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八望著阿六的眼睛，想看出個端倪。阿六祈禱自己不要泄露真心，但願自己能夠打心底撒謊。

無論內心多麼悲傷不安……

「我、我沒事。」阿六端正姿勢。「謝謝夫人。無論我再怎麼謝，都不足以報答夫人的大恩。」

「爾非危害此地之影，乃為此地求光明者。依亘古之訓，爾應落足何處？爾何故偏離凈土之路？何故猶疑迷途？」

葵夫人親手煮了飯，做了飯糰。阿六也想幫忙，但手不停發抖，腳也站不穩，什麼忙也幫不上。最後是葵夫人利落地獨力完成，連那群男女的早飯都是夫人準備的。

葵夫人自言自語般喃喃道。

「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殺人兇手！」

到頭來，一切當然是場大陣仗的戲，是戲法表演。而那群男女，據說是箇中好手。

「對了，明天或後天，老爺應該會來。」夫人說道，因為這陣子老爺出了一趟遠門。

唰！後門關上了。

這時，阿六看見了。盜子魔原本在天花板一角的黑影，輕輕降落在房裡。形體大得必須仰望，而那突出頭頂的角之下，黃色的眼睛猛然大睜。

「這裏不會出現可怕的妖魔，因為，已住了比妖魔更可怕的東西。」

「咦？」阿六看著夫人。「夫人？」

阿六悄悄溜進屋內，立刻發覺有股腥味。這是什麼？簡直像吃剩的魚餿掉的味道。

「既如此，此乃歸我所有。」

「呵呵呵。」夫人抿嘴而笑，然後像傾訴秘密般，將手掌圈在嘴邊：

「此屋乃本魔居處，擅闖者一概食之無赦。」

「夫人是……幽靈？」

「夫人，今晚想吃什麼？」

「所以夫人以為阿道不見了是盜子魔作祟呀！」

「這樣也好呀，久兵衛，反而更安心呢。孫八再也不能為非作歹了。」

「對。我呀，希望能用那種幻術騙過某個人。」

阿六伏地一拜，葵夫人什麼都沒說。良久，阿六抬起頭，夫人正看著阿幸和阿道的睡臉。

「咦，你要先走？」

阿六雙手握拳，急得直跺腳。這不是在演戲，她恨不得立刻搶回阿道、痛打孫八、挖他的眼珠、拔他的舌頭，焦慮得坐立難安。

「阿六會多準備夫人愛吃的。」

「小心點，從那個後門進去就行了。」

接著粗啞沉悶的聲音震動了牆壁和天花板。九-九-藏-書

怎麼有種吹泡般的聲音？阿六正覺奇怪，才發現孫八就癱倒在圍繞著白衣女的燭光圈旁。

「將此嗜食人血之我等同胞，奉予此影乎？」

面對大感頭痛的孫八，阿六痴纏般哀求：

當朝霞為東邊天空添上顏色時，孫八悄悄到了。滿屋子的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好讓他能大胆來訪。

