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日
第十二節
上次到外地是什麼時候呢?連試著回想都想不出。奉行所公役是無法隨心所欲地外出旅遊或參拜神佛的。
政五郎提出疑問,弓之助在回答前放慢了腳步,大大吸了口氣,緩緩吐出。
政五郎的思考在這裏進了死胡同。
「弓太郎?」政五郎與大額頭同時複述。
「很久以前那戲班子的人就答應要幫我一個忙。」
「不怎麼著,就直說啊。」
「葵……」
晴香先生難以啟齒般吞吞吐吐,政五郎點點頭。
其中一個女孩指指纏著杢太郎撒嬌的弓之助,問道:
「那好,今天途經大師時,我就過門不入了。」
搖曳的燈光中,平四郎笑了幾聲。「原來如此,倒也有理。那買給阿德,要她把美輪屋的味道學起來不就得了。」
走在前面的大額頭「嗚嗚嗚」地呻|吟出聲。政五郎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政五郎笑了。「不,跟小姑娘一樣都是孩子。」
兩人彷彿當頭淋了一盆冷水,赫然清醒。
「少爺請您多費心關照了。」
「與總右衛門出外遊玩時,也是那樣吧。」
——反正就算問他,也只會避而不答吧!
「請問,晴香先生曾進過那盜子魔的大宅嗎?」
孩子們精神抖擻地齊聲念道:
「你還真清楚。」
「阿初是在那出租大宅里找到的,半個月之內,同一地點發生了兩起勒脖案。」
「哦,真是個好主意。」
父親過世時,一心逃避繼承的平四郎四處找尋,只盼父親在外生了個男孩。那麼好女色的人,有那麼一、兩個也不足為奇,平四郎如此認定。
「政五郎叔,我認為這次的事情,除了中了『過路魔』的邪外,不做他想。」
細君老實表示驚訝。
弓之助邊走邊用力握緊雙手,大額頭看著他。
「咦,頭子,這樣嗎?不是吧!您是為了我哥哥才來找杢太郎頭子的吧?」
「杢太郎喜歡小孩,告訴他詳情的話,一定會爽快地答應幫忙藏匿那個叫阿初的小女孩吧!我就是想這麼拜託他。」
「那麼『頭子』也免了吧。」
牆上貼著一張小得多的紙,上面的字跡相同,可見也是晴香先生寫的。大額頭念道:
但弓之助心知肚明。「不必編這種話安慰我。」
兩人一同為他調整好。彥一在一旁忍著笑。
且在來找葵、殺害她時發狂,之後恢復正常,憶起自己的面孔被熟識的阿初撞見,想殺她滅口——這更不可能,中了過路魔的邪時會喪失心神,清醒后往往連自己當時做了什麼都記不得。
「我希望能用那種幻術騙過某個人。」
惜物愛物。
「不不,會的。」
「不不不,是真的。」弓之助皺起眉頭。「我只是臨摹習字先生的字。無論寫得多漂亮,都不是我的字,是模仿。但大額頭寫的是自己的字,那才了不起。」
弓之助口才極佳,聽得晴香先生又笑又吃驚,大為歡快。政五郎看準時候,插了進來。
然後,弓之助將聲音壓得更低,加上一句:
杢太郎樂得簡直快化了。政五郎稍稍往後望,剛才那兩個女孩還杵在原地,像是看呆了。政五郎彎下腰,手撐膝頭,柔聲說道:
「姑且不論在京城如何,回到江戶后,應該更加小心吧?」
井筒大爺也講過同樣的話。
政五郎以「其實呢,杢太郎兄」開口。
「您說要到湊屋的別墅?」
政五郎咬牙忍住笑。
品川驛站自然是客棧旅店毗鄰,但也有不少海庄提供現抓現烤現煮的海鮮。平四郎選了一家坐下,與小平次吃起飯糰。
葵抽煙,但那陣子感冒沒抽,房裡卻端出了煙草盆。
杢太郎人在法春院。一聽這話,政五郎立即揚起濃眉。
「不,寺院原是女人止步的,我只是來這兒教書而已。」
或許是不解,他的臉皺成一團。弓之助搖晃他的肩。
「今天要出門辦事,我昨晚就睡不著。糟就糟在這裏。」
弓之助猛地眨眼,眼睛亮了起來。「沒有,我想也可能是煙草。」
晴香先生大大點頭,連身子都跟著搖晃。「孩子們怕得很呢!我也叮嚀他們千萬不能靠近。」
雖已見怪不怪,政五郎還是為這美麗孩子的聰穎感到吃驚。寫得一手好字,卻也是模仿嗎?
