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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日 第十一節

終日

第十一節

平四郎飽嗝打到一半就噎住了。
「謝謝你幫忙。」
「人生路轉了一圈,又回頭當受雇的蕎麥麵師傅。雖能糊口,還是很寂寞吧。現在店裡大概連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唉,聽他抱怨了好一會兒。」
平四郎回想道。關於阿峰的過去,他是從繪雙紙雕版師喜一那裡聽來的。
初次見面時,弓之助不管看到什麼都憑空測量,平四郎大感有趣。問他為何這麼做,弓之助答道:
但今年春天,阿峰與丈夫離緣后離家,不久鋪子就倒閉了。
弓之助連忙搖頭。
砂屋老闆夫婦都瘦得乾巴巴的,加起來才有一個阿德重吧。但兩人很勤快,以中氣十足的大音量招呼客人,那扁肚子真不知打哪兒來的力氣。阿六笑容滿面地幫忙,客人也對她相當親切。
「我亂說的。大街上的大板車沒一輛不超載,隨便說都是對的。」
雖然大大嫉妒埋怨了一番,但仙吉表示「大概是哪個年輕人吧!說不定是客人」。
弓之助放開平四郎的手,邊走邊靈巧地行了一禮。
對了。政五郎厚實的雙膝向前探出。
這方面阿峰也巧妙安排,沒讓仙吉抓到把柄。
那是醬油的焦香味,平四郎會心一笑。
「是呀,一聞到芬芳的茶香,就會想起夫人。」
「那真是太好了。」
說完,弓之助抽抽鼻子。
阿德罵著呆站在一旁的阿紋,提著茶壺回來了。
平四郎沉吟一會兒,講道:
政五郎笑著舉起手。
「大爺,好久不見了。」
「我問過吟味方,」平四郎小聲說道,「晉一確定斬首。不光是不忍池幽會茶館那樁命案,這傢伙背的案子太多,審他費的工夫也跟著多了不少,但重大的都問出來了。他本人把希望寄托在流放孤島上,但御白州可沒那麼好對付。」
「聽說阿豐本人也很高興。不久前我才見過她,變漂亮了,人也穩重了。」
確實,這是無法以斤兩尺寸丈量的。
對小老闆娘而言,那筆錢是為了與晉一私奔準備的,但晉一卻殺了她,捲款潛逃,事後也毫無悔改之意。阿峰不惜拋夫棄子、舍店鋪不顧,一心一意為的就是這種人。
「姨爹問過後,我想應該問不出什麼了。」
石和屋是彥一工作的餐館,因慘遭祝融,正在重建。彥一在這段期間無事可做,便主動要求幫忙阿德。
「彥一那裡有消息?」
「先生近來也特別小心,不再讓我們學生幫忙繪圖了。」
政五郎今日造訪,便是為了這件事。阿德托他打聽阿峰的消息。
彥一聽見,便記在腦子裡了吧。政五郎一說那角屋的老闆娘,其實就是這家鋪子先前的老闆娘,彥一不禁驚嘆世界之小。接著,他告訴政五郎,問那位客人的話,應該能知道更多詳情。
「蕎麥麵鋪啊,不是外燴……」
葵本人也想再過過這種生活吧。與人來往,主持生意,使喚下人,有問有答,有說有笑的。聽說她在京里便是如此。休養虛弱的身體,待復元后,又有忙碌的日子等著我——她本人必定也是這麼想的吧。
望著開朗勤快的阿六,平四郎驀地一陣心酸。之前,即使看到葵的遺骸時,都不曾有這樣的感受。連自己都不禁奇怪,為何直至此時此地才對葵的境遇心生不忍,才為葵的遺憾黯然神傷呢?