「這點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多虧了你和這兩個孩子，我過得很開心。」

轟嗡！腳都發麻了。這是腳步聲，那怪物走動的腳步聲。

生了利爪的手愈伸愈長，直往癱倒在房裡一個勁兒發抖的孫八去。

孫八似乎瞧不出阿六有幾分真心，遲疑了一會兒。

孫八噗哈一聲，大吐一口氣。「搞什麼？真是笑死人了。什麼盜子魔，根本就是編出來的，怎麼可能有那種妖怪啊！」

「為何呼喚我？」

有聲音，腳底傳來震動。阿六不由自主地按住胸口，一顆心快從嘴裏蹦出來了。

「真要這樣？」

久兵衛訕訕笑著。葵夫人正品味著剛泡好的清香的茶。

「妖魔眷屬所在之處，即我落腳棲息之處。此血腥乃我等同胞之鐵證。」

那群不可思議的男女已離開此處。

對，恢複原狀了。夫人的過去，不欲人知的隱情，都不是阿六能夠過問的。

「然後，昨兒晚上，夫人找來傳聞很靈的祈禱師，半夜開始做法，要召喚出盜子魔加以驅除，說這樣阿道就會平安回來了。」

隨著叫聲轉身一看，樹籬後有個年輕人探出頭。

真有此事？阿六屏息，直到痛苦得呻|吟喘氣，才發現自己原來忘了呼吸。

久兵衛的安排真是滴水不漏。阿六深深行了一禮，說道：「萬事拜託！」

「嗡、馬卡、索拉、瓦，無名者，聽令前來！吾乃鬼道巫女傳人……」

久兵衛一走，葵夫人便放下茶杯，轉頭面向阿六。

這就是盜子魔——原來真的有盜子魔，真的就棲息在這屋子裡。

向島元橋橋邊，當湯二樓。阿六復誦，牢記在心。

在夫人力勸之下，阿六好不容易吃了一個飯糰。食不知味。一想到阿道不知道有沒有東西吃，不禁悲從中來，後半個飯糰簡直是和著眼淚吞完的。

「這帖葯下得太重了些。」

漫長的夜晚過去，天漸漸亮了。

盜子魔的影九_九_藏_書子從走廊消失，進入房間。阿六爬也似地在走廊上前進，用力咬緊打顫的下顎，僵了好一會兒，才伸長脖子往房裡看。

「向島一座叫元橋的橋邊，有家澡堂叫當湯，我寄放在那裡的二樓。我出來的時候，還睡得正熟。」

「一定要讓身體有力氣。來，就當是吃藥，多少吃一個。」

「你已無路可逃！將你靈魂所浸淫的不凈之血，奉予鬼道眾！」

阿六絞著雙手說道：

「我比盜子魔更壞，我是個拋棄孩子的母親。」

「也對，這樣比較好。」孫八應道。阿六高興得快暈過去。

「幫夫人的忙？」

「但要召喚盜子魔，夫人怕阿幸會出事，便把那孩子帶進她房裡，關在壁櫥呀！所以我沒辦法帶那孩子出來。」

所以，她只是默默點頭。

葵夫人寂寥的現在，與不欲人知的過去。

「啊，那真是太好了。」

「然！」美女的聲音凜然響起。「將此殺人兇手之血，奉予鬼道眾之長！」

白衫美女的誦咒聲戛然而止，搖動鈴鐺將布一揮，抬頭看了天花板的黑影后，深深一禮。

「既然這樣，屋子裡一定鬧哄哄的吧？那不是正好，你可以趁隙逃走啊。」

「嗯，當然。我該在哪裡等你？與其隨便找地方會合，不如乾脆就約在阿道那裡。分頭進行別人也比較不會注意。喏，可以吧？阿道在哪兒？」

葵夫人對久兵衛這句話露出滿意的笑容。

「怎麼會搞成這樣啊……」

「阿六好像還在出神呢。」

「準備好了嗎？阿幸呢？」

說實話，依阿六當時的心境，很難立刻回答「是」。她的心……對，正像那鬼影般巍巍顫顫。

「我是自身番的舍松，事情我都聽久兵衛爺說了。我這就跑一趟，請放心。」

「既如此，彼亦誤入魔道，誤上歧路，乃過失之證。阻道之無形者，應掠劫者乃為爾之同胞。我等未抵黃泉、無力窮究六道之人，以此血肉之軀，欲救落魔障之道者亦不可得。復懇乞以爾之力絕此歧路，消災解難，速返黑影應在之處！」

夫人講得輕鬆，眼睛卻突然濕了。那模樣阿六沒錯過。

戲法與幻術啊。原來那盜子魔的黑影也是做出來的？即使聽夫人這麼講，阿六還是半信半疑。在她看來，那真的是盜子https://read.99csw.com魔現身，異形妖魔真的從陰世降臨，將在人間作惡的孫八稱為「我等同胞」帶走。

