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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痕 第四節

聖痕

第四節

和己也沒有笑,一本正經地應著「這樣啊」。
「你告訴過誰嗎?」
語調很冷靜。就如同過去十四歲時也是如此。
他過去是個向外界求救的孩子。
觀察之中,我開始在那裡看到了幻想。是比大部分的羔羊都要切實、我所亟需的幻想。
或許是犧牲者。或許是加害者。或許是羔羊們。有大人,有小孩,有男有女。
我朝著門口走去,補充說道:「那份檔案是調查報告。是關於一月十九日停車場暴沖事故死亡的男子和他的家人。」
如果神會死,當然也會生。在沒有神的世界,人創造了神。在以語言這樣的「資訊」表相的世界里,以「資訊」創造出來的神。
「你……」
鐵鎚猶大隻是任意將受虐者與惡魔爪牙的故事套上現實的案件罷了。
柴野和己的臉部被陰影籠罩。太陽在他身後。然而為何他眯起眼睛,就像在看什麼刺眼的東西似的看著我?
救世主也能導正神的錯誤嗎?
「鐵鎚猶大」並沒有說這個案子是「暗黑救世主」的神跡。猶大保持沉默。然而一部分羔羊卻起了反應。
我進行了必要的調查,把該搜集的資料都湊齊了。一月的汽車暴沖摔落事故沒有任何神秘之處。從現象看來,那完全是一樁不幸的事故。
不,不對。我相信。我是預言者。我是神的預言者。
我代替無能為力的她調查了。也見了身為被害者的女兒。我花了很久,竭盡所能,讓她開口了。
「當時的你可以好好地辨別真假是非呢。」
「告訴我。」
他沒有挪開視線,但瞳孔焦點錯開了一下。是在注視自己的內在吧。
「鐵鎚猶大」幾乎要相信了。這是不是就是神跡?我的欺騙是不是升華為真實了?
——已經沒事了,爸。
「有的。今後神跡也會繼續發生。不管你說什麼、做什麼,都一樣會發生。」
我繞過桌子走近他,遞出檔案。
那是棟四層樓公共住宅,看得出最近剛整修過。外牆的乳白色還很新,窗戶鋁框反射著銀光。
如果語言能創造神,人可以創造神,那麼人也能打倒神嗎?
那個時候我看到了。
所以這宗案子不是「暗黑救世主」的神跡。
「應該第一個讓你兒子知道才對。他有知道的權利和資格。」
「食物之類。」
「在立體停車場那時候,你一抬頭就看到了吧?這次呢?」
我到現場去拍攝照片,站在寺嶋與和己站立的位置,仰望立體停車場,也拍攝了那個方向。
「你也知道吧?是那個網站害的。」
你會看到嗎?什麼時候可以看到?看到新的神。看到那無數的光與人臉。
「在車子裏面讀東西會想吐嗎?」
「在那個房間殺死生母的少女,是個不折不扣的不良少女。」
「找醫療少年院的人?」
「可是這女生的人生不是被母親掌控了嗎?簡直就像奴隸一樣遭到束縛。就跟我一樣。」
我就是「鐵鎚猶大」。
神也朝我伸手。
「所以我無法確定,但是我可以從他的態度看出來。就算跟我一起吃飯,有時候他也會沉思出神。」
「這是那宗弒母命案的調查報告。母親的驗屍報告也拿到了。」
「為什麼這麼問?」
相貌端正,髮型清爽,但顯然不是去造型沙龍,而是在一般理髮店理的。穿著樸素,沒有戴耳環也沒有戴項鏈。即使如此,他還是具備引人注目之處。看在不知道他的過去的人眼裡,他或許就像個立志成為音樂家、畫家或小說家這類創作家的纖細年輕人。
「至今為止,你應該見過不少心理諮詢師和醫生。可是你應該是第一次見到什麼調查員,怎麼分辨得出來?」
「可是我並不正常。」
只是有些話沒有告訴他而已。我不僅知道柴野和己的案子,還記得一清二楚。可以說是瞭若指掌。不過並不是案發當時就知道的。設立事務所,日復一日工作當中,我的內在有什麼東西正逐漸被磨耗、消失,此時我偶然看到了「TERUMU」的留言。「TERUMU」召集與他共鳴的人,設立網站之後,我就一直觀察著。
「太初有言。」我說。
和己當下回答。
他的表情沒有迷惘。
「所以你才對你父親說不必再做任何事了嗎?」
一開始我並不打算把他們怎麼樣。也不覺得我能怎麼樣。會自稱「鐵鎚猶大」出現在羔羊面前,只是一時興起,想要安撫我走入死胡同的人生,還有一次也沒有滿足過的正義感。
