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日
第八節
「可是,阿六說葵從沒在她不知情的狀況下,單獨招待來訪客人。」
自船尾進出船艙上菜的彥一,也察覺平四郎的無助,不時瞟過視線。他應該也相當緊張,不知菜色如何,口味是否足以懷柔佐伯大人。
「我也有我的面子要顧啊。」
平四郎也這麼認為,但同時也有「那又如何」的感覺。
孩子常會拖著棒子,在硬梆梆的地面上亂塗畫人臉。佐伯那張臉若要以一句話形容,就是那樣。真是一張好認好記的臉。
「你也一樣,利落一點!」
「不是的……」
「有吧,派人去查就行了。」
走經平四郎時,說了聲「船」。
「我幾時引以為傲了?」
「那麼……我們過去了。」
佐伯錠之介來時與去時,臉色完全相同。看來他多半是那種喝多少酒都面不改色的人。
「所以啊,是有深仇大恨的人……」不見得是阿藤喔,平四郎故意做出可怕的表情強調。「僱人下的手呢?那就不需要帶什麼感情了吧。」
佐伯再次點頭,伸手要拿一隻凈白的大酒杯,平四郎連忙將酒斟滿。盛酒的不是小酒瓶,而是與大酒杯成套的酒瓶,足足可裝二合酒,但幾乎全空了。平四郎只喝了幾口,是佐伯獨自喝完的,而且絲毫沒有醉意,連眼角都不見泛紅。
「詳細的步驟,我會從頭一一告訴你。當然,我也會好好幫忙。我不是一直說嗎?這鋪子只當小菜館實在可惜,勸老闆娘做外燴。這不正是天大的好機會?而且井筒大爺都開金口要你幫忙了,要是拒絕,豈不有傷老闆娘的面子。」
平四郎弓起背,視線由下而上,顯得好似在窺探,連自己都覺得沒出息。
「有可能。但,也僅止於可能而已啊,姨爹。」弓之助斬釘截鐵地回道。「對不起,沒先講清楚。可是姨爹,我想說的是,我覺得葵夫人遇害時的房間和葵夫人屍身的模樣,實在太乾淨了。」
「這回不用準備屋形船嗎?」
「也許那時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是。」
原來如此。平四郎說著拍了下膝蓋,好不容易將想問彥一能不能摸他頭的話壓下來,但還是忍不住說了句:「你後腦看起來倒像發出佛光哩!」
接著,佐伯錠之介走出芒草叢,經過平四郎身邊,逕往棧橋而去。
「能摸摸你的頭嗎?」
「謝、謝謝稱讚!」彥一伏拜在地。平四郎心想,他那張朝下的臉一定在笑。
「上菜時,其實器皿也是味道之一,食器會讓菜色更美味。」
佐伯露出淺笑,輕輕搖頭,說道:「碗。」
「太好吃了。就我一個人享用真是過意不去,也想給大額頭嘗嘗哪。」
「嗯。一般都說住在宿舍里的同心,像親戚一樣相處融洽,不過,這也只是一部分人吧!像我這種懶人,就不懂得和人來往。」
弓之助非常高興,滿臉微笑。這回換淺次郎對那笑容看得痴了,不由得停了手。
「我嗎?」
「果然如夫人說的,多麼可愛的少爺呀!梳起小銀杏一定很好看。」
「哇啊,蒙住眼睛的東西又變多了。」
「佐伯大人提到,要找出殺害葵的真兇,最難應付的恐怕是湊屋,因為多半是湊屋在包庇真兇。」
「可是小菜館才剛開始……」
「所以我想過,」平四郎說道,「無論兇手是誰,肯定相當了解那屋裡的狀況。」
「順便告訴你,他性子也偏女人。弓之助,不久的將來他就會來追求你了。」
「我的……這個是客人用的。」
平四郎與彥一同氣連聲般行了一禮。
的確,大額頭在述說腦中記憶的事時,若遭中途打斷便會茫然失措,得從頭來過。
平四郎很吃驚,彥一則睜大了眼睛。在桌上擺好碗盤后,雙膝併攏而坐。
彥一捲起袖子,往瘦弱的上臂啪地一拍。
