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痕
第二節
「律師有十二個,都是不支薪的。我什麼都沒有做。這部分我當然是覺得很感激。」
「你記得判決嗎?」
接受警方勸降,遭到拘捕之後,少年立刻主動向偵訊官表白。我在家裡受到虐待。我會殺害母親和柏崎,是因為我沒有其他方法保護自己。和己在學校的成績幾乎可以用一塌糊塗來形容,但他記憶力很好,語言表現也是,雖然詞彙不多,卻很精準。
就確認到的範圍內,和己過去曾經被指使故意撞車,碰到過兩次車禍;兩次雖然都只受了輕傷,但柴野直子向加害者勒索了一筆治療費與車禍和解金。至於偷竊和扒手,次數多到連和己都記不清楚了。
「所以我也想要爭口氣,努力過了,可是還是……」
「因傷害罪而服刑……我記得是三年左右的刑期是嗎?」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不是皆大歡喜的事。」我說。「所以你才會來這裏。」
「是女孩。」
這對直子和柏崎來說,是極為現實而且迫切的威脅。
他想到的「辦法」,就是向他就讀的公立國中導師說出一切。他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
「謝謝。」
從上小學左右的年紀開始,和己就被兩人逼迫當扒手和偷竊。對象不只是附近的商家,直子甚至為了行竊,還特地把和己帶去遠方。另一方面,和己在學校的教材費和午餐費都欠繳,直子對教職員傾訴他們是單親家庭,而自己又體弱多病,生活貧苦。
柴野直子與柏崎只是男女朋友,所以當時的報導中誤稱為「繼父」的柏崎紀夫,對和己來說並不是父親,只是母親的同居男友。而且是不穩定不適切、危險的同居男友。
「是你不能親口告訴我的事嗎?」
從醫療少年院出院以後,柴野和己被移送到少年鑒別所。
「他在那裡待了八年。畢竟他犯了罪,得贖罪才行。他對導師做的事不必說,對直子和柏崎做的事也……畢竟殺人就是殺人。」
「和己是我租柴野直子之間生下的孩子。」
「直子的母親接去扶養了。她的娘家在相模原,母親在車站前經營一家小吃店。」
這樣的疑問掠過我的腦中。這是正確的善惡區別嗎?他本身真的這樣想嗎?
「是的。我覺得這是很幸運的重新起步。社長和夫人都很照顧和己。」
而且我也喜歡做菜——他接著說。「我喜歡吃好吃的,雖然不太會喝酒。」
「他這麼說嗎?」我問。「不是你的解釋?」
「比喝酒更糟糕的,是她喜歡打柏青哥。最近對於這類行為,好像叫做『成癮』吧。」
我是個不存在的人——寺嶋說。
「柏崎出獄以後又出現在直子面前,所以導致我們離婚,這件事電視也報了嗎?」
家中生活不穩定,直子出門的時候,和己經常一個人被拋在家裡,連吃的東西都沒有,所以跟同年紀孩子的標準體型比起來,和己更要嬌小虛弱。他小學三年級的級任導師看不下去,找柴野直子面談,勸她去申請生活保護。申請通過了,但和己的生活環境並沒有獲得改善。因為直子依然柏青哥成癮,柏崎也嗜賭成性,兩人不斷地向高利貸借錢。
窗外依然下著帶雪的雨。在從舊式空調吐出來的暖風之中,寺嶋微微哆嗦了一下。
——如果是交通事故,就可以向對方要到錢,所以我一想到或許又會被逼著去跳車,就覺得害怕。
用不著我來教訓,寺嶋應該也刻骨銘心。他沒有回話,繼續抽著煙。
「那個時候我以為直子一定又把和己塞給她在相模原的母親了。這樣想很自然吧?因為那樣……對直子來說也比較省事。」
那與其說是在徵求我的同意,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柏崎紀夫。十二年前遇害時四十八歲,職業是自稱放款業,實際上則是從地下錢莊業者那裡承攬一些不大不小的討債工作,藉此鎺口。是個一次也無法正式踏入黑道,就這麼上了年紀的小混混。
