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過橋，平四郎邊想著阿峰的事。以往，平四郎幾乎沒逮捕過被判送刑的大罪人，頂多是受申斥、鞭刑，或逐出江戶的小奸小惡。阿峰的情夫晉一算是異數。

久兵衛抬起頭來要開口，卻又閉上了嘴。

「啊，是這所大宅吧。」

平四郎無意辯駁，但因聲音發自丹田，聽來便像是這樣了。久兵衛與小平次對望一眼。

「告訴她，吃這餐盒的不是別人，正是久兵衛爺。」

「是不是想要那幻術戲班讓阿藤看見葵的幻影，讓這虛幻的葵說些『我已經不恨你了』、『我才對你不起』之類的話，來寬慰阿藤？」

孫八的髮髻全白了。阿六說他大約多少歲數來著？應該不到滿頭白髮的年紀才對。

久兵衛利落地起身，離開了房間。先前在芋洗坡大宅見過他兩次，頭一次是當著葵的遺體，第二次是與總右衛門一起。見面時，這老人都如槁木死灰般了無生氣，然而現下卻重拾昔日鐵瓶雜院管理人的精神。想必這並非潮香海色的靜養療效，而是有人能照顧，有地方能發揮所長，才是久兵衛最好的滋養。

平四郎困惑地望著眼前陌生的後腦，回頭正想問久兵衛時，這人抬起頭，與他視線相對。

「不過，」平四郎伸手啪地一聲拍了額頭，「其實推測出葵的這番心思，或企圖——說是企圖但並不是壞事——的人，不是我，是弓之助。」

「究竟如何，你就明說了吧！」

「好好抬起頭問候大爺。」

「應該是布置機關很難。要讓阿藤夫人看見幻術，便得在藤宅上演才行。」

「你也辛苦了。」

平四郎摸著長長的下巴。原來我的心思全寫在臉上了？

「算是吧。」

「人挺不錯的。」

依指示進入細窄的岔路，便沒了旅伴。平四郎與小平次走著，只見菜圃田畦，森林點在，風中的海潮味清晰可辨。

「謝啦，不過，怎麼樣？這番推測可猜對了？」

久兵衛應聲「是」，露出苦笑。

「不同嗎？一樣吧！孫八做了一籮筐虧心事，又被幻術嚇得方寸大亂，才把身體弄壞了。這時候運氣不好患了熱病，一得病，就發高燒神智不清，於是他做過的壞事便顯現在夢裡了，如此而已。」

