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所田先生有個女兒，名字念法一樣。一二三的一、美麗的美，也叫Kazumi。」
「你們不是會說一些話嗎？」稔嘻皮笑臉地說：「說什麼你有緘默權，你所說的一切將為呈堂證供等等。連續劇都這麼演啊！」
年輕人簡短地回應后坐下。他端正姿勢，雙手盤在腹部附近，靠緊身體。
「他是不是留下我以前寄的所有郵件？」
「搞什麼嘛！」稔不屑地抱怨，別彆扭扭地試圖起身。「我感覺越來越不舒服，早知道就不來了。因為覺得那個警察先生還不壞，我才被騙到這裏來。想想看，其實一開始就不妙了，不是嗎？你們怎麼查出我就是『稔』呢？」
「真抱歉。」
「看來是吧。」武上從資料上移開手。「不過這裏沒有你想要的內容，偷看他沒佣。」
知佳子輕輕拍了一美的肩膀。「其實，警方也有人跟你的意見相同。」
「還有其他人嗎？」
所田一美是個美人，連側臉都美。知佳子隔著一張椅子坐在她左側，看著她下巴的美麗線條。
「就算你所言屬實，我們還是想了解有關所田先生的一切。」
「怎麼啦？」
知佳子瞄了瞄手邊的資料。
稔說著，眼神卻試圖偷瞄武上手邊的資料。
她的語氣格外冷淡。
「我知道警察為什麼會傳喚我。」
「你是說父母幫你付房租嗎？」
德永又在武上背後挑眉，北條稔可能發現了，眯著雙眼試探德永的舉動。
「是嗎？」
「喔，是喔。」
一美馬上低下頭，玩起腿上的手機。知佳子對淵上巡查使了個眼色，然後催促一美。
北條稔表示武上念的資料無誤，語氣顯得特別僵硬。即使隔著一張桌子，武上依舊能夠發現他的雙手緊握。
「不會的。我們不會光憑你的證詞就逮捕某人，沒有人能逼你背負如此重大的責任，請你放心吧。」
「你很清楚嘛。」
「也對。」
「豈有此理。」稔咂嘴。他看起來不再緊張，偵訊過程已經上了軌道。
「他是白痴啊。」
「就是不希望讓別人聽到的意思。」
「你回信給誰？」
「是。不過，其實我在住家附近租了一間公寓，是我爸媽幫我租的。」
稔的第一人稱變成了「俺」。
「萬一鏡子裂了會很危險，把手放開吧。」
武上隔著眼鏡朝他點點頭。「留下不少資料。」
「一美小姐，稍微離開一點。」
「紀錄從什麼時候開始？留下多少？」
「可不可以讓我看看那份資料？」
一美僅在打完字按下發送鍵時，才把視線落在手機上。
「別客氣，請坐吧。」
「沒事。我得對自己的發言負責啊。」
偵訊室的門
九*九*藏*書一開啟，一美立刻傾身向前，整張臉都快貼到雙面鏡上。她眨也不眨地凝視著。武上露出笑容，北條稔雙手擺在桌上開始聊起來，一美這才靠回椅背上，然後將手伸進放在腿上的小布包里，掏出手機。稔快速地說完，猛然抬起頭。
稔稍稍睜大眼，又急急眨了眨眼，彷彿試圖消除剛才的反應。
「石津小姐，」一美問起，「『Kazumi』也會來這裏吧？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叫她進來？」
寄信者：媽媽 收信者：稔
「『媽媽』也無關嗎？」德永傾身問道。
「我們之中有人擔心，你之所以會懷疑跟蹤狂，或因此飽受困擾，接著又想起爸爸跟陌生人在一起，都是因為警方過度關心，不斷逼問你和你媽的結果。就如你所說的，大家頻頻追問你們：『有沒有異狀？有沒有異狀？』你才會做出這樣的證詞。」
「電子郵件也算私人信件呢，我不喜歡警察偷看我寄給所田先生的信。」
一美別過頭，極度不安地看著偵訊室。「萬一我弄錯了，事情不是會變得很糟嗎？」
「不過啊，刑警先生。」
「怎麼樣？有沒有想起什麼？」
一美搶了她的話，不耐煩地說：「還不知道。才剛開始不是嗎？還得看看其他人啊。」
稔一臉不悅。「我會擔心啊。」
「不，你爸應該坐在駕駛座。你只看到那個人的背影，所以不知道對方的性別，只能研判對方不是老年人。」