寺嶋把視線從我的臉上移開,又拿了一根煙。
「因為這些事實,我的家人全都反對這場婚姻。」
「他們不是一直親密地持續在一起。男方也是個遊手好閒的傢伙,只有想到的時候才會回去找直子。」
「雖然就住在附近,但我們沒有住在一起。因為內子和女兒、女婿……」
「我們為了和己要怎麼辦,起了糾紛。」
回答之後,寺嶋好像才發現我要問的不是性別。他用手九-九-藏-書摸了一把臉說:
兩人結婚之後過了幾年就離婚,孩子交由柴野直子照顧,親權也在她手中。
我的知識僅限於透過報導得知的資訊。而且那已經是十二年前的往事了。我坦白地這麼說,寺嶋意外地露出有些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沒有。對方應該也想和我們斷絕關係吧。」
離開店裡,像這樣慌張外出,對寺嶋來說應該不是罕見的事吧。或許今天沒有確定去處就送父親出門的女兒、女婿,以為寺嶋又去看和己了。
所以他才會想要連老師都殺了。
「那個人跟直子女士一起被殺了。」
——我好幾次聽見他們偷偷摸摸在商量幫我買保險,然後把我殺掉。
寺嶋一口氣說完后,聲音哽住了。就像看不見眼前的煙一樣,他用手摸索著抽出一根,點燃了火。
還有——聲音轉小了。
——爸,是真的。
寺嶋垂著頭,點了點頭。
案發後警方搜索住宅,從他們居住的公寓室內發現大量人壽保險及產物保險的廣告手冊。裏面也參雜了一些只要填寫文件郵寄申請就可以加入的互助式保險資料。他們碰過一次釘子,或許學到了教訓。
「那是好漫長的一段時間。不過花上那麼久的歲月慢慢來,或許是一件好事。現在的和己就像重生了一樣。他甚至說出獄以後,想要立刻去向老師道歉。」
「調查直子的,是我剛才提到的舅舅。舅舅在都市打滾過,見過世面,所以我第一次把直子帶回老家,跟父母、親戚見面時,他就看出來了吧。我爸媽還有哥哥都是那種沒心機的人,完全不會去想到那種事。」
寺嶋說,和己原本死寂的心活過來了。
「你說什麼?」
「我想要把和己留在身邊。坦白說,我打算把他送回去給老家的母親扶養。我一個男人,而且還不算是已出師的廚師,實在沒有自信扶養兩歲的孩子。可是別說是我母親了,我父親和哥哥也大力反對。」
兩年三個月後,夫妻決定離婚。
寺嶋又用手抹臉補充說:「說起來丟臉,我是聽電視台記者告訴我兩人搬到了名古屋的哪裡的。我自己查不出來,也沒有工夫去管她們兩人的事。」
寺嶋叼起煙,我替他點火,然後幫自己也點了一支。
聲音依然冷靜沉著,缺乏抑揚頓挫。
「你參加了公審?」我問。
直子與柏崎不太可能毫不顧忌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和己,輕率地商量這種事。和己說他是偶然聽到的,但這部分的供詞令人存疑。可是和己升上國中一年級后沒有多久,直子就打電話向多家保險公司要資料,或拜訪分店、營業所,這是事實。
我不明白對他而言,「從頭」的「頭」是在哪裡。
寺嶋是否感到佩服姑且不論,但他的表情沉了下來。
和己好歹是長大了,能夠以自己的意志與外界社會溝通了。這也代表了他能夠把朋友和自己的生活環境做比較,注意到其中的落差,以及他所置身的環境之異常。若是再更往前一步,他也可以用自己的語言向外界社會傾訴困境並且求助。
寺嶋沉默。
少年本身的資訊無法報導,於是他遇害的父母成了絕佳的材料。
寺嶋慢慢點頭。
「他完全理解自己被逼著偷竊、撞車,做這些壞事。他說這樣下去他會被殺,那也不是他的妄想。直子和柏崎暗中計劃了很多。」
