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咎之大輪 第一節

第四章 咎之大輪

第一節

那就是說,只有內容是有意義的嗎?
「我可不能總這樣邋裡邋遢,對吧?」
友理子先將手掌抵在門扇上,然後慢慢地推,門扇順滑地向外側轉動,光亮傾瀉而入。
無名僧行列中響起歌聲,起先只像竊竊私語,漸漸地歌聲越來越響亮。
這種行為太無恥了!怎會發生這種事兒?
「請進!」
這是地震嗎?不,地震不是這種震法兒。可地面確實在震動,只是此前沒有發覺而已,或許,方才就已經無聲無息地開始了。大法師和繼續行進的無名僧都毫無覺察嗎?念歌在持續唱響著,他們的步伐絲毫不亂。
他把托盤放在友理子面前的桌上,白色盤子上放著白色麵包,另有一隻水杯。
自此,無名僧也就這樣稱呼了。友理子感到,大法師講述的語氣中似乎隱含著對「奧爾喀斯特」的尊敬之情。
友理子思索的時候,年輕無名僧鞠了一躬,似乎就要離去。不知為何,友理子感到孤身一人在這裡有些害怕。僅僅為了挽留他,友理子就把剛剛想到的疑問脫口而出。
為沒有名字的地界命名,這莫非是一種「祝福」?對了,少年是在為這座山丘祝福。
「是念歌吧?」
她還以為,自己是走在年輕無名僧帶她來時的路上。實際上,她走錯了。轉過拐角,陡然撞見一尊來時不曾看到的、與真人等身的銅像,她屏氣吞聲猛地向後跳了一步。
不久,道路延伸到傾斜度舒緩的坡下。
「不是假的。」
山上的轉輪比東京的穹頂賽場還大,而且是並排兩個!
故事應該更加幸福、美麗而有價值。
無名僧用火把匯成的銀河,就在兩人交談間漸行漸遠,此時,已經可以看到隊列的尾端。隊列排頭穿過了中庭,向著白天看到的、唯一向外打開的拱門穿行而去。
書籍分類,還是製作擺滿牆面的假書?建築的維修保養,還是整理清掃?做這些,需要那麼多人嗎?
「也有一些人觀看了我們的作務之後,就離開了這塊地界。」
那些優美的、快樂的、華麗的故事的源泉,怎麼會是這種形態?
右邊轉輪與左邊轉輪反向旋轉,左輪順時針方向,右輪逆時針方向。左右轉輪的邊緣弧線接近,幾乎挨在了一塊兒。推動轉輪的無名僧擦肩而過時,衣擺也相互摩挲著。
擦擦眼睛,發現擠入這個房間的光源,還有另外一處。友理子抬眼望去。
我們僅僅擔負、維持這種流轉的作務!
「好啦!稍微休息一下吧!『奧爾喀斯特』啊!您已經極度疲勞……遠遠超出您自己的想象。」
他們帶來的火把都收在周圍豎立的簡易台樁上,火把台也劃出圓弧包圍了這對轉輪,形成外圍的最大的火光圓圈。
友理子的心臟咕咚一個猛跳。
「『奧爾喀斯特』啊!這是『咎之大輪』。」
想必所有的人都十分放心,十分舒心。
睡意全無,反而像身處夢境。這是哪裡?自己在於什麼?已經無所謂了。可是——不,也許正因如此,心態才會如此安詳。
把哥哥找回來,兩人一起離開無名之地。屆時能為這塊地界送上祝福該有多好!一定,一定,就這麼定了!
友理子不禁加重了語氣。
他們的赤足踏地聲嘁嘁嚓嚓地傳了過來。無名僧們全都罩著風帽,遮掩了光頭,他們的身影淹沒在夜幕之中。當火把搖曳的時候,他們消瘦的肩頭和背部就浮現出來。
「他很順利,是嗎?他找到親人了,是嗎?」
友理子向他道謝,年輕無名僧默默回禮。他點頭時先是挺胸拔背,然後併攏雙腳——符合https://read•99csw•com禮儀規範!