「這是阿六說的嗎？」

「趁備飯這段時間，井筒大人，您是否想先見見孫八？」

「真是種麻煩的病。」

還蹲在緣廊脫鞋石上的小平次，「嗚嘿」驚呼了一聲。「至今仍什麼事都逃不過久兵衛爺的法眼啊！」

受了久兵衛這一禮，平四郎抓抓鼻頭。

「所以這齣戲遲遲未演，日子就這麼過去了？」

「瞧，夠豐盛吧！」

「那位叫彥一的廚師……」

平四郎來到小平次身邊，喘了口氣。

「說說看，是哪家的？可不是平清喔！也不是伊豆榮，更不是橋善和八百善。」

「誰都不想見，飯也不吃，有些日子甚至不讓小的靠近。」

「要好好聽久兵衛的話，好好做事。」

簡直像在教訓小孩。但孫八又回了一聲拖得長長的「是——」，規規矩矩地彎身行禮。

離開驛站，走了不久便到達淚橋。這座橋之所以聞名，是因被送往鈴森刑場的罪人與家屬都在這裏依依九-九-藏-書惜別。

平四郎將手揣在懷裡，因寒意從袖口直竄進來。秋日的海風自庭院貫穿至房間。景色雖美，還是拉上門的好。

「孫八就是那個樣子。」

小平次或許也想著同一件事，踩著牢牢的腳伐一步步走過淚橋，喃喃說道：

「小的猜中了嗎？那麼這些全都是阿德一手烹制的了。」

好半晌，平四郎品味著難為情的沉默滋味。

「也罷，反正孫八不可能對葵心懷怨恨而搞鬼，這我十分了解。不過久兵衛，我倒要請問另一件事，不如說，這才是主題。」

久兵衛說完，在孫八耳邊低語了幾句。孫八一臉不解，抬起頭獃獃望著久兵衛。

眨眼揮別淚光，久兵衛轉向平四郎。

久兵衛本已無肉的臉頰微微繃緊。

「嗯。」

「小的叫孫八。」

真想告訴阿德——聽平四郎這麼說，心疼地一一檢視餐盒內容的久兵衛眨了眨眼。

平四郎見了對方的面孔依然沒印象。是宗次郎起身出來了嗎？但這年輕人的氣色相當好，實在不像病人。

「那麼，小的想就這餐盒裡的菜肴備飯。」

走在前面的小平次停下腳步，仰望著灰色屋瓦大聲說。

平四郎對吃的從不疏忽，行前便明確通知久兵衛，自己將帶豐盛的午餐前往，千萬別準備中飯。光在信中交代還不夠，隨口打過招呼，等小平次放下背上的行李，就忙不迭地在久兵衛面前打開餐盒。

孫八以喉音發出「嗚嗚、唔唔」聲，極緩慢地轉頭看向平四郎，弓起的背更加下沉，行了一禮。

「鐵瓶雜院上演過那出大戲后，湊屋隨即拆掉雜院建起了藤宅，阿藤再搬進去住。這一連串的前因後果，葵自然都知道，我想湊屋定會告訴她。所以呢，她心中對阿藤也不免興起一絲內疚吧。」

久兵衛轉頭看著孫八的背影說道。

久兵衛輕推他的背。孫八緩緩轉身，仍拖著腿以獨特的腳步離開庭院。

「真的是石和屋的總廚嗎？您確認過他的身分了？」

「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連呼吸都累，不久會覺得活著很辛苦。據說是這樣的病。」

「那小的大胆說了。莫非是阿德？」

然後，久兵衛臉色突然一亮。

但平四郎又想，向來悠閑的自己也沒資格講這種話，便搔搔頭繼續走。

平四郎頓時泄了氣。「原來你看出來了啊。」

「是這樣嗎？」

「井筒大爺大駕光臨，宗次郎少爺本應來問安的……」

久兵衛伴著一個骨瘦如柴的男子走向前。那人身穿農作裝，腳套分趾鞋，幾乎是屈著身子般弓著背，拖著腳，即使有久兵衛扶著肩，腳步依舊遲緩。

「你怎麼會這麼想？」

隨著話聲，年輕商人再度手扶榻榻米，說道：

平四郎之前揣想過，阿峰為了救晉一出牢，利用手上的錢找幫手，穿梭在無賴流氓間的模樣。想象中，至今憑著腦筋與慾望踩在別人頭上的阿峰，此時才第一次為他人付出，卻落得身無分文，窮途潦倒。

嗚嘿，那白髮呢？小平次不滿地問。

「我想這與葵夫人遭遇不幸完全無關。」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啊，擴大生意，開起小菜館了。像屋形船那樣的宴席rｅad•9９csw•cｏｍ，還能辦外燴呢！」

