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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大迷宮 第二節

第十二章 大迷宮

第二節

「我曾親耳數十次、數百次地聽到過基利克的聲音,聽到她的呼喚和求救聲,並周遊四方尋找那傢伙。可是發聲的地方卻沒有他,基利克已經不存在了。」
包括城堡里的人們。全部!
喊聲發出來了。佑俐向地下迷宮的人口奔去,還沒有跑到跟前就被後面猛地抓住法衣領子提了起來,雙腿在空中踢蹬。
佑俐視野中展開了寬闊的街道,在紅褐色大地上蜿蜒伸展。周圍的人們停下腳步、停下拉車的手,拉住馬匹愣怔地朝這邊張望。
死者不會復生——阿什說著單手按住腰間寶劍。
阿什眯著眼睛像要看透往來如織的人潮。
他畏畏縮縮,難為情地搓捏著手指說:
其他人似乎無暇顧及突然空降在崗樓上的怪異來客,繼續匆忙地趕路。老人逆流游泳般地向崗樓腳下靠近。
阿什攥緊拳頭嘭地敲了一下絡腮鬍鬚大漢的三道圈兒肚皮。
彷彿在印證阿什的話語,佑俐額頭上的徽標倏然閃亮並隱隱刺痛用手指摸摸,徽標的線條就像撓腫了似的高出一截。好像在說,如果你希望那樣的話,現在我就離開你的額頭飛向空中。
阿什抿嘴一笑:「看來你準備得很充分嘛!阿久,你在嗎?」
佑俐終於醒悟過來,喘著粗氣抓住碧空的手站起身來。是的,在我們沿著街道向王都進發時,阿什曾多次做出側耳傾聽的姿態。那時他就已經聽到基利克的呼喚了嗎?
佑俐順從地把手掌貼在額頭,並用那隻手掌再次握住銀杖。這時,從佑俐手掌接觸的部位開始,銀灰色變成了銀白色,白光向兩端瀰漫開去。與此同時,銀杖的重量像蒸發般地消失,變得比羽毛還輕。這樣一來,連佑俐都能單手舞弄了。當她玩了個花式並托在面前時,頂端球體赫然生輝。
「這倒挺好玩兒的!是小姑娘的同伴吧?這樣的隨從可是很少見呢!」
那是哥哥的聲音!他在呼喚我!
他畢竟是個「狼人」。「狼人」也是多種多樣的,擔負著各自的使命。
「你不想說,那……我就不問了唄!你也別哭了。」
「那可是基利克家族的徽標啊!」
受到唐突露面的小白鼠責罵,摩根毫無驚慌反倒滿面喜色。
——哥哥!
「是嗎?可悲啊!『奧爾喀斯特』總是可悲呀!又都還是孩子。」
「下了地坑就能獲得答案——你開始隱約感到疑問的答案。」
「你想留下就留下吧!」
無論何時,只要佑俐呼喚,大樹必然應答。有時,哥哥會很不耐煩地埋怨說幹什麼嘛!有時則會擔心地問:「怎麼啦?」有時會跟佑俐一起開心大笑,有時會站在佑俐一方慷慨激昂。哥哥跟佑俐共同思考、共同苦惱,跟佑俐一同成長。因為他們是兄妹,這一點至今無有改變。
士兵們神情悲壯,嗓音沙啞,不斷地向通過城門的人發出指令。佑俐他們在城門前與兩匹馬分別,阿什把殯葬工營業執照向衛兵眼前一晃,隨即分開人群率先前行。
佑俐走到入口處,阿久在她肩頭站立起來。
匪夷所思的閃光三重奏在數秒之後停止,停止時三方也都同步。
「不清楚!真搞不懂!四面八方都起火了,就連我的小吃攤也——」老人劇烈地顫抖著,背上行李滑落,沉重的行李把老人拽了個趔趄,「不見了!城堡不見了!」
多虧有這樣的混亂和擁擠,碧空提心弔膽駕馭的馬匹才得以不即不離地跟上了阿什——阿什不時地勒住坐騎側耳傾聽什麼。
不行!那不行!
「看到了!簡直就像龍捲風!」佑俐也大聲答道,「就是它摧毀了城堡嗎?」
「城堡怎麼樣了?真的消失了嗎?」
「想騎馬想牽馬由你!跟我來!」阿什甩出這句話就跨上另一匹馬,用長靴猛磕馬腹沖了出去。
稍停片刻阿久小聲說:
佑俐斬釘截鐵地宣告,並且果斷地抓住碧空的手。冰涼得令人恐懼!那種冰涼感覺直透佑俐心底。疑問、疑惑、謎團,一切都銘心刻骨。肥胖而博學的摩根為什麼會說那種話?不允許碧空一起下地坑?他為什麼抓住阿什那般責難?為什麼不允許這樣做?
