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日
第七節
缽卷八助善後的嗎?那麼應該不會有遺漏。應該不會,但……
「在芋洗坡殺了葵,讓佐吉頂罪的,可能就是阿藤。」
「那老頭子怎麼說?」
火災據說是約十年前發生的,阿六當然一無所知。以前是鄰宅的地方,如今看來已成為菜園的一部分。
——阿六,你這個人就是心軟,才會被那個男人纏上。那種鼠輩便是專門佔好心人的便宜。
佐吉沒殺人,是別人乾的。阿藤有十足的可能。如何,你也想知道真相吧?平四郎簡直能看見自己向湊屋總右衛門發悍的模樣。
「是的,還是溫暖的。」
「也罷。不過,葵推測你丈夫的死亡也是孫八所害,這我倒是挺好奇的。既是八助幫忙善後,自然該從孫八嘴裏問出來了吧?葵沒告訴你查出什麼嗎?」
接著阿六似乎有些顧慮,問道:
像這樣,只要有心,任誰都能潛入屋內。悄悄進來,靠近葵的房間,迅速勒死她,再悄悄離去,一點都不難。
——阿六,我告訴你,孫八真的永遠不會再來煩你了。
平四郎身子一震。
阿六手比著一個約一尺大小的箱子。
老舊的木門關著,一推便輕易打開了,但門上的格子縫隙中有蜘蛛用心織起的羅網。平四郎扯著嗓子為自己通報。
阿六將手輕輕一拍。
阿六的雙肩垂落。
「是什麼樣的手巾?」
阿六泡茶時,在一隻葵常用的茶杯里倒入香氣濃厚的第一泡,放在托盤上,置於灶下一角,那裡悄悄供著一餐飯食。接著端正跪好,朝那裡雙手合十一拜后,才喝一小口自己的茶,總算講起盜子魔的故事。
「你也心知肚明白,才會設法掩蓋不是嗎?」
「葵夫人有訪客,」平四郎眯眼望著小方几原本所在之處問:「而你不知道,這種情形發生過嗎?也就是說,你忙著做事時有人來了,葵沒喊你來奉茶備煙,自行招待,而你也沒發覺,客人便走了。」
「這後面,沿路上去有座叫法春院的寺廟,到那裡上學了。哎呀,現在是什麼時刻了?鐘響過了嗎?我一點兒都沒留心。我想差不多該回來了。」
阿六坐在唐紙門后,出聲叫夫人。沒聽到回應,心想是在解手嗎,便將頭往裡面一探——
「不要緊,你儘管說吧。」
「是的……是事後才告訴我的。」
這是阿六的建議,圍上手巾疼痛的喉嚨才不會受涼。
想必說中了,只見阿六像小姑娘般扭捏,平四郎不禁覺得可憐。
「這邊有張小方几,是夫人寫信時用的,冬天會在旁邊擺上火盆。但那天,由於這裏朝南,陽光照得暖和,便只放了小方几而已。不,那個,夫人有時會抽煙,所以也端了煙草盆出來。」
一口氣不停地說完這些,平四郎的語氣嚴厲起來:
「夫人很難過的樣子——不是的,儘管知道夫人已經死了,我還是無法忍受,連連喊著『夫人、夫人』,只顧著要幫夫人解開。上面沒有打結,一下子就解下來了。」
這樣的心境是正常的。阿六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平四郎便應聲附和,表示催促。
井筒平四郎爬著芋洗坡。
不介意,平四郎用力點頭,腦海里不斷閃現阿藤的面孔。對,這回的事情可能是那女人乾的。這麼一想,所有的榫頭似乎都嘰嘎有聲地一一對上了。
「原來如此。」平四郎輕輕一拍膝蓋,對阿六笑笑。「我也與葵夫人有同感。你是不是真有過那種想法?」
「是啊。夏天會除掉隔間,不管唐紙門還是格子門都會拆下來,到了冬天就全關上了。那天是怎麼樣呢?」
「請、請問是哪位?」
是啊,盜子魔真的來了呢!阿六說。
阿六急促地吸了口氣,聽起來像乾澀的笛聲。
「不,不用了,再給我一杯水就好。這裏的水真好,比深川賣的好喝。是井水吧?」
他才剛結束與缽卷八助頭子在坡口自身番的談判。
與葵房間面對的庭院相比,後院更饒富野趣。說穿了,就是沒有修整。但砍掉了雜草叢,種了一圈茶花做為籬笆。還有雜樹林及一處竹林,彷彿從中鑽出一條縫隙般,有條平緩的下坡路,通往廣闊的菜園,能看見包著阿姐頭巾的農婦正勤快地工作。
「和服鋪的人。」
「嗯嗯。」
「總之,你願不願意先聽我把話從頭說一遍?」
這倒是無妨,八助頭子動搖了。
「不不不,我怎麼會!一丁點兒都沒有!」
阿六撫著額頭,歪著臉。
無論如何,事情已清楚了。
然而,湊屋總右衛門和久兵衛,甚至連平四郎和弓之助都忘了,阿藤有阿藤的心。總右衛門採取了行動,阿藤的過去也奮起而行。阿藤耳聰目明,總右衛門若無其事地拆掉鐵瓶雜院、蓋起新的藤宅,進行這一連串的工程,她必定都看在眼裡,當然也不會錯過久兵衛的臉色。
然而,阿藤沒死,半次郎師傅救了她。恢復冷靜的阿藤內心思量,為什麼我非死不可?真正該死的壞女人,是那個死皮賴臉苟延殘喘的葵才對!