「偶爾。有一次我要買電腦，我爸不肯出錢，所以我只好在便利商店打工。」
「我……，不太清楚。」一美低聲呢喃，「到了緊要關頭，我又突然沒信心了。」
稔猛然前傾，椅子發出聲響。「所田先生留下以前的檔案啊？他沒刪除嗎？」
主題：緊急狀況
是你殺的嗎？
「原來是這樣啊。」
「是啊，這樣不是很誠實嗎？」
「顧忌他人聽聞？」年輕人彷彿聽到外語般復誦了一遍，納悶地問道。
偵訊室的另一頭，武上要求巡查倒茶。大概是因為北條稔情緒激動，聲音大了點，武上試圖緩和氣氛吧。他勸稔用茶，自己倒是先喝了一口。德永將視線投向鏡面，那眼神並沒有任何意圖，隨即又別開。
「刑警先生，你還蠻有趣的。」
「有沒有打工？」
「這……，我知道。」
「不要，我決定留下來。」
「不發出聲音就可以，不過這不會讓你分心嗎？」
「嗯？」
淵上巡查微笑，佯裝思考片刻后說：「嗯，應該會吧。我非常了解一美小姐的憤怒。」
武上為了緩和緊張情緒，不禁放鬆自己說話的語氣，不過似乎只有反效果。他在心中自我提醒「要鎮定啊」。
「你叫北條稔，對吧。地址是東京都八王子市八坂……」
「是啊。別裝傻了，你早就知道了吧？一開始，所田先生幾乎只跟九*九*藏*書她通信，大概在半年……，不，更早以前就開始了。」
「去年就休學了。」
「或許他有點像在我家門前徘徊的那個人……」
「是有關所田先生的命案吧？不過，你們不是已經知道是誰乾的嗎？我看到新聞報導啊。」
「他一開始就用『爸爸』這個昵稱嗎？」
武上不回答，稔自言自語地說：
「的確，跟其他兩人比起來，你與『爸爸』之間的信件並不多。不過光憑這一點，我們無法了解『虛擬家庭』的詳細狀況，也無從得知你們當初結識的經過。」
「只是網路上的昵稱，那是所田先生的昵稱嘛。」
我們趕快見面吧。
「一九八三年出生，今年十八歲吧？」
知佳子露出微笑。「了解！那我們繼續吧。對面的休息時間也結束了呢。」
「你自己是用了本名『稔』，對吧？」
若在他視線停留的地方做記號再連成線，大概可以畫出具有某種意義的星座圖吧，而一名偵訊老手應該能夠立刻說出星座名稱。不過，武上已經許久未接觸星象觀測，早已忘了那些星星的名稱。
一美稍稍放鬆肩膀。「真的嗎？」
「大部分的謊言，是吧。」稔的坐姿變得傭懶，仰頭望瞭望灰色天花板。「所以有些謊言是不會被發現羅？」
稔顯得坐立難安，頻頻拉扯T恤的袖口，圓領因拉扯而擴大，武上瞥見他那凸出的鎖骨。
「一點都不勉強。」一美稍帶怒氣地抬起頭。「真的沒問題啦。」
一美回過神來，起身抽手，在鏡面上留下淡淡的掌印，正好壓在北條稔的臉部位置。
稔將雙手擺在桌上，彷彿突然卸下心防，凝視著武上說：
「你們也找了Kazumi嗎？」
喔，是喔……。稔的回答猶如小學生。
「那真是抱歉，不過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我不喜歡標新立異。」
「是的。」
北祭稔聳聳他那瘦削的肩膀。
「是啦。不過不能因為不會被發現，這種行為就可以原諒。」
「據說他在公司也使用電腦啊。」
知佳子親切地說：「你是說北條嗎？他一定很緊張吧，只是在逞強罷了。」
一美立刻以右手拇指熟練地按壓按鍵，她熟記每個按鍵的位置，眼睛盯著偵訊室的雙面鏡，手指卻沒有絲毫猶豫，神速的動作令人驚嘆。知佳子平時有機會在電車內目擊這光景，現在近距離目睹，令她更加佩服。
「有點討厭耶。」他小聲嘀咕道。「刑警先生啊，你聽我說，我真的不太了解所田先生，我們只是在網路上認識，玩一些虛擬的家庭遊戲罷了，我根本沒機會了解他。」
「你看到你爸坐在駕駛座，隔著車窗與某人交談嗎？還是他們的位置剛好相反？」
知佳子看了看偵訊室，發現武上以食指搓揉人中，而北條在笑，不知是什麼事情。
一美確實顯得坐立難安。
他是個瘦小ｈtｔｐｓ://read.9９csw•com的年輕人，松垮垮的白色T恤掛在肩頭，顯得瘦骨嶙峋，身上那條牛仔褲也破舊不堪，唯有腳上那雙藍黃相間的運動鞋格外嶄新，橡膠鞋底磨擦地板發出濕滑的響聲。