「到這個地步,再瞞下去沒意義,而且阿德也猜到了。只是,我搞不懂阿德幹嘛要找阿峰,何必理那種人呢!雖然她個性就是這樣。」
阿六語音輕快,神情也開朗不少。
「關於阿峰的行蹤,彥一兄倒成了線索。」
「我明白了。後天早上是吧?我會在曉七刻前送到。」
阿紋不知如何回答。弓之助笑容滿面地唱和道「我還會再來的,請和我玩。」阿紋一臉通紅,阿燦則是朗聲大喊:「弓之助,下回見!」
「講得好像你很懂啊。」
「記得是在兩國橋西邊盡頭?」
「真猛。」平四郎搗亂。
平四郎信步走過商家店頭,發現遮陽門帘已換成較短的款式,應該是先前一直沒注意,其實早就換了吧。這個夏末入秋時節,心裏總覺得紛紛亂亂。
是啊,不過——
平四郎抓起read.99csw•com武士刀,站起身喊「弓之助,要走了。」原本與阿燦湊在一起,開心地咭咭呱呱的弓之助,應了聲好。阿紋在一步之外看著兩人。平四郎經過她身邊時,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對了,怎麼不見彥一?」
他便是這樣帶出阿六的,真是個手腕靈巧的孩子。
「竟捨得丟下孩子。就算和丈夫不合,孩子也是不能丟的。」
阿德啪地打了一下阿紋的手背,瞪她一眼。
「找到了啊?動作真快。」
商號要怎麼取呢?弓之助又問了。平四郎正好打了個噴嚏,便這麼搪塞過去。
「油商那邊沒遇到阿德這種奇特的幫手啊。」
「上樑后,接下來就快了。」政五郎說道。「不過,彥一兄一回石和屋,這裏就冷清了。阿德姐,你說是不?像今天就缺了什麼似的。」
要是能當個賣吃的,一定很愉快。平四郎頻頻動筷,邊這樣想著。做出可口的東西,不但客人吃得高興,也能養活自己。人活著就得吃,一旦受到愛顧,只要店家不辜負期待,客人便會惦念著,時常上門。東西進了肚子就沒了,但吃到美食的喜悅卻會留下。
「你氣色不錯哪。」
「不過,姨爹,阿德姨的鋪子生意真好呢!」
「姨爹,您一眼就看出超載?」弓之助睜大了眼睛。
平四郎其實很想向阿德說出實情——我要讓久兵衛看看、嘗嘗你做的餐盒,再告訴他:阿德現在過得很好,在幸兵衛雜院開了家小菜館兼外燴鋪,手藝相當出色。喏,好吃吧!
「哦,對了。」
「取什麼商號阿德才會拍手叫好,也量不出來啊。」
「嗯,正好三十。」
「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哦,正式定下來了嗎?平四郎大聲說道:
不難想見他會有這樣的心情。角屋據說是由阿峰一手主持,仙吉也許不曾以老闆自居,但即使是挂名老闆,要在嘗過上位的滋味后,再回頭屈居人下,肯定不好受。
「頭子,照剛剛講的,阿峰離了緣的丈夫仙吉,也不清楚她的去向啰。特地請頭子去找,卻讓頭子白跑一趟。」
平四郎低頭看身旁的弓之助問道:
政五郎望著空無一物的茶杯,以平靜的語氣應道:「大爺,為情夫瘋狂不是一時執迷,才教人悲哀,也才危險啊。」
「要頭子親自出馬,真是對不起。」阿德誠心行了一禮。
平四郎想起千金小姐那不知人間疾苦、卻也因此認真無比的眼神。
平四郎舔舔沾到烤糯米丸子醬油的手指。「留在這裡是啥意思?要辭掉石和屋嗎?」
「是我外甥。弓之助,向阿六好好打過招呼了嗎?」
「再多花些心思。」
要細看無法測量的事物,真是個困難的要求。平四郎等著弓之助重新穿上草鞋,心裏閃過一個念頭:
「吃過點心,就要麻煩你們看店了。我們待會兒有話要跟老闆娘說。」
「你這會兒生氣也沒用啊。哎,彥一是個大人了,一定也會好好想的。」
再過幾日,枯葉也就散盡了吧。往來行人的表情也因好天氣而顯得開朗,但多半是日頭愈來愈短,催得人人腳步匆匆。
「小弟弟真是的,進了砂屋,竟然說『啊,阿六姨怎麼會在這裏!好久不見了。』」
確認砂屋所在後,平四郎要弓之助進飯館,自己則繞回茶盤商前,正思量著如有零售不妨買些回家時,阿六來了。
「這主意真妙,但是姨爹,」美麗的孩子微微一笑,「在那之前,得先為鋪子取商號才行。阿德姨托姨爹的,您忘了嗎?」
「裝作不認識進去吃個飯,不會給你添麻煩吧?弓之助可以拜託你嗎?」
「那個年紀能當上總廚的不多,更何況石和屋是家名店。」
「是的,孩子也在這時候才有。上面是五歲的男孩,底下有一個三歲的女孩。老來得子,聽說疼愛得不得了。但角屋沒了后,要餵飽孩子也有困難,兩個都送人了。這也是靠那些客人為他找的門路。」
阿燦的臉上長了許多黑痣。
如今不曉得身在何方的阿峰,可知道這個消息?若知道了,會設法搭救她心愛的晉一嗎?