這時,他那豪爽而親和的面孔突然僵住並望著佑俐身後。佑俐心想,又怎麼啦?慌忙回頭一看,只見熙攘人群中出現了碧空的身影。他背靠關閉的店門,眺望的目光仰視空中,彷彿還在尋找倏然消失的城堡。在往來士兵的粗野碰撞下他也只是搖晃幾下,眼睛仍然仰望空中。
「召集起來幹什麼?」
佑俐生氣了,嗓音變得嘶啞。從一字排開的帳篷的更深處,或許就是原來王宮所在地段,傳來了人群的吶喊聲,既像哀嚎又像怒吼。
「時光如箭只會持續直行,絕對不可能倒退。已經發生了的事件,任何人都不可能顛倒過來。那是無法挽回的,佑俐!」
看不到城堡,街道上人潮熙攘,大地和街道煙塵瀰漫,幾乎遮蔽了晚霞映照的天空。
但是,黑暗中充滿了感應的信息,一個巨大生物的感應信息。此外,還可以聽到無數人的喘息聲、竊竊私語聲、呼喚聲,全都那麼遙遠、微弱而令人焦躁不安。
從王都逃來的人們每時每刻都在增加,街道上已容納不下,路邊也排滿了逃難者的行列。很多小推車進退兩難,當場發生了爭執。就在佑俐眼前,一匹漂亮的菊花青馬狂亂起來,摔掉主人逃走了,在它瞬間晃過的黑色眼睛中閃爍著驚恐的目光。
「佑俐大人,我很害怕。」
「從外圍向里是外壁町、中壁町、read•99csw•com內壁町,再向里還有護城河、弔橋,然後是王宮的內部區域。」
身後響起靴釘相碰的聲音,回頭一看是阿什,阿久趴在他肩頭。阿什背著臟污的布袋,拿著臟污的銀灰色手杖,背上的布袋口還露出幾把金屬武器和工具之類。
摩根似乎害怕佑俐聽到,但他本來嗓門就大,再加上心急火燎的,所以全被佑俐聽在耳中。
「那個也有名字嗎?啊啊,是你給起的名字吧?那個是『無名僧』嘛!」
「這馬怎麼搞的?」
佑俐忍不住從摩根手中把阿久搶回。阿久迅速鑽進佑俐的法衣下面。
「為什麼?你什麼都不要怕!」鏗鏘有力地回應了碧空,佑俐卻感到一股強烈的側風吹入心中,產生了將兩人扯開的拉力。
阿什用戴皮手套的手猛然抓住慢吞吞爬出來的阿久,一邊走向別的帳篷一邊交待:「至於碧空,你可以跟他本人談談。如果那小子想去就帶他去,如果不想去就留下,僅此而已。你再不要聽這個胖子胡說八道了。」
老人灰頭土臉的樣子,從這麼高的地方也能看到他全身都落滿了灰塵。
佑俐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放聲呼喚,就像以前在和諧而開心的日子里那樣連續不斷地呼喚:哥哥!哥哥!
可是——
「王都在哪邊?」
「這裏本來是一家菜店。」
佑俐瞪大了眼睛:「聖人?」
因為摩根說出了那樣匪夷所思的話語,因為碧空顯現出膽戰心驚的神情。
「啊啊,是的,我是『親近死者的人』!」阿什回答道。
阿什朝右方的帆布頂走去。佑俐催促碧空,小跑著緊緊跟上。
「不管聽到了什麼,聽到了多少次,那都是毫無意義的。」
「哎!怎麼辦啊?」
單調的竊竊私語聲。
他向佑俐打個招呼就捏住脖頸把阿久提了起來。
摩根說完把手搭在佑俐肩頭推向碧空那邊。
阿什保持沉默,既不招架也不制止。但是當佑俐橫衝直撞時,他又抓住佑俐的衣領朝碧空拋去。憤怒的佑俐再次反攻,於是,她再次被阿什抓住拋開。就這樣傻乎乎地反覆了幾次,佑俐終於喘著粗氣、雙腿癱軟地一屁股坐在碧空的臂彎里。
摩根那毫不遜色于鬍鬚的眉毛沮喪地耷拉下來。