「嗯。不過,既然久兵衛如此確切保證,應該就不必懷疑孫八了。要是孫八有那麼一點嫌疑,不用你提醒,久兵衛便第一個急死了。」
阿六總算露出身為母親的一面,驕傲地微笑。「我都要孩子們幫忙,兩個孩子有事做也很高興。」
「是的,夫人說,不用的房間可以把榻榻米掀起來,但那感覺實在荒涼,我便向夫人提,反正打掃也不費事,就維持原狀吧。」
這屋子感覺上相當開闊。先前來訪時屋內已非夏日隔間,此刻伸長脖子墊腳往裡望,也只見緊閉的唐紙門與格子門。即便如此,仍顯得空蕩蕩的。
平四郎伸出援手。「會心生憐憫嗎?」
阿六表示,葵的脖子上緊緊纏著手巾,一看就知道是遭勒死的。
「哦,對了,不好好說清楚,大爺是不會知道的。不過,您在這一帶沒聽過嗎?他們都說這屋子有盜子魔出沒。」
「確實如你所說,是葵趕走了盜子魔。」
「幸好趕在你搬走前來了。你正忙著,我還上門打擾,實在過意不去。不過我無論如何就是想和你談談,很多事想問你,也有很多事要告訴你。」
阿六靜靜啜泣。
阿六緩緩地,彷彿是以足尖搜索記憶般靠近唐紙門。平四郎默默看著她。
屋子面向後院處也有一道緣廊,但不像葵房間的那般精緻,與其說是窄廊,更像是工作房的木頭地板直接平鋪出來。
要是在這當中,他們的一舉一動、隻字片語,及別有含意的眼神,讓阿藤發現了葵其實https://read.99csw.com還活著呢?
這麼巧的事,地方上的人會相信嗎?八助質疑。
這似乎又引發了她的淚水,只見她連忙拭淚。
「沒關係。突然聽了這些話,你一定很吃驚吧。」
「從來沒有過?」
平四郎思忖:有人繞到面向小方几的葵身後,拉住那條手巾的兩端,用力一扯。殺人恐怕便是如此進行的。
平四郎毫不掩飾地表示佩服,大為讚歎。原來八助這麼多年的岡引也不是白當的。
平四郎心想,不知湊屋給了這老狐狸多少紅包。但這思緒一閃即逝,一離開自身番,腦袋便又塞滿了阿藤的事。
「只有一次,夫人說過這樣的話:阿六,我是幽靈喔,而且是個拋棄孩子的母親,比盜子魔更壞。那語氣像是在責怪自己。」
「果然?你看出了什麼嗎?或者,是久兵衛說的?」
平四郎喊了好幾次,仍是無人回應。
「我呢,也覺得那個叫佐吉的沒殺人,只是湊屋一心要當成是他下的手。我想過,搞不好湊屋也知道兇手不是佐吉,非但知道,心裏還很清楚可能是誰下的手,為了包庇那人,才急著想把整件事情壓下來。」
「對,沒錯。十八年前分手的孩子。不,其實也用不著矯飾。佐吉啊,是被葵拋棄的兒子。」
「雖說是煙草盆,卻不光是個盆子,製作很精巧。有放煙草的地方,有小小的炭缽、煙管架,還有一個這樣的提把,能提著走,下面則做成抽屜。」
哦,您說的有道理。阿六眼裡雖帶著不安,仍點頭稱是。
若說在湊屋總右衛門拆掉鐵瓶雜院、蓋起藤宅期間,阿藤透過某種形式得知了真相,也不無可能。
「哦,你就是阿六吧?」
是這個樣子嗎?平四郎坐倒在阿六指示的地方。對對對,就是這樣——阿六點點頭,但又突然像有哪裡不妥般,皺起眉頭。
「我剛才說『果然』,是一時的感觸,並沒有什麼深刻的緣由,因為夫人沒向我提過往事。」
「我心想得通知番屋才行,但走到一半突然驚覺,孩子還在家裡。我不能留她們兩個和賊子在一起。嗯,大爺,我當時大概把佐吉當成盜賊了。」
阿六在灶下勤快地備茶,一面和平四郎聊著許多事。每取出托盤、茶杯、盤碟便給平四郎看,說這是夫人喜愛的,這又是從哪個盆市的古董鋪找到的有田燒,深深引以為傲。
「視日照而定嗎?」
然而,若總右衛門毫不知情,只是一心認為佐吉殺了人,那麼他非但不會阻止平四郎等人,甚至會主動幫忙找出葵遭到殺害的真相才對。
和老爺一起,阿六失神地低語。
「不,久兵衛爺只說那個叫佐吉的男子是湊屋的親戚,因某些緣故對葵夫人懷有舊恨,並沒有細說原由,也說那不是我該管的事。」
接著阿六突然一抿嘴,看著平四郎。
葵對阿六說了「其餘的,本地的岡引會好好善後吧」。平四郎一聽,便坐正。
平四郎為自己的想象打了個冷顫,感覺後頸的毛都豎起來了。
她的臉蛋和身材嬌小,看來極為伶俐。袖子以紅束帶綁起。
「平假名的話,勉強還能應付。」
「狠狠罵了我一頓,說我杞人憂天,這次的事與孫八無關,叫我不要胡思亂想。」
「不不不,是在神田多町的一家小飯館,我要搬到附近的雜院。這回得出門上工,但久兵衛爺說,雜院的主婦很多,留孩子在家裡也不必擔心。」
「但你沒發覺,夫人也沒特地喊你。」
「夫人一早便圍在頸子上,是印染的格紋手巾。」
「缽卷頭子的手下講過,坡上的大宅是間鬼屋,有盜子魔。」
不過,事到如今,即使與以前的住戶如阿德等人碰個正著,也不難解釋。只要使出三寸不爛之舌,要當場開脫想必易如反掌。但久兵衛對於哄騙欺瞞眾人一事內心有愧,想儘可能避免陷入那樣的窘境也是人之常情。這點平四郎倒能體諒。
「所以,我雖沒那個意思,卻似乎不時拿出來問夫人。」
阿六倒在平四郎腳邊說。「一看到夫人睜得大大的眼睛,我當場腿都軟了。」
見平四郎深思,阿六臉上的不安之色越來越濃。
「夫人覺得請醫生看診未免太大驚小怪,便買了葯回來煎,一天服三次。對,我心想差不多該服藥了,才……」
這麼一來,佐吉聞到的香味,是來自葵掛在衣架上的和服嗎?