我搖搖頭:「請告訴我。」
直子第一個結婚對象是她就讀的商業高中的老師,比她大二十歲。兩人等到柴野直子畢業后登記結婚,半年後生了小孩。
「所以和己歸直子扶養了。為了不讓贍養費什麼的拖累,哥哥和舅舅四處奔走,湊了三百萬圓給我。我把錢交給直子,要她簽下切結書,保證今後與寺嶋家沒有任何瓜葛,我恢復了單身。」
「與其說是認為,倒不如說我這麼希望。」
「鄉下人比都市人沒心眼,可是一旦認定不行,就怎麼樣都不肯相讓。當我母親說『和已是那女人的孩子,我從來沒有把他當成我孫子』的時候,我真懷疑自己聽錯了。」
「亂花自己的錢,和把別人的錢當成自己的來花,兩者天差地遠。」
平淡的,冷靜的,甚至幾乎就像個機器人的少年。
我決定展現一點專業調查員的實力:「與其說是你在婚後發現直子女士的這些壞習慣,倒不如說是在決定結婚時,你老家有人告訴你的吧?」read.99csw.com
「是的。」寺嶋點點頭。「他跟直子同居在一起。他們好像一直沒有分過。直子和我結婚,和己出生的時候,柏崎人在監獄里。」
「他還說如果拋棄柴野的姓,對直子也很抱歉。」
「那麼,你說要以父親的身分,協助他回歸社會,也不是確認過和己的意思……」
「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和己會求助於導師,站在他的立場是再自然不過的。一開始是和己念一年級的第二學期尾聲,即將進入寒假的時候。
「我說以前的事都已經處理乾淨了,內子沒有懷疑我的話。也沒有什麼地方好讓她懷疑的。我不知道直子與和己怎麼了,當然也不打算去找他們。他們也沒有來聯絡我。」
我認為,寺嶋的舅舅其實是害怕鑒定出庚治郎與和己確實是擁有相同基因的親生父子。不要鑒定,才是凡事滴水不漏的人處理危機的做法。
「精神鑒定……」
「那他找到了什麼嗎?」
「那麼他現在在那裡工作啰?」
「該知道的,都在這個信封里了。」
「總比什麼都不知道要來得好。」
「又是你哥哥和舅舅安排的嗎?」
直到十二年前,柴野和己引發那起慘案以前,這對父子完全斷絕了關係。
這是理所當然的——他悄聲說。
「嗯,你說得沒錯。和己出生前跟那個時候,狀況是一模一樣。不過當時沒有人——連做事一向萬全的舅舅都沒有想過親子鑒定這種先進的事。」
可是學校並沒有準備好要接納這名少年的SOS。不久后被和己砍成重傷、當成人質,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的這名導師是二十多歲的女性,還沒有什麼當老師的經驗。學校里也沒有輔導老師。
柴野和己說他看到這樣的怪物。
「檢查之後,發現和己的智商很高。學校成績不好,是因為那種生活讓他完全無法念書。他現在都讀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深奧的書。關於案件也……」
「不過我有時候會忽然想到和己不曉得怎麼了。」
寺嶋顫抖不止。
「當然,不是一切都皆大歡喜。」
「他出獄以後,你成了他的保證人?」
寺嶋沒有生氣。他露出甚至令人意外的柔和苦笑。是一種熟于應付客人的苦笑。
「他們到現在還是反對你把和己接回來。」
媒體也會帶來消息——寺嶋說。
「和已有個大律師團呢。」
「他現在還是叫柴野和己。我反對他用這個名字,說他改姓寺嶋比較好。可是和己他……」
「發生那起案子,了解到和己是成長在什麼樣的環境以前,我真的都這麼以為。」
「在聽你說的時候,我也漸漸想起來了。」
後來不到一年,寺嶋再婚了。對象是家鄉高中的同學。
「因為媒體的採訪爭奪戰,當時你的家人也蒙受了很多困擾吧?」
而且和己應該也必須面對過去的自己——他呢喃。