久兵衛感慨良多地仰望著平四郎。

「那就是左右兩名大將了。」

「是的，小的這就去叫人。」

在久兵衛的提醒下，孫八臉朝向平四郎，頭不穩地晃來晃去。

但從此之後，他的頭髮全白，關節腫脹，跛了腳，背也駝了。

望著餐盒，久兵衛似乎噙著淚。平四郎不禁有些困窘。

「謝謝您遠道前來。想必一定累了吧！來來，將行李放下吧！」

聲音混濁無力。

以欺騙令阿藤寬心是一個辦法，但比起為了阿藤，這更像是為求自己心安。由此可見，葵的心一直搖擺不定。

「井筒大爺只為確認這點小事，特地不遠跋涉而來嗎？」

「聽說是的。」小平次背著阿德的餐盒，輕快地走著。「如果是一般的氣鬱病便會好，就怕患者陷入憂鬱。」

「要騙過阿藤很難嗎？」

平四郎雖早料到，但這屋子還是比想象中靠海，只不過位居高處，又有防風林，看不見海岸磯石。從林木空處望出去，秋陽下閃閃發光的海面浮著幾艘釣船。

「好，這就行了。回去做事吧！」

平四郎邊爬上沙地的緩坡，問道：「病重了會要命嗎？」

「好雄偉啊，大爺。」

「幸虧救治有方，總算好了。」

葵還說道：

品川驛站沿著街道的鬧區很長，毗連的商店也很多。無論如何都耐不住遊興的平四郎與小平次光是走出這裏，便耗掉不少時間。

「我不是那個意思。就算沒做任何壞事，是個好人中的大好人，要得熱病的時候照樣會得。」

「是在向誰求饒啊？」平四郎皺起眉頭，額上還冒著冷汗。「誰出現在孫八的惡夢裡？」

「聽說要是本人不覺得愉快有趣，再怎麼玩都沒用。總之什麼都嫌煩，悠閑度日最好。」

湊屋總右衛門曾提過，葵對阿藤的事說了「罪孽深重」，這句話乍聽是落井下石的冷言冷語，但現在透過阿六的眼睛了解了葵的為人，雖這了解是如此淺薄，平四郎開始覺得葵的心境不全是那般冷酷與自私。

施行幻術需要細心準備，必須在藤宅里敲敲打打、大動干戈。

「啊，真是個好地方。」平四郎笑著向久兵衛說道。

平四郎對久兵衛的話點點頭。

久兵衛又泫然欲泣起來。

原來如此，平四郎點頭。

當管理人的對這方面反應真快。

湊屋總右衛門告訴佐吉真相后，葵的心勢必擺盪得更厲害吧。十八年前拋下唯一的兒子，她忘了他，他應該也忘了她，但兩人遲早必須碰面。該說些什麼？要怎麼解釋？在那之前，若能稍微補償過去，她也想這麼做。但這個願望豈不是太過自私了嗎？

「這滷蛋，」久兵衛指著第二層餐盒的角落，縱向切開的滷蛋擺在那裡，「色澤真令人懷念，光看就想起那味道。不過，最大的線索還是井筒大爺的表情。」

「謝謝大爺。」

平四郎往單邊膝蓋啪地一拍。

葵的內心也有內疚、後悔與補償之意。對阿藤如此，對佐吉亦然。

久兵衛信上寫道，在六鄉下了渡船，請沿大師河原之道往海邊直行。參拜川崎大師的人們也走這條路，到中途都同行ｒｅad.９9ｃsw.ｃom。但半里後有座馬頭觀音堂，須在此轉入右方岔路。

「那是我的外甥，腦袋相當聰明。」

「在芋洗坡看了幻術，就突然變成那樣？」

「這是從江戶來的八丁堀大爺，還不問安。」

「井筒大爺，歡迎您遠道前來。」

這回換久兵衛樂得笑開了。

「那女人是打定主意，便貫徹到底的人。若晉一獲判有罪，她會立刻計劃劫獄救人。她心裏一定想，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被送往刑場，我絕不允許。」