平四郎「哦」了一聲。「對了,你接下來要到哪兒做事?」
假如阿藤刻意說些打啞謎般的話,擾亂佐吉的心,是為往後所做的布局,好讓佐吉背上殺害葵的嫌疑……
接著,缽卷八助頭子也喘著氣趕到,開始主持場面。阿六揪住頭子的袖子追問:夫人呢、夫人呢?夫人還是去世了嗎?是啊,可憐哪,斷氣了。
「你和葵夫人很合得來吧?否則,在這空曠寂寥的大宅里,怎麼住得下去呢!悶也悶死了。聽說你的孩子也一塊兒住在這裏?能放心讓孩子們住下,還相處融洽,可見她也很喜歡你們。」
「什麼都沒說。我想,他沒開口,只是慢慢地搖頭,一直不停地搖頭。嗯,的確是這樣沒錯。」
平四郎吃了一驚。這是全新的見解,湊屋曉得誰是殺死葵的真兇,卻刻意隱瞞?這是新的論調,至今他想都沒想過,甚至沒從弓之助嘴裏聽過。
阿六說她絕不會主動探問主人家種種,這些都是從葵偶然興起提到的話里聽出來的吧。即使如此,平四郎仍是首次聽聞。
「哦,那件事……我也很在意,卻什麼都不知道。孫八心神大亂,整個人都不正常了。」
「大爺,我實在笨得很,夫人明明如此再三叮嚀,那時我還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我想,夫人會遭遇那種事,會不會是孫八報復?於是……」
不久后奉上的茶,確實如阿六所言,是兼具深度與甘味的好茶。平四郎仔細品嘗,一稱讚好喝,阿六便拍手露出笑容。
這也是平四郎略過其他程序,急著來芋洗坡的原因。他想趁阿六記憶還未消退前問出來。
只不過,難免會讓你有些痛苦吧,平四郎加了一句。
淚水又湧上來,被袖子吸干。
她停下腳步,望著房間說。
「湊屋那邊怎麼辦?」
阿六不僅忠心耿耿,也相當聰慧。湊屋總右衛門與葵的關係、阿藤犯下的「殺葵」一案、鐵瓶雜院一事,乃至今日之事,一連串講起來不但長,且錯綜複雜。但阿六除了偶爾問清人名、確認年數外,對平四郎說的一切都能毫不含糊地跟上。
阿六立即起身,臉部糾成一團,閃過一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神情,但隨即喘著氣,勇敢地鎮定下來。
「我的故事也很長。雖不如夫人,
read.99csw.com但也挺複雜的。所以先為您奉杯茶吧,天冷了。」阿六仍掛著淚痕的臉愣住了。
再加上身體原本就弱,病就更不容易好了。阿六說著。
從走廊通往葵房間的唐紙門開著。
「有過嗎?這類事情。」
在平四郎的催促下,阿六不安地踏入房內。
原來如此,果真像久兵衛的作風。想必是擺出過去當管理人時責罵住戶的口吻,以十足的威嚴警告阿六吧。
殺害葵的兇手,莫非便潛藏在這些關聯中的某處?
或許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阿六縮起脖子,彷彿久兵衛就在面前。
阿六簌簌有聲地吸了吸鼻子,抿緊嘴像要忍住不哭,過了好一會兒,才垂著眼,以略微沙啞的嗓音應道:「夫人……也沒有忘記佐吉這個人。」
阿六老實行了一禮。
「阿六,你們在這房裡會焚香嗎?」
「要離開江戶嗎?」
「你解下手巾時,葵夫人的身體還是暖的嗎?」
本要點頭的阿六,有些為難地轉動眼珠。平四郎從她那不善說謊的困窘神情中猜出,定是久兵衛交代過,無論那個馬臉大爺來問什麼話,都不可理會。
「解下來?是你解下那條手巾的?」
地方太大了。葵在這裏,難道不會感到寂寞或危險嗎?
