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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三昧 第一節

真心三昧

第一節

「那麼,介紹信呢?」
原來岳母是站在喜一這邊的,只見幸兵衛對這句話露出了不悅的眼神。
「嗯。」平四郎坦率承認。「阿德懊惱得很,說生意做不下去了。」
「你娘好嗎?」
「但你的表情倒挺可怕的。」
總之,她天性如此。
平四郎與小平次對望一眼。
不止阿峰,其他女子也同聲唱和,活力十足。
幸兵衛有個叫阿園的老伴,但這幾年腰腿下盤出了毛病,連獨自起卧都成問題,自然無法打理家事,因此幸兵衛與女兒夫婦一起生活。他這個叫阿秋的女兒和父親截然不同,是個好脾氣的女人。聽到父親與平四郎的談話聲,急忙從後頭灶下趕來招呼,拿坐墊請客人上座,連聲說著「屋裡亂真不好意思」,一面動手收拾,好不勤快。
平四郎晃蕩回幸兵衛雜院。沒經過阿德家前,特地從後面繞,再回到阿峰的小菜館前。
「那麼,你也覺得阿峰的作法有問題?」
「哎呀,連井筒大爺都為我們操心,真是不好意思。」
「喜一?」
然後,兇巴巴地逼問:「大爺,很好吃吧?」
「還是老樣子。」阿秋開朗地笑了。「雖然躺著,針線活兒還是靈巧得很呢!娘還說,我的眼睛不好也不打緊,真想和喜一換一換。」
這件事平四郎是從阿德那裡聽來的。愛照應人的阿德實在同情喜一和阿秋,到處打聽對眼病靈驗的神社,找尋能治針眼的葯。
井筒平四郎感到很為難。
「這真是大手筆。你怎麼會一時興起,請我們來打牙祭?」
啊,是是是。阿秋答著,和顏悅色地站起身。候在平四郎身後的小平次機警地說「我也來幫忙」,儘管阿秋推辭,還是跟著到灶下去了。
「也難怪。」
阿德有如廟前的金剛仁王像般矗立在一旁,挽起的袖子露出壯碩的手臂。
幸兵衛眨著眼回道,內心可能在算計什麼吧,平四郎總覺得他眨得比平常更快。
「怎麼樣?」平四郎追問。
「既花工夫又花錢。」
「哎呀,官爺您辛苦了。我們是新來的,還請多關照。」
「真有義氣,阿德命不錯啊。」
「我猜不出。」
——管理人,我想人情世故您是最懂的,但做生意您就是門外漢了。生意要做得好,不光靠賺賠,最重要的是先做出口碑。這種鐵定賠本的生意,我也不打算一直做下去,只會做到這一帶都知道有阿峰這家小菜館而已。
「原來如此,再加上一點紅包,是吧?」
「人家這樣賣,我的生意根本不用做了。」
這就怪了。商家鋪子給客人方便並不稀奇,但喜一不是鶴屋的夥計,是請來的雕版師。雕版師與繪雙紙作者走得近不稀奇,但與客人應該少有接觸才是。
平四郎這一問,又讓幸兵衛止住了眨眼,擰了嘴角。
「房租呢?」
——話雖如此,阿德這個樣子不尋常。
「有僱人嗎?」
阿德較平四郎年長,平日不怎麼敬畏平四郎,常口沒遮攔,有時似乎連平四郎是奉行所公役都忘了。只不過,平四郎知道他不須擺出官差的架子,阿德早用她自己的秤掂過他的斤兩,對他青眼相待,因此他從不把阿德的態度放在心上。
「當然。」幸兵衛瞪大眼睛,跟著又咳起來。
阿德深深嘆了口氣,臉上的火紅也read.99csw.com退了。
灶前的小平次縮著脖子,心裏肯定正在暗叫「嗚嘿」。
「不是你做的?」
阿德是鐵瓶雜院最老資格的房客,眾人仰賴她的程度不輸管理人。將住處與賴以為生的滷菜鋪,移到這位於柳原町三丁目南辻橋邊的幸兵衛雜院,眼看也快一年了。這一年當中,阿德在這幸兵衛雜院同樣地照顧眾人,備受倚賴。
