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日
第六節
無論如何,阿惠都得傷一次心才能了事吧。所謂的愛妻就是這樣,嗯。
「是啊。佐吉,想想,若阿惠說『我相信你,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可能殺人』,你還是會生氣吧?會想反駁,你憑什麼講這種話?你相信我什麼!不要信口胡謅了。」
小平次一臉若無其事,說道:「那也得看是什麼情況。」
平四郎望著他的膝頭,開口道:
或許在佐吉聽起來,那唱著歌的,是葵棄佐吉不顧后,抓住的另一段幸福人生。
「聽寫什麼?」
「真可惜。」
「或者,你只是遭到牽連,並未向葵下手,這也極有可能。若是這樣,你一定也會老實對我們坦白。這點,我們同樣深信,也才會一直等著,等到能與你面對面單獨談。阿惠想必也是如此吧。」
「是……是嗎?」
「我聽到的也是如此。」
「不過,大爺,您是否該認真考慮正式收弓之助少爺為養子了?這麼一來,便不必每回有事都得到河合屋去請。」
「想。」
將虛握的手抵在嘴邊,佐吉停頓了。沒人催他開口。
佐吉連忙搖頭。「沒有馬上便去。我一直壓在心裏,不,我自以為壓下來了,直到夏天將盡,仍煩惱得一塌糊塗,也因此讓阿惠白操心。」
佐吉講話的速度放慢了。
平四郎睜大了眼。小平次說的是政五郎。
「他最近忙著自己的工作哪。」政五郎笑盈盈地說。
——葵死了,就像阿藤說的。
「這還用說。」
「修剪得宜的樹籬後頭,傳來孩子們的笑聲,似乎是小女孩的聲音。沒看見人影,或許是在屋子後面吧。」
一干人不作聲,等佐吉把話說完。阿藤對葵不僅是討厭,而是痛恨,且至今依然。平四郎如此認為。
佐吉濕了眼眶,朝小平次消失的方向行了一禮。
反正已沒空地可種,也無法搭設藤架。這麼做藤樹究竟能不能札根,佐吉十分擔心。但或許是阿藤迫切的期望使然,攀附庭樹的藤枝開出壯觀的花朵,在綠意中綻放出瑰麗的色彩。
佐吉舉起手,用力擦著眼周。眼眶是紅的。
平四郎這回不再摸,而是輕輕按住他的頭。「要向大人說教,等你治好了尿床再來。」
佐吉凝望著半空中某處,額上微微出汗,繼續說出難以啟齒的話。
「吃醋的表情是嗎?」佐吉喃喃地說。
「我們從別處找來了長得很好的藤枝,攀在庭院里的樹上。」
就此而言,確實是懷疑你——平四郎這句話,讓佐吉的肩膀微微一震。
「這個念頭在腦海里揮之不去,所以你又找湊屋談了?」
「半次郎正好在場?」
佐吉緊閉的嘴角下垂。平四郎心想,這人如此頑固執拗的表情,也是第一次見到。
於是便發現了脖子上纏著手巾,已氣絕身亡的葵。
「整件事至今的脈絡。因為我還不清楚詳細情形,要從頭理一遍。沉痛是必然的,但只能請你將事情通通回想出來。」
佐吉像是再次欣賞起弓之助那張熟悉的美麗臉蛋般,仔細打量。
他彆扭的表情美得令人哆嗦,平四郎不由得看呆了。要讓這孩子繼承井筒家畢竟有困難吧?乾脆讓他到大奧當侍童如何?