「葵夫人傳——這麼說太誇張,但意思也差不多。阿六,久兵衛曾告訴你,那個叫佐吉的是葵的兒子嗎?」
阿六自緣廊站起來。
或者,兇手相當熟悉這座大宅的構造,窺探過狀況,發現趁葵望著庭院時,便能從走廊這邊悄悄潛入。
阿六盈盈一笑。「是的,後面有一口井。夫人也這麼說,雖住過不少地方,還是這裏的水最好喝。」
「現在想起來,應該有更好的做法才對,但當時我整個人都慌了。我趕到後院,阿道和阿幸還在緣廊下玩,於是我二話不說,一手抱起一個,又直奔屋外。接著要孩子們跑到番屋。」
阿六以指尖抵住額頭想了想。
「也許叫了。我記得我連聲喊著『夫人、夫人』。啊,還有,」阿六喉嚨發出咕嘟聲響,「我好像大聲問佐吉『你是什麼人,你對夫人做了什麼』。」
阿六想了想。
「對了,阿六,得請你想起一些難過的事。你發現葵與佐吉時,他們分別在哪裡、又是什麼模樣?葵在地上是怎麼個倒法?你在屋內何處,是從哪裡到葵的房間?當時屋內還有什麼人?謝謝你的好茶,接下來能不能麻煩你,完全照當天的情形重來一遍?」
「那時候,久兵衛已不住這兒了吧?」
「焚香嗎?不會。」
阿六看似要辯白,才張嘴,平四郎便揮手制止她。
「沒關係,按規矩是該那麼做。」
腳尖朝著庭院、頭朝著走廊,臉則面向平四郎,左側朝下。
那麼,其他客人來訪時,同樣的情形也可能發生。
「大爺,其實……」
「大爺也是嗎?」
「請問……是什麼話?」
「是的,我們連香爐都沒有。不過夫人會用香袋。」
說完,阿六突然臉色發青。
「那指的就是缽卷八助了。這麼一來,葵與久兵衛是將這事告訴那位頭子,一切安排妥當后,才設計出這出大戲。」
無論何者,都不會是佐吉。這名兇手知道大宅里人丁稀少,白天門戶敞開,只要避開阿六的耳目,便可輕易接近並潛入葵的居室,光憑這點就不可能是佐吉。
「久兵衛和缽卷頭子一定不准你多提夫人的事吧?那當然了。換成我是久兵衛,也會這麼做。但阿六,你很喜歡葵夫人吧?」
「你記不記得自己曾『呀』或『哇』地出聲驚叫?」
「夫人眼睛是張開的。」
「當天,佐吉說在屋子正面聽到孩子們的歌聲,想來就是皮球歌了。」
阿六說她當天在後院晾衣服,井也在那裡。她領頭為平四郎帶路。
他不經意一看,阿六右手上拿著一束粗繩。
「夫人收了店,結束生意,搬到這裏來,是因為身體不好。說自己上了年紀了,在這裏過著悠閑平靜的日子,也算是靜養吧。在那之前,日子似乎過得挺忙碌熱鬧。」
本來應該先與佐伯談定,說服湊屋,打點好一切后再行動,但這麼一拖,少了原應服侍的主人,女傭便會離開此地。這是平四郎擔憂的。這個名叫阿六的女傭,在葵身邊伺候她的起居,還帶著孩子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葵的屍體及一旁的佐吉也是她最先發現的。無論如何,平四郎都希望能趁她還在此地時與她談談。況且,若這屋子空下來,待租期間要入內調查,便必須一一取得房東與管理人的同意,實在麻煩。
「好,阿六,抱歉要再多花你一點時間,不過就當是為了夫人。接下來,請仔細回想那陣子的事情,不管發現了什麼,都寫下來。你會寫字吧?」
阿六仍以袖口按住眼角,抬起頭。
那可是十八年來母子首次意外重逢。在那種狀況下,佐吉不可能會繞到葵身後,總不可能演變成「娘,十八年不見了,我來為您捶捶背」的情形吧。
——只是,他並沒有死,那男人還活著。我也才不想告訴你那人的詳細消息。
聽到阿六呼救聲而來的街坊當中,應該有人進了葵的房間,看到人在房裡的佐吉,也許曾和他說話。若是如此,平四郎也想知道說了些什麼。問八助應該就曉得了。憑他再怎麼圓滑世故,畢竟是老練的岡引,想必不會輕忽這部分,定會將話問清楚。
平四郎仰望著牆后的天空,等阿六止住哭泣。不久,阿六似乎把袖子都哭濕了,向平四郎行了一禮,說「對不起,失態了」。
「那真是好極了。」平四郎為她高興,之後才發覺:
「但是,每天光是開關擋雨滑門便得耗上半天了吧?」
「是的,一眼就知道了。」
平四郎盤腿而坐,摸著下巴。由於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阿六臉色有些泛白,一屁股坐在地上,撫著胸似地調整氣息。真是我見猶憐。
「那天,這房裡的衣架上,是不是掛著桔梗圖案的和服?」
平四郎加重語氣,阿六立即轉向他。
阿六深深嘆口氣,泄了氣般無精打采地坐好。可怕又痛苦的記憶再鮮明,也都過去了,事情既已發生便無可挽回,這才讓人傷感吧。
「我不能只顧著自己逃,心想先大聲呼救再說,便喊:救命、救命!快向番屋通報!有賊,有賊闖進來了!」