「可是,姨爹,」弓之助挺直背脊,一臉認真,「我和大額頭都想幫姨爹的忙。芋洗坡的那件事也一樣。有沒有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呢?」
「向船屋租屋形船。」
「請阿德姨幫忙,不必花大錢就能辦出一桌可口佳肴了吧?酒的話,既然是在船里喝,帶多少喝完就算了。一開始便依我們的預算準備好,即便佐伯大爺是酒國英豪,也不必擔心他會喝個沒完沒了。如此盡心款待后,船一回船屋,送上伴手小點心再告別,不就好了嗎?在對方說『還沒喝夠、再喝一家』前,先讓轎子候在一旁請他上轎。」
「什麼事?」
「你們怎麼老愛吵架?湊在一起就你斗我、我斗你的。阿燦,你好歹也算姐姐,為這種小事欺負阿紋,有什麼好高興的!」
那是個「很長」的人物。
「真是個怪人。」平四郎說道。「到底是黑心黑肚腸,還是無思無慮無欲無求,完全看不出來。早知他那麼好講話,就不必花這麼多心思了。」
那是平四郎猜想弓之助會來,特意留下的。喚細君端來,弓之助大喜。
「姨爹把思緒搞混了,也難怪,我也一樣。湊屋、阿藤夫人、葵夫人和佐吉兄之間充滿了過去的謊言和秘密,盤根錯結,會衍生什麼意外都不奇怪,我們都被那些事情蒙住眼睛了。」
平四郎終於反駁了。「那種難堪的場面,搞不好早在另一天發生過了。」
「什麼樣的人?」
「是啊。我想借用那大宅與湊屋總右衛門碰面。無論如何,想將這團亂稍微理出個頭緒,得從總右衛門那兒問出不少事才行。」
「弓之助。」平四郎叫他。
受到稱讚的弓之助,則是盯著淺次郎高超的手藝出神。
平四郎輕輕推了弓之助的頭。「才說呢,你又多編一個來蒙眼啊?」
「井筒大爺。」
阿德邊將手臂鬆了又擰、擰了又松,邊對阿燦和阿紋說。
平四郎笑得晃動了肩膀,但仍不影響淺次郎做事。淺次郎以行雲流水般的手藝,梳起散開的頭髮。
「我也這麼認為。大額頭悟出這正是他的立身之道,是他糊口的本事。多聽過去的事,能隨時背誦出來的話,也能幫忙辦案。就算個頭小、沒力氣,一樣也能跟著岡引當個有用的手下。姨爹,您說是不是九-九-藏-書?」
起勁地說完,平四郎卻又改變主意了。
平四郎將手揣在懷裡,看著小外甥那張美麗非凡的臉。一直盯著,那張臉便顯得愈來愈難為情了。
「昨晚啊……」平四郎說道。
「背著湊屋老闆,只聽命于阿藤夫人,還不會多問、守口如瓶的夥計嗎?現在的阿藤夫人,有這種心腹嗎?」
為了挑選與佐伯談事兒的地方,平四郎大傷腦筋。在芋洗坡的自身番會面雖是捷徑,卻是深入敵營。再說,此人似乎比八助更難應付。不如先籌辦一桌豪華宴席讓對方盡興,然後趁機將事情談妥。當然,也少不了酒。
而正是這件事鼓舞了大額頭。
「細節就托久兵衛安排,由不得他不願意。」
聽弓之助這麼一說倒也是,但——
「佐伯話很少,是個很奇特的人。」
弓之助也有禮地鞠了一躬,在緣廊輕輕坐下。
「老闆娘的茶杯是這個。」
「他是個花木匠。不好意思,您說當成是那人也好,表示佐伯大爺也認為佐吉不是兇手嗎?」
兩人又異口同聲地說,對望了一眼。
河水輕輕拍打船身。船幾乎沒有晃動,靜靜行駛。格子門是關上的,看不見景色的流動,有時甚至感覺船幾乎是靜止的。
「哼!迷糊蛋。」
「對。」
平四郎與弓之助的父親,即染料盤商河合屋的老闆,是連襟。
「嗯……」
他是打算消遺幾句,但看來阿德聽而不聞。在堆了行李的手拉車旁走來走去,再三確認:
「誰教你爹本來就長得不好。不過,我也沒資格講別人。」
「你一定可以的。」
不料竟如此沉默。他在肚子里暗罵缽卷頭八助。「佐伯大爺難得開金口講上一個字,相當難相處」,好歹也能提上這麼一句,不是嗎!