「得知這件事後,我內心更加煎熬,不,應該是說,我對阿藤夫人的懷疑更深了。我開始想,夫人打啞謎般地講這藤花無論如何都會變紅,會不會就是她雙手沾滿了鮮血的意思。」
聽平四郎這麼一提,佐吉才發現似乎真是如此,睜大了眼睛。
藤花本應是如夢似幻的淡紫色,顏色變深,丰姿也有所不同。
——葵離開湊屋不久就死了。由於種種苦衷,雖然對不起你,但無法告訴你屍骨葬在哪裡。詳細的情形,如今也不必告訴你,徒然擾亂你的心境。你就向西方凈土朝拜,為母親禱祝吧。
「是啊,當然啰!」平四郎喝了一大口茶。「得找出真正的兇手。總不能就這樣算了吧?難道你不想知道是誰,又為什麼殺了葵嗎?」
「阿惠沒說相同的話嗎?說了吧!那孩子——不該喊你老婆孩子才是——還不夠世故,不會像我這般長篇大論,只會苦口婆心地勸解再三,但心情應該是一樣的。」
「阿惠姐一臉吃醋的樣子,我就更相信一定是和佐吉兄吵架了。」
不出所料,向附近種菜的老人一問,馬上便打探出「長相漂亮的太太租了大房子一個人住」。佐吉整個人像是昏了頭,儘管心情莫名沉重、腳步遲緩,也好幾次想回頭,卻仍朝著老人指點的所在,爬上芋洗坡。
平四郎教訓意味濃厚的話,令佐吉放在膝上的手緊握成拳九-九-藏-書。
佐吉又眨眼。
弓之助嘟起嘴看著自己的字跡,辯道:
「喂,弓之助。」
「但,我們不是這樣。」
「少爺,不能生氣喔。」政五郎打圓場。「大爺是在逗著少爺玩。我也經常逗大額頭,大人都是這樣的。」
「撒、撒嬌嗎?」
弓之助的臉上終於出現笑容。心裏高興就寫在臉上,這點還是充滿稚氣。
「我也是。」弓之助也這麼說。
佐吉沒哭得很兇,眼淚也只流了幾滴。他低著頭,連忙以手背擦淚,雙手扶著榻榻米,伏拜在地。
「知道了。我相信你的話,殺死葵的兇手另有其人。」
「姨爹若是又要逗我,我可不回答。」
「她不肯吧!那當然了。」
佐吉帶著仍酸澀的哭聲,驚訝地問。
這樣你還是不服氣嗎?平四郎平靜地問。
「我們是想不通啊,佐吉,怎麼也想不通。所以既擔心又不安,一直伸長著脖子,就盼你回來告訴我們。」
「就是啊。」
也就是「阿藤的大宅」吧,因為那是阿藤百般要求下建造的宅邸。平四郎這麼一問,佐吉點頭。
「現在回想起來,我竟那樣與老爺談判,實在不成體統。」
佐吉像以眼睛咀嚼平四郎話中的意灑般,頻頻眨眼。那雙眼眸深處,定是浮現了回到大島家中時與阿惠的對話,及當時阿惠的神情。
「湊屋想盡辦法將事情壓了下來。那天晚上,久兵衛翻來覆去講的就是這件事:絕不會把佐吉送官,只有這一點,我拿這顆老人頭保證。結果他真的做到了。我看,葵恐怕是當病故處理吧。」
「我說,佐吉。」
「院里不見人影,偷偷從那裡進屋太也失禮了。看得到有著寬敞緣廊的房間,帘子是捲起來的,多寶格里有小花瓶,衣架上掛著和服。那是桔梗圖案的和服。我怎麼會記得這種小事呢?啊,對了,是因心想那是秋天的衣物。對了,當時還有薰香的味道,很香。」
政五郎先到了。看表情,就知道他很清楚自己為何被喊來,因而顯得極為愉快。
「是的。不過夫人……阿藤夫人說,既然叫這個名字,就真的做成有藤花盛開的藤宅,於是便在早已完工的庭院中,再加種藤樹。」
「其實,這時候應該要大額頭來才對。用不著寫,他全記得住。」
這簡直要人命。湊屋總右衛門完全不懂什麼叫人之常情,至少看不出他有絲毫體諒佐吉心境的樣子。
「當下我一時會意不過來。但是,慢了一拍,我就明白我聽到了一件大事,明知無禮,還是追著阿藤夫人,拉住夫人一連串地問: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娘死了嗎?是什麼時候的事?」
佐吉以堅定的神情點頭。在一旁看著的小平次,自緣廊問平四郎:
佐吉紅著臉應了。政五郎故作不見他的臉紅。
「是啊……」
「不過也難怪啦。男人就是會稍微把氣出在老婆身上,想撒撒嬌。」
「我沒辦法就這樣算了。第二大、第三天,我都到藤宅去。但是,阿藤夫人不肯見我。托女傭通報,也說夫人身子不舒服,卧床休息。」
「這倒也是,當然的嘛。不管怎麼看,我就是很可疑,還在陳屍現場被捕,受到懷疑也無話可說。這是一定的。」
「哎,算了,抱歉打斷你的話。所以你就開始常跑藤宅了?」