「他去參加員工旅行,從車站月台跳下去撞車了!」
昨天寺嶋來訪事務所。他不是走過來的,也不是跑過來的。他幾乎是狂https://read.99csw.com亂地衝進事務所里來。
我朝他踏近一步,他往後退了一步。一步、兩步、三步。踉嗆似的,他扶住我的破卡羅拉,撐住身體說:
他在我的故事中是特別的存在,但這是因為他在現實中是犧牲者,因為他藉由犯下命案,成了行使正義之人。至於在法庭接受審判、接受治療和訓練,重新被教育,回歸社會的少年A,我不需要。儘管執行正義,卻「悔改」、「更生」的前少年A,我不需要。
柴野和己跟著我站起來,問道:「我們要去哪裡嗎?」
我在裏面看到十四歲的柴野和己的臉。他在立體停車場仰望時發現的臉。他稱為怪物的臉。
我沒有回答,側著頭回看他,他眨了眨眼,垂下視線。
「你不想被人以為你在撒謊?」
「為什麼你會覺得自己又看到幻覺了?你現在的生活明明很穩定,心情也很平靜。」
「然而一月十九日的立體停車場暴沖事故不一樣。」
「等你們談完了再一起去看就行了。」
「你接受過精神鑒定吧?那個時候……」
「那麼我問你,如果是諮詢師或醫生,他們會怎麼說你看到的東西?」
「立體停車場事故那邊,家屬——正確地說是死去的上班族的妻子,她是我的委託人。」
現在是星期天的白天,很多人出入。住宅用地裏面似乎有兒童公園,孩童的聲音乘風而來。陰晴不定的天候似乎也決定在這個周末安分守己,天空晴朗,也沒有風。花圃裏面種著鬱金香和三色堇。
「去看電影吧。到時候被社長問起感想,小心答不出來。」
——這裏也能調查這種事嗎?我想知道我的女兒說的是不是真的。因為我無能為力。
「也不會。這個業界也受到男女僱用機會均等法的影響。」
「因為你也受到感化,認為這也是『暗黑救世主』的神跡,所以應該看得到救世主的身影才對。」
「蛋糕或派。我想吃而伸手去拿,真的摸得到,可是沒辦法放進嘴裏。所以我才會赫然驚覺,驚覺這不是現實。」
我認為我不需要。
「為什麼你會被感化?那只是無聊的妄想吧?聚集在那個網站的成員,全部裏面也不曉得有幾個人是認真的。」
柴野和己翻開紙頁,看著遇害母親的驗屍報告。
我只能收手。因為我只是個調查員。我是個被保密義務所束縛、靠調查工作餬口的調查員。即使無法死心,也只能收手。
「告訴我。」
「鐵鎚猶大並不是有什麼根據,才指稱某些案子『這是神跡』的。」
「你才是腦袋有問題。」
「可是我也覺得這終究只是單純的偶然。這世上也不全是壞事的。正義偶爾也會有獲得伸張的時候。」
過去我不知道現實中的他,我只認識報導中的他。我不曉得他現在在哪裡做什麼,也不曾嘗試去知道。
——我在那裡也看到了。我果真看到它了。
「是的。」
我提出反駁,委託人卻生氣了。她哭著叫我不要破壞她的家庭。還說我沒有那種權利。
「看到有你的臉的怪物嗎?」
如果我死了,就能與它合而為一了。只要拋棄這個肉體,就可以去到它那裡。
柴野和已有些心虛地說:
陽光射進眼裡,我把手遮到額頭上。忘記把墨鏡放進皮包帶來了。
柴野和己沒有回答,就像我剛才做的那樣,把手遮在額頭上看母女住處的門。或許是一隻手不夠,他用了兩手,凝目細看。
「和己!」
「所以你才對你父親說再查下去也沒用是嗎?」
無數的光團。它呈現人形,但不是人。既膨脹又收縮的輪廓也微微地反覆著忽明忽滅。
——外子好像對女兒做出不該做的事。
「有的。」我說。
邪惡在世間昂首闊步。正義比塵土更要不值。
寺嶋說他有些無精打采。現在和己在保護司那裡似乎還是被禁止使用電腦,但他偶爾好像會去網咖,持續監視「暗黑救世主與黑色羔羊」網站。之所以說「好像」,是因為——
「女的調查員還是很少見嗎?」
顯現在我面前。
那是由細碎的光片形成的人形。其中可以看到與亂舞的光芒碎片同樣數不清的人臉。
彷彿我在責備他,而他不服氣似的,語調變厲了。
「這不是救世主的奇迹嗎?」
年輕人老實地道歉:
「我要怎麼跟和己說明你的事?」
我注視著母女住處的門。側臉感覺得到他責備的視線。