一美急著伸手，知佳子委婉地移開資料夾。
武上沒回答。
「啊！真的嗎？」稔嚇得全身往後傾。
一美傾身向前，湊近知佳子說：「喂，你確定那人是我爸的網友嗎？沒找錯人吧？」
「我看算了吧。就算你離席，我們還是可以繼續偵訊，所以別放在心上。我們走吧。」
「這裏就是偵訊室？」
武上對他微笑。「是啊。不過，我想在你進來之前，已經有人跟你說明過了，我們並不是要偵訊你，只是有許多問題想問你，希望你幫個忙。我們擔心問題的內容太敏感，顧忌他人聽聞，所以只好在這裏進行。」
「Kazumi小姐。你是說昵稱是Kazumi的網友嗎？」
「希望他早點叫她進來。」一美對著鏡面說：「我想早點看到她。請你用麥克風告訴那位刑警先生好嗎？」
「朋友。」
「沒問題嗎？」
知佳子將手放在一美的椅背，淵上巡查也打算起身。但一美搖頭，彷彿試圖打消心中的疑慮。
我想立刻見你。
武上道出自己的姓名與身分，也讓德永向他自我介紹。年輕人輕輕點頭，動作顯得相當彆扭。武上心想，對方應該也很緊張吧。
「嗯，從所田先生筆記型電腦里的內容看來，你們的對話確實是……，沒錯，這麼說或許不恰當，你們的對話給人一種逢場作戲的感覺。」
「目擊證人都會這樣，回溯記憶並不容易呀。」
「當然是真的。所以有人反對讓你指認嫌疑犯，他們覺得做得太過分了。」
主題：緊急狀況
「請便。」知佳子說。
武上笑了，並非假笑，這確實令他發笑。
年輕人依舊站著，轉頭看了看武上及德永，接著將視線投向桌子、窗戶、牆上的鏡面及內線話機，最後迅速將視線轉回門口。
「淵上小姐，如果是你，你不會想知道嗎？女兒發現親生父親在外面跟一群陌生人玩虛擬家庭遊戲，你能接受嗎？而且對方的名字還跟自己的女兒一樣呢。任誰都想知道這群人的底細吧。」
他看起來好像在思索，其實根本心不在焉。德永輕輕咳了一下。這讓稔彷彿水滴滴到臉上般，猛然眨眼看著武上。
知佳子沒有立刻回答，於是一美轉而問起站在門邊的淵上巡查。
「我想你爸在網路上交的朋友應該不止這些吧。」
「那位刑警也太溫和了吧，不吼他也不拍桌。」
稔自己起了頭，卻顯得狼狽不堪。「啊？你們真的開了搜索令啊？然後還查了我們的底細嗎？」
你知道爸爸的事嗎？
「中輟生喔。你和父母同住吧？」
稔起身，雙手撐在桌上大吼：「我絕對沒殺所田先生，我read.９9ｃsｗ.ｃｏｍ沒有任何嫌疑啊！」
寄信者：Kazumi 收信者：媽媽
「來吧，請你好好觀察偵訊室的狀況。」
「喔，謝謝你的抬舉。」
所田一美傾身向前，凝視著北條稔，她單手貼著鏡面，手臂使力，手背上浮出血管。知佳子輕聲提醒她。
「錯不了的。」
「是嗎？」
「嗯，不過如果你想問這方面的問題，應該先問Kazumi吧。」
一美用下巴指指雙面鏡的另一端。「都已經坐進偵訊室了，他就不能好好講話嗎？」
武上以指尖抬起老花眼鏡的鏡框。
一美動也不動，厭煩地反問：「什麼？」
「不過很罕見吧？」
「我說看到我爸跟陌生人在一起，或許是我多心了，因為我並沒有馬上想到這件事啊，都是刑警先生們一再問我：有沒有發現爸爸有任何異狀？我才會想到，不然根本想不起來。」
一美退縮，單手撫著臉頰。「並不是所有的網友都很可疑啊，跟我爸玩扮家家酒的那些人才是你們要查的，不是嗎？」
「不是還有另外兩個嗎？總共三個人吧？」
石津知佳子聽到小小的嘀咕聲，看了看一美。
「沒有。關於服裝……，你說是深色大衣。」
「擔心什麼？」
「那得看武上先生羅。」
武上搔了搔太陽穴，停頓一會兒。
「反正就查下去嘛。」一美嘟起嘴說：「我想知道是哪些傢伙跟我爸玩扮家家酒，我最想知道的當然是Kazumi羅。石津女士，換作是你，你也會有相同想法吧？」
「我跟所田先生只在網路上交流，我根本不了解他的私生活，跟他也不是很熟。」
「啊？」