「白天你在屋內做事時,常開著嗎?還是常關著?」
「你去問過久兵衛了?」
阿六難免有些不知所措,但仍倒在榻榻米上,伸長了手腳。
阿六與孩子們分配到的房間,是與灶下相鄰的六席房。
「我想,夫人也覺得對不起那個叫佐吉的兒子。一直都是。」
平四郎瞪著秋陽清朗地九_九_藏_書照進空無一人也空無一物的房內,緊鎖眉頭了好半晌。
「只不過,那盜子魔不是棲息在這屋裡,是跟著我來的,而夫人趕走了妖魔。」
平四郎在內心琢磨這幾句話,想象葵的表情——讓那張死去的臉恢復生氣,那兩片嘴唇張開,自嘲地吐露這些話。拋棄孩子的母親。
「啊,是前幾天的……」
「是的。解決孫八那件事後,便回湊屋了。」
「我想……是開著的。」
對阿藤而言,那是自己所「殺死」的葵的葬身之地。而這事一直折磨著好勝要強的她。所以,總右衛門撤走鐵瓶雜院,依阿藤所願建起藤宅,讓她住在那裡,為葵守墓。藉以安撫阿藤,並相信多年來的欺瞞能因此更為踏實。
不過,這個見解開闢了一條新的道路。
「好了傷疤忘了痛,阿六必定會出現這樣的心緒」,葵是這麼說的。而更糟的是,可能會興起想去看一眼的念頭,這是很危險的。
「是怎麼個圍法?你圍給我看看。」
若兇手真是阿藤,而總右衛門知情且加以遮掩,那麼這件事便就此結束。但一定要總右衛門向佐吉下跪道歉,無論如何都要他道歉。
阿六說,夫人嫌點起長火盆,鎮日對著火盆坐,實在很像被包養的小老婆,不喜歡這麼做。
如此一來,光憑這點便知佐吉不可能是兇手。佐吉絕對辦不到。
可疑的不止佐吉一人。當然頭號嫌犯是阿藤,但在平四郎等人所不知的「葵的世界」里,或許還躲藏了其他妖魔鬼怪。
「其實啊,大爺。」八助調整了坐姿,說道:
平四郎聽得入神,差點忘了要品味高級茶。
「沒有打結吧。」
阿六於是奔出房間,直接從房門口跑到外面。
兩人繞到正面,脫了鞋進屋。灶下在葵房間的另一側。經過時,平四郎瞥見出入口旁的小房間里,有兩件看似阿六的行李,與一隻打開的木箱堆在一起。
阿六應聲「是的」,發起抖來。
阿六頻頻點頭,小聲喃喃再三:可憐的葵夫人,多麼苦難的人生啊!似乎不是在對平四郎說,倒像正用心思量。
「所以我才說,找出真兇后,不是由我來抓,而是全權交給佐伯大爺和頭子你。這樣的話,要怎麼編理由都行吧?好比,原以為是病死,但缽卷八助實在想不通,便繼續調查。」
「是嗎……」
「原來如此……」
平四郎直勾勾地盯著阿六。
但此刻找到更有效的做法了。
「殺死葵夫人的,不是佐吉。真正的兇手還逍遙法外。」
「是啊。」
「是湊屋幫的忙吧?」
沒來由地被這麼一問,阿六眼裡蒙上警戒與懷疑的陰影。
分明只有好處沒壞處,八助頭子卻面露難色,於是平四郎懇切分析。
不必擔心惹惱了湊屋,會來你這兒要回紅包——這句話都到了嘴邊,平四郎還是忍住了。
兩人前往葵的房間。在後院晒衣處脫了鞋,上了緣廊,阿六領著平四郎穿過寬闊的大宅屋內。
這樣看來,葵內心並非沒有傷痛了?
「你要是敢阻礙我們尋找真兇,我就把真相告訴阿藤。將葵直到最近都在你的寵愛及接濟下過得無比幸福的事,一五一十全抖出來。」
「那,葵是以什麼模樣倒下來的?不好意思,麻煩你做出相同的樣子。」
「可是我……」
「夫人相當懂茶,教了我很多。聽說在京城做生意時,也賣過茶。」
「啊,這樣嗎?」阿六說著,沉痛地皺起眉。找著當年拋棄自己的母親的家,卻從中傳來年幼孩童歡樂的歌聲。阿六想必是體察到佐吉當時的感受了吧。由此更見阿六的聰慧,平四郎很欣賞她。
「若沒出事,夫人原本隔天要穿那件衣服出門的。」
「你在收拾行李?」
「哪邊?你站到那個位置上去。」
阿六連落地的粗繩都忘了撿,雙手撫著臉頰。「啊啊,果然」呻|吟般的聲音自指縫中傳出。
阿六談著煙草盆,扯開了話題,平四郎把她拉回來。
為了要見八助頭子服侍的定町回同心佐伯錠之介,前往請託居中安排。想商量的是,平四郎要重新偵查葵的命案,保證絕不會為難佐伯或八助,也不會製造麻煩,且當順利查出真兇時,這份功勞完全歸給佐伯大爺,希望能允許平四郎等人四處辦案。
不知哪兒來的鳥嗚叫著。即使地處江戶,這一帶仍相當安靜。想必是林立的武家宅邸各自築起的牆,圍住了寬闊的土地,吞沒了町屋人們生活的喧囂吧。
對平四郎等人而言,有當地岡引的手下幫忙,辦事只會更方便。
於是,就平四郎而言,雖不能說十足,卻也有八分將孫八擺在一旁了。他倒是認為,葵曾經商、一句話便能使喚詭異而高明的幻術戲班等事,更加重要。葵這些作為自然是以湊屋總右衛門為後盾,但即便如此,葵並未一味躲在總右衛門身後,她本身同樣擁有相當的力量能夠驅使他人。這是一項重大發現。