這正是最巧妙的掩護,好比杢太郎就深信是盜子魔作怪。
政五郎今天準備陪大額頭和弓之助前往芋洗坡,調查杢太郎所說的佃農之女阿初遭劫的案子。時值收穫之秋,加上農家的早晨原本就比商家早得多,要造訪農家的政五郎等人,應該已出門了。
「這樣就批准了嗎?」
「但,有像香袋一樣芬芳的煙草嗎?我查查看。」
大額頭不以為意,答道:「是,早習慣了。」
兩人最怕的便是讓阿藤發覺。這樣的處境,想必令人不快。
早睡早起,
「政五郎叔這麼說,我膽子就大了。」弓之助回頭仰望政五郎道。
「可是,大額頭就不會尿床吧?」
政五郎點點頭,轉身面向杢太郎。杢太郎雖是個大塊頭,但政五郎也很魁梧,兩人的眼睛剛好同高。
大額頭似乎也一樣吃驚,步伐https://read•99csw.com有些亂了。
「不清楚頭子你的地盤如何,我們這兒草叢森林多的是,有些壞人一起歹心,就拉女人孩子進去欺負。加害阿初的便是那種人吧!與大宅里那位貴夫人無關。」
年紀約二十齣頭吧?身穿鶯色窄袖和服與斑點紋腰帶,以俏拔的姿態站立,纖細的頸項上是一張小臉,下巴尖尖,鼻子細細。雖不是套用剛才那女孩的話,但這位也是婀娜如紙人偶的美女。
「是的。」弓之助點頭。「威脅她的就是殺害葵夫人的兇手。」
「你一直在聞嗎?」
「威脅?」
井筒大爺今兒個將前往位於川崎的湊屋別墅。定好啟程日時,弓之助請示大爺:姨爹出門期間,可否托政五郎頭子找那名叫阿初的女孩。井筒大爺自是沒有異議。
大額頭的雙眼湊近鼻子,正搜出腦袋裡的記憶。
自從發生過這件事,阿初便不肯出家門一步,無論杢太郎怎麼問都不答,只一味害怕。
用心學習,用心做事,
「我也這麼覺得呢。」
政五郎看看弓之助。他微微點頭,開朗地答「頭子,那我們就打擾先生吧。」
默默書寫的手不稍停留,弓之助重重嘆了口氣。
弓之助字斟句酌,似乎對無法好好表達自己的想法而著急。
政五郎內心暗笑。剛才那兩個女孩已違背了先生的教誨,拿長相美醜來比較。
若政五郎帶頭,兩個孩子跟在身後,看來總像拉著他們走。因此,政五郎讓弓之助與大額頭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後頭。兩個孩子腳步倒挺快的,政五郎也不覺難走。
弓之助是井筒大爺的外甥,也提過要迎他做井筒家的養子。由於大爺代為美言,河合屋才同意讓一身岡引打扮的政五郎帶走重要的少爺,但掌柜的眼神仍充滿警戒。
「話雖如此,這個威脅的人應該還無法完全放心。事實上,他原想當場殺死阿初妹妹,卻沒下手。也許是杢太郎等人到處找阿初妹妹,造成了妨礙,所以……」
「阿初妹妹,」弓之助叫得親昵,「會被勒脖子,我想多半是威脅。」
「哦,有客人嗎?」一個悅耳的女聲問道。政五郎往學堂的門口看去。
「為什麼是明年?」
政五郎卻有不同看法。
「相公,請務必這麼做,然後明年帶我同行。」
到高輪的町大門時,天亮了。朝陽耀眼,小平次熄了燈籠,疊起來收進行李。昨天政五郎才說,這個季節到高輪一帶就能熄燈了。果然分毫不差。