「這些沒一道是我做的。」
阿德在鐵瓶雜院里,先是與結縭多年的丈夫死別,之後雖有一名叫久米的女子相伴,但為時甚短,其後還為她送終,如今又是形單影隻。無論精神如何健旺,隻身一人,總伴隨著一絲寂寞,加上阿德並非始終是一個人,更顯得格外孤單。
「你感冒躺著養病,我還來打擾,真抱歉。」平四郎打開話頭,將坐墊拉到屁股底下。
炊煮的香氣從門口傳到大路。看得見燒烤的煙,也聽得見裏面女人咭咭呱呱的談笑聲。
「啊?」幸兵衛睜大了眼,接著眼睛又快速眨動。
的確,阿德向來認定想靠彩票發橫財的人都不是好東西。
「嗯,很好吃。」
「很了不起啊,阿德。」平四郎再贊一聲。「你幾時學會這麼多道菜的?」
「怎麼?阿德,你被妖怪附身啦?」平四郎開玩笑。「到底是怎麼了?」
幸兵衛的小眼看著平四郎,連聲咳嗽,然後緩緩問道:
「你是怎麼啦?不滿意自己做的菜嗎?每一樣都很出色啊,真的很好吃。」
「阿峰獨身嗎?」
阿德沒回答,連臉都變成金剛仁王了。
平四郎吩咐了小平次幾句,自己躲到附近的消防儲雨桶後面。小平次看他躲好了,便探頭到小菜館門內,叫聲「有人在嗎」。立刻便有年輕女孩出來,但聽小平次問起這裏的老闆娘,便又進去,喚來一個身材嬌小、膚色白皙的中年女子。她髮髻梳得小小的,粗紋和服下擺收得較短,利落別緻。那身打扮在平四郎看來,顯得相當能幹勤快,但不時露出的纖細足踝卻又別具風情。
平四郎摸摸下巴,拔下一根剃漏了的鬍子。
小平次一回來,平四郎便沿著來時路離開了幸兵衛雜院。阿峰真是風韻不減的佳人,此其一。儘管喜一老實且疼老婆,有個難伺候的岳丈不免令人心生厭倦,此其二。兩者像湊得到一塊兒又湊不到一塊兒,當然是湊不到的好,但若一個不慎,似乎又會湊在一起,真教人安不了心。
喜一是阿秋的丈夫,是專為繪雙紙製版的雕版師,雕工絕佳,平四郎也頗有耳聞。喜一受聘于通油町那家江戶數一數二的繪雙紙鋪鶴屋,聽說許多繪雙紙作者都指名要他雕版。
「我說啊,大爺……」
「照她那種做生意的法子,想也知道不可能賺錢。看在你眼裡,會擔心阿峰付不出每個月的房租也是當然。這你確認過了嗎?」
平四郎斜眼偷看小平次,小平次也同樣看著平四郎。他是跟隨平四郎的中間,對https://read.99csw.com平四郎忠心耿耿,但膽子比平四郎還小,萬一要是阿德失控大鬧,他定會一個箭步先往大街上逃,再大聲呼救。小平次的忠義便是如此忠義法。
「大爺,很好吃吧?」阿德說道。
「當然。早知道那女人做生意這麼亂來,我絕不宣讓她踏進這雜院一步。」
「我想大爺應該喝不下了。」
阿德的滷菜鋪今日公休,灶里也沒生火。灶前坐著睜圓了眼的小平次,望著眼前的豐盛菜肴。阿德一樣也給了他筷子盤子,但他什麼都還沒碰。沒想到他不是個貪嘴的人。
平四郎耍起嘴皮子,阿德卻笑也不笑。別說是笑了,她甚至轉身背對平四郎,「啊」的一聲大嘆,重重往先前坐的空酒桶坐下,整張臉都脹紅了。
「這個嘛,看來不像家人,且她們都喊阿峰『老闆娘』。」
阿峰向小平次行禮。聲音略微沙啞,但說起話來老練世故。
「就是喜一。」
「是他拜託我的,說阿峰是鶴屋的貴客,因為某些緣故想搬家,死求活求要我幫忙。」
「不必這麼拘禮。我想問問,你這小菜館也做飯盒嗎?」
「是,她這麼說。」
那是收房客時的身分證明。
「我早就好生叮嚀過那女人,告訴她同一棟外雜院里還有阿德的滷菜鋪,要她確實答應不會妨礙彼此生意,卻……」
但過了一會兒,平四郎便發現他愈稱讚,阿德的臉色就愈難看。不止表情改變而已。平四郎誇了一盤,阿德便用力握緊拳頭;吃了兩盤,阿德坐在空酒桶上沉吟;掃光四盤的時候,她終於站起來,雙手扠腰。