當時葵傷風,喉嚨圍著手巾,兇器便是那條手巾。佐吉提過「像香一樣的氣味」,但葵沒有焚香的習慣,而葵又因傷風暫不抽煙,卻拿出煙草盆擺在房裡……
彥一正擺著湯碗。聽平四郎這一問,他頓了頓手。
「好吃。」
平四郎還不及回話,佐伯已走進船內。
柳葉般的嘴唇微張。佐伯面向彥一,說道:
看了弓之助做的目錄,大額頭要背誦出事情時,便可省下翻找整個腦袋一遍的工夫。
「啊?」
葵遇害的事,大大傷了弓之助的心。平四郎知道他夜裡被可怕的夢魘住,嚇出了一大泡尿。
彥一看來很高興。下船之際,佐伯要平四郎介紹這家外燴鋪。平四郎當然歡歡喜喜地告訴了他,還請他有機會多關照。
「我啊,開始懷疑阿藤是不是知道真正的真相。」
「好,拜託你們了。阿德,期待你的好菜啊!」
佐伯點頭。「因此,我想當成是那人也好。」
阿藤定是額手稱快。
「是啊,一個叫阿六的女子。」
「既然這樣,阿藤不就更可疑了嗎?葵雖然透露過一些自己的往事和來歷,卻不曾向阿六明說。」
「您是指阿藤夫人算準阿六不在的時候,見過葵夫人了嗎?」
那是平四郎為了治好苦夏的毛病而大喝蜆仔湯期間的事。淺草觀音寺門前町一家名為「祥文堂」的扇子鋪,有個叫秀明的畫師,以肖像扇子大獲好評,卻在深川蛤町的船屋遭人刺殺。
弓之助一張臉羞得通紅。梳發的男子嘻嘻笑了。這人名叫淺次郎,從父親那一代便是出入八丁堀宿舍的梳發人,不僅為平四郎服務,也常出入其他同心處,是組裡的熟面孔,但見到弓之助倒是第一次。
弓之助習有防身術,還曾將大人摔暈過。
「湊屋確實有肯為主人上刀山下油鍋的夥計,久兵衛爺便是其中之一,那位俊掌柜多半也是。但,這兩人都是總右衛門這邊的人吧。」
若真是如此,費心費力尋找兇手也是枉然。只要逼問湊屋總右衛門,令他吐實,一切便可就此了結。平四郎不希望再讓弓之助或大額頭插手。阿藤、湊屋與葵之間的恩怨糾葛,光鐵瓶雜院那時已鬧夠了。那是大人不堪入目、醜惡無比的愛恨情仇的最後下場。
「別看她那樣,其實單純得很,是不是?」
於是平四郎將從阿六那裡聽到的告訴弓之助。
「阿藤夫人了解嗎?她有辦法摸清芋洗坡大宅的情形嗎?」
平四郎大為佩服,也不禁高興起來。
平四郎不知弓之助葫蘆里究竟賣什麼葯,只好照做。
「姨爹早。」
「這不就表示,兇手行兇是臨時起意的嗎?用了現成的葵夫人手巾,也是由於事出突然,不是嗎?突然得連葵夫人本人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我想,在兇手以手巾勒住葵夫人的脖子前,房間里是一片平靜安詳。」
「會喘呢。那,佐伯大人知道嗎?」
有如井字形木板連接成的棧橋邊,泊著川仙的船。船夫走出船屋,向兩人行了一禮。
然而,佐伯卻什麼也不說。
弓之助應聲「是」,在緣廊端正坐好。
「裡面包了水煮銀杏。菜裏面不是有甜栗子嗎?那種菜沒辦法只做兩份,剩下的我就做成栗子泥了。」
「也許阿藤是自己去查的啊!好比悄悄跑了趟芋洗坡那大屋。」
「常聽夫人提起,說大爺遲早會迎少爺回來繼承家門。」
弓之助嘴裏頻喊「姨爹姨爹」,爬到平四郎身邊,輕巧地往他背後一繞,為他按摩起肩膀。
「別推測兇手這個『人』,我們來看『事情』,真正發生的事情。姨爹到芋洗坡的大宅,見過服侍葵夫人的女傭了吧?」
「因為我半夜起來上廁所呀!」
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平四郎說出來的話變得亂七八糟。
「老闆娘,」阿紋以稚嫩的聲音回道,「昨晚好像睡不著。」
「這麼說,你是負責編目次兼保鑣了。」
阿燦與阿紋歌唱般同聲答「是——」。
淺次郎一回去,弓之助便感嘆般地吐了口氣。
翌晨,平四郎洗過澡,請梳發人到家,正在剃頭時,弓之助來了。
「好,樂意之至!」
到處打聽。
「岡引有很多種,並不是每個人都樂意將往事告訴我們。有些人看到大額頭的模樣,便一心瞧不起,也read.99csw.com有人會找他麻煩。這時就輪到我出場了。」
「是啊,那當然了。」
弓之助嘴裏還含著茶巾絞,便這麼點頭。「是。不過我們可沒只顧著玩!我最近在幫忙大額頭。」
平四郎說出這些事後,弓之助的眼睛睜得圓滾。
「一切我都明白了。」
「味道……」佐伯望向屋形船的天花板,想了一會兒,說道:「較濃。」
船上也出了烤鯛魚這道菜。佐伯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也包起來了。
連聲招呼也無從打起。
平四郎有些鬧意氣,尋思后說道:「葵在躲到芋洗坡前,似乎曾到處做生意,也許是那時結的仇家。」
「我很感激你們的心意,可是啊,我想這案子對你和大額頭來說,太殘酷了。」
「啥?政五郎要他調查什麼嗎?」
平四郎不知如何開口,正朝那邊望,只見佐伯半睜著眼轉過頭,自芒草中站起來。這一站,整個上身便驟然出現。
「蒙住了眼睛啊……」
要是葵的命案與她的過往完全無關,另有起因呢?