我也伸手。
他過去是個處在慢性飢餓中的孩子。
我看到它了。我無法否定。我看到那個怪物了。那不是幻覺——遺書寫道。
「據實read.99csw.com以告就行了。」
「你看見了,但你的父親卻沒看見,所以你判斷那是幻覺,是嗎?」
「不用擔心,爸。」
手碰到了。神的手,與我這個人類的手相觸了。
「因為你知道了『暗黑救世主』,知道了『黑色羔羊』。」
「暗黑救世主」現身,實現我所追求的正義的故事。我只是藉由陳述這個故事,抒發我無處排遺的憤怒罷了。
「就像只有靈魂脫離我的身體,飄浮在半空中。但不可能有那種事,所以那也是幻覺。」
因為故事完成了。
「你看到什麼?」
現場勘驗早已結束,封鎖線也拆除了,不過母女的住處門上還貼著黃色膠帶。外廊的扶手是水泥制的,因此遮蔽了來自正面的視野,但如果從戶外樓梯那一側望去,甚至可以看見黃色膠帶上印刷的黑色文字。
寺嶋大叫,衝進光團之中。他衝破了光團。百萬光輝迸散四射。人臉倏怱消失了。
「你在那裡看到的,是神。」
「你真的是調查員嗎?」
我想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麼。所以我拖延時間,同時等待。等待在更適合的情況與柴野和己見面。
降臨一瞬間就結束了。接下來只剩下不斷呼喊著和己名字的寺嶋的嗚咽。
這是罪人的烙印嗎?
「不用讀完全部。只要看第一頁應該就夠了。」
柴野和己沒有像父親那樣張望事務所內部,尋找可以證明我的人品事迹的物品。我一勸坐,他立刻在沙發坐下。看起來沒有緊張或不安的樣子。反倒像是剛離開的父親有著滿腔煩惱,而他是陪著父親來的。
「為什麼?你看到了吧?看到有你的臉的神。」
「你這人不對勁,不可能有那種事。」
「調查報告書,兩個案子都記載得很詳盡對吧?因為那不是這一、兩天匆促趕出來的。」
是神——我說。
說完之後,我用力搖頭,否定自己的話:
「我只說了一點。因為我覺得如果說得太詳細,聽起來像假的。」
我是猶大。鐵鎚猶大。等待神的到來,受託神言的預雷者。
總共十棟的公共住宅當中,有一條雙線道馬路穿過,發生命案的母女住處門口就正對著這條路。我把車子停在這裏。
「是幻覺。」
「只有兩小時唷。」寺嶋說。
年輕人苦笑:「可是這樣爸要怎麼打發時間?」
和己的手顫抖著,無法立刻打開那份檔案。
就像餓虎吞羊似的,和己的眼睛緊盯著列印出來的文字。
查出來了嗎?——寺嶋的聲音啞了。
而我成了預言者。
「明明不存在,我卻一清二楚地看到東西就在那裡。」
看到在救世主面前顯現真身的神。
下車的時候他有點踉嗆,手扶住了車體。髒兮兮的車體上留下淡淡的指痕。
——爸,不要傷心。
「我那樣說太冒失了。」
沒錯,這也是和己所說的路之一。即使猶大沉默,羔羊也不會默默放過擁有如此震撼情節的案子。盲從或妄想到了某個階段,就會開始獨立不受控制。狂熱教團的教祖往往和信徒一起同歸於盡,就是像這樣被無法控制的信仰給吞噬了。
「看到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柴野和己一路上都在副駕駛座上看檔案,但沒有暈車。即使如此,他還是一臉蒼白,應該是檔案內容使然。
——已經可以了。
「你真正成了救世主。」
「就算我探問,和己也不提那群人。他會露出不想談的樣子,改變話題。」
和己的生活還是老樣子,工作上也沒有問題。五月的連休安排了兩天一夜的員工旅行,社長非常起勁,提到這件事,和己也很期待的樣子。
不可能沒事了。和己可是目擊到了什麼。
他們的眼睛。他們的嘴巴。聽不見聲音。他們並未傾訴任何事。只是存在於那裡蠕動著,浮現在表面又隱沒,浮上又消失。
可是柴野和己看到了「暗黑救世主」。
柴野和己雙手空空地杵著。他剛才讀的檔案散落在副駕駛座上。
「你知道為什麼『神跡』第一次在一月十九日的那座立體停車場執行了?」
——上次她總算肯跟我說上一點話,結果她哭了出來,說外子……說爸爸對她做出噁心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了「TERUMU」的留言。我得知了「犧牲的羔羊」。