「和己一開始忘了我這個人。實際上他即使碰到那麼慘的事,也從來沒有想過要逃到我這裏,或是向我求救。」
迫切地求救的柴野和己對老師的態度感到不滿。而在進入第三學期后,導師以「謹慎應對」的原因,聯絡了柴野直子,在校內與她面談,使和己的不滿爆發成巨大的憤怒。
——我媽常說,如果小偷是小孩子,被偷的人就不會叫警察。還說學校跟學生要錢本來就沒道理,所以沒必要付錢。
不過少年對於殺傷老師一事,在偵訊開始沒多久就起了心境上的變化,在公審上也明確地道歉了。那是我誤會了。我和警察還有律師好好談過以後,漸漸地覺得是我錯了。老師沒辦法立刻相信我的話也是難怪。我會對老師做出那種事,固然是因為我很氣老師,可是那時候我想得不夠多。我現在覺得自己做錯了。
「孩子呢?」
「我是他的父親啊。」
「和己他……說他想知道那個案子當時是怎麼被報導的,於是在網路上查了很多。」
成長在什麼樣的環境。
其中有一個直子熱心拜訪的壽險公司業務員出庭證實直子詢問的內容,還提出業務日報做為證據。業務員指出,柴野直子對於學費保險和醫療保險不感興趣,頻頻探問能不能為十三到十四歲的小孩投保鉅額死亡保單,然後如果加保,每個月的保費會是多少。
當場回答之後,寺嶋垂下了目光。
在以這樣的形式得知前妻與孩子的消息之前,還有過一段read.99csw.com複雜的經緯。所以寺嶋對我說「從頭開始說起」,是很正確的形容。
「那個時候沒有。我拜託過好幾次,但和己不想見我。」
沒有幾天,他的希望就破滅了。因為命案的搜查人員與媒體記者全都找上了兇手「少年A」的生父寺嶋。
他對虐待自己,甚至想殺了自己以詐欺保險金的母親感到抱歉。對柴野和己來說,這是真正的更生嗎?
律師告訴他和己連寺嶋去旁聽都非常不願意,還說這樣會影響和己,要求寺嶋不要去。
「直子女士跟她母親關係怎麼樣?」
但他說直子很愛喝。
「調查之後,是不是還發現了其他事?」
寺嶋長長地吁出深深吸入的煙,接著說道:「但我卻感情用事起來了。家人說直子大我七歲,我就回說姐弟配才可靠—家人說直子喜歡打柏青哥,愛亂花錢,我就說等她和我結了婚,穩定下來,這些壞習慣自然就會改掉,我會要她改。」
「實現了嗎?」
我想起搞不懂自己的孩子而拜訪這家事務所的父母親。從來沒有人要求即使是不正確的資訊也好,什麼細節都想知道。他們要的往往是確證,而且是「好的確證」。能夠洗刷他們的疑慮的確證。
「每次會面我都向他道歉。有時候和己會變得很情緒化,大叫著責怪我為什麼要拋棄他。我只能道歉。因為我無從辯解。」
都市也是一樣的。只是談論的方式不同。
——從案發半年以前,我媽和柏崎就打算殺掉我。
他的謝罪也一樣平淡。
香煙顫抖,升起的煙亂了。
當時他無法向周圍任何一個人坦白這件事。他不知道前妻與自己分手後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光憑兇手歲數與和己相同,不能斷定兇手的少年就是和己。柴野直子再婚了,他認為直子的再婚對象或許有個與和己同年的孩子。
「但是他們帶來的消息並不一定總是正確的。」
「不存在的人突然冒出來,就像鬼魅一樣吧。和己很怕我。」
「我不曉得是什麼讓他有了這種念頭,不過是從去年年底開始的。我叫他不要這樣,可是他本人似乎不管怎麼樣就是想要知道,保護司的社長也說勉強禁止只會得到反效果,與其讓他瞞著我們查,倒不如讓和己盡情查個夠,然後我們在旁邊好好支持他就是了。」
「因為我想要一個人承擔。而且也不光是只有困擾而已。」
寺嶋說他總是立刻甩掉這個想法。
「一開始他被送進醫療少年院。他在那裡待了兩年。我是覺得沒必要讓醫生治療,只要正常生活,他馬上就會變回普通的孩子了。」