平四郎和彥一大笑。阿燦嘟起了嘴,有阿德撐腰的阿紋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
「就連不知內情的外人來看,都能理所當然地做出這番推論。」
「就是啊。退一步來想這複雜的經緯,只看發生的『事情』,這案子實在不像是與葵夫人有深仇大恨的人下的手。是的話,未免太不帶感情了。」
平四郎猛冒汗。
「這可難說,搞不好只是捨不得花這筆錢罷了。」
阿燦毫不留情地罵完,一臉得意地將茶杯遞給阿德。阿德朝她手臂啪地打了一下。聲音清脆,力道更是絕妙,阿燦手中的茶杯並未掉落。
「我沒那麼厲害。」弓之助秀氣地害羞了。「再說,到目前為止,也少有不愉快的時候。不止這樣,所到之處,大家都稱讚我們年紀小、讓人敬佩,給我們點心吃。」
弓之助可愛地嘆了口氣。仔細一看,他嘴邊還沾著茶巾絞的碎屑。
太乾淨?平四郎不明白弓之助的意思。
「那麼,結論便是湊屋沒包庇任何人,壓根兒就相信是佐吉殺了葵。」
彥一拍拍胸口,說道:
「是啊,有可能。但,先把這擱在旁邊,看『事情』不看『人』。」
因有求於人而設宴款待,這回是破天荒頭一遭,平四郎不知其中的規矩,但心裏也有所準備。佐伯事先應已從岡引八助那裡得知這場筵席要談些什麼,即使他端架子吊胃口、明嘲暗諷,平四郎也只有認命的份。
「你是指?」
彥一再次向平四郎行了一禮,說聲「那麼,大爺,我們先走了,回頭見。」彥三今晚也要上屋形船,親自為客人上菜。
傍晚,平四郎抵達川仙時,佐伯已先到了。老闆娘出來,告知相約的大爺說要到河邊晃晃。平四郎連忙趕去,只見棧橋上方的土堤,茂密的芒草叢裡,突出了一顆絲瓜形狀的頭。在暮色天空下,秋蟲初鳴的叫聲中,雙手揣在懷裡動也不動。
一上菜,佐伯便漠然動筷。一敬酒,仍是漠然喝酒。
「對,佐吉。」
平四郎終於耐不住性子,當菜色正好出完一半時,問道:
「既然是親戚,這時候便該互相幫忙呀,姨爹。」
「我說,彥兄,這樣真的就行了嗎?沒少了什麼吧?」
彥一則老神在在,笑著安撫阿德。
弓之助嗚哇大叫一聲,按住再度變紅的臉。「請不要取笑我,姨爹一早人就很壞。」
「還是算了。」
從剛才,阿德便像扭抹布般擰著雙手。
「您是指?」
「信的內容我來想,你來寫。我的字有欠威嚴。」
弓之助顯得相當開心。這對他而言,也是件做起來相當起勁的事吧。
「姨爹之前和佐伯大爺沒有來往吧?」
這可問倒平四郎了。阿藤每天從早到晚都待在藤宅里。自移居該處后,她連湊屋老闆娘的角色都放棄了。
三人正在川仙的灶下。彥一與阿德已收拾完畢,將該帶的東西全裝上手拉車。平四郎偷空在這裏吃湯泡飯,因為在船上幾乎什麼都沒動。剩下的菜阿德幫他打包了。
阿德整個人緊張得不得了,也沒回答,臉都僵了。
「可別吃出蛀牙來。」平四郎笑了。所到之處都備受寵愛,想必是弓之助那張美麗的臉蛋,及好友大額頭那純樸又忠厚老實的模樣,打動了眾人的心吧。
「所以我去借啊,向石和屋借。」
「這可難說,大爺。也許是這番招待讓他開心了,才好講話的。」
「你這麼早來,是想知道昨晚的經過嗎?」
彥一整張臉突然亮起來,將手拍得好響。
「既然如此,佐伯大人一定是懷疑阿藤夫人了。因為這能當做正妻和小妾反目來看。」
「你幹什麼?」
弓之助盈盈一笑。
「哦,好啊。」答應后,平四郎往膝頭一拍。「我正想問能不能麻煩你呢。」
「我這就寫信,你能不能幫忙送信到明石町的『勝元』?我和久兵衛講好透過勝元來通消息。」
「那是芋洗坡一帶的風氣吧!不,應該算是佐伯大爺的人德嗎?我可一次都沒經歷過。」
平四郎沙沙有聲地搔搔下巴。早晨的秋風對剛剃過的月代頭來說太冷了。
「發生那件案子時,大額頭得了心病、精神不振,對不對?我聽說是姨爹治好的。」
「噢。」平四郎應得蹩腳。
「那,讓他帶了什麼當伴手?」
「那阿德姨做的菜呢?」
「是的。若拿走這些東西,也許這個案子意外地簡單。我是這麼認為的。」
平四郎相當佩服。「原來佐伯大爺精通飲食之道。」
弓之助若有所思地說道。
「煙草盆擺在房裡,這倒是件值得玩味的事。」
平四郎揚起眉毛,看著弓之助。
這人物指的是同心佐伯錠之介,年紀比平四郎大上幾歲吧。