「我不是——」阿久大叫起來,引起周圍來往人們的驚詫和注意。
「故事就擁有這種騙人相信時間可以倒退、事件可以顛倒的魔力,它的道理就是『圈子』的道理。它美麗溫馨,有時也與人心的真實相通,然而,那並不是事實。正因為如此,講述『圈子』道理的『編織者』們才被稱作『咎人』。」
「摩根,我……」
「啊啊,還是有點兒情況吧?」
圍繞地下大迷宮入口的地層斷面浮現出一幅圖案、瓦礫和沙石交混所描繪的圖案,曾在卡達哈爾僧院遺迹的肖像畫上看到過。
這是阿什。他把不停鬧騰的佑俐拋向身後,碧空伸手接住了佑俐。
「早就四分五裂、七零八落了吧?連一個近衛兵都看不到了嘛!」
然而佑俐心中卻十分鬱悶。碧空恢復了記憶——本來應該是值得歡呼雀躍的事情,為什麼首先產生了忐忑不安的感覺。
隨後,佑俐掀動守護法衣邁出步伐。
阿什前往的帳篷有很多人急急忙忙地進進出出,其中也有士兵,但大半都是與阿什相同裝束的男子。
「另外,一路上是不是遇到有人問『無名僧』一些奇怪的問題?或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那可是生意上的秘密,跟你一樣嘛!哦,對了,你要辦手續可得趁早啊!大兵們全都嚇得要死,說是下地坑搜索還不如填了坑逃走——」
「那個——也是小姑娘的僕從?」
他將阿久懸在空中,掃描似的上下打量。阿久憤怒地唧唧亂叫。
「友理子——」直接傳人耳膜深處、心靈深處的呼喚再一次響起,但是佑俐緊閉嘴巴,靠自己的雙腳牢牢站穩了身體。
碧空抬眼看看佑俐的手,他的胳膊仍然無力地耷拉著。然後他再次戰戰兢兢地抬眼看看佑俐。
「碧空!碧空!打起精神來!你怎麼啦?」
「哇!這是哪裡呀!好高啊!」
「他們都是從王都逃出來的嗎?」
「好壯觀哦!瞧瞧那石牆,佑俐!」
一位推著行李和嬰兒的少婦擠過老人身邊尖聲喊道。她臉色煞白,眉眼倒立。
誠如阿久所說,佑俐他們的落腳處居然是在廢舊牢籠模樣的木框上,處在離地十米高的位置。
「再這樣磨磨蹭蹭吵鬧下去,我就撇下你走了!」
肥頭大漢也不捂肚子,雙手叉腰哈哈大笑起來:
「阿久,你有傷心事兒?」
阿久似乎不想讓佑俐看到自己的臉,固執地緊緊貼在佑俐頭頂。佑俐輕輕地摸摸它。
他看到凱旋門內側的哨兵、城堡及周圍的一切,統統被吞入地下,變成了怪物形狀的瞬間。
「我們來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方。我,說實話有點兒害怕,不不、是害怕得不得了!」
準會有人把這當作噩夢,還會有人發出哂笑。佑俐既非前者亦非後者,而是瞠目結舌看得發獃。
你哥哥,也已經不存在了!
捂住耳朵!閉上眼睛!甚至,給心靈加上封蓋!
佑俐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無論叫喊、歡呼、哀鳴全都發不出聲來,只是感到心潮洶湧澎湃。
想必那是極為壯觀的景象,而眼前卻只有藍天,彷彿搬走巨型布景道具之後的舞台——佑俐想道。
「只有徽標的神力可以相信,我以前重複過無數次失敗才學read.99csw•com到這一點。所以我有資格對你下命令,『奧爾喀斯特』小姑娘!」
一哥哥!我,很快就會追上你的!
