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日
第十七節
遭燙傷與發燒折磨了兩天後,母親在痛苦扭動中死去。
如同訴怨,弓之助說得又低又快:「到昨天那個階段,我想過該不該稟明姨爹和政五郎叔,再通知杢太郎兄。可是,剛才也說過,我有的只有推論,沒把握大家會立即相信。」
嘰嘰喳喳、哇啦哇啦,又哭又喊地大聲吵鬧,女傭來勸阻也平息不了。這場架愈吵愈烈,情況演變成長女與三女聯手對付中間的次女。這三姐妹的爭鬧經常以此種形式落幕。
到此為止,平安無事。杢太郎與阿初一起縫抹布。
「牛迂開了很多家舊衣鋪,那商號也算是其中的老字號。不僅賣舊衣,也經辦戲服,是間名店,家財萬貫。」
講出此案的岡引還表示,至今那家鋪子仍視煙草為大忌,因上一代老闆娘的死狀實在太慘了。
結果找到了。
「我向您說過,葵夫人遇害的現場太過乾淨吧?」
「於是,母親只把次女叫進房裡,狠狠斥責。」
「這麼說,當時你已經解開葵的命案了?」
於是,事情就在這種狀況下發生了。
聽到驚心動魄的尖叫聲趕來的眾人,眼前只見抓著燙爛的臉痛苦不堪的母親、蒸騰的水氣,及癱坐在倒地掙扎的母親身邊,面無血色喘著氣的次女。
「那家舊衣鋪後來怎麼樣了?」平四郎低聲詢問。
「弓之助。」
但這手法在弓之助眼裡非常重要。
「雖想說是友愛的三姐妹,但很遺憾,實在算不上。不知哪裡不對盤,三人感情很差,老二和另外兩個姐妹尤其合不來。更糟的是,母親與二女兒也處不好,動不動就只凶她。」
再來就問本人吧——平四郎說完,輕輕拍了拍弓之助的臉頰。臉頰是濕的,弓之助哭了。
「就是這樣,我才會認為這次的兇手,很可能有不為人知的過去。事情發生了,卻沒受到公開制裁。兇手背著這樣的罪——被當成從不存在的罪。」
那是極為珍奇、芬芳如香的煙草。水氣一蒸,濃得嗆人。
「嗯,老實說,我完全聽不懂你的話。為什麼晴香先生會是兇手?」
「我和大額頭到處去問,以前是否發生過相同手法的命案。」
弓之助仍雙手遮臉。
「就是這份猶豫壞了事。我該早點採取行動,別讓阿初妹妹上法春九_九_藏_書院的。可是這麼一來,又怕晴香先生會起疑。」
弓之助點點頭,輪廓完美的腦袋跟著轎子的搖動一上一下。
次女挨罵時,長女與三女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門了。只有次女一人倒霉。
「能讓人如此心神大亂、不顧一切的東西,便是往日犯下的罪。再努力隱藏、忘卻,那都是下手的人一生都無法擺脫的重罪。我認為一定是這樣。」
深秋日短,天空也染上薄薄的暮色,不久太陽就要下山了。杢太郎催阿初回家。阿初卻說她想上廁所。學堂沒有茅廁,是借用寺廟正殿後面的,杢太郎便帶阿初到那裡。因為阿初怕羞,杢太郎便到旁邊的小路等。
「這是場不幸的意外。那麼,是什麼樣的意外呢?」
「嗯,你說過。」
「好。」弓之助轉頭面向前方,在轎內平四郎膝頭上這局促的空間里,儘可能挺直背脊。
「嗯,兇手不會被送上御白州的,因為親人也不希望家醜外揚。」
「有一次,不知要出門上哪兒,三姐妹一起準備時,為了爭和服,又吵了起來。一旦扯上穿著打扮,女人就會變了個人。這點連我都懂。」
不久,次女被斷絕關係,趕出家門。聽這位岡引說,好像是由遠親收養,但之後如何便不得而知了——我不曉得你們為什麼要打聽這些,但可不能把這種事再挖出來,明白嗎?小弟弟。
「殺害葵夫人的人,也就是當天的訪客,過去肯定殺過人。當時大概是怒火攻心,失去理智,勒住對方的脖子……」
弓之助老實答了聲是「是」,拚命地吸氣吐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這天,中午就放學了,但晴香先生八刻(下午兩點)起,要女孩子們來學做女紅。從以前便偶爾如此,阿初也都會參加。於是杢太郎先帶阿初回家,八刻前才又到法春院。
弓之助懷疑,當時發生了某種偶然。
姐姐殺死妹妹、女兒殺死母親、丈夫殺死妻子,這類案例很多,卻沒有以碰巧圍在身上的手巾行兇的例子。
搖晃的轎子中,弓之助差點跌倒,平四郎連忙扶住他。
「葵夫人與那人相談甚歡。這是個臨時上門的訪客,又沒有必須久坐的事要談,葵夫人便沒特地喊阿六。」
不管是父母兒女還是兄弟read.99csw.com姐妹,有時候沒什麼道理,就是合不來。並非哪一方不對,但正因血脈相連又近在身邊,一鬧僵反而難以收拾。
讓弓之助坐在膝上,由轎子晃著,趕往芋洗坡。平四郎覺得,這簡直在重演佐吉被當成葵命案兇手、遭到逮捕的那一晚。一樣地心慌意亂,連眼睛都跟著花了,卻仍弄不清整個情況。
弓之助做出抓住手巾、用力拉扯的動作。
意思是,同樣的情形也在葵這邊上演了?