然而那個時候,神觸碰我的手,對我宣告了。我聽到神的聲音了。
可是我錯了。即使沒有了啰嗦干涉的上司,即使我成了我唯一的頭頂上司,我仍然只是一介調查員。如果委託我調查學生霸凌實態的學校決定隱瞞我調查出來的事實,我沒有方法違抗。查出教師對學生施暴的情形也https://read.99csw.com是一樣。接到委託,調查學生是否受到父母虐待,即使從學生本人那裡問出決定性的證詞,如果孩子不同意,我也無法擅自告發。如果委託人主張孩子與父母雙方都需要教育和保護,我就無法揭露虐待的真相。
無聲無息。看起來也不像有重量。但它就在那裡。它慢慢地,一步步地走進事務所裏面。
母親說她難以置信。還說她懷疑女兒精神失常了。
柴野和己現身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起家庭血案,和己去了現場。
女兒身心失去平衡,連學校也不能去了。她併發嚴重的進食障礙,無時無刻都在懼怕著什麼。
不久后,這名少女也會開口反省吧。她會後悔哭泣,向亡母道歉吧。一定會如此,而且在這個案子里,這樣才是正確的。
黑色羔羊已經不需要「鐵鎚猶大」了。
寺嶋撲抓上來。扭打當中,我們撞上事務所的牆壁,弄倒了椅子。代替傘架的備前燒壺也倒下,發出刺耳的聲音破碎了。我倒在碎片上面。
柴野和己手中的檔案掉下去了。他茫然注視散落一地的紙張,然後問我:
「你會暈車嗎?」
柴野和己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來,望向我和我手中的檔案。
「看不到對吧?那樣就對了。看不到才是正確的。」
柴野和己像剛才那樣眯起眼睛。然後看著我的手。不是在看什麼刺眼的東西,而像是在看什麼駭人之物。
他沒有立刻回答。眼睛的焦點倏地搖晃了一下。然後他垮下肩膀呢喃:「我還沒有完全正常,所以沒資格去擔心那些自稱黑色羔羊的人。想要阻止他們、改變他們的觀念,是自命不凡,太自大了。」
「我沒有告訴警察。對律師只提了一些。」
他再一次說,把我的手拂開,然後背對我逃了出去。跑了出去。在溫暖的陽光下,寧靜的假日小鎮,我的救世主從我身邊逃離。
其中一塊碎片,被一個幽幽閃爍、從深處散發出千變萬化光輝的東西慢慢地踏住了。
我凝視著柴野和己變得益發蒼白的側臉說。
你會看到嗎?何時會看到呢?看到新的神,選擇我做為預言者的、有著柴野和己的臉的神。
和己死了——他大叫。
「一月十九日的立體停車場的事故就不一樣了。那個事故真的是神跡。是救世主的神跡。所以你看到了『暗黑救世主』。你被召喚,被允許看到他的身影。」
和己仰望拿著收有一疊文件的檔案夾、站在辦公桌前的我問。
柴野和己答應了和我見面的請求。
「上面寫得很清楚吧?母親的身體有日常遭到毆打的痕迹。也有燙傷和骨折愈合的痕迹。那道門裡面,受到虐待的不是女兒,而是母親。想要設法阻止女兒的問題行動,拚命努力的是母親。」
即使如此,面對附上具有充分整合性的告白以及醫療機關診斷書的調查報告,女兒的母親說了:我還是無法置信。
這是家裡頭的事,我們會在家裡頭自己解決。或許性騷擾她的是其他人。或許我女兒編造出甚至騙過你這種專業調查員的漫天大謊,甚至騙過了她自己。
我說,從皮包里取出另一份檔案交給他。
真是個聰明的年輕人。多聰慧啊。所以他才能夠是救世主。
我看到造訪黑色羔羊身邊的神了——柴野和己在遺書中這麼告訴父親。
年輕人表情不變,靜靜地點頭。
「是的。」
「所以暴沖事故發生,那個男的死掉的時候。」
從擔任受雇調查員的時代開始,我負責的就多是與兒童有關的案件。果然還是因為我是女人吧。當時的上司也判斷我適任吧。
年輕人點了兩、三次頭,性急地。
然後神誕生了。
是神跡。神跡執行了。
——認為只有自己才知道真相、有資格行使正義的人,不知道為什麼,都會走上這樣的路。
「你看到的神是什麼模樣?有著你的臉,用你的眼睛,怎麼樣地看著你?」
那麼——我說。