「這可不是我的功勞。我到兩國橋一帶打聽,卻沒問到仙吉收掉角屋后的消息,沒想到彥一兄竟然知道。他在石和屋的客人,碰巧是角屋的熟客。有一次不知怎地,在石和屋裡提到:辦外燴的角屋真是遺憾,老闆帶著孩子不知如何是好,實在可憐……」
「對了,姨爹當過高積見回嘛。」九_九_藏_書
「好可愛的小弟弟呀!是幫忙大爺的嗎?」
以前的客人肯這麼幫忙,可見仙吉人緣不錯。但也有部分是他太軟弱,讓人看不過去吧!
弓之助跟在她身後,只見阿六笑得開懷。
「這孩子的腦袋裡灌了油,動起來又快又順。」平四郎笑著說。「阿六,你和名茶真是有緣啊。」
她以嚴厲的眼光逼視平四郎與政五郎。平四郎不答,政五郎也保持沉默。
「那裡還是阿峰的鋪子時,也沒有商號,大家都直接叫『阿峰的鋪子』啊。」
哦,好可愛的孩子啊,是阿六的這個嗎?有客人豎起大拇指向阿六開玩笑。阿六也應道:是呀,是我心愛的「主人」呢,可別欺負他喲!還趁端菜的空檔坐到弓之助身邊,幫他挑烤魚的刺,一面照顧他一面開心地聊天。
「既然阿德托我找阿峰,勢必得說出阿峰和晉一的事。可以嗎?」
阿六拿出壓得扁扁的紙,上面還微微帶著她的體溫。
平四郎打算後天一早到川崎一趟。
「是呀,教我們讀書寫字算盤,是佐佐木先生的生計。姨爹,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沒看過內容,還不知幫不幫得上忙呢,大爺。要是我也像小弟弟這麼聰明就好了,可我腦袋就是不靈光。」
「可是大爺……」
說得自己不高興,阿德用力站起來。「我去換個茶。」
弓之助正好因吹拂而來的風眯起了眼睛,答道:「人心吧?」
「叫『德屋』不好嗎?」
「阿燦姐姐下回見!」
陪著葵在芋洗坡大宅里過隱居生活,雖也寧靜舒適,但對阿六而言,像現在這樣忙碌熱鬧的日子才是幸福吧?