弓之助邊復誦邊寫下句子。佐吉眼見自己的話一一成為文字后,面向平四郎。
「你沒穿植半的短褂啊。」
「是的。阿藤夫人將腰帶的系帶掛上藤蔓攀附的樹枝,師傅發覺了,連忙跑過人將夫人抱下來。」
「大爺,既然如此,是不是也通知本所元町一聲,比較好辦事?」
彷彿肩膀酸痛消除了般,平四郎覺得整個背都輕鬆了,舌頭也滑溜起來。
「幫弓之助訂親?」
佐吉終於說出來了。政五郎以慰勞的眼神補充一句:
「還是怎麼著,你已經說了嗎?說我們分了吧?」
佐吉不住地點頭。
「哦,原來如此。那名叫阿六的人有孩子啊。」
平四郎拉長下巴。「可以啊,只是那小子還會尿床。有沒有什麼好方法能治?」
「我不由得想,會不會是阿藤夫人害死了我娘。」
政五郎向佐吉微笑,說道:
「太好了!太好了啊,佐吉兄!」
「因為給師傅添了麻煩,打算辭掉植半嗎?那可不行。半次郎師傅堅持要與你同行,是擔心你,並不是責怪你。把事情解釋清楚,師傅一定能諒解的。別妄下決定。」
「我便想,莫非老爺話里還有謊言?葵離開湊屋不久就死了——那個『不久』是不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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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四郎沒有與他爭辯的意思,一直端坐著也很累人,便換個姿勢盤起腿,大大嘆了口氣。
「你這個念頭,絕非胡思亂想。」
他的喉結動了動。
平四郎的話一結束,房間靜了下來。平四郎接不下去,只是看著佐吉。
說到小女孩,久兵衛曾提起,那屋子裡唯一的女傭,有兩個年幼的女兒。
佐吉的笑聲戛然而止,眼裡浮現挖苦的神色。
「但佐吉,今晚無論多遲,你都一定要回大島,知道嗎?」
「表情也是,不過我想也差不多開始會吵架了。」
「話是沒錯。」
佐吉表示,他進房時,葵已倒下,脖子被手巾勒住。大驚之餘,他戰戰兢兢地想伸手觸摸屍身時,便遭到那宅里的女傭阿六質問。其餘的,便如眾人所知。
聽到這些話,佐吉以一點都不像他的卑微態度,窺探似地從下方抬起眼。
平四郎緩緩搖頭。
佐吉從一開始提到葵時,便是「葵」或「娘」交錯。本人似乎沒有發覺,但這正是他心情的寫照吧。葵是佐吉思念孺慕的母親,同時也擁有他所不知的種種面貌,是個神秘的女人。
天色已晚,雖覺不妥,平四郎仍喚來小平次,吩咐他到河合屋喊弓之助過來。
弓之助噘起下唇。「我討厭講這種話的姨爹。」
佐吉閉上眼睛。
弓之助倒不是害羞,反而出了神,偏著頭想:是這樣嗎?我那時說了些什麼?
「那時候,其實我想找大爺商量腦袋裡的那個念頭,可是終究開不了口。」
「要找哪家姑娘都不成問題吧。」
平四郎啪的一聲拍了膝蓋。
他伸手夾起小碟子里的一小塊羊羹,放進嘴裏,起勁大嚼。
「佐吉兄,歡迎回來。」
平四郎雙手交抱在胸前。政五郎也是同樣的姿勢,額上出現深深的皺紋。弓之助停下手,握著筆看著佐吉。佐吉彷彿了回到葵的屍身旁,獨自恍神。
「大爺,恕我冒昧,突然有岡引的手下上門,河合屋會受驚的。這時候,還是由識得少爺的小平次我上河合屋,再請河合屋派人到本所元町吧。政五郎兄能單獨走夜路,但總不能讓河合屋的少爺單獨坐轎子。話雖如此,要是河合屋又派人跟著,反倒麻煩。」
「不,完全不會。」
「也許是我多事,但我叫了一個年輕人候在外頭,要不要現在就遣他到大島,向阿惠通報一下大致的情形?」
「不如在迎為養子時,順便訂親事。」
平四郎一催,佐吉的身子縮得更小了。
「是,知道了。」
佐吉有所顧忌地環視眾人。
這個問題花了一點時間才傳進佐吉耳里。
弓之助總算縮回下唇,似乎是聽到大額頭的名字,回過神了。
「我發誓沒說謊,那時是第一次去。」
「還有,阿藤夫人對我露出的,那個意味深長的冷笑。」
阿藤告訴佐吉「葵早就死了」,是在湊屋于鐵瓶雜院所在地新築的大宅庭院里,正值藤花盛開時節。
平四郎一說「我們來找兇手」,那張臉便更加燦然生輝。
彷彿那是什麼要不得的事般,佐吉的肩縮得更厲害了。
「是筆在生氣。」
這種想法是牽強附會嗎?