「我看，阿峰腦袋裡壓根兒沒想過要哭哭啼啼地在這裏與情夫訣別吧。」

「謝謝大爺。小的代葵夫人向您道謝。」

「湊屋怎麼說？」

是嗎？久兵衛應著，顯得很高興，說道：「那真是太好了。」

平四郎爬上的那條小路畫了一道半圓，橫切過樹籬前方，通往主屋。沿著路走，還不見樹籬的空隙，便聽到久兵衛的叫聲：

房內仍是海潮味撲鼻。

「哦，到了、到了！」

「你覺得她能辦到嗎？」

「用書信你肯定不會告訴我真話吧？還是得這樣面對面逼問才行。」

也難怪，這別墅就建在面海的斜坡上，平四郎與小平次受款待的十席房，隔著庭院，自緣廊便能俯瞰海景。

「為了本身的慾望而加害他人。要舉實例，便是殺害阿六丈夫的罪，化做熱病發出來了。」

「不不不，是大爺想出一趟遠門。」小平次說道。平四郎罵他多嘴，小平次笑著嗚嘿了聲。

待客的飲食已準備妥當，平四郎被請進另一間房，只見一人伏拜在地。那不是武家人士，而是個商人，遠較久兵衛與平四郎年輕。身上的裝束樸素，卻十分脫俗。

平四郎不由得以手背拭去額上的汗水。

小平次微微一笑。「劫獄不容易吧，大爺。」

「氣鬱病到底是什麼樣的病啊？」

平四郎一時講不出話。望向小平次，他也張嘴愣住了。

「是敝處的下人。」久兵衛的手仍留在他背上。「庭院也由孫八照顧。是不是啊，孫八？」

「您說的對，但孫八的情形……」

「也只區區兩人。」

於是孫八便在這裏落腳當傭工，過了半個月左右，染上熱病，苦苦呻|吟了三天三夜，差點沒命。

「狀況不好嗎？」

「是，真對不起。」

「管理人，化作骨灰仍是管理人哪！放心，彥一的人品沒問題。」

「在芋洗坡收拾了孫八后，阿六問葵，要僱用這麼大本事的幻術戲班，一定要花不少錢和找門路。葵告訴她錢的事不必擔心，而那些人先前便已答應為她演一出大戲。」

正面瞧見孫八，總算看清了他的長相。鬆弛，這是平四郎第一個想法。眉、眼、鼻、口、頰，將這些整束在一起的東西鬆掉了。像是差勁的人偶師無法靈活操縱，使得人偶做出了奇怪的表情，孫八的右眼朝這裏，左眼卻不知往哪裡飄，下巴掉落，鼻子皺起，臉頰垮下。

「真是對不起。等候時日將這病養好是最上策，小的也會盡心服侍。」

「嗯，是我拜託她的。我要她把屋裡發生的事、她與葵講過的話等，什麼都好，凡是想得起來的都告訴我，所以你別責怪阿六。」

「在下是湊屋的九-九-藏-書宗一郎，有幸拜見大爺。」

「真不好意思。這幫手來得太好也太巧，不由得起了疑心。」

在生這場熱病期間，孫八不斷囈語：饒命啊，是我不好，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

「然而，阿藤夫人不輕易出藤宅一步，因此老爺這話是指，要在不被發覺的情況下準備極難。這與在芋洗坡大宅不同，藤宅還得避開近鄰的耳目。」

「是。」弓起的背再度起伏。

之後，為了寬慰並安撫情緒失控的孫八而將他帶到這別墅，一路上不斷哄他，說離開江戶就安全了。

三層大餐盒裡，擺滿了各色各樣的菜肴。久兵衛睜大了眼睛，抬頭看平四郎：

大宅似乎分為三棟，靠這邊突出來的是北棟，正中是主屋，南棟應該看得到海。圍繞著大宅的不是無趣的牆，而是在這季節依然不見枯萎，葉子油綠茂密的樹籬。

「那可麻煩了。」

「得了熱病後頭髮全白的事，我也聽說過。」

「葵要騙的人是誰呢？你應該知道。可否告訴我？」

然而，特地以「畢竟是弓之助」的語氣揭穿了底細，久兵衛卻是一臉不解，毫無驚訝的感覺，平四郎這才想起：對，久兵衛不認識弓之助。

葵的心中，有著平四郎也能夠理解的溫情，也有對自己所作所為的後悔之意。姑且不論作法對錯，至少葵懷抱著彌補的念頭。確認這些才是平四郎的本意，由於無法以言語好好表達，索性不說了。但即使他沒說出口，久兵衛還是猜到了。

「阿德過得很好吧。」

久兵衛遲遲不答。平四郎靈光一閃：「哦，是那個影子掌柜吧！真方便。他還好嗎？」

於是，久兵衛露出笑容。「哦，這樣啊。這麼說，井筒大爺，您要讓令甥繼承衣缽了？」

兩人各自沉思，默默走到六鄉渡口。渡船客滿，熱鬧非凡，平四郎與小平次的心情才總算開朗起來。雖是便裝行旅，但似乎誰都看得出平四郎是奉行所公役，同船的旅客爭相問候「大爺公務辛苦，這回往哪兒去」。平四郎答稱到這附近有些小事要辦，打聽旅客們的去處，果然大多都是參拜大師。行商的人則是前往神奈川驛站或保土谷驛站。還有一群人是要去伊勢神宮。