永遠躺在這裏吧!無名之地似乎也會允許她這樣做,友理子也想變成沒有名字、不為個體的那種存在。
「哎,這房間里的書也是仿造的嗎?」
友理子困惑不已。年輕無名僧輕輕抬手做了個勸慰的動作。
友理子忽地坐起身來,門外響起啪嗒啪嗒逃走的腳步聲。
年輕無名僧把搭在手臂上的毛毯放在木床尾部。
「只有生存在『圈子』里的人,才能賦予這裏送出的故事以可視物象。只有人類的力量,才能把故事成功地引導到現實當中去。」
水車小屋?哦,是過去時代的人吧!一百年前?二百年前?
友理子不由自主地望了一下身旁的大法師,他的面部沒有任何反應,也毫不介意友理子額頭上的魔法陣,因為,這在此地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在他們長年守望的無名之地,歷代經過了眾多「奧爾喀斯特」的尋訪(究竟有多少)。
驚訝之餘,她咽喉幹得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身旁的大法師仍然沉默地凝視著轉動的大輪。友理子提高了嗓門。
這倒也沒什麼可怕的,就是一尊無名僧模樣、身裹僧衣、手捧書本的僧侶像嘛,他雙目低垂正在祈禱。在尚未適應的燭光中,本應是優美高雅的美術品,看起來卻像是鬼屋中的假人裝置。友理子自覺得不勝羞愧。
「去作務!」
山頂的廣闊高台上,黑衣無名僧們已站得滿滿當當。
大法師將拿著燭台的手挪向一旁,以免燭光直接映在友理子臉上。黑暗中也能看到火苗頂尖騰起的黑煙輕輕飄蕩,燈芯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響。
「『奧爾喀斯特』都會觀看他們的作務,是嗎?」
吃了麵包,喝了水,那吃吃喝喝的動靜聲聲入耳。
「那是什麼?」
寂寞了,眼淚就要奪眶而出,她趕忙就著麵包咕嚕地咽了下去。
「謝謝!」
這種認識,自然令友理子肅然起敬,她把裹在身上的毛毯使勁拉緊,隨即挺胸拔背地立正。
她的感覺是準確的,年輕的無名僧又返轉回來。他雙手捧著托盤,手臂上搭著另一條毛毯。
在大法師那映出夜幕的黑色瞳眸中,搖曳著火把的小小亮點。
「哇!」
地名也不例外!
她鎮靜下來,仔細地看看周圍,還有幾尊銅像。原來,這裏已不是走廊而是一間小小的廳堂,燭台也安裝在牆面的高處。
「他是一位比你稍微年長的金髮少年。」
那座山丘就是作務的現場。
那麼好吃的麵包!那麼好喝的水!吃喝完畢,真正的睡魔襲來。友理子脫掉運動鞋,一骨碌倒在了木床上。不一會兒,昏昏欲睡的她把毛毯拉過來,然後蜷起了身體。
友理子蓋著毛毯,橫卧凝視了一會兒黑暗中搖曳的小火苗。燈火輝映出溫暖的光暈,擺滿牆壁的假書,一排排書脊在微弱光暈的映射下籠罩著莊重的威嚴。
喃喃細語卻聽得十分真切。
剛才有人躲在門旁!友理子滑下木床走近一看,發現門板被打開了十公分的縫隙。
她睡著了,沒有做夢。
年輕無名僧微微歪頭,沉穩而無動於衷的表情仍無絲毫變化。
近來全身心投入與同學互相借閱且十分入迷的,是兒時特別喜愛的圖畫書。啊!有這等事兒?不會吧。她的腦海中堆滿了各種故事——校園裡的漫畫、全家一同觀看的大片以及此前涉獵的各類故事,統統浮現了出來。疑似初戀登場人物,乍讀瞬間感動落淚的著名台詞,及當晚夢中顯現的奇幻的特技鏡頭。