他看看平四郎,又看看弓之助后,說道:
光聽那口吻,不像在誇獎,倒像在罵人。即使如此,佐吉還是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謝謝夫人誇獎。阿藤直勾勾地盯著他,一轉身走回緣廊的上階處。然後順帶一提似地,背對著他補上了一句話。
「佐吉,那是你們對『相信』這個字的理解不一樣。現在你明白了吧?」
告訴他——葵還活著。
「結果,小方几旁有人橫躺在那裡。如果是午睡,模樣也太奇怪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真是有欠考慮,心臟噗通噗通猛跳,腦筋也無法有條理的思考,卻立刻闖了進去。」
講著,佐吉脖子微微一縮。
佐吉默默點頭。
「好,該從哪裡著手?」
「是,我說了。」
阿藤沒回答。只稍稍轉身,側臉微微冷笑,便進了房間。
「夫人說這藤花的顏色真少見,我便把金氣如何如何等事講了一遍,還補了句,今年顏色雖是如此,明年可能會有變化,夫人若不喜歡,也能借施肥來調整。結果阿藤夫人……」
低著頭的佐吉,睜開眼睛,彷彿聽到了什麼意外的事。
「然後……藤花盛九*九*藏*書開時節,我去照顧花木時,阿藤夫人來到院子里。」
平四郎頭一次看見佐吉哭泣的樣子。
「是的。向阿惠坦白后,我心情大為開朗,有她的鼓勵,我也拿出了勇氣。可是,不光這樣而已。」
「是。」佐吉垂下雙肩。「我還來不及問為什麼,阿藤夫人突然換了語氣,厲聲說……」
「藤是很強韌的。」
「我原本準備等。可是,後來一連多日老爺都沒有消息。」
有人在嗎?分離了近二十年的母子,竟只想得出這句招呼的話。佐吉出聲喊,自廊下往房裡望。
「夫人說,無論做什麼,這藤花都一定會變紅,所以不用管它。那表情非常害怕,我就那個……」
平四郎問這話並非要他回答,但仍凝視了弓起背、僵著身子的佐吉半晌。
「但是,你跟阿惠這麼一吵,和好后更下定決心,要再找湊屋談談是吧?」政五郎問道。
「讓大爺為我擔這沒來由的心,真是沒臉見大爺。」
「和大爺說了一樣的話。」
佐吉望向遠方道。
「但是,你等不下去吧?」
當時自然無從得知。那歡樂的歌聲,令佐吉不禁感到天旋地轉。
「當時他連芋洗坡那大宅的事也告訴你了?」
四月中旬已是藤花花期。阿藤無論如何都想在今年看到藤花,改種的工程便得加緊進行。半次郎師傅和佐吉都加倍用心做事。
——不過佐吉,你也長大了呢。聽你剛才那番話,完全是個老練的花木匠了嘛。
「我什麼都想過了。我娘是真的死了嗎?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是死得不光彩,湊屋老爺和阿藤夫人都不忍心告訴我,才隱瞞到現在。」
佐吉一道歉,弓之助就更不高興了。「佐吉兄為什麼要道歉?怎麼這麼老實?」
他以變調的聲音笑了起來。平四郎手肘撐在膝上,再用手撐住下巴,咬牙看著佐吉獨自發笑。
等候弓之助時,平四郎要細君為佐吉備飯。他極力謙辭,平四郎一定要他進食。佐吉再三行禮后,一動筷,便像在外頭玩了整天回到家的孩子,專心吃了起來。
為了將言語化為形體,平四郎也手握成拳。
平四郎心想,明知半次郎在才上弔,那麼阿藤並不是真心想死,而是希望有人看到自己這等醜態。希望有人看到,而將自己無法主動表白的內幕揭露出來。
見平四郎不懷好意地笑著問,弓之助又不滿地別過臉。
「阿惠說,當時少爺對她講的話,神准得簡直像變戲法。她還以為少爺有神力呢,至今似乎仍這麼想。」
只能任綿綿細雨打濕了臉,不知如何是好。