碧空單手輕觸門板。
「聽聽!再沒有比剛才更幼稚、更不靠譜、更軟弱的話了!」
「那是因為佑俐大人指定我當僕從的緣故嗎?」
「哥哥!」
「可能吧!嗯!」摩根點點頭,「我並非鄙視小白鼠君,而且,隨從的價值是由徽標的功力決定的。」
擔憂與釋然交織湧出,佑俐感到膝頭有些發軟。
「這是你的錫杖!」他把銀灰色手杖往佑俐面前一戳。那手杖款式平實無奇,只在頂端安了個球體。佑俐反射性地伸手接過來,沉甸甸的。
「儘力而為?!」佑俐和阿久齊聲喊道。
碧空耷拉著腦袋,眼睛仍然無神地望著地面嘟囔道。
「可能就是那座帳篷!」
「恐怕要組織討伐隊兼搜索隊吧!下地坑唄!」
「你是什麼人?」藏在佑俐胸口的阿久把臉湊到摩根鼻尖上冒失地問道,「不要隨便碰佑俐哦!」
「那種叫聲我早就聽到了!」
「那當然。一直相伴來到這裏的嘛!」
「你去跟他談談吧!事已至此,最好是繼續你們此前的做法。嗯,阿什是正確的,就照那小子說的做吧!」
在這裏看到的情景令所有人都懷疑自己的眼睛,忍不住想掐臉證實自己並非在做夢。
佑俐看得十分清楚:七色光像滲水般瀰漫升騰,拉起一道稀薄的幕簾宛如彩虹。
阿什和摩根看著碧空,而碧空仍然窩窩囊囊地呆立在那裡。
聽到發問,碧空嘴角顫抖了一下。
「那只是欺騙,只是幻聽而已。那是『黃衣王』為了迷惑我們追蹤者的眼睛而設下的圈套。」
眼前矗立的阿什與其說是無法超越的銅牆鐵壁,莫如說是出鞘的利劍,他是割裂佑俐心靈的利劍。渾身血湧上頭的佑俐沒有注意到阿什眼神的憂鬱,只是滿懷一切憤怒和抗拒反瞪著阿什。
「那對我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知識嘛!」
「不、不,你為我做了很多事情嘛!我全都記著呢!」
「戴克斯特勒伯爵家族的徽標……」
「你們在說什麼呢?碧空的身體有什麼不對勁兒嗎?他怎麼像稻草人似的站在那裡?」
「真的要去嗎?」
「碧空,怎麼樣?你也一起去嗎?」
在離一行人只有十米之處,都城大道整整齊齊地消失了。路面崩塌陷落,但斷面呈現有稜有角的直線,簡直就像被巨型神手比著尺子折斷了一般。消失的當然不只是路面,前方那座曾經威風八面的城堡也難覓蹤跡,只剩下背後空曠得令人驚詫不已的藍天。
這是什麼事兒嘛!阿久居然發出了哭腔。小白鼠的淚珠,像針頭那麼小的淚珠。
佑俐睜開眼睛的瞬間,已經穿過了黑暗向地面飛去。
基利克的聲音!
阿什伸手去撩帳篷門帘,此時門帘從裏面撩起,走出一個蓄著絡腮鬍鬚的彪形大漢跟阿什撞個滿懷,他本來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是的!碧空已經不是「無名僧」了,他切切實實地正在找回自己作為人類的「個體」,這即將成為確切的事實。
「想要把你從一個得到徽標功力的『奧爾喀斯特』變回到柔弱的平凡女孩,最有效的就是用你哥哥的聲音來蠱惑你。所以,『黃衣王』——偉大『英雄』的負能量才這樣對你施加影響!」
我想起來了!
面對惴惴不安的阿久,阿什泰然自若地說:
「城堡被破壞了嗎?」
而且還有一點!
「路面就從那裡向地下折陷了,」阿什邊走邊說,「打前站的士兵回來說,已經不必擔心路面會繼續塌陷,城堡整體陷入地下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宮。」
「王都的布局是以王宮為中心圍了三道圓圈。」
「那我就……失禮了!」碧空連嘴唇都變得雪白,但還是果斷地紉鐙上馬,坐在了佑俐身後。
「阿久是優秀的隨從!」
無意之間被摩根牽著鼻子走的佑俐勃然大怒。怎麼回事嘛,你這個人?
阿什挪動腳步與碧空面對面,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碧空放開佑俐的手,紫色瞳眸仍然那樣空虛。不過,碧空的神情像是已經做好某種心理準備,他仰望著頎長身材的阿什。
「是啊!因為你一直跟隨我,保護我啊!」
這時,經過阿什身邊的人突然停下腳步,拽住了他的披風下擺。
「是——我哥哥。」
「店主一邊收拾一邊誠心祈禱,反覆多次地誦念祈禱,祈求神明保佑。」
所以你可以傷心哭泣,但不可以絕望!
想起什麼?