「他們幹什麼活兒呢?」
年輕https://read.99csw.com無名僧淡淡地微笑一下。
金髮少年找到了被奪走的親人,並離開了這塊地界。辭別之際,他為無名之地的一道風景命名。
「那種情景很可怕嗎?」
「那位『奧爾喀斯特』說,這座山丘的景緻很像深深懷念的故鄉田園風光,遺憾的是山丘對面沒有潺潺河水和水車小屋。」
「『奧爾喀斯特』啊!你想看看我們的作務嗎?」
無數的無名僧蠕動著,那黑衣在夜幕下描畫出更為漆黑的圓圈。黑色的圓圈一動,地面就轟鳴起來,聲浪從腳下湧起,貫穿了友理子的身體,又從她的頭頂向夜空升騰而去。友理子的膝蓋骨震顫著,小腹抽|動。
走在前面的無名僧,手中的火把不時地閃爆,團團火星四處飛濺,飄飛過來的小火星落在友理子額頭上引起刺痛。她抬手擦擦額頭,那個魔法陣微微發出的青白色光芒映在手指上。
大法師答道,然後沉默了片刻。蠟燭芯又嗶嗶啵啵地響了起來。
「請您隨意使用!」
大法師沉默不語地轉過身去,開始走下台階。年輕的無名僧催促著,友理子隨之跟在大法師身後走下台階,她感到膝頭有點兒哆嗦。
「右邊的轉輪把『圈子』里的故事送出去,左邊的轉輪把『圈子』里失去功力的故事收回來,所有的故事從這裏出去又返回這裏。不讓這個大輪停轉而孜孜不倦地推動它,就是我們無名僧的使命!」
「但這座山丘卻是有名字的。曾經有一位與你同樣的『奧爾喀斯特』來過這裏,實現心愿離開時,給它取名為『碾麥丘』。」
雖說是轉輪,仔細端詳卻似乎沒有輪圈部分,正中央立著塔樓那般高大的芯柱,從此放射狀地延伸出數不清的長長輻桿,無名僧重合般地排成橫列,眾人合力推動輻桿轉動大輪。
「他跟你一樣,是來尋找親人的。」
「是的!」
夜晚的天蓋上沒有星辰,地面是一望無際的平坦草原——能夠看到天空與地面的分界線,可能是因為無名之地比沒有星辰的夜空更加幽暗吧。夜風拂過,飄來了野草的氣味,夜露濡濕了運動鞋。
友理子正在為此問題找詞兒,年輕的無名僧卻已關上門離開了,把友理子孤身一人留在那裡。
「正是念歌!」
「我們是不讀書的。」
「看過之後,你就了解這塊地界存在的意義了。」
咎之大輪?友理子喃喃自語道。她的聲音被轟鳴聲淹沒了,連自己都聽不清。
前去迎接友理子的三個無名僧也唱過——念過這首歌。
那是一幅不可思議的景象——無論怎樣狂放的想象都難以名狀,它輕易便可超越任何充分的心理準備。
在那前方會有什麼呢?
右側牆邊有個簡陋的木床,鋪著白色床單,擺著單薄的枕頭和疊好的駝色毛毯。木床尾部擺著小學生在教室用的那種桌椅,桌上有一盞可以托在友理子掌中的小油燈,雪白的燈芯從半透明的燈油中探出頭來。
大法師摘下風帽向友理子略施一禮。
這些故事全都以這對轟鳴轉動的大輪為源泉嗎?無數無名僧的作務——揮汗如雨、拖曳著黑衣下擺、默默推動輻桿、下巴瘦尖、相貌一致、粗布陋衣、赤|裸雙腳的無名僧們,就為著維持故事的流轉嗎?
如果原樣不動的話,大法師微笑了。不可思議的是,轟鳴聲中他的話語仍能清晰地傳人耳中。
「你懼怕什麼、喜歡什麼、對什麼心動,我們是無法察知的。」
這麼多人,他們要去哪兒?
