停止了掙扎。
友理子的探詢已經退卻到如此瑣碎的地步。不,或許是不容置疑地得到了理解、獲取了進步。
謊言既不可能寬恕謊言,也不可能凈化謊言。
這種辯解似乎是多餘的。
因為,吃盡了故事的「英雄」會在他所降臨的「圈子」的末日共同毀滅。
友理子調整姿勢站穩腳跟,年輕無名僧輕輕地放開了友理子的手臂。
「然後就開始等待。」
「哥哥的那份責任,我也得負擔,是嗎?」
友理子明白了,這就是這塊地界的歷史,不存在時間的無名之地的歷史。
「編造無稽之談而後講述,還要留在記載中播撒記憶。那些都是謊言!」
可是,書籍怎能與利劍對決呢?
「確實,我們無名僧也是人類之身。」
大法師閃身躲開向他靠近的友理子,朝向推動轉輪的無名僧群體。
大法師睜開了眼睛,莊重的目光投向友理子。
「從空著的《英雄書》到再次封禁『英雄』,它被稱為《虛空書》。此刻,它的封面上應該浮現出與你額頭相同的徽標。」
「那……想個辦法分清區別不就行了嗎?」
回答當然是輕而易舉的。——這是欺騙!我不幹了!我要回去!只需一喊就足夠了。大法師說過他不會挽留自己。
「你好好考慮考慮!你哥哥成為了『最後的真器』,這最後的真器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以一當萬、以萬當一。」友理子喃喃自語道,「這句話的真意就在這裏,是嗎?」
「你看,咎之大輪的芯柱——右邊是天柱,左邊是地柱,是它們在歌唱。」
然後,她為了顯示決心,毅然邁開了堅定的步伐。
「如果你把哥哥從黃衣王身邊解救出來的話,『英雄』就失去了你哥哥那份功力啊!」
說到這裏,友理子想了起來,不是剛剛說過嗎?「狼人」們以及咎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為故事贖罪。
怎樣做都可以!
「我必須讓你看看《英雄書》了!」
「但是,我去哪裡見『狼人』們呢?」
因為,你必須接近「英雄」!
友理子喃喃自語。是的,確實有個無名僧這樣說過。
「會變得強大有力。」
「那你們也可以在『圈子』里作為人類生存,同時為九*九*藏*書謊言贖罪,不是嗎?就像『狼人』們那樣。可為什麼,只有你們必須成為無名僧呢?」
難道,那是——
「『英雄』與『黃衣王』是一個整體,『奧爾喀斯特』啊!」
大法師那皺紋縱橫的面孔綻開了笑臉。
「那就這樣說吧……」
「所以,心甘情願冒這樣的危險——」
「我們該回萬書殿了!走吧!」
友理子稍微遲疑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所以會助我一臂之力,直到完成使命的時刻!
「『奧爾喀斯特』啊!」
大法師面向友理子,恭恭敬敬地垂下頭去,並握住了友理子的雙手。
這有什麼區別?這不是文字遊戲嗎?友理子咬住了嘴唇。
「但是,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只看『英雄』不就可以了嗎?只看盾牌好的這一面,人就不會犯任何錯誤,而由『英雄』獲取好的能量,是吧?這樣的話,不就用不著封禁了嗎?」
「是的。我們的身體已經是假借之物、假借的軀殼了嘛!」
他們是在「圈子」里追捕危險抄本的獵手們。
然後,他就會被轉動的地輪牽引並捲入,返回這塊無名之地——作為無限強大卻又單一的故事。
它是送出故事、回收故事、維持故事流轉的裝置。它被命名為「咎」。
黑衣袖擺在夜風中翻飛,大法師輕輕伸展雙臂。這樣一來,更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身體瘦若枯木。
大法師扭過頭來,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友理子。
法師的嗓音變得沉重、嚴厲起來。
「按照你的心愿去做就可以了。」
編造根本不存在的世界然後講述出來,那也是謊言!