「人壞,要不要順便吃個對牙齒壞的東西?昨晚剩的,阿德做的茶巾絞,栗子餡的喔!」
「多半是湊屋包庇。」
見這兩個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語地吵,平四郎說道:「你們不用去看著鍋子嗎?」
「那位大爺很早就來了,一直那個樣子。」川仙的老闆娘說。
「九九藏書啊啊,真是張好臉蛋。少爺,將來一定要讓小的為您梳小銀杏。」
阿德一吼,阿紋立刻站得直挺挺的。
「真的,大爺,這一點都不好笑。今天可是得留這兩個孩子看店啊,我擔心得要命,胃都快穿孔了。」
「換句話說,故事在大額頭的腦袋裡,目次則由你來做,是這個意思嗎?」
眼睛經常半開半閉,看來像是睡著了。
「講起來,是姨爹讓大額頭鼓起這份幹勁的。」
「老闆娘,用不著這麼擔心。這樣便準備萬全,再來只要帶著老闆娘和我的手藝去就行了。」
「我說啊,弓之助。」
簡單——平四郎實在無法相信,無論如何都沒辦法。但弓之助的話語似乎也漸漸滲進心裏。
「他記得舊時的案子,成了查出殺害秀明兇手的主要線索。」
阿德鬆了口氣般嘆道:「那就更不用說了,我們沒有那麼好的器皿。」
當然,為何要討佐伯某人的歡心,箇中原因不能告訴阿德。但平四郎表示無論如何都必須懷柔對方,為此需要佳肴與美酒。才說沒兩句,阿德便愈來愈是畏縮。
「父親怨言很多。來了親切多話的,便罵光顧說話不做事;來了沉默寡言的,便罵一早就悶不吭聲,死氣沉沉。然後,無論哪位梳發師傅,他都直說差勁差勁。」
「請問,您為何會那麼想?」
「你還真靈活啊。」平四郎說道。「不會弄壞手臂嗎?」
不過,我覺得那些應該沒什麼相關,立刻又以孩子氣的表情加了這句話。
「雖說是外燴,但一樣都是做吃食。老闆娘的口味沒問題的。啊,對了!」
總之身材很長,而且很瘦。頭長下巴長脖子長,手腳也長,連手指都是長的。
「這樣的話,下次拜託阿德就行了。不過,你和大額頭好像很合得來啊。」
弓之助乖乖把頭伸出來,平四郎摸了好一陣子。
佐伯的嘴角浮現如地藏菩薩般慈悲的笑容。
「好好乾,你們兩個都很有出息。」
「但要找兇手恐怕很難。」
治好病的不是平四郎,是大額頭自己。但有人這麼抬舉,聽來倒也舒服。
「井筒大爺。」他說道。
阿德接手阿峰不告而別所留下來的鋪子,開始將只有一口鍋子的滷菜鋪擴展為小菜館。除了招牌滷菜,涼拌、油炸、燒烤等等,每日推出五、六種不同的菜色,風評極佳。
平四郎雙手揣在懷裡,站在手拉車後頭。見阿德繞了一圈回來,便不再調侃她,鼓勵地說道:
「以前如果發生過這種事,阿六肯定會發覺吧?從葵夫人的態度看得出來。而且真要發生過,葵夫人不可能不告訴總右衛門。」
「大額頭想到,難得上天賜了他好記性,那麼,不要只聽茂七大頭子的往事,也要多聽其他人的故事,多記在腦子裡。大頭子和政五郎頭子都贊成,到處為他引介。所以大額頭自夏天以來,便勤跑各處,去見肯話當年的各方人士。」
選定的船屋,是位於向島吾妻橋畔的「川仙」。今晚雖有其他客人,所幸都是帶餐盒上船,因此灶下可專供阿德與彥一使用。
「聽你吹牛。我昨天也睡不著,你要是起來,我早發現了。」
「是。」
佐伯細嚼蛋后吞下,然後張開嘴。平四郎很緊張。
「要出發了嗎?」
佐伯一口口咬著栗子說。
「佐吉。」
「老在這裏磨蹭,會來不及準備的。魚大概已經送到那邊了吧。」
「鍋子別燒焦了,找錢別找錯了,要好好看店,別吵架啊!」
佐伯打開剛上桌的碗蓋,說「名月碗」。
平四郎望著前一刻還盛著阿德做的兩個茶巾絞的樹葉狀小碟,開口了。
出入宿舍的梳發人,同時也是帶回街頭消息的重要情報來源。但在井筒家卻反過來了。真多嘴!平四郎在肚子里暗罵細君。
「是的,正如您所說。」彥一似乎全身都跟著點頭,「蛋黃看起來有如滿月,這樣的搭配便稱為名月碗,是秋季的菜色。」
「有什麼關係呢,老闆娘,你就答應下來吧!」
彥一與阿德各自回答。
意思似乎是對碗有印象,東西確實是借自石和屋。
「比起我,湊屋才難吧。」
「為何您會這麼想?」
弓之助一一細數后,抬起眼。
淺次郎一臉柔和的表情點點頭。
「每回視而不見便有好東西吃,如此而已。」