「發生孫八那件事時,為了加強防範,夫人讓我們住她隔壁房。不過,後來用不著再為那件事擔心,我們又回到原來的房間了。」
看在缽卷八助眼裡,這是樁輕而易舉的命案。再怎麼說,一副臉上寫著「我是兇手」的男子,就在被勒死的女人屍身腳邊,嚇得腿軟。
井口約有三尺寬,平四郎朝里一望,相當深。
「是嗎?沒提過啊。」
不過,你剛才提盜子魔是什麼啊?平四郎一問,阿六的眼睛亮了起來。
皮球是久兵衛買的。老管理人也順道教了孩子們皮球歌。
「是的。是啊,夫人說我會覺得他可憐、好像做得太過火了,對不起他。」
平四郎靜靜朝阿六一笑。阿六聽到一半就濕了眼眶,現在正拿袖子擦眼角,眼尾泛紅。
「聽說以前這屋子的隔壁還有一戶大宅,兩戶共用這口井。但那邊的大宅起火燒毀后就沒再重建,現在只有我們這裡在用。」
「是的,不過那真的只是來跑腿的小學徒。」
「哦,那邊也沒問題,不會來啰嗦的,我保證。」
阿六失去血色的臉頰上多了道淚痕。
「不然,不要光是看我們到處辦案,稍微幫個忙吧?用不著頭子親自出馬,借杢太郎一用即可。」
「我想這名叫佐吉的兒子,一定也飽嘗寂寞辛酸。若對夫人心懷怨恨,也不能怪他。可是夫人也好可憐,兩人都好可憐。」
「喉嚨痛時夫人不抽煙,因此有一陣子沒點炭火,但那天夫人好多了,早飯後便抽了一些。對,所以炭火也點著了。中午之前我還添了火。看火原是我分內的工作。」
崖岸不同,所見風光自然不同。
「兒子?葵夫人的親生孩子?」
阿六似乎正為力不從心而焦急。平四郎癱坐在榻榻米上,安慰阿六。九-九-藏-書
「沒有。有時會將手巾塞進領口,但夫人說那樣太擠了。」
「保險起見,我會向久兵衛和八助把事情問清楚的。知道后也會告訴你。只是,阿六。」
阿六上勾了。儘管是意料中的事,平四郎還是鬆了口氣。
原來葵離開過江戶啊,沒想到還曾經商。原來她不是只靠總右衛門包養。
阿六彎身,指出就在小方几前。
阿六堅強地點點頭。「好些了,不好意思。」
平四郎走近阿六,幫她拾起掉落在腳邊的粗繩,說道:「既然如此,應該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吧。若你怕違背了久兵衛的吩咐,為將來感到不安,那麼你大可放心。無論你向我們說了什麼,都不用怕遭到湊屋的呵責,絕對不會。為什麼我敢打這個包票,你聽完就明白。對了,在那之前,能不能給我一杯水?然後,可否借葵房間的緣廊一坐?因為這事兒說來話長。」
「我怕孫八怕得不得了那時,不敢讓孩子們上法春院,出入這裏的賣菜大叔好意幫忙接送。那位大叔也得寫嗎?」
「喏,相當精採的一生吧!」
在與缽卷八助商談前,平四郎認為只須以一句話威脅湊屋總右衛門即可。
「那麼,我也隨你到灶下吧!去喝你說的茶。」
平四郎「唔」的一聲伸了懶腰。阿六略帶倦容地看著他。
阿六連忙取來手巾,折成細長條,先掛在後頸上,在前方交叉,剩餘的部分便分別垂在左右肩后。
那就不便推辭了,平四郎站起身。
「那個叫佐吉的人,」正全心思索的平四郎,在阿六的話聲中回過神,「就坐倒在那裡。」阿六指著房內一角。
「是嗎?可以了,謝謝。」
「我也要和葵一樣勸你,就算知道孫八的現況,也不要接近他,別去理會。我光聽你講,就明白那男的是罪有應得,你一點都不必感到內疚。」
「可是啊,頭子,即便是這樣,也不必擔心湊屋又來壓案子,您只要答應他們的條件就沒事了。」
八助頭子待阿六止住啼哭,便將她帶回屋裡,命她查看是否丟失了什麼值錢的物品。阿六照做了。但她說,當時見葵的屍身仍倒在地上便激動不已,實在沒把握有好好檢查。
「也難怪你會這麼想,連我剛才也起過這個念頭。」
「佐吉怎麼回答?」
她忽地傾身靠過來,壓低聲音道:
「你當下便知道夫人死了?」
「我想是的。」
「就算要找出殺害葵的兇手,這些事也不能隨便說出去,這點我當然知道。但你親眼目睹葵如何走過人生的最後一程,和她愉快地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知道我們——甚至連身為兒子的佐吉——都不知道的面貌。想贏得你的信任,我們也必須把手上的牌全攤開。」
兇手與葵相熟,是能進這個房間、找借口輕易繞到葵身後的人。
那麼阿藤在藤宅突然上弔,便有了別的解釋。平四郎等人一直認為那是出於阿藤的悔恨,然而那是否可視為抗議之舉?阿藤得知了真相,明白自己長久以來不但受騙,還為此獨自受苦,便絕望得想尋死?