「今天是石和屋上樑的日子。」
「你覺得佐佐木先生說的『無法測量的事物』是什麼?」
「阿六大概是用平假名寫的,你事後再幫我重新抄過。」
阿德很有可能這麼做。
弓之助完全被當成阿六的客人,在角落的位子上悠然自得地吃著栗子飯。光憑一聲「阿六姨」,便在此通行無阻。
「好的,當然可以。」阿六說著牽起弓之助的手。「小弟弟,你來得正好,中午的栗子飯還剩一人份呢!」
無論基於什麼理由,有個馬臉奉行所公役來找阿六,才剛僱用她的小飯館定會對她投以異樣眼光,那就太可憐了,所以平四郎才帶弓之助來。
「若是能測量的事物的話。」
阿德一臉認真。
山椒香氣逼人的鹵鮮魚片,配上芝麻拌青菜。淋上鮮魚煮汁的烤豆腐,小碟子里的蠶豆煮得又松又甜。青蔥油豆腐味噌湯熱騰騰的,是鹽味較重的上州味噌,這平四郎也吃出來了。
「一家料理屋只有一個『總廚』,是地位最高的廚師,也就是那家餐館的招牌。」
「阿紋,真沒規矩。東西別吃得那麼急,把嘴擦乾淨。」
萬萬沒想到自己會以那種形式結束生命。
阿德喃喃地說。政五郎點頭。
「但,量了就明白了吧?」
推著大板車的人也不放慢腳步,光是口頭客氣。
那壓倒茶香、令人心癢難耐的滷菜味兒,呈讓平四郎的肚子忍不住要咕嚕咕嚕叫了。
熱中測量時,弓之助在鞋底前後各釘上一枚圖釘。走路時圖釘觸地有聲,做為隨時隨地都以相同步幅行走的標準。
阿六伸手掏腰帶。
阿峰搬到這幸兵衛雜院來搶阿德生意前,與丈夫兩人經營一家叫角屋的外燴鋪。
弓之助高興地跳起來,快活地向前奔去。
「仙吉也是那裡的座上賓,在阿峰身上花了不少錢。據說這樣的客人很多,但最後阿峰選了仙吉。」
「有何打算……」
「有什麼不同?」平四郎問政五郎。
「托您的福,我在這兒已完全安定下來了,家裡的孩子也很好。」
阿德拿掛在脖子上的手巾擦擦額頭,頭點得連身子都快彎了。「就是啊!多虧了彥兄,他不知幫了多少忙呢!他不在,真的會心裏發慌。」
雖已包下所有烤好的糯米丸子,卻立刻就「賣」光了。正處於花樣年華的阿燦不算,平四郎認為阿紋還是很會吃,她正和弓之助競相搶食。
阿德求助似地看著平四郎。平四郎本想裝沒事樣,卻笑了出來。
「太好了!read.99csw.com
「要託人什麼事啊?」
「不知道,也許有更好的東西……我去問豐姐姐,送阿燦姐姐一個好了。豐姐姐上次來找姨爹迷了路,好像也是阿燦姐姐幫忙帶路的。」
「順便和阿六多聊聊,要是提到什麼讓你覺得不太對勁的,也寫上。」
「的確,彥兄現在很迷惘。我也聽過那番話,很了解他的心情。可是啊,等他想通了,就會發現石和屋才是該待的地方,到時後悔就太遲了。即使是費盡心力才得到的東西,一旦放手,便再也找不回來。若不是苦幹實幹,加上老天爺眷顧,那個年紀是當不了總廚的,跟頭子講的一樣。這麼重要的事,要是因一時迷惘而捨棄,我可饒不了他。」
要怎麼做呢?太重又不好拿——阿德立即將心思放在生意上。與剛才一臉擔憂的模樣截然不同,顯得生氣勃勃,看了真教人高興。
「好的。」
「這前面的木戶番有賣烤糯米丸子,買了給大伙兒當點心吃吧!」
「她是個好姑娘啊!新郎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下次弓之助來的時候,陪他玩玩,順便叫他幫忙看店。」
有客人上門了。阿燦、阿紋與弓之助齊聲招呼「歡迎光臨」,客人嚇一跳的模樣真可笑。
弓之助緩緩地說。