「當時,我好高興。」
「但是啊,那是假的。阿惠、我還有弓之助都知道,葵和湊屋騙了你這麼多年,有多令你震驚、傷了你多深、折磨得你有多苦,我們都知道,也猜想得到,所以我們說不出好聽的話,像什麼『你絕不會殺人』這種一派樂天的話。因為那人是葵——換成湊屋總右衛門也一樣——我們不得不認為,若事出萬一,過度的憤怒和悲傷使你失手殺人,也情有可原。」
「叫他向大額頭學學好了。」
「可是,大爺,這對湊屋和芋洗坡那邊,都很難交代吧?」
「這麼說,大爺也認為或許我……對我娘下手了。」
「師傅還說,湊屋夫人的性子要強,反應在花色上了。當然,是背著阿藤夫人說的。」
確實有這麼回事。佐吉來通知官九郎已死、為它堆了墳的消息,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垂頭喪氣。
「那麼,就找出兇手。由我們來找,不然還有誰?」
這等大事政五郎竟隨口便說。
「這種情況雖不常有,但並非異事。庭院里的樹木也是活的,風土變了,色彩姿態略有改變也不足為奇。半次郎師傅說,大概是藤宅邸所在地金氣較重,花色才會偏濃,但色調分明的藤花氣勢豪華,也相當不錯。」
「弓之助,那是什麼樣的表情?」
佐吉自手底下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不知大爺曉不曉得,起初,湊屋裡都稱那座大宅為『新宅』。並非有人提議,只因那確實是新的,便理所當然地這麼叫了。但,千馱谷那邊也有名為『新宅』的地方,且眾所周知。於是當湊屋的人無意間提起『新宅』,來往的商賈中,便不時有湊屋在千馱谷也置了住房的誤會。所以,新屋便漸漸地改叫『藤宅』了。」
「我們是不是該更誇大一點?是不是該打一開始便堅稱佐吉不會殺人?不這樣就不算相信你嗎?」
「葵地下有知。」
聊到這裏想起一事。平四郎「哦」了一聲,捶了一下手,說阿豐的親事有read•99csw•com眉目了。政五郎大為高興。
「我終究無法繼續沉默下去,又再次求見老爺。」
佐吉彷彿勻氣般吐吶了一、兩次后,小聲回道:
佐吉瘦削的臉頰浮現出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分明的線條。
「鋪蓋幹了沒?」
政五郎無言地點頭,但立刻微微一笑。「不,我可沒有責備的意思。這無好壞可言,佐吉就是這麼一個人。」
「是咽不下。」
「可反過來看,這代表湊屋相信是你殺了葵,對不?」
談得正融洽時,有人哇哇吵鬧著靠近。那不是別人,正是弓之助。那可不是在學蜂群,而是他的哭聲。
「咦?啊?」
佐吉鼻尖又冒出了汗水,他以指頭夾也似地拭掉。
「怎麼個不同法?」
當時平四郎萬萬沒有想到。「我一心以為你一定是和阿惠吵架了。」
「那藤樹原先所在的庭院,是半次郎師傅常年出入、用心照顧的地方,我很早便見過這株藤樹。光一串藤花就有成人的前臂這麼長,確實了得。盛開時,整座藤架都為花所淹沒,只見那兒籠罩著一片淡紫色的雲。移植到藤宅后,花朵的大小和模樣仍毫不遜色,只是顏色稍微改變,多了一點紅。」
「夫人說『我們的人』,我便想,阿藤夫人原諒我了,不然就是認同我了。」
「表面上,這件事已經解決。正因如此,你才能從芋洗坡回來。這你總明白吧?」
他抬起頭,看著平四郎的雙眼,篤定地答道:「沒有。我,沒有殺葵夫人。」
政五郎彷彿在為平四郎代言,如此問道。
政五郎不經意地說,但平四郎感覺這話別有含意。政五郎想說「阿藤是個強勢的人」吧。