「葵夫人房裡的香味呀!不是有煙草盆嗎?」
「好,再一會兒,等我一下。」
八助大口噴煙,甚至飄到了在泥土地上的弓之助和大額頭處。
「大爺,你左右腳的綁腿不一樣高。」
「是呀!喏,上次我們不是聽過類似的事嗎?愛抽煙的放款人被殺了,衣服沾滿了他喜愛的煙草味兒,可那味道卻和抖在長火盆里的煙灰不同。」
恭恭敬敬提出申請才出的門,路途卻閑散無比。兩人想到途中有飯糰可吃,到了湊屋還有餐盒裡的美食,早起來只吃了一碗泡飯,走不上幾步肚子便有些空了,因此談的全是吃的。平常愣頭愣腦的小平次,這會兒卻細心起來,準備了江戶到川崎一路上的名產名店介紹,所以除了美輪屋外,平四郎腦袋裡也多了不少想順道瞧瞧的店鋪。
「喂喂,我不是頭子,要講幾次你才明白啊!」
「也許是招待客人的,便留下那香味……」
「麻煩您了!」
今後也不能掉以輕心。
阿德解釋,川崎大師以除厄聞名,但只能專為此目的前往,若是旅遊或工作順道前去,反而對神明不敬,萬萬不可。
「晴香先生身上沒有香袋的味道。」
弓之助氣呼呼地動筆。
「雖不是懷疑晴香先生,但俗話說『千里長堤,潰於蟻穴』,要藏匿阿初,就得多小心提防。」
儘管只是當天來回,但平四郎已很久沒離開江戶了。
「佐伯大爺已交代過,我不會妨礙你們的。愛怎麼著就請吧!」
「是啊。所以剛才說的『看到』,應該是『見到』或『遇到』才對。阿初妹妹見到的,是她相當熟悉的人。」
她就是學堂的晴香先生。兩人視線對上,政五郎恭謹地行了一禮。
「什麼煙草?」
「哦,原來彌平次這麼疼小孩啊。」
弓之助有點兒生氣,但筆畫仍不亂,流麗的字繼續出現。
「大爺雖愛女色,卻不會做出敗壞家門的舉動。井筒家在外面沒有孩子。」
「那不是什麼正經女人。」平四郎說道。「前面那頂轎子坐的八成是男人,不過一定不是丈夫。」
讓弓之助的三寸不爛之舌,擺弄得暈頭轉向的杢太郎,也總算回過神來。「是啊是啊,重要的事都還沒談呢,真對不起。」
「大爺要去的地方,離大師很近嗎?」
一行人進入小屋。裏面排著幾張長桌,木板牆上貼著孩子們習的字,還掛著能一人環抱的大算盤,想必是用來教學吧。剛才孩子們齊聲朗誦的一連串話語,以流麗的字跡條列,掛在正面高處。
難得聽他用這種九九藏書賭氣的口吻說話。想來不止覺得丟臉,也在生自己的氣吧。
當時,平四郎也纏著彌平次,要他說出有沒有這樣的女人。彌平次在平四郎的父親過世前不久中風,身子有半邊不管用,結結巴巴地答道,再怎麼找都沒用,要平四郎死了心。平四郎以為他是為父親遮醜,便逼問:事到如今,聽到父親的任何作為都不會生氣,儘管告訴我就是了。
平四郎忽然想到,政五郎是不是也為公務而認真在城裡奔走呢?除了忙自己托他的事,不知其餘時候他都怎麼打發,也只曉得他在當上岡引前似乎有段相當黑暗的過去,其餘平四郎一概不清楚,也認為用不著知道。
湊屋總右衛門難道不擔心敗壞家門嗎?到處留情生子,還全部一口承認,出錢供養。他難道不會憂慮,當自己死後或因傷病倒下、無法動彈時,也許會有孩子造反,來要屬於自己的家產嗎?