「哦，是嗎。那就讓你請客啰！」

房內到處點著蠟燭。燭光中，昨晚那個發出異香的美女一身白色裝束，雙手捧著一長條縫綴無數鈴鐺的布，手舞足蹈地跳著。邊跳繼續念誦咒語。

既然葵夫人這麼說，當然要瞧瞧。阿六嘴一抿，直奔後門。

孫八東倒西歪地跑向後門，作戲似地背著門口，身子貼在牆上，細聽裏面的動靜后，才緩緩開門潛入。門沒關，便消失了身影。

「你的行李呢？」

與滿面笑容的夫人相視點頭后，阿六撫著胸口。啊，真是太好了。事情真的就此結束了。

「我先走，等你帶出阿幸，行吧？」

阿六咕嘟一聲吞下口水。

「事情……變得有些奇怪。」

「接下來的事，由我包辦。」久兵衛說著，對阿六微笑。「阿六，你再也不必擔心了。」

「講真的……阿六，你還好吧？」

「是誰在叫我？」

久兵衛回來了。「阿六，賣菜大叔醒了，保住一命。葵夫人，看樣子沒事了。」

「踞于黃泉盡路阻道之無形者，莫非已忘卻爾誓從阿彌陀凈土之約？」

「阿六，我呀，是幽靈。」

巍巍顫，顫巍巍。阿六抬頭看，總算明白那是因為妖怪在笑。

「阿六，這屋裡真的沒有盜子魔。今天你看到的是假的，你就照往常那樣，放心留下來吧。」

是盜子魔在說話嗎？

「對。而且，」夫人有些遲疑，又看了阿幸和阿道的睡臉一眼，小聲繼續道：

她抓著孫八的袖子問，他壓低嗓音，在阿六耳邊很快地說：

大伙兒都在夫人房裡。演完那出大戲后，曾做為舞台的這個房間已收拾妥當，屋內各處都焚著香，但仍有一絲腥味。

葵夫人笑了。

「掙扎無用！來路不明之人！」美女回頭指著孫八。

「或多或少吧。不過，錢我多得能拿去賣，老爺也一樣，你不必覺得虧欠。」

阿六猛一仰望天花板。盜子魔巨大的影子，不知何時已附在房裡天花板一角，宛如一隻龐大的蜘蛛。

「你該不會覺得孫八落到那個下場很可憐吧？」

後頭有人叫門，聽聲音是賣菜大叔的兒子。阿六想起身應門，久兵衛卻阻止了她。

「救命啊！九_九_藏_書」孫八魂飛魄散的叫聲，讓阿六不禁雙手掩耳。

「那又怎麼樣？」孫八十分不耐煩。

天花板上的黑影顫動。

「我來吧。阿六就待在這裏。你現在還一刻都不想離開孩子吧？」

轟嗡！轟嗡！轟嗡！

「是的！」

「為冥府魔道獄卒追討者，踞于黃泉盡路阻道之無形者，今有求于爾。懇乞歸還爾掠劫之幼靈。爾所欲者乃無垢之魂，然該魂尚屬人世，即欲懲其誤闖爾影之無禮，掠劫而去乃令眾生一味驚恐之愚行。」