「仙吉這樣推測,可見不曉得對方是晉一。」
「雖然要看鋪子大小、和什麼樣的客人做生意,但外燴鋪是很累人的。收起角屋后,要憑本事再受雇於人吧,他年紀也不小了,沒那個意願,退縮得很。也難怪,原本老闆當慣了,如今也難回頭讓人使喚。」
「怎麼可能!不是的。女孩子家為自己的相貌煩惱,很少會說出口的。」
而且又是個妖艷的美人。
「阿峰沒辦法這樣嗎?一定有什麼別的緣故,讓她不僅捨得老公,也捨得孩子。」
「我倒是怕阿德姐了解這中間的內幕後,會說要照顧仙吉和那兩個孩子。」
「也不見得。阿德姐,夫婦畢竟是夫婦啊。」政五郎說道。「我問仙吉,遇到困難的話,阿峰可能會投靠什麼人或地方,仙吉沒想太久便告訴我了。」
「不不,沒這回事。姨爹,我還差得遠呢。再說,即使明白了東西的本質,人世間的道理也不會僅止於此。」
「要是我,無論如何都得分的話,就把丈夫趕出去,自己留在店裡,養大孩子。」
「可是對黑痣有效嗎?」
這就厲害了。「他幾歲?三十了嗎?」
阿德拉起手巾,這回猛擦鼻子,順便擤了一擤。
「你這陣子都不再量東西了,是沒興趣了嗎?你還跟著那位佐佐木先生學吧?」
是因為可口的食物嗎?也許比起任何道理、比起世上的規矩,吃到美味東西的喜悅,才最能令人深切地感受、深切地思考吧。
這是好事,但問題在於這佐佐木先生是個熱愛測量更甚三餐的仁兄。提到測量,自然是為了做地圖或平面圖,不可能有別的用處。但這應由官府主持,未經許可自行繪製會受罰。弓之助堅定地表示,先生測量是為了本身的學問,絕沒移作他用。但一經發現,這種理由是說不通的。平四郎有些擔心,細君也為此憂慮。
「由小平次爺背去吧?」
「測量能知道東西與東西之間的距離。知道距離后,就能了解東西的本質。」
政五郎苦笑著摸摸後頸。
「當初阿峰怎麼會跟仙吉在一起?」
弓之助非常認真。「阿燦姐姐常把手放在臉上,尤其常遮住黑痣多的右臉,我想她自己並沒發覺。」
「所以現在成了阿德姨的店,就更需要商號了。」
新泡的番茶很香。平四郎心想,這回換的茶比剛才的好,驀地憶起了芋洗坡大宅里阿六泡給他喝的茶。那真是奢侈的好茶。
大爺真像孩子。說完,阿德笑了。
平四郎停下腳步。「讓我看看你的鞋子。」
「這是我依大爺吩咐寫下來的。我的字很難看,真對不起。為了讓大爺隨時都方便來拿,一直帶在身上,弄得皺巴巴的……」
此行是要到湊屋在川崎的別墅,確認孫八的情況。久兵衛正等著他。
「啊?」
「真的,沒有圖釘了。」
「原來你對比你大的也吃得開啊。」
「這事兒不好直接問,我也是兜著圈子旁敲側擊。得到的回答是:阿峰離家出走,一定有了情夫。」
平四郎倒沒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伸指捏著下巴尖兒思索。
「啊,大爺,真是失禮了。」
「日木橋油盤商的小老闆娘是吧。」
「就像,正在辦嫁妝的豐姐姐幸福的心情。」
「但他……不是厭倦了在那種名店九_九_藏_書專做高級料理的日子嗎?之前他這麼說過。那他辭掉石和屋留在這裏,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啊。」
「既然這樣,嗯,交給我吧。餐盒要做幾人份?」
阿六笑了,用力拍了一下胸口。「當然了,我保證。」
「不是直接的消息,不過廚師的事就該問廚師——真正是燈台底下暗啊。」