「你不用忙,何況一點也不亂。倒是喜一好些沒?」
這女人還真強悍。而且,講的話挺有道理的。
一樣樣邊說邊指。
幸兵衛將下巴埋在頸圍里咳嗽,卻是乾咳。
「當然啦,不管是烤的炸的涼拌的,全都好吃極了,不輸八百善和平清。這絕對能賣錢。我就說,阿德的手藝光賣滷菜太可惜,我的眼力果然不錯。不對,不是眼力,應該是舌力吧。」
「燉茄子,炸小芋頭芡味噌,鹵香菇雞蛋蒟蒻。」
阿德一張嘴兩端猛往下垂,來回瞪著那些菜肴。然後,發牢騷般道:
因為這是管理人的職責所在。但姑且不論職責,平四郎知道幸兵衛原本就是個對銀錢很精的老人。說得好聽是「精」,其實應該說「貪」才對。簡言之,就是頭唯利是圖的老狐狸。年紀已七十好幾,個頭小,又瘦如槁木,總是怯懦地眨巴著眼睛,但絕不能因此對他掉以輕心。每眨一下眼睛,幸兵衛內心深處的那把算盤便滴答作響,平四郎都聽在耳里。
「打擾了。這個時期的感冒不容易好,你要多保重。」
講到這裏,平四郎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你中了彩票是不是?哪裡的?中了多少?」
「對,是別地方買來的。」
那小菜館主人是個女人,名叫阿峰。歲數不明,但顯然較阿德年輕(那是裝年輕啦——阿德恨恨地說),穿著打扮聽說也很華麗。
「井筒大爺很忙的,別在這兒窮耗大爺的時間。還有,客人來了要馬上奉茶才對。」
小平次努力擺出威風的派頭。阿峰高興得呵呵笑,一口答應,表示多少個都做。
幸兵衛沒作聲,但等於是默認了https://read•99csw•com。平四郎得意地賊笑。
「那麼,她應該有足夠虧本的資金吧。就是靠這筆錢貼補,她才能用現在的手法做生意。」
然而,幾年前幸兵衛終究抵不住歲月的浪濤,無法再「買」久米了。如此一來,交易便無法成立,久米於是搬到鐵瓶雜院。久米是怕自己繼續住在幸兵衛雜院,每付一次房租,管理人就會跟著感到身為男人的面子掛不住,基於同情才搬家的。
吃了好一會兒,這才為難起來。
阿德不是在發脾氣,而是一味地懊惱。
因此自阿德移居幸兵衛雜院以來,平四郎不知暗示過多少次,勸她不如趁機擴大買賣。雇了人、為新的生意動腦用心,日子自然會熱鬧起來。
平四郎別無他法,只好老實回答。阿德來到一屁股坐在席上的平四郎面前,像要壓倒他般俯視著他。
「光是用了雞蛋的菜色就有三道之多。」小平次說道。對他而言,鵪鶉和罕見的鰂魚都比不上雞蛋,雞蛋才是最奢侈的。
平四郎與阿德是老相識了,自阿德還住深川北町的鐵瓶雜院時便是熟人。由於種種情由,鐵瓶雜院已不復存在,因身為地主的築地湊屋——參鮑翅盤商——拆掉雜院,改建成大宅。
平四郎來到外面,小平次也立刻跟上。平四郎細細打量中間這張熟悉的圓臉。
這麼一來,兩人的工錢也是由阿峰付了。
幹得好。「那?」
「你勸過了?」
「這全部啊,」阿德揮揮圓滾滾的手臂,「和買我一整鍋的滷菜,是一樣的價錢。」
「是鶴屋出的。」
「嗯。」平四郎舔著筷子尖笑了。
據說喜一捨不得往返通油町和深川的時間,工作忙時,會在店裡的工坊一連住上好幾晚。他和阿秋即使在旁人眼裡也是對鶼鰈情深的夫妻,心中其實不願這樣吧,但他仍為了雙親忍受不便。女兒女婿分明這麼孝順體貼,幸兵衛卻至今仍動不動便擺臉色。真是個令人傷腦筋的老頭,平四郎暗自苦笑。
「有孩子嗎?」
「托您的福,這幾天好多了。要是這次能根治就好了。」
另一方面,平四郎則是從頭吃到尾。菜肴極為可口,令他愈吃愈起勁。