「對不起,我沒有傷心,而是羞愧難當。說我是假冒辭典也——」
「你是大陸的頭號順風耳,不可能不知道這次的『越獄』。你倒是去哪兒?幹什麼?」
佑俐推開碧空站穩了身體,隨即屏住呼吸全力向阿什撞去。她雙手握拳捶打阿什,並且抬腳猛踢阿什,還咬牙切齒、唾沫飛濺地破口大罵。
大家都——中年醫生眯起眼睛看著走過街道的人群。
帳篷另外還有幾座,傷員和醫生的帳篷、物資堆積如山的帳篷、衛兵的執勤帳篷、拴著很多馬匹的帳篷。
「艾爾米瓜德是一座要塞城市嘛!」阿久立在佑俐頭上只顧觀景。
「哎!城堡怎麼樣了?」阿什探身向下邊的人群喊道。
「可是,他不適合做僕從,至少不適合做小姑娘的隨從。他們就不該離開『無名之地』。」
「哎喲!」摩根把手伸到佑俐腋下輕輕一提把她挪開,「好險!這麼長的傢伙亂晃什麼?」
他語九九藏書調中流露出撫慰的善意,卻深深刺痛了佑俐的心——那般刺痛的擔憂湧上心頭。
疼疼疼疼!「阿久真壞!你等一下嘛!我——」
阿什把背上的布袋換了個位置,轉身朝向地坑入口。
「我是『奧爾喀斯特』!我跟你在一起啊!碧空,你什麼都不要怕!」
強風勁吹,沾滿混雜垃圾和焦臭塵土的黑衣貼在碧空那清瘦的軀體上顯現出身體輪廓,簡直乾瘦如柴。然而他還有肩膀、還有胸膛、還有雙腿。碧空明明近在咫尺,可佑俐卻感到他漸漸遠離而去,感到碧空體內的真實碧空一步步地逃離自己。怎麼會產生這種離奇的感覺?但是這種感覺竟如此真切,真切得令她渾身發顫。
佑俐也很快認出了把守城門的士兵,他們身著輕裝鎧甲,戴著護面,裹著綁腿,全都佩帶寶劍。還有一些士兵背著箭筒,城門內側通道上還架著大弩弓。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他的話語確實盛氣凌人,但語氣中卻充滿了痛苦。
「哇!你幹什麼?放開我!」
「我運用魔法還不熟練,所以把它變成了小老鼠。」
「他那是在裝傻!」
只是呼喚卻沒有反應,佑俐拉起碧空的手使勁搖晃,可他的眼睛卻仍然望著空中,只有身體在晃動。
還有一點不可忘記,森崎大樹就在這片黑暗之中。雖然,他被「黃衣王」蠱惑而不幸成為「最後的真器」,但哥哥心中仍然具備「英雄」盾牌的正面——立志成為真正英雄的意願。
摩根插嘴道:「不要這樣、小姑娘,你問也沒用,因為這小子明明知道,可他偏偏不說。」他捶了阿什肩膀一拳,「我不說難聽話,但是如果無論如何都得下地坑的話,就在這裏告別那個『無名僧』吧!他不能一起去!」
「嗨呀!這不是『灰頭大漢』嗎?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以為你還在克魯克捕獵惡鬼呢!」
一位紅光滿面、穿著暖和外套的微胖中年男子問道。
還去嗎,『奧爾喀斯特』閣下?
「你搞什麼搞?這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嘛!」
「不,那個,是吧,你別生氣!」
「恐怕都跟城堡一起消失了吧!」阿什嘟囔道。
佑俐走近兩人問道:「碧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倘這股黑暗出自「英雄」,絕不應只是邪惡勢力的構成。
阿什從搖搖欲倒的崗樓上翩然跳下。在崗樓繼續傾斜即將倒向地面時,佑俐和碧空也跳了下去。他們立即被人潮吞沒並被左推右搡,阿什抓住兩匹馬的嚼子在人潮中逆行靠近。
「這裡是關卡。」阿什翩然落定后俯視下方說道,「在通往王都的街道上設有好幾道關卡,這就是第一道關卡的崗樓!我們就降落在崗樓頂上。」
「是的!碧空是我的僕從,他一直在保護我。你蔑稱他那個那個的,太失禮了!因為碧空是人!」
中年男子點一下頭,然後擦掉臉上的塵土說:
「閃開!你給我閃開!你說什麼呢,大言不慚!資格是什麼東西?你知道什麼?」
「你說『那種』是什麼意思?」
「你是『殯葬工』吧?」
「是呀!我是中壁町的無名診所醫生。城堡消失時我去出診,就在凱旋門大街。我就是在那裡看到的!」