「無論是我們這些無名僧還是充斥了『圈子』的人類,無人知道『英雄』的相貌,也不知道『黃衣王』的相貌,所以無法區別他們。」
「請到這邊來!你可以從更高的位置觀看咎之大輪。」
「為了把『最後的真器』從『英雄』的咒語中解救出來,並藉此削弱『英雄』的功力,需要藉助與『最後的真器』相同血緣的『奧爾喀斯特』的功力。」
這一瞬間,如同雲開霧散,友理子恍然大悟。
所以才說正反兩面,對吧?友理子撅起嘴來。
「為什麼偏偏叫你們承受這種不近人情的勞役呢?既然是故事的罪孽,那就應該由全體人類來承擔,不是嗎?」
「這兩種旋律都是故事的崇高使命。」
「這兩種目的絕非毫不相關。」
「那也是一種選擇。視而不見、知而不曉的東西,也就不復存在了。你還可以忘掉這塊地界。」
大法師正面凝視著友理子的眼睛。忽然間,他的眼皮看似有些鬆弛,倒不是年老而皺紋密布的原因。
你思念哥哥心切,所以總是在迷惘、絕望、悲嘆。
「剛才我說過,也曾有過『奧爾喀斯特』,一看到我們無名僧的作務就離開了這個地界。」
「我……不會退縮!」
啊,這樣說我就明白了。
這個模樣以一當萬,以萬當一!
「可是,我……孤身一人,去追尋那種莫名其妙的傢伙,單槍匹馬地與其爭鬥,我還是沒有信心。」
「所謂故事,是什麼東西呢?『奧爾喀斯特』啊!」
等待下一個「圈子」的誕生!
這是苦役!
大法師微笑了——友理子的想法被他看透了。
猛烈的反駁從友理子喉嚨里迸發而出——沒有的事兒!這太荒謬了!
「我的責任……極為重大啊!」
「那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水內的圖書室里,書本們也說過同樣的話。」
「你的心地太善良了!這種善良只有少年才會擁有。正因如此,『無名之地』才只允許少年來訪啊!」
一種文明消逝!另九*九*藏*書一種文明誕生!
那麼,又是誰必須贖罪呢?
這時,微笑從大法師那皺紋縱橫的臉上消失了。
暈了!懵了!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隨從的年輕無名僧忽地上前抓住友理子的手臂。他不是在動粗,而是因為友理子站立不穩來攙扶友理子。
友理子絕對不是認死理兒的孩子。對於剛才大法師的話語,此前她曾朦朧地懷有疑問,卻因思路的混亂而未能明確地提出。當這些狀況集約化后,她終於提出了一吐為快的問題。
將從未見過的、過去的事情,僅憑殘留的記載片斷拼接起來編成故事,那也是謊言!
大法師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友理子,友理子也注視著他。相互注視了許久,大法師奇妙地做出了凡夫俗子的舉動,一聲嘆息。
「那麼,解救一個人就等於拯救了世界,也是理所當然的,對吧?」
「可是,我無法與『英雄』,也無法與黃衣王爭鬥,我無法拯救『圈子』。我還是個小孩子,這麼重大的事情,我絕對做不到。我只是想把哥哥救出來!我只是想見到我哥哥!」
那副威儀現在也融化在黑暗之中,只有窗口的排排亮光在夜幕中閃爍。
送出故事的「地柱」歌唱幸福,回收故事的「天柱」歌唱撫慰——大法師說道。
「只要『英雄』降臨到『圈子』里,不久之後,天柱和地柱的旋律也就會發生變化。」
「有個說法叫——人的生命重於地球。」
「在你生活的領域里,關於人的生命價值的教誨是怎樣的呢?」
「你也會這樣嗎?那我就不挽留你了。」
一對轉輪伴隨著轟鳴聲持續轉動,無數無名僧的赤足在地面踏出腳步聲,持續推轉沉重輻桿的手臂發出擠壓的聲響。汗腥味、土腥味、冰冷的夜氣。
友理子又遲疑了一下,不知道是點頭好還是不點頭好。
這事兒似乎有些天真——莫如說太渺小了。
豈有此理!一個是拯救世界命運,另一個只是救出哥哥而已,兩者毫不相干。友理子拚命地搖頭想要掙脫,而大法師卻牢牢地握住她的手不放開。
「這塊地界里沒有時間——永遠等同於瞬間,瞬間等同於永遠。我們只是此時此刻存在於此地而已。」
「但是,產生『英雄』——即他的陰暗面黃衣王的,也正是故事。」
然而,這裏沒有,「無名之地」不存在好的故事。因為這裡是故事的源泉、謊言的源泉。
「不,不是念歌。念歌不會這樣充滿了幸福,也不會這樣給人以撫慰。」
「萬書殿會怎麼樣?」
大法師沉默不語。友理子也覺得不好意思。
友理子微微睜開眼睛。
「在我們曾經是真人肉身的時代,每人都有自己的模樣。但在成為無名僧后原有的模樣便消失了。不,是我們捨棄了自己的模樣。」
「那是謊言!」
「那是……念歌嗎?」
更加銳利的恐懼猶似鋼錐刺入友理子的心靈,有一個無論如何要得到答案的問題。
通過徽標,友理子被拴在了「英雄」的囚籠之中。
不過,大法師僅靠自我調適,似乎就穩定了情緒。
「你理解不了比喻的內容,」大法師輕輕地搖搖頭,「盾牌的正反兩面是個比喻。」
你可以回到「圈子」里目睹已獲自由的「英雄」的所作所為,並與之同歸於盡。當然,導致毀滅耗費時日,在友理子的人生時限內或不會達到這種地步,因此友理子還可以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他的手很溫暖,的確是真人肉身的體溫。
贖罪——類似的話語,在來到這裏不久之後就聽說過。
「如果不對『英雄』施加封禁,而讓芯柱縱情高歌、讓眾多故事自然循環https://read.99csw.com,咎之大輪遲早會讓我們這裏的無名僧失卻控制。」
尋求在故事中生存?