弓之助的身子瞬間繃緊。「姨爹,您沒聽錯,兇手就是晴香先生。勒死葵夫人、離開芋洗坡那幢大宅時,被阿初妹妹撞見而心生不妙,便勒住她脖子加以脅迫的,是晴香先生。現在帶走阿初妹妹,恐怕會將她滅口的,也是晴香先生。」
「這當中,做母親的生氣了,」弓之助的話聲沉下來,「但若三姐妹一併責罵也就沒事……」
「先前,我就認為葵夫人命案是中邪的人乾的,是一場意外。」
「葵夫人傷風喉嚨痛,圍了手巾。兇手抓住手巾,用力一拉,勒住了葵夫人的脖子。這也是意外。」
「是的。阿六姨正忙的時候,那人經過大宅的前方或近旁,碰上了葵夫人,便被請進房內坐。恐怕是繞過庭院,自緣廊上到屋裡的吧。那幢大宅的構造讓人輕易便能出入內部房間。」
一切都怪你的劣根性,每次吵架總是你挑起,不體諒姐姐、不禮讓妹妹,怎麼會這麼自私,只顧自己?
「只是,還沒決定怎麼揭穿兇手。這實在很難……我有的全是推測,沒任何證據。」
鐵壺裡的水正咕嘟咕嘟地沸騰著,與其說是擲鐵壺,不如說是潑滾水更正確。對遭姐妹誣陷、獨自背黑鍋的次女而言,這或許是當下最能泄憤的報復之道。
「阿初是在法春院不見的吧?你確定?」
「所以,我換方向思考命案發生的原因。那可能不是手巾,而是葵夫人不經意說的話、做的事——當然,葵夫人沒有惡意。不過,要是如此,便很難查出來了,因為這太不著邊際。」
長女串通三女,向母親告狀起因都是次女任性。遭告狀的次女更加氣憤,惡言怒罵,不明就裡的人便覺得她最是不該。
於是,不幸發生了。
實際上,四處訪問九_九_藏_書的過程中,弓之助發現在爭吵中失去理智,而錯手殺害親兄弟、夫妻等近親的命案意外地多。
「聽到消息,我馬上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便拜託政五郎叔,要他請手下趕到葵夫人的宅邱,因為阿初妹妹一定是被帶到那裡了。」
「運針的練習在七刻(下午四點)結束。」
「我猜大概也是。」
然而,做過的事情不會消失得了無痕迹,情感會留下。有內疚,也有後悔。
這點平四郎也曉得。
弓之助按著雙眼,呻|吟似地出聲。
等了又等,阿初都沒出來。
「一味受到痛斥的次女忍無可忍,拿起房裡長火盆上的鐵壺,發狠往母親丟過去。」
「你有空胡言亂語,不如好好向我說明。」平四郎以嚴肅的語氣命令。「你很能幹,不該慌成這副德性,免得事後回想覺得丟臉。」
「殺害葵夫人的兇手,應該與葵夫人沒有恩怨。只是,那天坐在芋洗坡那幢大宅、那個房間里的葵夫人,面對後來成為兇手的人物時,多半有什麼舉動刺|激了對方。」
「葵夫人沒有遭到殺害的理由。不管驅使兇手殺人的是什麼,都與葵夫人無關。那既不是錢也不是仇恨,那東西完完全全位於兇手心中,所以葵夫人沒必要懼怕。一直到遇害當下,葵夫人都毫無不安、懷疑,現場自然也不會凌亂無比。」
弓之助哭喪著臉咬袖子。照這樣,恐怕還沒到那邊就會咬破了。平四郎從他嘴裏拉出袖子。
還在想辦法——講這些話時的弓之助沮喪極了——便沒立即稟告姨爹。
這時,出現了稀有的煙草連枝薰。
弓之助微微偏頭。他這一動,腦袋便擦過了平四郎的下巴。
地點是牛迂一家很大的舊衣鋪。「店名不能講。」弓之助說道。
這個夏天發生的肖像扇子命案,平四郎聽弓之助提過好幾次。那案子重現了過往的命案與手法,弓之助是從中學到的。
「啊,就是這個!我覺得眼前的霧完全消散了。」
「我將錨頭轉向找煙草。命案發生時,現場充滿了稀奇的煙草香味——我和大額頭再度到處打探,也重新思考過去聽來的案子,想找出以往是否發生過這樣的案子。」
平四郎問道:「那是個訪客吧?」
「學堂的先生?」
「當天,不知九九藏書是那個房間,還是葵夫人的話、態度或身上穿的衣服,讓兇手想起了過去那恐怖不祥的罪孽,內心因而極度不安。加上葵夫人與往日自己殺害的人一樣,圍著手巾坐在眼前。」