平四郎原本就想，讓久兵衛驚訝一定是件樂事，沒想到竟如此令人開懷。平四郎像口沸騰的鍋子般咕咕直笑。

久兵衛皺巴巴的臉滿是憂愁。

「猜對了。」久兵衛答道，微微嘆了口氣。「小的曾聽老爺提起，葵夫人與老爺商量過這件事，約莫是藤宅建好不久那時吧。」

「醫師說這全是熱病的後遺症。雖救回一命，卻無法恢複原狀。病根凝集，在身體各處留下了損傷。」

阿峰現下在哪裡做些什麼呢？政五郎順利找到她了嗎？若找著阿峰，阿德那傢伙該不會打算像以前照顧久米那樣，將事情一手包攬，照顧她吧……

「要說『老』還早吧，大爺您會挨罵喔！」

「不用忙，不必問什麼安。他是病人啊，我卻擅自跑來打擾他靜養。別在意、別在意。」

「不過呢，相較之下，這樣好得多了。」

「多半是——罪過吧。」

你上來吧！平四郎招招手。久兵衛脫了鞋，上了外緣廊，雙膝九-九-藏-書併攏端正跪坐。

久兵衛露出苦笑。「也許吧。」

「說是很難。」

「話是這麼說，可那種病也只是氣悶而已吧？」

久兵衛的目光落在膝上。小平次又在脫鞋石上端坐，視線在平四郎與久兵衛身上來回。

只是，這句話還有後續。阿六寫道，葵不經意地這麼說：

久兵衛說道，聲音雖然柔和，語氣卻很篤定。他直挺挺地佇立，瞪著地面。

——本來該由小的前往六鄉渡頭迎接，但這陣子宗次郎少爺病情不佳，小的無法離開。在此謹為不盡禮數之處深表歉意。

而本人彷彿追隨聲音般在樹籬後方現身。只見他規規矩矩地穿著外褂。

久兵衛拍手叫人。一名女傭應聲「是」，腳步輕快地出現，是個曬得挺黑的年輕女子。這也是海邊找來的嗎？久兵衛簡要地交代女傭準備，並撤下餐盒。看來要在另一個房間用餐。這裏究竟有多少房間啊？

「不知道……小的雖不知道，」久兵衛絞著雙手，「但看大爺的表情，似乎猜得出，又似乎猜不出。」

「嗯，愈老愈是勇健。」

「你的心情我了解。不過，世間也有這種好的相遇。」

「你那時要留在芋洗坡的大宅收拾善後吧？這距離雖能當天往返，但護著狀況嚇人的孫八到這裏的，一定是別人。你要誰帶他來？」

兩人雖在品川驛站耗了許久，抵達的時間倒也不遲。日正當中，阿德的餐盒正好當做午飯。

「最近更惡化……」

久兵衛寫道，在這條岔路上遇見哪個住在附近的人，一問便知湊屋別墅所在。走到看得見海岸磯石的地方便已過頭。景色中田地漸少，沙灘旁出現防風林時，爬上右手邊砂地平緩的土堤，穿過樹林。出入的商人與馬車行皆通過此處，自然而然形成一條小路，不會弄錯。

平四郎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擇要告訴了久兵衛。久兵衛邊聽邊點頭，只在某個關節皺起眉頭，問了句：

「嗯，手藝精進了吧！可是你怎麼知道的？」

「捎個信就行了啊。」

「是啊，是有在談。」

「這是……」

這是今日此行的目的之一。

不一會兒，久兵衛自庭院現身，小平次便站起來退到一旁。

「你要叫他來嗎？」

平四郎大笑，小平次又連聲嗚嘿。

「是嗎，湊屋總右衛的心腹都到齊了。」

「大爺，遠道、而來，公務辛苦了。」

「嗚嘿！」小平次呻|吟一聲。

「再說，我也想讓你嘗嘗阿德的餐盒。」

「不，幻術沒這麼厲害。他遭幻術矇騙后，哭鬧懼怕，吵了好一陣子，最後像是失了魂，但仍非那副模樣。」

「我呀，希望能用那種幻術騙過某個人。」

「這就是孫八。」

「要他到吉原好好花天酒地一番，不然帶到伊勢參拜什麼的，多玩玩就好了吧？」

無論出了什麼丑、丟了什麼臉，久兵衛也早不是會面紅耳赤的年紀了，只尷尬地一笑。

弓之助在謄寫整理阿六的字條時，發覺了這件事。若非弓之助提起，平四郎自己應該看過就算了。

收拾了孫八后，葵會對阿六說溜嘴，想必是因一直記掛在心吧。她深知幻術戲班的本事，只要做好事前布置，一定能寬慰阿藤的心。她多半是思考著能否設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