「什麼時候能夠得到寬恕?」
在友理子回答之前,大法師鏗鏘有力地斷言:
友理子睜大雙眼望著大法師。大法師的目光毫無動搖。
「那樣能行嗎?只削弱一個人——我哥哥那份功力,真能把毀滅世界的『英雄』封禁起來嗎?」
這就是「圈子」的末日——大法師說道。
「如果——你有心解救哥哥,你也能夠拯救世界!而且——」他注視著友理子,「解救哥哥一個人,對你來說是何等艱難的事情,是需要克服巨大恐懼而去經歷的征程!」
「他們是無所畏懼的戰士,一定能夠保護你,真心實意地協助你,直到你完成使命!」
「我們的罪孽就是如此深重,」大法師嘆息般地說道,「其實這也是人類的罪孽。像我們這些蛻變為無名僧的人,在擁有自身個體的時代中犯下了故事的罪孽,因此我們頂替生存在『圈子』里的所有人類,擔負著為故事贖罪的勞役。」
「在擁有個體的時代做下何等壞事,才會變成無名僧呢?」
友理子這才發現,山丘之巔只有大法師和她兩個人。年輕的無名僧隨從站在剛才的位置沒有挪動,甚至沒有朝友理子這邊張望。他背向這邊佇立,彷彿變成了一座火把的台樁。
「可是,我忘不了我哥哥!」
那裡是上風頭,晚風輕撫友理子的臉龐,吹亂了她的額發,額頭徽標放出淡淡的輝光。咎之大輪轉動的轟鳴聲漸漸遠去。
「圈子」里有很多「狼人」,他們已感知了「英雄」的越獄,他們已經出動並四處探尋「最後的真器」是誰、在哪裡……
友理子以為自己在高聲呼喊,其實只是微弱地發出嘆息般的聲音。
「在謊言中生存,犯下了體現謊言的大罪。因此我們失去了自身個體,成為以一當萬、以萬當一的黑衣無名僧,找到了這塊唯一能夠安身立命的地界。」
但是,友理子心中有個信念不允許她這麼做,不能輕率地轉身退卻!先不要著急!更重要的是她心底里響起的一聲呼喚——不可半途而廢!
「他們會摔倒、伏地,被高歌旋轉的輻桿擊打得粉身碎骨,還原為『烏有』。」
「『英雄』強大無比,是擁有無敵功力的完美故事。它令人沉醉,使人成為他的俘虜。然而,它的背面卻是『黃衣王』的嘴臉。」
「是的,那就是曾被封禁的『英雄』的書籍!」
「一個孩子以個人意志奪去另一個孩子的生命,對此漠然視之的世界——」
取而代之的是從咎之大輪中心延伸的無數輻桿轉動的響聲。
「在它即將停轉之前,地柱會提高聲調哀號般地歌唱。『圈子』里的人們把這種聲音比喻為天使宣告世界末日的號角聲。」
故事的洪流本身功力增強,具有了自己的意志,奔涌到「英雄」麾下。右邊的大輪——天輪即使沒有無名僧們推動,也會被「英雄」推轉,那樣無名僧就跟不上地輪轉動的速度了。
「如果沒有這種謊言人類就無法生存,人世就無法建立。故事就是人類所必需的、使人類成其為人類所必需的謊言。然而,謊言就是謊言,謊言就是罪孽。」
「與千人奪去千人生命、萬人奪去萬人生命且漠然視之的世界沒有任何的區別!」
「畢竟……你還是個孩子。」
「另一方面,因個體喪失而輕易忘卻個體擔負的責任,是真人肉身的膚淺之處。所以,僅僅為了牢記自己是真人肉身——曾經是真人肉身,我們才需要睡覺、吃飯和休息。因為,忘記了這些就無法履行無名僧的職責,也無法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