寺嶋說和己很聰明。
寺嶋把一直吸到濾嘴邊緣的煙仔細地捻熄,抬起頭說:「你記得真清楚。」
「嗯,大概。」
「是的,是我的獨斷。」
我起身重新倒滿兩杯咖啡,從辦公桌抽屜取出玻璃煙灰缸擺到桌上。
「寫信跟打電話,花了一段時間。不過幸好老師答應見他了。我很感謝那個老師。」
寺嶋說的年輕時乾的壞事,是偷機車無照駕駛、深夜和朋友一起聚在站前的鬧區被警方輔導、在校內飲酒吸煙這類,鄉下地方自以為豪放不羈的年輕人常見的行狀。但這點程度的事就讓他感覺在家鄉待不下去,反而證明了他的老家家規十分嚴格。事實上,他也沒有浪費了老家援助的資金,好好地從調理師學校畢業,取得了執照。
這次我望向桌上的少年照片。
「我還年輕,被直子迷得神魂顛倒。直子是商業高中畢業的,她會簿記,所以到處當人家的職員,卻從來都定不下來。因為她手腳不幹凈,每次沒錢打柏青哥,就會從店裡的保險柜或收銀台拿錢。然而這個壞毛病,在結婚前我也完全沒發現。」
隨著搜查進行,還發現了柏崎利用好幾個網路帳號和昵稱,將和己只穿內褲或裸體的照片上傳到兒童色|情|網|站,與愛好少年的「客人」交易。這是和己十歲到十二歲之間的事,交易多次成立,讓柏崎賺了八十萬圓左右。關於這部分,和己雖然記得被柏崎拍了「丟臉」的照片,但無法確認母親參与多少,還有柏崎是否考慮進行比賣照片更進一步的生意。不過由於和己作證,警方依違反禁止兒童色情法的嫌疑逮捕了幾名男女。
「我跟和己即使到了現在,對彼此都還是有一種客氣吧。我有家庭,和己害怕他會影響到我跟家人的關係。所以九-九-藏-書每次我去見他,他都很擔心,叫我快點回去。」
寺嶋點點頭。「我擔任證人,說明和己出生時的情況,還有我和直子離婚的經緯。」
「那麼我最好從頭開始說起吧。」
「可是你現在的家人反對吧?」
—這樣下去我會被殺,我覺得非想辦法不可。
「勸我到東京發展的是我舅舅,他是個廚師。他一樣曾在東京修業,那個時候已經回家鄉開店了。那家店很有名,甚至上了觀光旅遊書。舅舅很疼我,我從國中就會在舅舅的店裡幫忙洗碗,然後舅舅說我有天分,所以……」
「查到直子離過婚,有小孩。孩子那時候已經十歲了,所以是直子十八歲時生的孩子。」
「事實上怎麼樣?」
「聽起來或許像在逞強,可是原因不是柏青哥。我發現直子在外頭有男人……而且從她跟我結婚之前就沒有斷過,我心想已經不行了。」
他答道,硬是勾起嘴角,試圖要笑。
啊啊,所以——他用雙手抹臉。
導師對和己陳述事實時的平淡態度,以及內容的異常性興起了疑惑。就像案子被放到司法審判場面時,一般民眾感覺到困惑那樣,女老師也困惑了。
必須在被告發之前,先堵住和己的嘴巴。搞不好還可以在最後順帶撈個一筆。和己供稱,兩人正這麼密謀。
「他一下子就變好了。他開始會笑、會哭。想起那案子就說可怕,晚上睡不著覺。」
「後來你和她們有聯絡嗎?」
然後寺嶋總算抬起眼睛說:
寺嶋咬緊牙關,然後短促地說了什麼。聲音很小,而且那語感不像日常詞彙,我聽不出他說了什麼。
「我的老家是福島的果農,家業由哥哥繼承了。家境算是富裕,就算待在老家幫忙也行,可是年輕時我幹了不少壞事,在家鄉待不下去。然後又有人勸我,所以我上了東京,進了調理師學校。」
就是因為知道即使他打算成為我的委託人,我也一輩子不會去光顧「寺嶋」,所以才能說得這麼不客氣。
「直子的母親也老早就對這個無可救藥的女兒死了心——或者說拋棄了她,好像也不想去找。即使如此,和己的事件以後,直子的母親,還有跟和己同母異父的姐姐也都被記者挖出來了。直子的母親把店關了,帶著孫女跑掉了。就我知道的範圍內,直子的母親很能幹,也把孫女養得不錯。」
是對誰很難?對那名調查員?還是對寺嶋?