這回換政五郎大嘆一口氣,雙手交抱胸前,說道:「你真的很老實。」
佐吉宛如說著夢中見聞般,以略微朦朧的語氣開始敘述。
「所以才會不安。但另一方面,也相信萬一真是如此,你一定會誠實告訴我們。即便不敢告訴芋洗坡的人,不敢告訴湊屋總右衛門與久兵衛,也一定會告訴我們。我們深深地、堅定地相信。」
到芋洗坡附近打聽,也許能知道葵的住處。在一絲希望的催促之下,佐吉出門了。那便是前天的那次訪造。
「對呀。後來我便上門打擾,去探官九郎的墓……」弓之助說道。
佐吉也露出了慣常的微笑,雖然只是淡淡一抹。
「可是我……」
「他那也是在難為情哪。」平四郎笑道。「歡迎回來,是嗎?真是句好話。這倒也是,你現在才真正回來了。小平次真會說話。」
「那個,有一次明明沒事,我卻上門拜訪。那天天氣又濕又熱,少爺剛好也在。」
「阿惠怎麼答的?」
「不過,少爺說的一點都沒錯。」
噢……佐吉含糊地附和一聲,縮起了背。
突然,佐吉伸手按住臉,發出噗咻一聲,好像泄了氣。平四郎一時以為佐吉在嘲笑他自己的處境,但很快就放下心,因為佐吉正強忍著不哭。
「是,姨爹。」
「我明白了。」
「那好,就這麼辦。你先到河合屋,然後——不,先到本所元町,把政五郎帶來,河合屋那邊就請政五郎的手下跑一趟吧。」
「你有女兒嗎?」
「我想大爺和頭子都不知道,半次郎師傅也叮囑我絕不能泄露此事。」
「我想也是,嗯。」
「佐吉,懷疑和不安是兩回事。」
佐吉還不及回話,他便匆匆出門了。
是……佐吉以顫抖的喉音回答,坐直了身子。頭依然垂著,將才這幾天便尖瘦了的下巴埋在火襟里。
「是啊,嗯。」佐吉點頭。
「是女傭的孩子吧。」平四郎說道。
「當他是個大人,就會變成大人了。」
「不過我倒吃了一驚,沒想到你會有這番提議。你不是向來討厭我用岡引嗎?」
「你也太老實了。」平四郎忍不住道。佐吉看了平四郎一眼,似乎很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平四郎全身為之一松,總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小平次仍一派若無其事地應道,忽地抬起頭,向佐吉一笑,臉更圓了。
平四郎拔了根鼻毛。「這方面我會打點的,包在我身上。」
「老早就送出門了。」
「如果要講好聽話,我和阿惠劈頭就會說:佐吉,我們相信你。無論如何,你都不可能殺人——應該便會這麼說了吧。」
佐吉穿著輕便的家常和服。
接著,便難為情地將與阿惠間的爭吵大致敘述了一遍。
平四郎愉快地欣賞這幕好一會兒。待弓之助的大哭漸歇,轉為抽噎時,才緩緩問道:
平四郎還沒開口,他便以發笑般的口吻緊接著道:
本想柔聲回應的,但在心疼與難九*九*藏*書為情下,平四郎說得生硬。
「抬起頭來吧!都這麼熟了,又不是得緊張兮兮打招呼的交情。」
佐吉如何以花木匠的身分為阿藤所用,平四郎在芋洗坡見到久兵衛時,曾大略聽聞。這樣一提,佐吉用力點頭。
「哦,真是周到啊!這麼做,阿惠心情也會好些吧!」
「你的心情我了解,可也別這麼氣。」
「阿惠怎麼了?」
「是的,但只說在『芋洗坡附近』。而且老爺還交代我,千萬不可單獨前去會面。老爺說,葵也需要有心理準備,得和她好好討論,選定與你碰面的日期。在那之前,要我忍耐。」
「我沒生氣呀,姨爹。」
佐吉仍低著頭,眨巴著眼睛。平四郎咄咄逼人:
「你的字生氣了。」
「我和阿惠,順便告訴你,還有弓之助,」平四郎平靜地繼續說道,「都認為萬一你對葵下手,也情有可原。」