久米是個妓|女沒錯,但胸無城府、率真可愛。她在幸兵衛雜院住了多年,卻一文房租都沒付過。換句話說,是幸兵衛和久米交易,讓久米免費住在這裏。
原以為小平次定會喊一聲「嗚嘿」,他卻笑了出來。「大爺,阿德姐是想哄我們啦。」
幸兵衛眨眼的動作頓了頓,才又開始眨,感覺像是「來了,我就知道」。幸兵衛可不是個糊塗的管理人,心裏多半早料到遲早會有——未必是平四郎——為此事來訪。
「做生意真是海派啊,連我都大吃一驚。那麼豪華的菜竟賣那樣便宜的價錢,真不知本錢怎麼合算?」
「有這麼好吃?」
久米雖令人懷念,但眼下得先擱在一旁。平四郎思考著:幸兵衛會有與久米交易的「前科」。既然如此,遇上阿峰這女人,幸兵衛是否也與她做了某種交易,所以雖事前便問出她要做什麼生意、明知紛爭難免,卻依舊讓她住進雜院?照道理也不無可能。
幸兵衛和阿園除了阿秋,還有兩個兒子,但雙雙早夭,能依靠的就只有阿秋。因此當老伴卧床不起,幸兵衛身旁無https://read.99csw.com人,寂寞又不便,才總算跟女兒和解,叫女兒回來——就幸兵衛這方是如此。但對喜一和阿秋而言,喜一賺的錢足夠兩人生活,根本不必硬從日本橋搬到深川外圍。然而,夫婦倆還是放不下年邁的父母,便答應同住。
「兩個,都是女的。其中一個還是孩子。」
阿秋知道這件事嗎?平四郎暗自思忖,接著站起身。看情況,最好先瞧瞧阿峰那女人是何等模樣。
而這「種種情由」,平四郎曾深入其中。阿德同樣也深入其中,只是方向與平四郎略有不同。此事在他們心裏各自留下傷口,但這傷口的所在仍舊略有不同。
平四郎沒笑,因為他發現阿德撇下了整個嘴角,一臉隨時會哭出來的樣子。
阿秋剛才可能在揉麵糰吧,一雙手白點斑斑,有禮地鞠了個躬。
女婿的名字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她說鐵定賠本?」
這個久米也已不在人世了,牌位由阿德供著。每個月到了祭日,阿德便會喃喃地說,依她那種個性,閻羅王一定會很疼她的。
因此,平四郎見阿德起勁地喊他,邊應著「來了來了啥事」,邊往店內一瞧,看到席上擺滿了各式菜肴時,真是又驚又喜,心想阿德終於開竅了,拿著筷子的手輕快地在杯盤碗碟間來去,吃一樣誇一樣,讚不絕口。
門半掩著,應該不是歇業,而是還在準備吧。此時中午已過,離傍晚又還有一段時間,說早不早,說晚不晚。
「那,阿峰是打哪裡來的?」
「大爺,你猜這些是花多少錢買的?」
平四郎周身擺著以秋季當令食材烹制的各色菜肴。想必阿德是把家裡的器皿全搬出來了,盤子、碟子、漆碗,形形色|色不一而足,有的甚至缺了角。
那鋪子再海派,規模充其量不過是外雜院的一間房,又新開張,不管是青菜鋪還是魚鋪,更別提鵪鶉了,都不宜讓這樣的店家賒帳,每次進貨定都得付現。
阿德的競爭對手半個月前才搬進幸兵衛雜院。幸兵衛雜院面向大路的外雜院只有四戶,其中最靠邊的是阿德,而那家小菜館則開在另一頭的邊間。
「沒有。」
但喜一半年前便為無法根治的針眼所苦。患部就在右下眼瞼,好了又長、好了又再長,一直無法根治。喜一的技術純熟,這毛病雖不至於妨礙他的工作,但總是令人心煩。
——我的小菜館招來客人,這些客人自然也會光顧旁邊阿德姐的鋪子,阿德姐絕不會吃虧的。這點,她一定很快就會明白。
或許是感冒畏寒,幸兵衛縮頭縮腦,模樣比平時更寒傖了。聽女兒殷勤地應答,一臉不屑。這也是從阿德那裡聽來的,據說幸兵衛非常反對女兒嫁給繪雙紙的雕版師,所以阿秋當年離家時,形同與喜一私奔。那是將近二十年前的往事了。