「拜託你，幫忙把阿幸帶出來。我沒你那麼能隨機應變，一定馬上會被發現。我要先走一步。」

阿六什麼都不敢說，覺得最好裝作沒聽見這句話。將來夫人一定會後悔告訴阿六這件事——阿六心裏這麼想。另一方面，內心深處卻隱隱不安起來。

「真的，我保證，再沒比這更確實的了。」

轟嗡！

阿六匆匆說出盜子魔棲息在這屋子裡的事。

舍鬆快步離去后，阿六轉往後門。

老爺一定是特意這麼安排，等孫八的事解決了才來。阿六深深感到過意不去。不過，已經結束了，一切都恢複原狀。

鏘榔鏘榔鏘榔！鈴聲響起，衣物劇烈摩擦，接著一個冷冽的女聲開始吟誦。是咒語。

「那我這就去！」

幽靈。拋棄孩子的母親。

阿六用力將袖子一甩，做勢要打孫八。「死相！我可是要躲一筆五十兩的債！人能脫身還不夠嗎？缺什麼，將來你會買給我吧？」

孫八大叫一聲，試圖逃走。他嚇得使不出力氣，拚命抓著榻榻米往後退。巨大的黑影追上他那窩囊的模樣，籠罩其上。

阿六又驚又怕地探出頭，看見了難以置信的情景。

阿六問道，設法露出笑容。

阿六看到天花板上的妖魔影子，似乎猛然探出了身子。

「我聽到了，向島的當湯是吧。」

（這可是精采萬分的好戲，你別錯過了。）

白衣美女露出震驚的神情。鏘！搖動了鈴聲。

阿六躡手躡腳穿過泥土地，爬上廚房，躲在走廊一角。擋雨滑門仍緊閉著，屋內該是一片漆黑才對，但走廊盡頭的房間透出蠟燭搖曳的黃光，為走廊帶來些許亮光。

「而且呀，」夫人微笑道：「很久以前，那戲班的人就答應要幫我一個忙。方式雖然和這次不同，不過呢，相較之下，這樣九_九_藏_書好多了。」

而且，那異形妖魔和阿六夢裡出現的盜子魔分明一模一樣。

「讓那男人就此發瘋，番屋辦起案來想必相當棘手。」

「哎呀，這邊也有個葯下得太重的！謎底都揭穿了，還在夢裡醒不來。」

阿幸與阿道在隔壁房，親熱地睡在同一個鋪蓋里。這樣阿道一定會染上阿幸的感冒，但兩人不想分開，阿六也沒辦法。阿六坐在唐紙門敞開的門檻處，一會兒望著夫人，一會兒又看看阿道她們。

「哪裡，我怎麼會。」阿六連忙搖頭。「只是，實在太逼真了，讓我一心相信盜子魔真的來過。」

「我猶疑，」頭上的黑影仍微微顫動，「乃因此屋有血腥之氣，有我等同胞生靈之氣。」

「那當然，包在我身上！」

盜子魔的腳步聲。

「阿六，阿六。」

「嗡、馬卡、索拉、瓦、吉塔力、吉塔力、桑、哈、崆、喔列愛阿、索來阿，吾乃鬼道巫女傳人……」

「那六個人以前是表演戲法與幻術的戲班子，在東兩國相當出名。」葵夫人告訴阿六。「最拿手的，便是利用幻燈機搭配機關人偶變出來的大型幻術，但壞就壞在戲法太高明了，遭官府盯上，再也無法在江戶城內表演賺錢，但老爺看了后，欣賞他們高明的手法，多年來做為他們的後盾。那些人山感激老爺的恩德，因此儘管這回事情如此緊急，也樂意接手。」

「不過呢，我也希望他的腦子能轉醒些，好好招出把賣菜大叔打得半死，及害死新吉的罪行。」

「可是……這些安排，一定花了夫人不少工夫和錢。」

「為何叫醒我？」

一道漆黑巨大的人影，頭上長著角，和夢裡看到的怪物一模一樣，而那怪物就在走廊盡頭。

只見他張開了嘴。

「就是啊。」阿六嘴裏附和，內心卻不停咒罵：怎麼沒有？就在這裏，就在我面前。不就是你嗎？你就是如假包換的盜子魔！

「阿幸在最裡面那個房間的壁櫥。阿道在哪裡？」

孫八整個人頓時如陽春雪融般酥了。

白衣女子朗聲吟道：

「叫醒我的是什麼人？」

「奇怪？怎麼了？」孫八揚起眉毛。「難不成有岡引跑來？」

「不，不是這樣。」阿六不安地回頭看後門。「孫八，我跟你講，這屋子從以前就有個可怕的傳聞。」

孫八卻骨碌碌地轉動眼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