「都行,你覺得怎麼好就怎麼辦吧!」
阿藤引起的騷動,不僅影響了佐吉,勢必也在湊屋總右衛門心中造成相當大的裂縫,也才會對拚命追問的佐吉,透露真實的真相。
「可是,我……」佐吉的話語泣不成聲般地顫抖著,「我說,你既然不相信我,就分手吧。」
「用不著向我道歉。」
平四郎開口了。「真可憐,結果你終究沒和你娘說上半句話。」
平四郎重問一遍。佐吉望著平四郎的眼眸,用力點頭。
或許是當時的懊惱又回來了,佐吉坐立難安地搖動起半個身子。
弓之助再次邊復誦邊寫下總右衛門這段話,平四郎輕輕摸他的頭。
講到這裏,平四郎加強語氣。
佐吉與阿惠和好后,過了十天左右,阿藤在藤宅邸上弔。
他終於將手放下,但平四郎一直等到他拋去剛才的頑固、重新坐好,才問道:「佐吉,你對葵下手了嗎?」
「對不起,讓少爺聽到這種事。」
和小孩子吵架沒兩樣。聽到這裏,平四郎微微一笑。
「要他來聽寫。」
聽佐吉面陳一切,懇求告知真相,湊屋總右衛門總算開口了。
政五郎點頭,平四郎哼哼笑,文案前的弓之助則是眼望敘述著的佐吉,手仍靈巧地運著筆。
「真的嗎?我臉上是那種表情嗎?」
會有這些疑問是理所當然的。
「夫人說,你是我們的人,以後由你來看管我們的庭院。」
宿舍的小庭院中,秋蟲「嘁嘁嘁」地嗚叫。彷彿受蟲鳴催動般,夜風悄悄襲來。
「四月中,那天下著雨。」
「阿、阿惠……」
他轉動眼珠看了看小平次圓滾滾的臉。
「所以你終於忍不住,直接去找湊屋談判?」
還來不及體貼他的心痛,便已為那淚水中的肅穆感動,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可是,這並不表示我們不相信你,絕不是這樣。阿惠、我和弓之助都相信,你一定會說出實情。萬一,你在芋洗坡的大宅與葵見面時,發生了不幸的衝突,確實可能失手殺了葵。但我相信,你絕不會對我們撒謊隱瞞這件事。」
然後,由於不知平四郎會如何接話,他畏怯地縮起身子。
「嗯,嗯,」平四郎搶先幫他接了下去,「就覺得奇怪。」
——阿葵地下有知,看到你這麼能幹,一定很高興。
「我心想,莫非……那是我娘的孩子,也說不定是孫子。」
沒錯。阿藤的真意恐怕正是如此。
「原來我這麼餓,連我自己都沒發現。」
「那,你聽了湊屋的解釋就滿意了嗎?」平四郎問佐吉,將話題拉回來。
「之後心裏反而更不平靜了。我娘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會死?苦衷是什麼樣的苦衷……」
「忙?」
「你那時真的是第一次去芋洗坡的大宅?」
「很好吃的,你也嘗嘗。」
「這怎麼可能讓人心服?虧你咽得下這口氣。」
弓之助一奔進房,便摟住佐吉不放,接著的「嗚哇」是從丹田發出來的。
「我早當他是大人了啊。大額頭會尿床嗎?」
「至於是做些什麼,不久就會告訴少爺了吧。少爺肯和那孩子做朋友,他非常高興。」
「來到近處……」
「順便再提醒一句,阿惠那邊也是,你可不能跟她離綠。」
「如此,我實在不便脫鞋闖進去問了。」
「哇!」
「我並不打算冒昧登門拜訪。」說著,佐吉垂下頭。「只要知道我娘住在什麼地方,現在是什麼樣子,遠遠看一眼就好。不提別的,我連我娘的長相都不太記得了,也怕她認不得我這個兒子。所以,我真的只想打聽出房子的所在,假裝路過,隔著牆看一眼就回來的。」
「那是……當然的嗎?」
啊?平四郎聽得一頭霧水。
「這麼一來可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