從弓之助嘴裏聽到「小妾」這樣直截了當的字眼,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和犀利。
「那麼,麻煩阿德姨如何?」
這回弓之助不是因害羞臉紅,而是說著說著,驕傲與幹勁便染紅了雙頰。
「我也想到芋洗坡的大宅看看,可以請姨爹帶我去嗎?」
平四郎話很多。有求於人的是己方,說話是當然的,但這種場面,並非一開口便進入主題,往往從閑話家常開始。然而,佐伯一個字都不說,只好由平四郎說了。
「不合您的胃口嗎?」
「哦,來得真早。昨晚沒尿床啊?」
這就教人驚訝了。
「栗子點心。」
「所以,詳細的內容就交給大額頭,從誰那裡聽到什麼、又是何時發生的事,把這些寫下來,算是目錄吧,就由我來做。」
佐伯朝彥一一笑。
「這真是個好主意。」
「難道是演了一出精采幻術大戲,葵夫人卻不肯付錢,劇班的人一氣之下便對葵夫人下手?」
「阿燦姐自己呢?」
平四郎大為感動:好個豪爽大方的外甥啊!但,河合屋老闆雖有經商之才卻好色貪花、長相如鬼面獸首,令人無法相信與弓之助是父子,平四郎實在不想欠他人情。
目送兩人拉車而去,平四郎回頭對阿燦和阿紋說。
平四郎請阿德幫忙做一桌好菜,宴請定町回同心佐伯。
「多虧了大爺,老闆娘的新生意才能有好的開始,感謝大爺都來不及了。」
佐伯不答,默默喝酒。過了一會兒才回道:
「所以讓佐吉頂罪,但又不忍送他進牢,才想盡辦法把事情壓下來,是這樣嗎?」
弓之助放聲笑了。「說的也是。」
「是會抽煙的客人來了,葵夫人敬的煙嗎……」
「好了,你先定定心,喝杯水再出發吧。這點時間總還read.99csw.com有吧?」
佐伯面向平四郎,又露出眼睛半睜半閉的地藏微笑。
被阿燦兇巴巴地白了一眼,阿紋低頭看捧在手裡的茶杯。
「原來您是石和屋的貴客。」
弓之說著,眼裡閃現一絲調皮的光芒。
然而,這回捨不得花錢的話,被視為「鐵公雞」將大大不妙。因平四郎不僅要請佐伯對己方追查真兇的行動視而不見,還想從佐伯嘴裏問出許多事,非討對方歡心不可。
平四郎也學彥一,雙膝併攏坐好。
「初次與少爺見面,小的名叫淺次郎。」
弓之助歌唱般地說著,邊按摩平四郎的肩背。技術相當不錯,很舒服。
「不管是阿藤夫人還是任何人,若兇手對葵夫人懷有深仇大恨,會這麼做嗎?」弓之助熱切地傾身向前。「打個比方,如果我是阿藤夫人,在結束葵夫人的性命前,不當著她的面一吐心中積怨,一定不痛快。想必會吵吵嚷嚷,鬧得滿屋皆知,阿六肯定也會察覺。別的不提,葵夫人也會大聲求援吧!」
「他們店裡多的是夥計。」
對了對了,還要問葵為了趕跑纏著阿六不放的孫八,所使喚的那個幻術戲班,也想知道孫八後來怎麼了。無論何者,都不會是葵一人的手筆,肯定動用了總右衛門的關係和力量。
「什麼事傳進淺次郎耳里都不必擔心。剛才我們正在談佐伯大爺呢。」
所謂的小銀杏,指的是同心獨特的髮髻,一般認為帥氣威風,亦有人心存嚮往,在平四郎這張馬臉上卻神采盡失。但他說得對,梳在弓之助頭上應該很好看。
「說到這兒,先前見到政五郎,他提到大額頭正認真做自己的工作。」
「那梳發師傅的膚色比女人還白呢!」
「我幹嘛請湊屋吃飯?」
「好極了。阿德幹得好啊!」
「就算要花錢僱人,阿藤夫人可是大商家的老闆娘,一直過著安分的日子,以她的身分,肯定無法輕易找到那種為錢什麼危險勾當都肯乾的人。」
「多半都是這樣的。」
「嗯,是的。」弓之助挺起胸膛。「今年夏天肖像扇子的那個案子,姨爹還記得嗎?」
有道理。嗯,弓之助說的對。
「姨爹,我和大額頭到處聽人講古,感覺人們殺人都不是出於什麼特異的理由。絕大多數的爭執都是為了錢或感情。女人相爭,最後其中一方殺了另一方,這種案子真是不勝枚舉。要不是污了自己的手,要不就是將別人牽連進來,讓居中的人無端受累。種種案子情節雖異,但抽絲剝繭后,其實都是同樣的案子。這類情形真的很多,所以佐伯大人才會這麼輕易地推論出來吧。愈是經驗豐富的官差愈是如此。」
聽了平四郎這句話,並肩站在滷菜鋪門口的阿燦與阿紋,不約而同地應了「是,水!」便拉起衣擺,競相往屋裡走。兩人旋即回來,一看,各自端著一杯水。
夾雜著火熱的氣息,淺次郎軟語呢喃地這麼說。