隨即,他像是要制止友理子追問似的繼續解釋道:
「他https://read.99csw.com們在幹什麼?是在製造動力嗎?」
「在無名之地,萬物本來是沒有名稱的。」
夜幕深處,被夜露濡濕的雙腳向前邁進,友理子再次下定了決心,並緊緊地握住小拳頭。走在身旁的大法師仍然一言不發,友理子真希望他能鼓勵自己幾句,例如加油啦、祝你成功之類的話語。友理子轉向大法師,想把胸中激蕩的思緒表達出來。這時,她感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動。
大法師又莞爾一笑。
然而,這在友理子原來的頭腦中尚屬無法想象的事體。她感到自己一下子變成了大人,她對自身亦十分驚訝。也許,從額頭戴上徽標那個瞬間開始,我已經變成了另一個我——
「萬書殿——是所有故事源泉終結的處所,所以,書本的形態在這裡是沒有意義的。」
山頂,無名僧們在推動巨大的轉輪,並且不是唯一的,而是左右並排的一對轉輪。
忽然,她打了個哈欠,想在木床上躺一躺。可肚子里又頗為誇張地咕嚕了一聲,聲音很大——天花板都有迴音。友理子忍俊不禁。
追上隊列末尾之後,大法師和隨從無名僧也低聲唱和起來。友理子伴著念歌的聲浪穿過拱門,邁向萬書殿外面。
「那孩子為了什麼心愿來這兒的呢?」
「就是剛才見到的那個老年無名僧啊!請您就這樣稱呼他吧!我們要以您最放心、最容易理解的模樣和稱呼與您相處。」
「我要去!請讓我看看作務吧!」
「這座建築號稱萬書殿,可為什麼裡邊的書都是假的呢?」
舉個例子吧,比如同學們都跟自己是一個模樣。不,全體同學就等同於自己,同樣行動,同樣說話,同樣思考,便不會發生什麼爭鬥或欺侮同學的現象,甚至不會產生意見分歧。
「作務就是幹活兒,對吧?」
他們繼續向山上走去,腳下傳來的震動中開始混進低沉的轟鳴聲。前方的夜幕之中、山丘之上,有一個龐然大物在運動——有理子終於明白了,是它引起的震動和聲浪。
下方傳來應答聲,手執燭台的大法師正向友理子站立的門旁走來。大法師身後,可能就是那位照料友理子的年輕無名僧,眉毛濃密的年輕面孔緊緊跟隨。
那是這座建築的表面,是外面!
「不管怎麼說,請您先休息一會兒吧!」
「這正是我們的作務,奧爾喀斯特啊!」
——莫非是來點燈的人?
友理子踏入房門的同時就發現,擺滿牆邊書架上的大量書本與走在萬書殿走廊時看到的一樣,都是雕刻。如果說略有差異,那就是前者為石雕,後者為木刻。
大法師再次點頭施禮,似乎不只是向友理子,也是在向那對大輪行禮。
年輕無名僧打開了鐵框加固的單扇木板門,裏面大概有四鋪半席的面積。正面和右側是灰色的土牆,向下傾斜的天花板最高處裝著三角形採光窗。左側牆邊是書架,上面擺滿了書。
——那是接近天花板的三角形採光窗,光線忽閃忽閃地搖曳著,看上去也不像單一的光源。
而且,他實現了心愿!
僧坊里窗戶很少,整體上都昏暗無光。樓梯的傾角忽然變得陡峭起來,友理子感到小腿肚子有些酸疼。
大法師慢慢地深深點頭。
「這條路通向『輾麥丘』!」
年輕無名僧不眨眼地回望友理子,濃密的眉毛,幽黑的雙眸。
燭光之中,友理子知曉了個中緣由。因為大法師的瞳眸中擁有那種威嚴,即使他對你笑眯眯的,瞳眸中仍透現出一種堅忍不拔的內涵。在友理子生活的街區里,從未遇到過擁有如此強韌目光read•99csw•com的老爺爺。沒有這樣的人!