前往新橋的路上,經過南町奉行所。這個月輪北町值班,南町的門是關上的。也許是看到町奉行所才想起,小平次問:「大爺,今天這事您是怎麼向上級報備的?」
品川驛站是出了日本橋后的第一處驛站。除了做為街道驛站外,也具有遊藝之地的風貌。對江戶人來說,反而是這方面的意義大些。即便如此,因時刻還早,旅店還未出來招攬生意,也沒有醉醺醺的客人。往來的行人雖多,喧鬧中仍令人感到清爽舒暢。
「弓之助,你說什麼?」政五郎問道。弓之助仍舊出神。
身在其中,與兩個孩子一塊兒走著,「藏匿」這突兀的字眼卻找上政五郎。
然而,政五郎一行人比原定的時間晚出發。
不知道呢,小平次說著微歪他圓圓的頭。
細君的大厄早就過了。平四郎笑出來,說「少扯謊啦。」一聽這話,細君不高興了:
即使依常理順當地由宗一郎繼承,又不知他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有無血緣,其中一半是賭注。難不成,他認為既是如此,就算私生子來爭產,搞得天翻地覆也無妨,沒把事情看在眼裡?但身邊的次男宗次郎,卻毫無疑問是總右衛門的兒子,當然還是以風平浪靜為上策吧?
吃著飯糰,小平次難得地說起自己的回憶。他父親是跟隨平四郎父親的中間,在小平次幼時曾帶他到這裏,買烤蠑螺給他吃,也曾來大森海岸趕潮。
「明年是我的厄年。」
「驅驅邪怎麼樣?」弓之助說道。他直直伸出兩腿,眼裡儘是淘氣。「請很厲害的和尚來,不然巫女道士也行吧?」
「我是這麼認為的。」
因此,偶爾遠行時,女人才會驕傲地掀起轎簾,男人則躲在轎子里。
「您是為了辦這個案子,才特地從本所趕來嗎?」
或許是考量到旅途辛勞,阿德的飯糰放了大顆梅干,還配上黃色的腌蘿蔔乾,奢侈地裹上漆黑的海苔。
「叔叔、叔叔!」
守規矩的中間眼睛睜得好圓。
「對對對,就是那個。」
此時,弓之助又發出甜膩的聲音:
「當然可以啊,少爺。」
品川驛站的美輪屋由一個很會做生意的美人看店,逗得平四郎開心不已,買了各色佃煮,多得幾乎塞不進一前一後掛在肩頭的兩包行李。
「似乎是味道與眾不同。吃過美輪屋的,便覺得江戶城裡的難吃得不堪入口。我也買一點回去試試好了。你也喜歡佃煮不是嗎?」
「但是啊,政五郎,可不能因為這樣,就叫那孩子不要動腦。他非但做不到,對他來說也是件苦事。那麼,我倒認為儘管現在辛苦,也只有等他的心長大,沒別的辦法了。」
「是的、是的。」弓之助用力回答。
弓之助恢復了宏亮的聲音,篤定地說。
「我再也不尿床」
「長相美醜、穿著好壞、家境優劣、任性自私、吵架、易怒、誹謗、告狀、閑話、秘密。」
待人和善,
那既不是古剎,也不是名剎,而是隨處可見的老寺。只有鍾亭是新建的,顯得格外雄偉而顯眼,定是兼作這一帶的報時鐘。
晴香先生眼裡浮現了些許疑惑。這也是當然的,因為管區實在相差太遠了。
大額頭仰望苦笑著的政五郎,說道:
然而,政五郎有些擔憂。弓之助雖自己主動提議出門,卻顯得有些悶悶不樂。剛才那些話絕非口頭安慰,而是發自內心。
「明神下的放款人命案,」大額頭像讀文章般地說道,「兇手是放款人當木匠的外甥,兇器是鑽子。」
那學堂比起別館,其實更像小屋,也許原本是供寺里雜役住的。木板屋頂上到處壓著石塊,窗戶是上下開闔的木格子,以一截木柴撐開。
江戶城已充滿活力。大路旁的店家打開大門,形形色|色的行人在路上擦肩而過。深秋的天空清澈無比,微風送來市街的氣息。
「政五郎叔還不是。」