「前方沒有基利克,也沒有你哥哥。『真器』已被耗用,它的生命已斷絕,出現的只是幻影。如果你不能清醒地認識它、摒棄它並下決心完成『奧爾喀斯特』的使命,那你最好就此退出。徽標也會容許你。」
為了把胸中塊壘吐出並消除掉,佑俐鏗鏘有力地說:
「阿什總是對碧空那麼冷酷,根本不理睬他,而且叫我也別管他!」
「這傢伙是辭典吧?是那種啊嗚嗯喀嗚咿的辭典,好久不見真貨啦!」
「佑俐大人,您能看得到嗎?」碧空停下腳步指著前方說道,「路邊斷裂處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芒。」
碧空無力地耷拉著雙臂,身體晃動了一下。佑俐握著他的手,向他講明現在就要進入地坑。
佑俐肩頭上有阿久柔柔的體溫,還有碧空支撐她的臂膀。
這時,碧空舞動韁繩冒冒失失地大喊一聲「駕!」,那馬聽話地奔跑起來。
「碧空!」
這是阿久在發問。即使在佑俐被多次拋開的時候,它仍然緊緊抓住佑俐不曾離開。
「哪個?你是說碧空嗎?」
阿什仍然背對佑俐怒吼般地笑了笑:
這時,手中錫杖的頂端球體發光了。彷彿與之呼應,圍繞入口的戴克斯特勒伯爵家族徽標閃出亮光,接著連佑俐額頭上的徽標都開始閃光了。
「碧空是被驅逐的——」
飛翔!這次是穿過黑暗空間,來卡達哈爾僧院遺迹時所見沿途景象全都消失,全程只有黑暗。
佑俐把強烈的擔憂變成了憤怒,反目盯住對方的大臉說:
「所謂的啊嗚嗯喀嗚咿辭典吧,小姑娘,別名就是『假冒辭典』,錯誤和空白很多,不能作為憑據。不過,即便如此還是有它的用途。」
阿久白毛倒豎——「不要這樣叫我!」看到佑俐滿臉惶惑,摩根向她湊了過來,像要告訴她什麼開心的秘密。
碧空慢慢地轉動腦袋,終於注視著佑俐。
「可是,那就是哥哥的聲音嘛!」佑俐顫抖著反駁道。
「不清楚!」老人急促地吸了口氣並咳嗽不止,「我剛才在城外町,看到城堡突然被地面衝出的巨手抓住了。卡達哈爾也能看到嗎?」
佑俐向碧空伸出手去說:「走吧!或者,你從此不再跟我走啦?」
那正是他的目的所在——阿什回頭注視著佑俐說道。
「佑俐大read.99csw.com人!」
「你說話還是那麼冒失啊!」阿什回頭隔著肩膀看看佑俐等人,「這傢伙是我的同行,叫摩根,又臟又胖,但確實是個好人。」
「下地坑的人口在這邊!」
螺旋的終點,吞噬了城堡的地下黑暗在迎候他們。規模巨大的地裂縫清晰地剝露出地層結構,顯示出地面錯移陷落的景象。
「看樣子是被吸進地下了。既不是坍塌也不是被破壞,不是那麼回事——怎麼說呢?總之是被吸進了地下。」
「佑俐大人,請您抓牢!」
哥哥在呼喚我!哥哥在等我!
摩根壓低了嗓音:「那傢伙什麼都沒說嗎?哦……什麼都不說啊!」他嘀嘀咕咕地自問自答。
——「英雄」就是英雄!
人群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行進,其中既有來不及更衣、抱著孩子的人,也有推著大包行李板車的人。
憤慨和恐懼使佑俐堅強起來:「我不去怎麼辦?只靠『狼人』什麼都做不了。」
佑俐摁住被側風翻卷的守護法衣下擺,穿過匆忙穿梭的人潮靠近碧空。他仍然瞪大眼睛,倒也不是對誰著迷到如醉如痴的地步,而像是變成了空洞的軀殼。這種比喻雖然有些怪異,但感覺確實如此。在他的外衣下是否真有人類的軀體?看著他那隨風飄動的黑衣,佑俐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想法。荒唐!怎麼會有這種事情?自己跟碧空都已經牽手多少次了!
阿什頓時怒容滿面,摩根則用肥厚的手掌捂住眼睛。
「哇啊啊啊!」阿久叫喊起來,身體懸在佑俐的頭髮上。
佑俐目不轉睛地反視阿什的黑色瞳眸突然意識到,阿什用「奧爾喀斯特」這個稱呼叫她這可是第一次。
這次輪到佑俐板起臉來。儘管她不想讓別人發現而迅速低下了頭,卻逃不過摩根的眼睛。
碧空用堅定的口吻說完回頭看看佑俐,隨即莞爾一笑。
「我們到達這裏時店主正在關門,並把所有的東西裝箱準備運走。」
我想起來了!