突然,門口黑暗角落裡——油燈光暈與黑暗的交界處,有個物體動了一下。
「故事是人眼所無法看到的。」
「充分休息后,您可恢復精力,到時就可以思考今後應該採取的行動和前進的道路。大法師正在等待那個時刻。」
——無名僧,偷窺?
「……故事在哪裡?」
大法師站在友理子身旁,隨從而來的年輕無名僧把友理子一直推著的門扇完全打開。
走出大神殿,經過縱橫交錯的通道和游廊,穿過一座、兩座、三座規模形態各異的石造建築來到戶外,沐浴著淡淡的陽光走過庭院,進入了另一座建築。這裡是被稱作「僧坊」的無名僧的住所,其中一個房間安排給了友理子。
「……這不是真的!」
僧坊的外觀看似由石材建造,進入內部卻可看到老舊的粗大房梁和立柱。地面是黑黢黢、色調凝重的木地板,傢具也是實木做的,見不到其他建築中那種金屬材料的考究裝飾。
站在「輾麥丘」上,友理子向下望去。
那就是外國人啦!
這裏沒有像樣的道路,更沒有水泥和柏油鋪路,只有踩倒野草磨光后自然形成的土路。眾多無名僧的赤足每天要往返多少次啊?
終於,友理子也明白過來了,這裏確實是廳堂而不是玄關,是通向二樓或三樓陽台的場所,所以,大法師他們才從樓下走了上來。煩人!這裏的建築太複雜了,真搞不清它們之間是怎樣聯通的,且建築本身的構造也難以辨清。
「我可以看看嗎?」
「這裡會很冷的,請您多蓋一條毛毯!」
如果我也能給這塊地界的這兒那兒命名多好。
近前可以看到,年輕無名僧的雙手粗糙不堪,指甲劈裂。
鞠躬行禮后,年輕的無名僧離去了。門沒關嚴,彷彿他會片刻即返。友理子沉重地坐在椅子上等待。
那個被黃衣王附體的親人——是金髮少年的親屬、戀人,還是朋友?
「因為我們的存在本身就等同於書籍,所以我們不需要書籍。」
啊,那是這座建築的門廳,左手邊就有一座粗糙的鐵框包邊的、沉重的雙開門,比安排給友理子的房間門大了一圈。門扇閉合處錯開了一條縫隙,閃爍著泄入的微光。
大法師微笑了。
可是,如果有那麼多的自己,不就搞不清哪個是真正的自己了嗎?
友理子跟著領路的年輕無名僧登上了三層樓,根據窗戶和樓梯踏步台的數量判斷,大概是三樓。樓梯也是木造的,只有扶手,可能是生鐵製造,就像在拱門看到的格柵那樣,黑黢黢的,手感也粗糙。
也許,剛好碰上友理子醒來,他是因為尷尬而逃走。嗯!這才是最有可能的假設。
「故事是由人類自己創作的!通過想象來創作、完成的!它的源泉不會在這種地方!」
大法師合著友理子的步伐並稍稍向她傾身繼續講述著。
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一覺醒來,房間里已經完全暗淡下來,小桌上一燈如豆。
友理子迅速穿上了運動鞋。剛一起來,感到特別冷,於是她把毛毯像披肩一樣裹在肩頭,然後出門來到了走廊。
只留下一位老人的模樣,同樣,大法師這個稱呼,也是為了迎合友理子的需要。他們可能本來就沒有什麼上下級關係,即使人數多達成千上萬,其實都是一種面孔一個人。
長長走廊中燭台上亮著蠟燭,友理子以之為參照,一邊注意觀察左右有無通向外面的門或窗,一邊向前走去。
大法師抬起頭來,眯著眼睛看看火把迸裂出的火星,回應友理子道:
「是的!」
「怎麼說呢?九*九*藏*書」
那是銀河——她這樣想道。成百上千顆光粒彷彿河水般串聯起來從友理子腳旁淌過,莊嚴肅穆,寂靜無聲。仔細端詳才發現,那一顆顆光粒卻是松明火把在閃爍——眾多無名僧用單手舉著向前行進。
「這些應該稱作象徵,或者稱之為遺迹更為恰當。」
友理子忽然發現,從身後走出的無名僧已經排成了下山的新隊列。念歌重又響起,卻被轉輪的轟鳴聲淹沒變得斷斷續續。
「可是——」
「這有什麼用處呢?」
友理子呆立在那裡,眼前的場面令之驚詫萬分,啞然無語。這時,從轉動的輻桿間走出一個個無名僧,並從台樁上取下火把來到下山的路口。在他們離開的位置,與友理子同來接班的無名僧們將火把掛上台樁並進入輻桿之間。雖說也是交接班,但過程中轉輪並未停止轉動,作務亦未停歇。
象徵?遺迹?這都是跟「書本」不搭界的詞語!