一去,幸兵衛在家,說是感冒,穿著好幾件衣服,還裹了頸圍。滿屋子濃濃的烤蔥味,想來是塞在頸圍里吧。這確實是個保暖喉嚨的好法子。夏天的蔥雖硬得不能吃,卻能做為藥用。
平四郎端詳著幸兵衛的表情,想起了久米的面孔。久米這女子大半輩子都靠賣春度日,後來在鐵瓶雜院是阿德幫她送終的。
「您聽阿德說的?」
「每一樣都很好吃吧?」
看樣子,阿德在生氣。
阿德熱心助人的個性,九*九*藏*書加上她可口的滷菜,不管鋪子開在何處,生意都同樣興隆。對此,平四郎當成自己的事一樣高興。像阿德這般勤奮的人能有好報,是大太陽底下難得的好事。
「好花工夫啊。」
「據說有口皆碑。不過,阿秋和雜院里的女眷們都覺得對不起阿德,誰也不買。」
「謝謝官爺!」
「大爺吃得心花怒放的那串雞肉丸子,用的不是普通的雞,是鵪鶉哪,鵪鶉。別有一番風味,很別緻吧!然後,那條小魚是紅葉鰂魚,在琵琶湖那邊才抓得到,一到秋天鰭就會變紅,才得了這個名字。在京都腌過稍加風乾,要特別進貨才買得到。那是沾上甜咸醬汁去烤的。」
「是,她本人是這樣說的。」
「也沒躺著,只是有些畏寒而已。」
「沒奉茶。」
平四郎一離開阿德那裡,站著思索了一會兒,便往幸兵衛家走去。他想在見阿峰本人前,先聽聽管理人怎麼講。這位生意手法豪闊驚人的房客,背後有些什麼,管理人一定知道。
管理人眨巴著眼睛,撥動內心的算盤。想必是在驗算——確實收了紅包,自以為得了好處,但若得看平四郎如此奚落的臉色,大受其辱,那包「紅包」的分量究竟夠不夠?
「外雜院新開的小菜館啊……」
「她們真的都是雇來的嗎?」
「那麼,近期內可能要麻煩你,到時就拜託了。」
幸兵衛不情不願地招認:「……我要她先付了半年份。」
小平次「嗚嘿」一聲,極為感佩。
「我說,依她的作法,阿德會倒店,而且再怎麼想,這樣做生意也太奇怪了。結果那女人竟回嘴,還回得頭頭是道。」
然而,等在那裡的卻是阿德熄了火的鍋子,及這一桌好菜。
但,至少就眼前這張臉看起來,幸兵衛似乎當真心下忿忿。
「我問她,這邊阿峰的小菜館生意如何。」
柳原町三丁目比起鐵瓶雜院所在的深川北町,更靠近本所深川這片新生地的外圍。商家鋪子當然也不少,但信步而行,便可見片片菜園,地主大宅和武家別邸也散落此間。依平四郎看來,阿德不僅可用以碗計價的滷菜做市井小民的生意,也可試賣外燴或飯盒賺這些大宅的錢。憑阿德的手藝綽綽有餘。而且,幸兵衛雜院雖較鐵瓶雜院來得小,房客也少,但也因此,阿德租的外雜院房間相當寬闊,要多設口灶、包吃包住雇個幫手,應該也不成問題。
「買這麼多還不算?」平四郎往大堆菜肴一揮手。「這裏至少有二十道吧?肯定要花不少錢……」
——再說呀,管理人,便宜的東西賣得貴是沒良心,貴的東西賣得便宜,又有什麼不對?
「一點都不大手筆。」
剛才將巡視市街順道經過的平四郎喊進來時,阿德的樣子和平常沒什麼兩樣。這陣子平四郎為瑣事奔波忙碌,上次造訪阿德的滷菜鋪已是四天前的事了。聽到阿德「大爺大爺」地喊,自然大為高興。即便沒喊他,他也打算去吃個滷菜。
阿德分明不可能不懂平四郎的暗示,卻推三阻四故作不解——如今我也不想賺什麼錢,只要夠過日子就好了。平四郎一說做生意不光是為了錢,阿德便裝傻「噢,大爺,那你講講還能為什麼?」
「嗯。你和阿秋說了什麼?」
阿德搖頭。「我才不會買什麼彩票,這一點大爺也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