「葵曾說過什麼讓你猜疑的話嗎?」
「講起來,就那麼一次,夫人稱自己是『小老婆』。」
剛遇害不久。若阿六早來那麼一步,也許會在走廊那側的唐紙門撞見逃離的兇手。
葵居住的大宅就在眼前。儘管女主人已亡故,建築卻不會有所改變。只不過上次夜裡趕來時,斜放在門前的捲簾收起來了。不知何處在焚燒落葉,飄來了幾許輕煙。
這可難說了,平四郎暗自擔心。值得慶幸的是,循規蹈距的人們在這世上占絕大多數,他們無論遭到何等殘酷的對待,都無法還予對方同樣殘酷的報復。縱使像阿六這般有貴人相助,順利討回公道,事後仍會為此感到內疚。
「原本錢就是夫人掌管的……久兵衛爺在的時候另當別論……所以我實在幫不上什麼忙。」
或許是聽到阿六大聲呼救,這附近大宅及民宅商家的人們,也開始聚集到葵居住的宅邸前。其中也有為武家宅邸看守辻番的年輕武士,阿六這才放下心來。
這可不行,得讓腦子清醒點。總之,得從頭調查起。平四郎一面這樣告訴自己,一面爬上芋洗坡,大大喘了口氣。
這是平四郎等人的盲點。不知不覺中,他們與隱瞞阿藤真相、欺騙阿藤的湊屋同調,一味從這一方看事情,沒想過到對岸觀景。
聽她這麼一提,平四郎才發覺身體確實因秋天的涼意冷了起來。來杯熱茶雖好,但他不想讓阿六分心。
「上次冒昧硬闖,真不好意思。不過,幸虧如此,才得以拜見葵夫人的遺容。」
平四郎更加安心了。看樣子,這阿六很可靠。好一個能幹而誠懇的女傭啊!
「在倒下的夫人腳邊。一看便知他嚇癱了,整張臉又青又腫。」
八助嘆了口氣,好不容易才應道:「那麼,我立刻找佐伯大爺商量。」雖皺著眉,卻眼露喜色。那也是當然,不但先前已嘗過甜頭,搞不好還有更香甜的在後頭,或許還能記上一筆功勞。
雖說轄區不同,但既同為奉行所公役,平四郎大可直接找佐伯談。然而這麼一來,便將八助排斥在外。在此案中得罪芋洗坡的任何人都不利於偵辦,所以平四郎儘可能小心行事。
「我們就是氣不過這點,才想設法查出真相,沒別的意思。話雖如此,你大概也沒辦法馬上相信。」
「這不能怪你。遇到這種時候,任誰都是如此,因為當場一次看到、聽到的東西太多,事後再回想,便分不清先後順序了。」
那便是夫人的房間,阿六說著正準備過去,平四郎制止了她。
再三叮囑時,正面傳來八刻(下午兩點)的報時鐘聲,阿六說那便是法春院的鍾。
「好難呀,大爺。那明明是想忘都忘不了的情景,但這時要說,卻又記不清了。我進到房裡,一看見夫人便嚇壞了,趕忙解開手巾,然後才看到佐吉,是這樣嗎?或者,我一開始就看到佐吉,但見到倒下的夫人,大吃一驚,沒空理會他?實在分不清哪個先哪個后。」
「好。還有,把進出這屋子的人全寫下來。什麼時候有誰來過,只要你記得的、想得出來的,一個不漏地記下來。湊屋、久兵衛,還有那個每天都來的小學徒就不用說了,無論是為什麼事上門的,凡是來過的都要寫。辦得到吧?我會再來,在那之前,你好好翻出腦子裡的記憶。」
「嗯,要寫。只是寫下來而已,所以一個都別漏。」
當時杢太郎還忠告平四郎,千萬不能帶弓之助過去。正因如此,弓之助(當晚是弓太郎)才得以進入番屋。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不一定……」
平四郎笑了。阿六記得他的長read.99csw•com相。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夫人鍾愛的茶還剩一點。平常都是特地向同一家店訂的,還叫我一塊兒喝。若在平常,那種價位的茶我是絕對喝不起的。儘管萬分奢侈,但我也老實不客氣地跟著夫人一起喝。希望大爺也嘗嘗,這樣或許您也能了解夫人是多麼寬厚的人,連對我這樣的下女也這麼好。」
「事實真相啊。萬一……我想應該不至於,但萬一找到真兇,還是要把人抓住吧?這麼一來,我和佐伯大爺不就遭殃了。」
大宅前那條路行人不多,但正巧有個背著包袱、商人打扮的男子經過。他大吃一驚,但似乎立即明白事態緊急,奔下坡去。阿六見狀,才返回屋內。
「提到孩子,你那兩個孩子現在上哪兒去了?」
「大爺真是一意孤行啊。」
啪沙一聲。阿六太過吃驚,手上的粗繩掉了地。
「放在哪裡?」
「夫人鬧傷風。」
再晚一步她就不在此處了,幸好及時趕上。
「我正忙著晾衣服,我那兩個孩子,阿道和阿幸也在緣廊上玩皮球。」
「我們並不是要翻案,只想知道事實真相而已,因為佐吉對天發誓,他絕對沒有殺害葵。」
事出突然,當下也只能這麼想吧。
「嗯,是開著的。因為我來到這裏,看到通往緣廊的格子門是打開的。」
那個叫孫八的男人,想從阿六身邊搶走孩子及阿六的人生。他那陰險的眼神和貪婪的嘴角,光聽便覺得歷歷在目。以心計與人力物力將這棘手的惡鬼趕跑,是葵的功勞,手法委實高明。
「假使,那真兇又是湊屋裡的人呢?」