這一點政五郎也知道,所以刻意發問九_九_藏_書。
「那邊的是什麼?」
聽到這話,連政五郎都停了一步。
好的,沒問題。政五郎恭謹至極地回應。
「我在這裡是叫這個名字。」
「弓之助,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政五郎問道。「聽井筒大爺說,弓之助一直認為葵夫人命案的起因不在葵夫人,而是機緣不巧臨時發生的。」
晴香先生一點就通。「我借住在自身番附近的一戶人家。只是那裡地方太小,無法辦學堂。這法春院的檀家總代是我家親戚,由於這層關係,才得以租借這別館。」
八助連說不是。「他本來就常偷空到法春院,因為他目不識丁啊。這麼著才總算學會寫自己的名字,算盤也稍微會打了。」
平四郎雙手往膝蓋砰地一拍。「好,走吧!」
弓之助手上不停,同時回頭向大額頭盈盈一笑。總算看到他露出笑容,政五郎這才放心了。
聽到政五郎的回答,大額頭一臉「冤枉」地望著他。政五郎連忙使眼色,要他當是這樣。
「頭子,那個『少爺』就請免了。」
細君、阿德與彥一都不知道平四郎這回到川崎的目的,平四郎只說是「公務」。正因如此,阿德擔心地眨巴著小眼睛,問道:
「是井筒大爺聽杢太郎兄說的。杢太郎兄似乎很擔心,莫非是陪著阿初上學嗎?」
「這麼說,先生是離開父母膝下了,真了不起。」
「就是啊!大爺,夫人講的一點也沒錯。」
轉得真漂亮。「我哥哥」指誰呢?佐吉嗎?
秋天天黑得早,稱為「秋日如吊桶」。但日頭短不光是天黑得早的緣故,而是天亮得也晚,卻沒有專門的講法,這是為什麼呢?兩人聊著這些沒要緊的話,信步而行。小平次提著燈籠。
母親嚴厲地命他寫完一百遍,否則不準出門。
「過路魔……是嗎?」
「無論如何,兇手就在芋洗坡的大宅旁,不會錯的,現在應該也還在。這一點,我能肯定。」
政五郎與兩個孩子先拜訪了芋洗坡的自身番。杢太郎不在,但缽卷頭子在。
「反正也沒有武家的孩子會來。」杢太郎也幫著說。「還有別的學堂。睛香先生到這兒前,商家和農家的子弟都是去那裡。但武家的孩子很驕傲,兩邊架吵個沒完,怎麼都制止不了。所以先生肯來這裏辦學堂,大伙兒都很感激。」
「相公真是的,厄年也有很多種哪。瞧瞧年曆,白紙黑字寫在上頭。」
稍稍思索后,小平次回道:「是,尤其愛吃海苔佃煮。但我還是不吃的好,再也吃不下別處的佃煮就難過了。」
「這不是弓太郎嗎?」
難得來一趟,便吃了些烤烏賊,但忍著沒喝酒。平四郎黃湯下肚就什麼都懶得做,要是在這裏喝起來,便到不了川崎了。
結果彌平次抽|動嘴角笑了。
向我打聽也沒用啊。缽卷頭子說著,在自身番小小的屋裡一屁股坐下,叼起煙管。
「是的,故意弄得像盜子魔作怪。」
換個角度,事物也會呈現不同的風貌,但即使將地方偏僻的理由算進去,政五郎也無法同意這種說法。
「是的。本來最好分開,但這兒不是到了七歲便要讀論語的學堂,加上孩子們無論男女都得幫忙家裡。」
「聽說先前在那兒上學、一個叫阿初的孩子被擄走,回來時脖子上有勒痕,後來就怕得不敢出門了,有這回事嗎?」
是指誰呢?葵不惜花錢費事也要欺瞞的是誰?久兵衛應該知道,一定要問出來。
「好漂亮的臉蛋!」兩人歌唱般地說。接著,眼神又轉向近處的大額頭。
平四郎暗嘆,井筒家有什麼家門好敗壞的,真是太誇張了。
大額頭小聲問道:「盜子魔?」
「小姑娘們,快回家吧!」
阿初至今仍不肯離家一步,還是一臉懼怕的神色。
「好大的額頭!」
「沒的事。」