「後來他們就和我斷絕了關係。我完全不曉得他們在哪裡、過得怎麼樣。可是那起事件發生后,孩子的名字雖然沒有被報導出來,但知道是十四歲的少年,而被殺的女人——那孩子的母親,名字也被報導出來,所以我知道那是我的前妻。」
「前一段婚姻好像連一年都維持不到。」
「你和他會面了嗎?」
寺嶋的聲音讓我眨了眨眼,恢復注意力。
「和己……可以區別善惡,也能好好地與人交談,但是他沒有感情,或者說沒了喜怒哀樂。」
上了國中以後,和己雖然一樣置身於兩人的支配下,卻已經不是幼兒或兒童了。他的成績差到極點,體格瘦弱,在教室里經常遭到孤立,但還是結交了幾個朋友。
「那應該不是你第一次這麼懷疑吧。在那之前,你宣布說要和懷孕的直子女士結婚的時候,你父母、哥哥和舅舅應該都說過她肚裏的孩子不曉得是不是真是你的種。」
由於案情重大,和己與成人一樣,以刑事案件被告身分接受審判:而柴野和己在法庭上,就和向偵訊官坦承不諱的那樣,平靜地陳違自己的遭遇,以及自己的所作所為。和己冷靜的態度,甚至讓法庭及透過報導得知供違內容的社會大眾懷疑起他的精神狀態。
「這實在很難。」
這不是一下子就可以相信的。內容關係重大,而且是對母親的詆毀。女老師認為,即使柴野和己與母親之間真有什麼問題,他所說的犯罪小說般的情節應該也不是事實。與後來的法庭審判場面相同,她反倒擔心起柴野和己的精神狀態來了。當時她找學年主任商量這個問題,主任也忠告她對學生的話囫圃吞棗太危險,應當謹慎應對。
「讓他進去醫療少年院果然是對的吧。讓他們保護他。要不然他可能無法承受自己做的事,真的會精神出問題也說不定。」
——這樣對爸的家人過意不去。
「對我也是,他漸漸承認我是他的父親了。一開始完全read.99csw.com不行,他也不願意跟我會面。所以我寫信給他。要不要交給他,只能交給那裡的醫生和教官決定,但我為了讓他想起我這個人,拚命地寫信。過了一陣子以後,我收到了回信,說他願意見我。」
「救世主。」
「他一直待在保護司那裡。保護司是一家電氣工程公司的社長。和己在職業訓練里學了電氣工的基本技術。」
「警方和檢察官、和己的律師都不肯告訴我任何事。我想知道的事他們偏要瞞著我,說對和己不好,所以我反倒很歡迎那些記者。」
寺嶋沒有憤慨,平靜地答道:「是的。他接受這個結果,八年來一直很認真地服刑。和己總算得到像人的待遇,找回了原本的自己。」
寺嶋說,兩人交往時他沒有看出來。
這家保險公司認為可疑,委婉地拒絕讓她投保。直子氣呼呼地回去,後來柏崎(自稱是柴野母子的朋友)打了好幾次電話客訴,但公司態度不變,於是直子不再聯絡了。
自治團體的兒童保護機構一次也沒有訪問過這對母子。由於沒有接獲鄰居或醫療機關的通報,所以無法察覺到危險吧。若要說這是保護機構的疏失,也的確如此,但也可以說直子與柏崎在這方面應付得非常巧妙。直子一直沒有工作,沒有穩定收入,是持續接受生活保護的狀態,所以她會定期與市公所的負責人面談,但那裡也沒有確實發揮審核功能。柏崎沒有把戶口放在兩人同居的公寓,只是這樣,就讓他在制度上得以是個透明人。