知佳子打開手邊的資料夾。一美把椅子拉近，試圖窺探裏面的內容。
一美欲言又止，與其說在思索如何回答，不如說已迷失了方向。她的臉頰抽|動了幾下，最後終於擠出一句話：「我不知道。」
「一開始就那麼凶，後續就談不下去了吧。」
「你不知道？」
「他們並沒有報導兇手已被捕吧？我們還在偵辦中。」。
「那麼，你覺得怎麼樣？你看過北條嗎？他跟你在車站或停車場看過的陌生人比起來……」
「從郵件位址嗎？可是，除非有什麼重大事件，否則網路公司不會提供用戶資料啊。怎麼可能警察隨口問問，他們就輕易告訴你們啊，如果沒有搜索令的話……」
武上平靜地問：「是嗎？你不是叫他『爸爸』嗎？」
「不過你不能撒謊，不然只會妨礙警方辦案。我們只要詳加調查，便可拆穿大部分謊言，這對你沒好處。所以你只要誠實回答問題即可。」
「了解。上面寫待業中，高中呢？」
年輕人總算轉身面對武上，以格外宏亮的聲音問道：
一美立刻縮了回去。「我也沒有多生氣啊。」
主題：告訴我
「或許那個人穿的是牛仔褲……」一美自言自語，突然問道：「我之前也這麼說九*九*藏*書嗎？上面是這麼寫的嗎？」
「咦？啊、啊，是啊！」
「生日是十一月，所以現在還是十七歲。」
「請坐吧。」武上對他說，卻發現自己很緊張，而且有點狼狽。
武上拿起手帕擦拭老花眼鏡。北條稔則乖乖地坐回椅子。
「你總共有三次看到陌生人跟你爸交談熱絡。那是什麼時候？一次是在家門前，還有在車站月台和超市的停車場，對吧？」
武上勉強擠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是的。」
「完全不知。所以我說過了嘛，我們不會打聽對方的私生活啊。」
「你們傳喚她了吧？沒找她就怪了，因為她才是第一個啊。」
「你認為在倫理、道德上也是如此嗎？」
武上起身迎接，示意年輕人坐在對面的椅子，年輕人仍目送著帶他進來的制服巡查關門離去，因此並沒有立刻轉頭看武上。
「刑警先生，你是不是忘了說什麼？」
一美的雙眼首度游移，似乎在尋求解答，向自己的內心尋找答案。
北條稔睜大了看似毫無心機的眼睛。「一開始，我不知道他姓所田。」
「當初你是怎麼認識所田先生的？」
「不會被發現還有什麼原不原諒啊？」
「你是說，她是第一個認識所田先生嗎？」
「不回復才會讓我分心。」
稔停止拉扯身上T恤的動作，抓起頭髮。「認識的經過……，是吧。」
「是這樣嗎？」一美向淵上巡查確認。女警點點頭。
稔嚇得愣住了。「幹嘛？那個刑警不是只負責記錄嗎？別突然開口好不好？嚇死人了。」
「如果你不答應，我們也不會進行這場偵訊，而且如果你覺得實在做不下去了，我們可以隨時喊停。你覺得呢？」
知佳子用詢問的目光看看她。一美髮覺，便緊握手機問道：「我不能用電話嗎？剛才有來電震動，應該是簡訊，我得回復。」
「還是很怪耶，這些事跟命案有什麼關係？不是還有其他嫌犯嗎？俺和Kazumi有關係吧。」
知佳子自認為親切地問道，卻換來一美銳利的眼神。
「他該不會不知道怎麼刪除吧？他看起來好像很懂電腦，不過我早就發現他不怎麼了解。」
「首先，我要確認你的姓名和地址。」武上翻開資料中的一頁，上頭出現中本工整的筆跡，那是一份十分詳細的紀錄。
爸爸發生很嚴重的事。
「商務電腦和個人電腦在使用上本來就不一樣。在公司，所有系統設定和管理都由業者或相關部門處理。個人電腦就得完全靠自己。」
「抱歉，這是搜查資料，不能讓你看。而且，一美小姐。就算記錯了或搞錯事實，你也不必放在心上。這也是很有可能的呀。」
寄信者：媽媽 收信者：Kazumi
「不必勉強。」
「你又不是嫌疑犯，我們不需要做這些警告。」
「說什麼？」武上驚訝。德永雖然背對著武上，但武上彷彿看見德永挑眉，一臉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