「我終究無緣在葵生前見到她,也沒聽過她的說法,因此無論如何都會偏著佐吉一些。若對你懷念的葵夫人有什麼責怪的言語,還請你見諒。」
平四郎一面跟著阿六走,一面數著有多少房間。每間房都打掃得乾乾淨淨,但空無一物的房間也很多。女主人加女傭一名,連同女傭帶來的兩個孩子,這樣一戶人家用得到的地方想必有限。
阿六一臉過意不去。「久兵衛爺替我找的,所以是請湊屋當保人。」
「找到新頭家了嗎?」
平四郎刻意伸長下巴,做出逗趣的表情,搔搔後頸。
表面上葵是因病而死,一切已塵埃落定,遺體也莊嚴下葬了。
房內已收拾完畢,空空如也,唯有榻榻米沐浴在秋陽下。
「可是……我暗自想過。完全是我胡亂猜測,對夫人實在過意不去,可又忍不住會去想。」
阿六猛搖頭,彷彿想把緊黏在頭髮上的東西用力甩掉。
阿六迫不及待般用力點頭,力道大得連身子幾乎都跟著動了。接著似乎又為自己魯莽的舉動感到羞恥,定住了身子。想必是認為不管基於何種理由,都不該輕率說出有關葵夫人的事情。那張小巧的臉蛋上,清楚浮現出感懷逝去的葵的溫情,沒有絲毫刻意炫耀之意。
「謝謝你,我都知道了。你好些了嗎?」
「是、是的。」阿六點點頭,把粗繩往身後藏。
「不到卧床休息的程度,只是,我想起來了,好像是出事前三天吧,夫人說喉嚨痛,聲音也有點兒啞。您瞧這一帶,四周都是草叢林木農田的,早晚比鬧區里涼得多。夫人便是這樣傷風的。」
「在發生這種事前,我連夫人的老爺是築地的湊屋都不知道。我把那當成是不能過問的事。即使如此,也沒什麼不方便。夫人向來對我們很好,再慈祥體貼不過了。」
儘管她勇敢反問,身子卻有所防備,跟著睜大了眼,說道:
「井筒大爺真的不介意嗎?」
「聽到這裏,我哭了出來。時間可能不長,但卻是放聲大哭,眾人想必都不知如何是好。」
「或許,我一進房間便發覺佐吉也在,心想原來夫人有訪客,然後才瞥見夫人。順序也可能是這樣。」
「不知道……」
「在那裡,」阿六臉頰繃緊,向房內角落一指。「夫人就倒卧在那裡。」
「那孫八後來怎麼樣,你知道嗎?」
或者,葵並沒有面對小方几,而是因某些原由面朝緣廊,背對唐紙門。此時有人悄悄接近,從背後抓住手巾一絞。葵一聲尖叫,稍加抵抗,隨即氣絕身亡。於是,兇手為防止有人從庭院一覽無遺,將葵的屍身由緣廊拉到小方几後頭才逃逸……
「總、總而言之,」平四郎乾咳著連忙繼續說,「無論如何,佐伯大爺和你們都不會吃虧。湊屋那邊也一樣,我可以拿性命擔保。」
「當天,唐紙門也開著嗎?」
「夫人說,若我知道他的情形,我會……怎麼講才好呢?」
平四郎沒理會感傷的阿六,繼續問房裡有無怪事,葵的模樣是否有異,當天或前一天是否有來客。阿六老實準備回答:「怪事……」又差點哭出來。
「是的。」
辻番是武家宅邸為自衛而共同設置的監視小屋,也就是武家的自身番,因此是不會理會一般民間紛爭的。連那裡的人都來了,可見阿六求助的叫聲多麼凄厲。佐吉沒被倉促趕來的武士一刀砍死,真是萬幸。若當時他稍加抵抗或試圖逃跑,可就危險了。
然而——
「我什麼都不懂,把手巾解下來了。」
「有人問我賊子逃走了沒,我回答還在裏面,就坐倒在地了。趕來的眾人進了屋,但接下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不久,來了兩個番屋的人,立刻帶走了佐吉。像這樣一左一右,從腋下架住他。」
不行、不行,想太多了。還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多想這孩子夢境般的情節又有什麼用。
「您指是他為戲法和幻術所騙,從這裏逃走之後吧?」阿六搖搖頭。「詳情我不清楚。」
佐吉提過,他是從緣廊繞到葵的房間。平四郎準備照做,才踏出一步,便有個女人從屋外繞過建築物右手邊冒出來。她與平四郎遇個正著,彈開般地連忙後退。
「這時候也不知該不該說這些。」
阿六隨即想起,確實如此。剛縫製的新和服,挑掉綳線掛了起來。
結果葵以略帶教訓意味的口吻這麼說:
「幻術機關順利運作時,我一心只感到痛快,直想大呼萬歲,一點兒也不在意孫八會如何。但是,隨著日子過去,不知怎地我心裏愈來愈不踏實,會想著那個人到底怎麼樣了。因為夫人和久兵衛爺都只說再也不必擔心,就不多提了。」
講到這兒,平四郎拍了下膝頭。
「是啊。既然你這麼想,一定是如此吧。」
平四郎講出心中想法,阿六答道:
「我到夫人房裡,並不是有什麼事,只是衣服晾乾收好了,想問問夫人有沒有事情要吩咐。啊,對對對!」
八助頭子硬是百般推託。
宗次郎還在川崎的別墅里養病,久兵衛無法久居此地。況且待在江戶,不巧便可能遇上之前鐵瓶雜院的住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