這種變化到底是什麼引起的?難道是「英雄」的功力增強了嗎?在這巨大生物的強勢下,其他生物都噤若寒蟬。黑暗更濃烈、更深厚,在其中穿行的佑俐像是力圖游過深海的小魚一般,能夠依靠的只有額頭的徽標。
佑俐向前一步頷首致意:「你好!你也是『狼人』吧?」
「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地面的大坑!」
「這話我愛聽。不過也沒錯兒,『奧爾喀斯特』小姑娘,我可是個好人,只是太喜歡吃大魚大肉了。」
聽到召喚,小白鼠從佑俐領口露出鼻頭問:「幹嗎?」
佑俐也上前一步與他並排觸摸商店門板,也許做出同樣動作就可以感同身受。
「是在街道時——開始的嗎?」
「你不要聽那種聲音!」
「別裝糊塗啦,肥頭大漢!」
「王都的守備隊怎麼樣了?」
中年醫生的話沒錯,王都艾爾米瓜德的西門也像其他場所一樣人山人海,卻比別處秩序井然。群情激奮。在這裏,進城門的人比出城門的人還多。
摩根在嘴前豎起手指,親和地向佑俐稍稍彎腰說:「這事兒要保密,我又不是這傢伙那樣的戰士。」
「你——」佑俐好不容易擠出聲音說道,「在成為『無名僧』之前,你也許是黑特蘭人呢!你可能就住在王都!所以,那段記憶可能正在逐步恢復呢!」
塵土飛揚中阿什回過頭來說:「你聽不見嗎?」
摩根又開始搓捏手指了。「我也明白自己說的都是多餘的廢話……」
喊出一聲之後他又恢復到原來的碧空了。他眨眨眼睛,淚水浸潤了眼眸。
「我是肯定要去的!『英雄』毫無疑問是被基利克的遺物吸引到此地。」
「碧空,你會騎馬嗎?」阿久從佑俐領口露出頭來問道。
「別多問了!」阿什把佑俐拋物似的托上馬鞍,並把韁繩遞給她。
「我什麼都沒做。」有氣無力的語調,垂頭喪氣的樣子。
但他並不等佑俐應答,就仰望城堡原本應在的方向。現在全者消失了,只有廣闊的藍天。
佑俐指尖用力把額頭徽標摁了回去,閃光停止,額頭恢復了原先的平滑。
摩根搖搖頭開始反問:「成為『真器』的是小姑娘家的什麼人?」
如果呼喚一聲,或許能夠傳送到那裡,如果呼喚一聲會比其他任何呼喚都恰當。
一位老人把背上的行李向上聳聳仰起頭來。
「是城堡不見了嗎?」
「煩死了!趕快走吧!」阿久胡亂拽住佑俐的頭髮,腳下又踹又蹬。
摩根輕輕拍了拍佑俐的肩膀,旋即蹤影全無。那麼高大魁梧的人,轉眼便像妖精一般消失了。
既然如此,那就在這裏說出來嘛!佑俐正要吶喊,阿久跳上她的頭頂。
「我摸它一下可以嗎?」
「下去看看就明白了。」
——友理子!
碧空沒有立即回答。他歪歪腦袋,身體又晃動了一下,努力站穩之後,他把臉扭向一直倚靠著的兩扇細條拼木的、非常結實的門板。
恐怕能有十層樓高!佑俐也這樣認為。
其中也有善良、正義的力量——與盾牌背面「黃衣王」的邪惡勢力相抗衡的正面力量。既如此,就不必盲目地懼怕黑暗,而要在黑暗中發現光明。
「你也聽到了嗎?但那不會是大樹的聲音,傳進你耳中的是——」
摩根不知為何死死盯著碧空,喉結骨碌地聳動一下,碧空似乎毫無覺察。
「不知道,我儘力而為吧!」
「佑俐大人,走吧!也許正像佑俐大人所說,我曾經是黑特蘭人。通過陪伴佑俐大人,我逐漸地找回了過去,即將恢復為正常read•99csw.com人。既然如此,我絕不能止步不前!」
佑俐從恍惚中清醒,閉上半張著的嘴巴並調整了呼吸。
阿什說要辦手續進了帳篷,隨即出來的兩個男子拿著長長的繩索和長矛。他們漫不經心地倒手時,矛柄劃過旁邊佑俐的守護法衣下擺。
「卡達哈爾僧院遺迹,已經被剛才那陣暴風颳得稀巴爛!」
「我——知道那些祈禱,我聽到過那些祈禱。」
「你們打哪兒來?」
「怎麼了?」阿什瞪起眼睛。
「我不退出!我是『奧爾喀斯特』!我要去和『英雄』決戰!」
「你明白什麼了?」
「碧空,你已經恢復到正常人了!」
「嗯,是的!」
在卡達哈爾僧院遺迹時,拉特爾醫生不是也對碧空說過嗎?你的孽債已經一筆勾銷。
「你要是想去王都,最好繞到西門。西門的警備隊正在整頓交通,召集還能行動的人。」
「阿什,怎麼回事兒?」佑俐大聲詢問。
這裡是靠近西門的外壁町,周圍的房舍幾乎都是商店——步行商業街?佑俐心想。有的店裡還有人,仍然開著店門(雖說如此,這裏並非在營業,商品全都被衛兵徵用了),有的商店已經緊閉店門,還有的全家上陣把家什財產裝上車趕緊逃離。到處是驚慌失措扭曲的面孔、而孔、面孔!