好好好。平四郎向女人們揮揮手,出發了。對細君叮嚀的「路上千萬小心」,小平次以「嗚嘿,夫人我們走了」回答,小心翼翼地背著阿德精心製作的三層套盒便當。
弓之助又恢復了精神,說著「法春院在那邊對吧!」小跑步起來。
過了一會兒,只聽孩子們齊聲答「是」,就都出來了。有男有女,少說二十人吧。在那小屋裡,鐵定擠得肩並肩、肘碰肘的。全是商家或農家子弟的裝扮,不見一個武家孩子。
「只是『碰巧』吧!」
阿德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后,才想起細君就在身邊,大為惶恐。細君柔聲說道:
「這裏男孩女孩都一塊兒教嗎?」
「阿初妹妹一定不明白九*九*藏*書在那裡遇見那個人的意義,但那個人卻很擔心。萬一命案發生當天,自己當時在那大宅附近的事,某種機緣巧合下從阿初妹妹嘴裏泄露出來就糟了,才會加以威脅。」
「大額頭的字一點也不差呀,比我還會寫。」
上回清掃芋洗坡的出租大宅時,「剛才我從杢太郎那裡聽到這樣的事……」井筒大爺如此提起阿初,弓之助便皺著眉頭陷入沉思。政五郎當然也認為事有蹊蹺。同一個地方連續兩次發生勒頸事故,也許和葵的命案有關,只是看不出其中究竟有何牽連。
「煙草的香味,」大額頭開口了,「和香袋一樣?」
「只不過,那是發生在兇手與葵夫人同處一室的時候,葵夫人才會慘遭毒手。等兇手回過神,倉皇逃逸時,不巧阿初妹妹撞個正著……」
平四郎望著轎子,喃喃道:
杢太郎晚孩子們一步,穿過小屋的門緩緩走出。還來不及出聲叫喚,他便發現弓之助了。
「有多少年了?」
兩人自顧自地講完,便笑鬧著一溜煙跑開。政五郎低頭看大額頭,說道:
「沒這回事,杢太郎頭子很強的。大額頭,杢太郎頭子啊,空手打倒過拿著這——么大把刀子的強盜呢!」
這井本大人便是平四郎的上司,本所深川方的與力。
晴香先生一面奉茶,一面說明。
「寫得真好。」
平四郎也記得小平次的父親彌平次,他是個很愛喝酒的人,但絕不會酒後亂性。而平四郎的父親雖不太會喝酒,卻極好女色。去找女人而醉倒,最後由彌平次背回家的事情,遠不止區區幾次。
阿德依約定時刻備妥飯盒送到八丁堀,彥一也一道。這陣子兩人都湊在一起,看來就像姐弟。天還沒亮,四周一片漆黑,彥一提著燈籠為阿德照路。
「他是人偶嗎?」
「先生住這裏嗎?」
「是啊,我來調查完全無關的案子。只不過,碰巧聽說了阿初這女孩的事,也就順口提了。那屋子真危險啊。」
「家母一生氣,便要我這樣習字。我不想寫尿床的事了。要是寫了就不會再尿床,一百萬遍我也寫。可是卻治不好,寫也是白寫。即使如此,家母還是要我寫。我就故意寫得很漂亮。」
碰了個軟釘子。離開番屋后,政五郎等人走向法春院。
弓之助微微一笑。「真是些好教誨。」
「是的,政五郎叔講的一點也沒錯。」
「缽卷頭子,您對阿初這案子有何看法?」
這句話不知反覆了多少次。然而,看到弓之助那股沮喪勁兒,政五郎不得不一說再說。
「換句話說,葵夫人遇害當天,阿初在芋洗坡大宅附近看到了什麼人,是吧?看到了某人的長相。」
只是從本所到六本木,距離不遠,遲一點也不要緊。政五郎在河合屋的後院晒衣場安慰弓之助。
大額頭用力搖頭,這才真是在表示「不用說這種話來安慰我」。
讓阿德以如此恭敬的語氣對待,好像會折壽。
一寫完,弓之助便拿去給母親看。不久回來時,掌柜的也跟來了。
那男人的心思實在難以捉摸。湊屋究竟重不重要?對女人和孩子究竟愛是不愛?