於是,角屋開張。多虧有個美麗又能幹的老闆娘,店裡生意鼎盛,評價相當好,夫婦也有了可愛的孩子。這樣持續下去,仙吉的下半輩子便如入桃源仙境。
「送一對染了商號的長短門帘給阿德,當作新鋪子的賀禮,如何?」
「砂屋的東西。」
多町、鍋町是盤商很多的地區,但阿六是在一家叫『砂屋』的小飯館做事。平四郎托她將出入芋洗坡大宅的人物,及在那裡發生的事情,凡想得到的都寫下來,是時候去拿了。
阿德低低地念了一句。
據說砂屋是在一丁目一家叫伊勢屋的大草鞋盤商後面。一去,伊勢屋確實是家大盤商,緊鄰又是一家體面的茶盤商。店裡堆起了白木茶箱,系著深藍圍裙的夥計們忙進忙出。
阿德說著就動氣了。平四郎一笑。
「就是這個意思吧。我罵他,有那麼一身好手藝,不要亂來。而且大爺和頭子別嚇到,後來我細細問出,他不是一般廚師,是個總廚哪!」
這種需要才氣的事情,對平四郎來說最棘手了。
「仙吉知道阿峰和晉一的關係嗎?」
「深藏在內心的事,會表現在行為舉止上呢。」弓之助說道。
希望阿豐捉住的緣,是幸福的緣。只能祝福未免令人焦急,可是平四郎內心仍忍不住暗暗祈求:但願不要像某大盤商的老闆與老闆娘般合不來,但願這對夫妻親密無間,比翼連理。
「大爺和小平次爺路上也要飯糰吧?」
政五郎粗獷的臉露出笑容。「啊,那真是太好了,恭喜恭喜。」
平四郎便依這句話問道:「佐佐木先生的意思是,你已懂得東西的本質,不必一一測量了嗎?」
說著微微蹙眉,來回看平四郎和政五郎。
「真年輕。」政五郎佩服地說。
兩人正前往阿德那家小菜館,因為政五郎要來。另外,平四郎還要托阿德做飯盒。
看來是沒我的份了,也罷。平四郎穿過繩簾,氣勢十足的「歡迎光臨」迎面而來。
來到大路上,平四郎將長下巴伸得更長,不懷好意地笑道:
弓之助乖乖脫下一隻小草鞋,遞過去。平四郎將鞋子翻面。
「他不是都會來幫忙嗎?」
「接下來我們要到神田多町去是吧,姨爹?」
小老闆娘一時執迷而毀了店鋪啊,平四郎喃喃說道。
「仙吉小有積蓄。」政五郎立刻答道。「兩人相識時,阿峰在小舟町的小飯館做事。她不但做得一手好菜,還斟酒賣笑,極受客人歡迎。」
弓之助比我思慮周密得多,也相當懂女孩子的心。是不是該趁他還沒聰明過頭誤入歧途、步上晉一後塵前,收他為養子?平四郎想著。
「可是,人世間的道理不見得都能測量。佐佐木先生告訴我,測量東西的練習做得夠多了,從今以後,要多看多想無法測量的事物,所以要我別再東量西量了。」
「今天才頭一次談上話,連這種事都問出來了?」
「豐姐姐要嫁去的紅屋不止賣胭脂,也賣化妝品。其中有一種叫『美顏膏』,能讓肌膚變白,聽說是以家傳秘方調配黃鶯的糞製成。」
藍天,加上冷冷的微風。不知何處傳來焚燒落葉的味道。春天的花香迷人,但平四郎也愛秋日這蕭條的氣息。
「是啊,養中間千日用在此時。」
「保密的公務。不是什麼大事,但我想帶個體面點的餐盒過去。」
店裡只有阿德和兩個姑娘。
「那我也來幫忙。」弓之助站起身。「我是因為好一陣子沒見到阿德姨,來問候、順便來玩的,沒什麼事。請讓我幫忙。」
「可是,彥兄講了奇怪的話,什麼就算石和屋重新開業,他也要留在這裏。」
「好香的味道,一聞肚子都快叫了。明明離阿德姨的鋪子還很遠啊。」
「真是的,這樣子好像我都沒讓你好好吃飯。」
「這事說來就煩。換個話題,告訴你一件好事吧!上次逮捕晉一時也湊上一腳的阿豐,要出嫁了。」
這裏的事情辦完,平四郎就要前往阿六那裡。新東家多半與那種名茶無緣,不知阿六過得可好?