「就是那個『無名僧』嘛!」
「城堡出大事了!王都鬧得像發生了戰爭。」
「沒有的事兒!這傢伙本來就是這副模樣。」
「你為什麼把我叫住?你——好像是醫生。」
摩根一本正經的樣子,絕沒有嘲弄佑俐的意思,而且大眼珠里隱含著悲傷的神情。
緊接著一個聲音傳人佑俐耳中,遙遠而難以捕捉來源的微弱聲音,但也是不可能聽錯的聲音。
肥頭大漢的話語戛然而止,大腦袋扭向佑俐,他再次骨碌碌地轉動眼珠,然後晃眼似的眯起眼來。
商店正面的窗戶全部破碎,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關閉的正門也變了形而沒有關嚴。雖然撐起了遮陽篷,但篷布早已刮破飛走只剩下框架,招牌可能也被颳走或摧毀,佑俐找不到這家商店的名字。
「『灰頭大漢』——小姑娘稱之為阿什的那傢伙,那傢伙也知道『無名僧』吧?」
「你這才是多餘的廢話呢!」阿什冷冷地甩出一句,並無視摩根的存在轉向佑俐,「聽說地坑已變成了迷宮,入口只有一個。士兵們已經進去搜索施救了,可碰到的都是怪物和半怪的傢伙,還沒有救出一個正常人。也就是說,地坑下的狀況極為複雜危險。」
「若不趕快離開王都,恐怕自己也會變成怪物或被召集去捕殺怪物,所以大家都在向外逃呢!」
他的笑容,他的豁達,就像騎車摔倒卻忍痛爬起並強裝笑臉向媽媽說我沒事兒的小男孩。既然如此,我也……是的,我也必須笑著對你說,你真堅強!真堅強!
穿過帳篷群落之間,一行人很快來到向王都中心延伸的、方磚鋪就的都城大道。
摩根並非只在口頭表示悲哀,而是為了佑俐、為了碧空而由衷感到心痛。這種感覺傳達給佑俐,所以使她恐懼起來。
阿什從帳篷里出來,摩根撇開佑俐搖晃著肥大身軀跑過去,並抓住阿什的披風想把他拉到旁邊。
「用徽標為它祝福!」
「走吧!」碧空走近阿什,「請帶我去吧!我必須去!」
「怪物一出現,就該你們殯葬工上陣了吧?西門的警備隊已經貼出告示,召集全國的殯葬工了。」
「恐怕得鑽進城堡沉陷的地坑下,否則不會有什麼進展。這裏好像正在招募志願兵呢!」
「現在去物色武器,你給找一把佑俐能用的錫杖,最好是含有瑪爾芬德銀的錫杖。你能辨認出來吧?」
阿什的側臉變得更加嚴峻。
「是啊!他們比我們要清純、優秀,是這個世界中必要的存在。那是比『英雄』都重要啦!」
「你也一起來嗎?」
別磨磨蹭蹭了,現在就出發!阿什大步流星地走了。
靠近彩虹幕簾時才發現走下地坑既不需要繩索也不需要梯子,儘管折陷的斷口是筆直一條線,而道路卻是層層曲折向地下延伸並劃出舒緩的螺旋狀。路上各處有哨兵把守,有的士兵負傷蹲下,有的士兵惶恐不安地聚攏在一起。
「我要離開啦!我沒有勇氣下地坑。我還有一句多餘的廢話……」摩根前屈著肥大身軀與佑俐四目相對,「無論地坑裡發生了什麼,都不是小姑娘和你哥哥的罪過,並非出於罪惡的本性,也不能歸咎於誰,而是命運。在這個『圈子』的領域中生存的人,全都無法超脫循環在『無名之地』的故事定數。」
阿什急速轉身,朝剛才搜索隊模樣的士兵和男子們開拔的方向走去。佑俐一瞬間畏縮不前,可碧空卻先向阿什追去,仍然低眉順眼,一手握拳一手按住黑衣胸襟。
「摩根也是這樣嗎?你也蔑視『無名僧』嗎?」
「佑俐大人、我認識這座城市,我認識王都埃爾米瓜德,我還記得它的風貌,了解這裏人們的生活。直到今早還聳立在這裏——聳立在街市上方的城堡雄姿鮮明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他們是難民!以前只在電影中看到過的情景,歷歷在目,佑俐感到腿腳癱軟無力。
「你要是被那種聲音亂了方寸,就會失去下地坑的資格!」
「嗨呀!你準備得挺周到嘛!這孩子是『奧爾喀斯特』呀!」
碧空幡然覺醒,注意到面前的佑俐。他那紫色的瞳眸已經乾涸,睫毛上落了塵土。
「哪能蔑視呢?他們是聖人嘛!」
「放開嘛!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