「所以呀,政五郎叔,我想殺害葵夫人的『過路魔』,和一般知道的『過路魔』有些不同。」
半晌,三人默默地走著。已過了永代橋,從這裏左轉便是八丁堀的宿舍。
杢太郎聳了聳大大的肩膀。「我不行啊,比不上妖魔鬼怪。」
「說的也是。」
「念得很好。」晴香先生笑著稱讚大額頭。「這是用來教導什麼是不該做的事。」
原來是佩服弓之助的字。確實是一手好字。
弓之助笑道:「那麼就是政五郎叔了。其實,沒請姨爹同行似乎不太妥當,但我愈想愈不安,覺得不該將這事延後,浪費今天。再說,政五郎叔大可代替姨爹。」
弓之助非常聰明,普通大人十個加起來都及不上。但他的靈魂還是個孩子,仍有許多與年齡相符的稚嫩。會不會是他那非比尋常的腦袋看出了事端,心卻無法跟上,而飽受折磨?
因為,弓之助又尿床了。尿濕的鋪蓋彷彿在向弓之助扮鬼臉,吐著舌頭自竹竿垂下。緣廊上,弓之助面向那鋪蓋,坐在自己的書案前寫著:
晴香先生微微一笑,這回沒再接話。政五郎推測其中多半有難言之隱。
「漢文稍微多了一點。」
威脅生效了。
二要勤勉,
「弓之助在佐佐木先生的課堂里也學這些嗎?」
向來舉止如常的人,忽然發狂,干出殺人或自殺的事,罕見但確實存在。這就是過路魔,誠如其名,過了就沒事。同一地點發生兩次相同事故的例子,至少政五郎從沒聽過。何況,若殺害葵的兇手是因過路魔附身而發狂,應該會更吵鬧。突然進房殺人也令人費解。
之前已先透過佐伯錠之介打了招呼,缽卷八助並未馬虎應付政五郎,只對領著孩子的岡引打趣道: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
「要怎麼做,才能寫得這麼好呢?」
「還有八遍。」大額頭說。他好像一直不出聲地數著。
那是當然,政五郎心想。
「哦,不
https://read.99csw.com知不覺坐了這麼久。我們只是來接杢太郎兄的,卻厚著臉皮打擾,真是不好意思。先生,我們這就告辭。」
剛邁開步伐,一直呆望著天空的弓之助突然低聲說道:
不過,任何事情都有漏洞可鑽。平四郎認識的同僚中,便有人善於找借口遠行。只要表面上理由說得通,大可遊山玩水。平四郎出不了門,只能怪自己懶。
兩頂轎子一前一後,穿過驛站。配合著「嘿呵、嘿呵」的吆喝聲搖晃著,前一頂轎子放下了轎簾,后一頂則掀起來,裡頭坐著一個膚色透白、搭著水藍色領圍也顯得婀娜多姿的女人。不知是想看風景還是想吹風,再不然就是想向路上人群炫耀自己的姿色。女人嘴角掛著淺淺的、滿足的笑容。
才說完,弓之助便像小狗般往杢太郎奔去,撲上去攀住他的脖子。
「但她年紀還小,事後再問,也不一定記得那人的長相吧?」
一要忠孝,
「看來本所深川方的大爺捕吏們,都喜歡帶小孩啊。」
晴香先生出聲挽留,表示有話不妨在這裏談。但政五郎婉拒,一行人便離開了法春院。杢太郎一臉搞不清狀況地跟著走,弓之助卻沒理他,先來到政五郎身邊耳語道:
看來會心的情景,談話卻是駭人。政五郎雙手交抱胸前。
「若有機密要事相談,請用這小屋。」
「路過時,可不能想著要『順便拜一下大師』,會激怒神明的。」
「嗯,還托我順便買東西。品川驛站一家叫美輪屋的佃煮鋪的海苔醬,井本大人愛吃這個。」