友理子臉上出現了扭曲的笑容。
「我們已走慣了這條坡道。」
這次,他似乎真的要離開了。年輕無名僧伸手拉開了門,並再次立正準備行禮。友理子卻追著他問道:
既然如此,那就非常必要!
如果那是卷揚機,應該看得到盤卷的鋼索,這是同樣的裝置嗎?
「光線這麼暗,大家還要幹活兒嗎?」
大法師用與節奏同樣、毫無變化的沉穩語調繼續講述。
聽上去像在邀請外來訪客友理子參觀,但友理子卻感到語氣嚴厲,透著探詢她是否做好某種心理準備的意味。
陰雲中冷不丁閃現出的強烈願望——真想在此變為烏有。
好大的轉輪啊!友理子忽然想起了東京穹頂賽場。爸爸是「巨人」棒球隊球迷,所以,全家每年都會多次前往觀戰。他們坐在觀眾席上邊看比賽邊吃熱狗和冰淇淋,還買來喇叭筒大聲吶喊全力聲援。只有在現場,才能體會到那種特有的舒暢。他們狂熱地沉迷於那般頗具意蘊的快樂中,竟至忘卻了偌大的賽場。但在進入賽場前走近它——特別是從電車車窗目睹它的白色穹頂時,友理子總是感慨不已。建造如此巨大的體育館——人類真是無所不能啊!
這裏也是八小時工作制?也是三班倒嗎?就像上夜班的工廠。
圖書館的司書(※圖書管理員。)是讀書的,是書籍的專家,那是書籍愛好者從事的職業。無名僧也應該是這樣的!
「大法師?」
「可是,大家都要讀書對吧?」
「不是真的!不可能這樣!你在哄騙我,對吧?你是不是在嘲弄我?」
友理子無法相信這種說法。她一下子想起了很多故事。
大法師點了點頭,陪同的年輕無名僧恭敬地垂下雙目。
在這裏,他們沒有誦唱念歌。在無名僧們的沉默之中,只有一對巨大的轉輪伴著震顫地面的轟鳴聲轉動。無名僧們摘去風帽,低垂著頭顱,雙臂用力地推動輻桿。
「現在是換班時間?」
「就是那首歌!」
友理子的呼吸有些急促起來。大法師和隨從無名僧,卻氣息平穩地邁著毫無變化的腳步。
大法師比友理子此前見過的任何老爺爺都老爺爺,簡直就是老爺爺冠軍。雖然這是最初見面時已有的感受,卻未知出於何種原因。就因為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和尚嗎?
「那好——」
「請用餐!」
在這種狀態中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友理子這時才產生了最樸素的疑問。
托盤上面,水杯旁邊,立著一個形似鈴蘭花朵的手鈴,年輕的無名僧用手指了指它。
也就是說,因為他採取了那種姿態——當時她就是這樣認為的。
「您如果有什麼吩咐,請使用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