「我說,不管和己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當他回歸社會的時候,我都會負起做父親的責任,好好照顧他。」
由於生母與同居男友的關係,和己得不到正常的養育,並且遭到暴力「管教」。尤其是後者,當和己漸漸懂事,不願意再偷竊當扒手以後,就愈來愈嚴重,開始變成了日常性的行為。小時候的和己還不會作出具體反應來違抗大人,對直子和柏崎來說,似乎是個方便的道具。
因為和己從一開始就很正常——寺嶋斬釘截鐵地說。
——老師不相信我。還把我的話泄漏給我媽。
話題似乎總算進入他來訪這家事務所的目的了。
這次寺嶋也沒有生氣。他又仔細地捻熄了香煙。
她的母親用現代的詞彙來說,就是單親媽媽——寺嶋用一種對這個詞彙不太有把握的表情說。
「好像做了很多檢查,最後說是發展障礙。深奧的事我不懂,只覺得不明白為什麼要那麼大費周章。」
「不,我和內子是在離婚後半年左右,在夏季祭典返鄉時再會的。她本來就住在我家附近,兩家都認識。內子知道我是再婚,也知道我和前妻之間有孩子。這種事在鄉下地方一下子就會傳開了。」
二十七年前,寺嶋庚治郎是個才剛取得調理師執照的見習調理師,他在六本木的和食料理店工作時,認識了柴野直子。寺嶋二十一歲,直子二十八歲,是那家料理店的職員。兩人交往後沒多久,直子就懷孕了,兩人是所謂的奉子成婚。
在車站月台時,不能站在邊緣。跟直子或柏崎出門時,也不能走在靠馬路的一側。他隨時隨地小心謹慎——十四歲的少年這麼供稱。
寺嶋不知為何,突然退縮了似的逃避我的問題。
「你舅舅僱用的調查員遺漏了那名男子嗎?」
「不太好。她把嬰兒塞給母親,就這麼離家了,結婚的事跟孩子的事原本都瞞著她母親。」
偵辦開始后,警方一下子便查到了證明和己的供詞並非妄想的事實。事證之多與明確,簡直令人沮喪。
「你舅舅也是?」我問。
「那個時候只要打開電視,就是這宗案子的後續報導和深入追蹤。」
「那叫『暗黑救世主』。不是人,是怪物。說它到處犯下其他案子,消滅虐待孩子的父母,或是殘害小孩的犯罪者。」
寺嶋忽然不高興似的尖聲說:「身為父親,這是當然的。」
寺嶋露出得救的表情。然而,他拍打胸前口袋卻找不到香煙,我從同一個抽屜取出七星淡煙和拋棄式打火機,附到煙灰缸旁。一個老煙槍甚至忘了把煙塞進口袋就衝上計程車,這確實證明了他放下其他一切,也要火遠趕來這裏的事實。
寺嶋一口氣說到這裏,突然噤聲了。我默默地看他的眼睛。
那個怪物,就是我。
這次寺嶋似乎佩服我了,但好像不打算稱讚我。
與其說是瞞著,或許是想要當作沒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