平四郎想問的事很多,腦筋也很混亂,而且被「嘿呵、嘿呵」地晃著,思緒無法集中。
「到此為止的推論都很順利。可是,姨爹,我對行兇的手法及脖子上圍著手巾這件事太過執著了。我再怎麼打聽,都打聽不出家庭爭執中,以手巾為兇器的命案。」
「那時候,我剛好在政五郎叔家裡。」
「事情發生在十五年前。」
「你怎麼會想到這些?而且還一開始就想到。」
「這件事雖沒列入公案,但因實在太慘,辦案的大爺們都心知肚明。為了封住大爺們的嘴,便由當地的岡引出面斡旋,詳情也就這麼留傳下來。」
杢太郎一陣不安,進到茅廁,卻不見阿初的身影。他連忙去了學堂,晴香先生正在收拾。阿初也不在那裡。
「杢太郎兄隨時都跟在她身邊。上下學都是,連在教室里也黏得緊緊的,原本應該不必擔心的。」
平四郎默默讓轎子搖了一陣,讓耳朵剛聽到的事情沉澱。
「這是……什麼意思?」
「姨爹。」
凌亂的,是兇手的內心——弓之助斷言。地獄只在心裏,那是一個人的地獄。
「姨爹,對不起。」弓之助轉頭看平四郎。「沒好好照順序解釋,您一定聽得滿頭霧水吧?」
弓之助與大額頭正湊在一起動腦筋。
平四郎無話可回。
「嗯,我知道。」
「依你剛才說的,像在懷疑晴香先生,我聽錯了嗎?」
那就是連枝薰。三姐妹的母親是個喜愛唐土舶來品的奢華貴婦。
「嗯?」
「她一直有在上學?」
「是的,沒錯。」
「是的。晴香先生警戒心應該很高,我怕如有什麼風吹草動,她察覺後會逃走。所以,才認為直到緊要關頭前,最好讓阿初妹妹繼續去法春院上學,假裝什麼事都沒有。心想既然杢太郎跟著,一定不會有事。」
「照樣開著。長女招了贅,所以不能講出字型大小。」
湊屋給葵的蓮枝薰,放在煙草盆里。葵因傷風不抽煙,但仍拿出來招待,客人高興地取出煙管。
——香一般的煙草味,和肉燙焦的
九*九*藏*書臭味混在一起,讓人想忘也不忘了啊。「杢太郎兄於是連滾帶爬地回到自身番。」
「我相信一定找得到這樣的前例。」弓之助繼續道。「我以為這就是真相:當天的葵夫人身上,有什麼令眼前這位來客想起以往的罪過。葵夫人明明一無所知,但這人卻為此方寸大亂,舉止異常。」
「我啊,很早就推測這回和肖像扇子的命案一樣,都是往昔案件的重演。但和肖像扇子的差別在於,這次不但手法相同,連兇手也是同一人。」
話說,當初杢太郎決定跟在阿初身邊保護時,凡事細心的政五郎派了個手下到芋洗坡的自身番,因為杢太郎若要隨時跟在阿初身邊,就無法兼顧其他工作。這手下是為了幫忙做事,及萬一出意外時,能立即向政五郎通報。
舊衣鋪有三個女兒。
弓之助說,那就是讓當天的訪客——即殺害葵的兇手——中邪的元兇。
「我真的太粗心大意了。阿初妹妹要有什麼萬一,都是我的錯,再怎麼懊悔都懊悔不完。」
「在姨爹面前談這些,真是班門弄斧。但這些案子多半都會被壓下,暗中解決吧?」
「爭吵到最後,一時衝動勒死了對方。拉住對方圍在脖子上的手巾,激動忘我。」
「三天前,聽姨爹提起連枝薰煙草,重新整理與大額頭到處打聽來的案子后,我想通了這些事。直到昨天,才確信這番推論沒錯。」
害怕自己回想起的事情,同時,也深恐自己這沒來由地慌亂會讓對方感到奇怪,問起「究竟是怎麼了」。
「不過啊,」平四郎摸摸弓之助的頭,「我相信你的腦袋,所以別說沒把握,告訴我你的想法好不好?」
「那個次女的名字,叫阿春。」
罕見的、馥郁芬芳的煙在房裡繚繞——
平四郎依然理不出頭緒。
「是,姨爹。」
政五郎的手下斥喝慌得六神無主的杢太郎,安排好尋找阿初的事宜,便奔回本所。
弓之助說,此時的關鍵便是手巾。
不知轎子已到何處?轎夫的吆喝聲一成不變。
「房裡則充斥著母親責罵次女時邊抽的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