「我原本就是靠這個吃飯,阿德姐用不著道歉。只不過,得聽聽找著阿峰后,阿德姐有何打算。這在當初答應找人時,便請阿德姐深思了。」
將阿六安插在這裏的九_九_藏_書是久兵衛。那個老頭不知有些什麼門路,竟知道這種好店家。
「能一起備妥就更好了。」
不過……平四郎看著外甥光滑如玉的臉蛋。
平四郎看了阿德一眼,只見她的嘴角下垂。
「才不是那麼回事,那不一樣。」
弓之助在頻繁出入平四郎家前,便師事一位名叫佐佐木道三郎的浪人。這位自西國輾轉流浪到江戶的先生,一個人孤單凄涼地住在佐賀町的雜院。弓之助極為尊敬他。
大多是角屋的客人,但另有兩個是他們成親前在小飯館就認識的。阿峰人面廣,能投靠的男人不少。平四郎有些驚訝,同時也大為佩服。
「阿峰的丈夫叫仙吉,已經六十了。前天我去見過他。」
「阿燦姐姐似乎很在意臉上的黑痣。」
真是機伶。弓之助從席位一溜而下,來到鋪子里的泥土地,指著稱讚「咦,這是新菜色吧?看起來好好吃喔!」阿燦便開始說明。阿紋似乎對弓之助頗感興趣,直盯著他走動說笑。
上方的茶盤商招牌,寫著又大又顯眼的「銘茶紀州御用」。
「是的。角屋是為煙火船提供料理而發跡的,據說生意好極了。」
「沒什麼好可是的。對了,阿德,在你和政五郎談正經話前,有事拜託你,差點兒就忘了。我今天可不是來串門子,是來當客人的。」
「兩、三人吧。」
「一定是男人吧?女人會出毛病,都是男人害的,沒別的。啊,真討厭。」
「關於那件幽會茶館的命案……」政五郎也壓低聲音。
「是。現在豐姐姐的臉龐比日頭還要燦爛生輝呢!而且一天比一天更耀眼。」
聽到這句話,平四郎稍稍放了心。
「喂喂,超載兩袋喔!」平四郎粗聲喊。只聽到「是,對不住!」的回答雜在喀啦喀啦的車輪聲中遠去。
「但我收起見什麼量什麼的習慣,不是這個原因。佐佐木先生教導我『這段時期結束了』。」
「有事要託人,想帶點吃食上門。能幫我備個餐盒嗎?」
接著,順道訓起阿燦和阿紋:空的碗盤要馬上洗,菜賣剩一半,就要整理整理,讓賣相好看點。弓之助掩護挨了罵而畏縮的兩人,輕快地應著「是,知道了」,接過話。這期間仍有客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從剛才起來了多少個?
「他擔心自己就夠了。」平四郎說道。阿德則臭著一張臉。
住街角轉彎時,一輛載滿了木炭的大板車猛地轉來,平四郎連忙拉著弓之助的手閃到一邊。
昨天,某商家老爺慶祝大病初愈,邀請河合屋合家光臨,因此弓之助讓梳發人修過臉。原本就白皙的肌膚顯得更晶瑩剔透,眉形如人偶般工整,圓潤的臉頰映著日光。
「店倒了。一方面是壞了名聲,但更大的原因是小老闆娘把錢帶走了。」
講這些話時,仙吉大為自豪,以為那是自己比其他人更值得託付的緣故。若指的是他攢下的那筆積蓄,倒也沒錯。阿峰看上的想必是錢吧。平四郎忍不住笑了,阿德的臉卻更臭了。
「五歲和三歲啊。」
像陽光太過炫目,阿六感慨地眯起眼睛。
「我說,阿姨忘了嗎?我是八丁堀前井筒屋的弓助。」弓之助笑道。
「接下來我會一個個去問。循線找,總會找到阿峰的。」
殺害葵的兇手此刻也在某處吃飯。可口的飯,溫暖的飯,熱鬧又歡樂的飯。
「原本仙吉就不像彥一兄這樣,正式學過做菜。他是桿蕎麥麵出身的,做菜則是有樣學樣學起來的。與阿峰成家之前,待過不少鋪子。」
同桌的客人似乎是老顧客,一開始相當拘謹,規規矩矩地說著「大爺辛苦了」,但見平四郎吃了一口后大大讚嘆,每個人便有如自己功勞般,這個那個地自誇起來。大爺,您也吃吃這個!不不不,這個如何?喂,阿六,今天那個腌烤魚還有沒有?咦,賣完了啊!熱鬧極了。
謙遜是美德。
平四郎沒頭沒腦地問:「好吃嗎?」
阿德嘆道。政五郎笑了,平四郎則是吞下丸子,大口喝茶。
「那麼,和阿峰是第一次成家?」
「仙吉嘴上老叨念著『最毒婦人心、被騙了』,不住地責怪阿峰,其實內心對她還是十分眷戀。一聽說阿峰現在行蹤不明,急得臉色都變了,一定是很擔心吧。」
「於是我就去拜訪了,打聽到仙吉現在為神田新橋邊的蕎麥麵鋪做事。不單這位客人,好幾位角屋的客人都曾合力四處為他找工作。」
政五郎客氣地請示平四郎,平四郎點點頭。
「是啊,要取什麼名字才好呢?」
「還沒有。阿六姨好。」接著鞠了個躬。阿六扭著手,相當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