平四郎想破了頭仍無頭緒,便找弓之助商量。這美得驚人的孩子不當一回事地說道:「需要多少,由河合屋來設法吧。」
他抓著後頸如此辯解,於是弓之助想了一會兒,說道:
弓之助呵呵笑著閃躲。
「喏,姨爹,不如讓一切歸零,重頭想過吧?」
佐伯抬起眼。半張的眼即使全開,仍細如一線。
「老闆娘,水。」
「少爺早安。」淺次郎滑順地使著剃刀,一面打招呼。
過去,大額頭聽政五郎的頭子茂七大頭子提起往事或昔年的案子,向來是聽一件記一件,鐵瓶雜院出事當時,收藏在他那大額頭裡的舊事,也幫了平四郎不少忙。
「要釐清這疑點,除了問湊屋,沒別的辦法了。」弓之助說道。「然而,姑且不論湊屋會不會講實話,這件事是可以確認的。」
「完全合情合理。我想,也許事情正如佐伯大爺所料。」
但幫手早在一旁,便是彥一。
弓之助立刻面向書案。
半開著眼睛,沉默不語。
接著,他便將自己在見過八助后、爬芋洗坡時想到的疑點告訴弓之助。阿藤是否曉得葵還活著,為了要在真正殺死葵后,將罪過嫁禍給佐吉,才故意向佐吉透露往事——
「哦……」弓之助露出憧憬的眼神。「那夫妻感情一定很好了。」
「也不會平白放過屍體,一定會又踢又踩的吧。全新的桔梗圖案和服?多可恨!一定又撕又剪,亂扔一氣。」
「所幸那裡現在是座空屋,拜託管理人就行了。我們要在葵死去的房間里與湊屋總右衛門碰面。」
他說了句話。整個句子聽下來,便聽得出是相當有味道的好嗓音。
「葵夫人是被手巾勒死的。那條手巾原本便圍在葵夫人脖子上。房內收拾得整整齊齊,因此佐吉兄在看到屍身前並未發現異狀。衣架上掛著和服,沒有絲毫凌亂。阿六也沒聽到談話聲或其他聲響。而佐吉兄最先看到葵夫人的屍身時,像『拉長著身體躺著』。」
「茶巾絞。」
「抱歉哪。」平四郎仍笑著說道,「都怪我拜託你這種麻煩事。」
「我就是幫這部分的忙。」弓之助說道。「姨爹也知道,大額頭什麼都不必寫,就能把事情全記起來。但記的愈多,也愈困難吧!因為想起事情得花更多時間。」
「弓之助少爺就是大爺引以為傲的外甥啰。」
「是啊,我也這麼想。」
而且,寡言少語。
「是的。」弓之助點點頭,卻瞄了淺次郎一眼,似乎有些在意。
在此之前,大額頭即使聽茂七大頭子說話,也是依大頭子當初回想的次序,直接就這麼記起來(即使如此,能在必要時想出必要的事,正是大額頭的厲害之處),今後則要依事情發生的年份或內容,仔細整理再加以記憶。
當時的客人不希望阿六知道有人來見葵,或者,葵不想讓阿六知道。
「這麼大串的事,虧你能一口氣說出來啊。」
「先不管這個,剛才我也說過,阿藤夫人沒有能找尋替身殺手的管道。若有其他人,而這個我們現在還想不起、全然不知的人物,除了對葵夫人懷有深仇大恨,還必須有錢有門路僱用殺手。唯https://read.99csw•com有在這種情況下,姨爹,您的想法才講得通。」
「那種『仇家』,湊屋會寧願要佐吉背黑鍋也不惜包庇嗎?」
平四郎立即向阿德提這件事,阿德卻突然畏縮起來。話還沒聽完就退怯,真是性急。
「江戶這麼大,卻找不到第二個像大額頭這樣的人。」
「您這麼想?」
彥一惶恐回道:「大爺說得一點也沒錯。」然後向平四郎說明:
平四郎一撇嘴。「帶是帶了,但發覺葵的手巾可用,便收起傢伙呢?」
兩人要談的話不便傳入他人耳里,無法在一般酒肆飯館進行。話雖如此,要在餐館訂廂房,平四郎卻心有餘而力不足。平四郎希望能在佐伯的地盤東查西訪,為檯面上以「病死」了結的事故翻案。而要對方答應這種無禮之舉,按規矩得包紅包,若再加上要價不斐的筵席,平四郎肯定會餓死。典當細君的衣物固然不失為一個辦法,但如此一來,即使籌得出錢,平四郎依然會餓死。因為怒火中燒的細君必定不肯好好為夫君做飯,說不定還會離家出走。
「大額頭在做什麼?」
佐伯錠之介似乎也是這類人,總是單獨行動、經常不回宿舍,謠傳他在別處租屋。這些是剛聽淺次郎說的,而淺次郎也是從同行那裡聽來的。
「姨爹稱讚大額頭,說是他的功勞,又說他是政五郎頭子的好手下,大額頭得到姨爹這番鼓勵,有了自信,便想更加勤奮做事。」
「淺次郎師傅也進出佐伯大人家嗎?」
平四郎那張馬臉也是長的,但這人不光是輪廓,每個部位都長,長得很周到。眉眼鼻子,全都細細長長。當然,人中也是長的。嘴唇薄薄的,雖是橫向,也是長的,仔細一看,耳垂也長長地垂著。