阿初可不是大額頭,是鄉下佃農的孩子。
「海苔佃煮醬城裡到處都買得到啊?」
「少爺,誰都會尿床的,用不著如此懊惱。」
「沒那麼仔細,就說無論如何都要去向一個離開江戶、移居川崎的人問話。」
「還是杢太郎頭子肯幫忙打鬼除魔?」
「不敢當。那麼弓之助今天想做什麼?不光是向芋洗坡的杢太郎問阿初那小女孩的事吧?」
「煙草。」
阿六寫得極為用心,卻斷斷續續,沒有條理。曾發生如此這般的事,但不知是幾時,也沒依照順序。無論事情大小,想到的都記下,相當有誠意,可惜不足以參考。
阿德極其周到地向平四郎的細君問候,細君也以相同禮數回報。平四郎趁這時候綁綁腿、系草鞋。
「這個嘛,快五年了吧?」晴香先生確認般地看向杢太郎,杢太郎點點頭。政五郎心想,那麼,這位先生的年紀大概比想象中要年長些。
弓之助哭喪著臉。
「哇——杢太郎頭子!」
弓太郎,也就是弓之助,似乎曾聽說杢太郎的種種功勛。只見他比手划腳、口沫橫飛,滔滔不絕地講著杢太郎的英勇事迹。大額頭兩個眼珠子兜在一起(連這種事也要記)認真聽時,好幾次杢太郎試圖要阻止,臉上一陣青紅一陣汗,忙得不得了。政五郎暗暗苦笑,想必這些故事加了不少油、添了不少醋吧。
「原來如此。」他重新起步應道。「兩樁絞殺案是這樣連結起來的嗎?」
坐在他身邊的大額頭也哭喪著臉。
「怎麼,連你也嘆氣?」
阿六提過,兩人常連袂外出。
政五郎腰系捕棍,又是因公務來找杢太郎,晴香先生知情后顯得相當擔心,先問候政五郎執勤辛苦,又再次欠身,熱心建議:
「其實我也這麼想。我懷疑這一切或許與愛恨情仇無關,可能是一樁強盜殺人案。」
「你也被連累了。」
不過有段敘述卻吸引了平四郎的注意。以幻術戲班擺平孫八后,葵曾講過這樣的話:
政五郎便站在這些隨著喧鬧聲出現的孩子中。孩子們對他不屑一顧,卻在眼尖發現弓之助與大額頭時,或放慢腳步,或又回頭。有個女孩吃驚得眼珠子快掉下來似地,直盯著弓之助。走回來催促同伴的另一個女孩,也在瞥見弓之助時愣住了。兩人都張大了嘴。哎呀呀,真是罪過。
據井筒大爺說,弓之助常做惡夢,做了惡夢就尿床。政五郎認為,這一定是弓之助內心悲鳴的具體表現。
這話問得唐突,但弓之助的模樣天真無邪,令人絲毫不以為意。他聲音甜得像在撒嬌討回答。
「沒有,還要再遠些。怎麼了?」
法春院便是這樣一座寺院。向本殿出來的小和尚問了學堂所在,說是在廚房后的別館。三人踩著碎石路自本殿旁走過。
「因此,少爺——不,弓之助,聽到阿初的事時,我便認為這兩件案子不可能毫無關聯,卻又無法將兩者連結在一塊兒。若是四處行搶的強盜,不會為了被一個孩子看到面孔,而特地回來滅口。別說滅口,應該連阿初是哪家的孩子都不知道。」
「少爺,怎麼了嗎?」
「哦,有轎子。」小平次舔乾淨沾在手指上的飯粒,一面說道。
「盜子魔那處大宅嗎?之前獨居的貴夫人……」
「在先生這兒上學的一個叫阿初的孩子,先前突然失蹤,最後也是在那大宅里找到。」
「可以說話嗎?」弓之助問。
守候著不斷寫下「我再也不尿床」的弓之助,這回換大額頭嘆氣了。
「課堂結束后,孩子們會齊聲朗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