「很遺憾,沒這個緣分。佐伯大人據說是由夫人親手梳頭。」
弓之助停下按摩平四郎肩膀的手。
「當然,就算佐吉真上了當,湊屋也不會袖手旁觀。眼前就把案子壓下來了,表面上沒有任何人遭殃。但佐吉以為總算能與葵相見,沒想到出現在面前的竟是她的屍體。湊屋總右衛門也失去了多年來小心翼翼藏匿的葵。」
兩人赫然驚醒,又推又擠地奔回鋪子里。
或許屋形船和外燴宴席都是白花錢。但另一方面,平四郎卻覺得長了一番特別而有趣的見識:原來小宮差也有許多種。
「河合屋的父親也會叫梳發人到家裡,但同一個人卻來不到兩個月。」
「石和屋。」
「向那邊老闆娘說明情由,應該肯免費出借。餐館之間互借器皿原本就不稀奇。館子里不能總是用同樣的器皿,又無法經常買來替換,有交情的鋪子便會互通有無。」
平四郎想反駁,卻無話可說,只好張大鼻孔哼了一聲。
「不行!」
「都無妨吧。這下就能毫無顧忌地行動了。」
弓之助嘿嘿嘿地笑了。「若是殺手乾的,我想不會用葵夫人的手巾,應該用事先準備好的傢伙吧。」
於是,這一天來臨了。花時間的滷菜和需要事先料理的東西,一早便在店裡灶下準備好了。做好的東西放進漆盒,以大包袱巾包好。油炸和生魚片,則等阿德與彥一到達船屋,借用當地灶下,在開船前處理好。手拉車裡裝的是一套必備的用具,及自石和屋借來的各色器皿。
現在,兩人正在屋形船中相向而坐。
「阿藤夫人以為已死的葵夫人其實還活著,湊屋為了隱瞞此事花了不少心思。阿藤夫人雖為湊屋蒙在鼓裡不知情,但將殺害葵夫人之事深藏內心又太累,便向佐吉兄吐露。吃驚的佐吉兄找湊屋談判,問出其實葵夫人還健在,跑到芋洗坡的大宅去。這些事佐伯大人知道嗎?」
平四郎也說了,那偌大的宅里只住了葵、阿六與阿六的孩子,大人小孩才四個人,屋內門戶不嚴,任誰都能隨意潛入,佐吉便是一例。直到佐吉被發現在葵房裡嚇得腿軟,阿六都不知道有人來。
「唔……」平四郎沉吟。弓之助的心情他很明白。
「是的,正是如此。」
彥一是名廚師,在木挽町一家叫石和屋的餐館工作。由於店家遭火災波及焚毀,重建期間彥一無事可做。
弓之助也一樣盯著那樹葉狀的小碟子。看在旁人眼裡,就像是兩人訝異著「是誰吃掉了這裏的點心?」的景象吧。
「不知道,我沒說那麼多,只說葵、湊屋和佐吉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而已。要讓他明白可疑的不止佐吉一人,透露這些就夠了。」
「不行不行,大爺,不行啦!這麼重要的一桌菜,我怎麼做得來啊!」
平四郎也看了自己的碗。裏面是煮菜。對半切的煮蛋與麩,栗子與香菇。上面整齊擺放著三葉菜的菜莖,增添色彩。
「總之,我們現在正一一拜訪眾岡引頭子們,將來還想擴大範圍,到滅火隊、木戶番、自身番的老前輩那裡拜訪。尤其是滅火隊的案子,如果能彙集起來並加以歸納整理,知道江戶城哪裡會發生什麼樣的火災,又容易往哪裡延燒,對今後的防火事宜應該有所助益。」
「我也這麼認為,只是問個心安。」
「所以,我就不客氣了。」佐伯說著便拿起筷子。
「哪兒的話!」彥一大大搖頭,與阿紋一樣挺直身了,向平四郎深深行了一禮。
「哈哈……真教人羡慕啊!」
屋形船上的酒菜是自備的。客人可委託喜愛的外燴鋪,船屋也能代為安排。
「為什麼呢?要說殘酷,鐵瓶雜院那時也很殘酷。但我覺得和不清不楚時比起來,了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心情輕鬆得多。」
平四郎吃著蛋,大胆問道:
佐伯仍掛著笑臉,什麼都沒應。
平四郎講完,發覺這話聽來有酸味時已經太遲,但佐伯呵呵笑了。
這晚是十六,但不巧天上多雲,每當月娘自雲間露臉或隱沒,格子門便隨之又亮又暗。
「嗯,也不一定是阿藤,某個和葵有仇的人。」
「石和屋用的是淡醬油,但老闆娘——阿德姐慣用濃醬油。」
「我嗎?」平四郎指指著自己的鼻頭。他可沒這個印象,不過——
阿燦立刻頂了句:「這你怎麼知道?你明明就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