「我不能把他交給你一個人!」
當我感覺自己是個殘廢者時,這樣其實還好。然而即使知道事實也無能為力的狀況一再發生,我漸漸感覺自己也是共犯之一。這比什麼都要糟糕。
「如果是幻覺的話,你應該還會看到才對。」我說。
「是的。」
「你錯了。」
從事調查員后,我只累積了三年的經驗,就有勇無謀地獨立了。不是因為我有做得下去的確信,而是我感覺有太多案子如果自己沒有許可權,就無法獲得正確的解決。
和己的表情就像聽到了什麼粗魯而下流的問題似的,一臉怒意,慢慢地轉頭看我。
我並沒有欺騙寺嶋。
二十六https://read.99csw.com歲的現在,和己從孱弱的少年長成了纖瘦的年輕人。
弒母案那邊,因為我想確定究竟是不是神跡,所以立刻調查了。既然柴野和己看到了「暗黑救世主」,已經不需要真正的神跡以外的案子了。所以查出女國中生的劣行后,我也沒有向羔羊們宣示。
「你到底對和己做了什麼?你對我的兒子做了什麼?你對他說了什麼?讓他看了什麼?」
和己——寺嶋呻|吟。癱坐在地上的他朝著光輝閃爍的光團、朝著人們的臉伸出手去。就像要把它一把摟抱過來似的。
「只是我多事就好了。如果他說已經沒事了是真心話,那就太感謝上蒼了。」
「去國二女生刺殺母親的現場。現在的黑色羔羊們的熱門話題。你不想去確定看看嗎?看看是不是還會看到幻覺。」
「有些事應該是做父親的你不在,兒子比較好開口的。」
是發生在家庭內的弒親血案。住在都內公共住宅一室的國中二年級少女用菜刀刺殺了母親。少女自承殺人動機是在只有她與母親的單親家庭生活中,母親動輒干涉她的起居與交友,讓她感到厭煩,覺得如果沒有母親就爽快多了,因此動手殺人。少女應該沒有柴野和己那麼冷靜,字彙也沒有他那麼豐富,但坦白與不在乎的部分,似乎是遠勝於和己。
我並沒有欺騙寺嶋。柴野和己犯下命案時,我還沒有從事這一行。我進入都內一家大徵信社工作,是十年前的事。獨立之後開設事務所,才過了七年左右。
因為羔羊的聲音傳入救世主耳中了。
他碰到這種體驗的時候,他與母親、柏崎正在做什麼?或者是他被做了什麼?我沒有問。
契合活在世上的我所等身打造的,新的神明。
「和己不會想見你的。」
「因為這是我的問題。」
失常男子腦袋混亂到甚至對自己的女兒動手,他會偶然把油門誤以為煞車而踩下去,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他們的相信給了我力量。我繼續述說,繼續欺騙。我有欺騙的自覺。在述說與欺騙之中,這些故事並未在我的心中化為真實。我並沒有傻到那種地步。我連短短一秒鐘也沒有相信過這種故事或許會變成現實。欺騙遲早得收手才行。我甚至考慮最近就是收手的時機了。理由很簡單。就像柴野和己擔憂並犀利指出的,我察覺到羔羊們試圖脫離猶大的統制,有開始暴沖的跡象。
寺嶋就像被兒子催趕似的,不放心地再三回頭,離開了我的事務所。
「瞞著你父親和保護司?」
他留下遺書給父親。
——那樣一來,爸,大家就可以阻止它了。在它持續進行神跡之前。
「可是寺嶋先生出現了。他來到這裏,告訴我你的事。從此一切都改變了。」
柴野和己接過檔案,露出訝異的樣子。
觸碰到神的我的掌心,留下了一個血色痕迹。
如果柴野和己否定那個神,我就必須保護選擇我做為預言者的神。那麼我就必須與神對抗。因為神與柴野和已是一體的。
是神跡、神跡、神跡。耳語在網站內擴散開來。我看著。柴野和己一定也在看著。
「只是避開看起來不像的案子,隨便挑選罷了。這是當然的吧?就算對自己調查的案子的發展感到不滿,也不能隨便公開到網路上去。我對那個網站並不要求現實的功能。我只是在那裡違說幻想,發泄壓力罷了。」
「她被警察輔導過好幾次,也曾被學校處以停課處分。若非犯下什麼滔天大錯,公立學校是很難做出這種處分的。」
我朝柴野和己伸手。懇求似的伸手。
這是冒瀆。
他在神里。
「不對。」他說。一片陰暗的臉上,眼睛睜得老大。
這令我無法忍受。我認為只要獨立,就不必聽從上司的指示停止調查,或不去通報公家機關。
我想對柴野和己微笑,卻辦不到。對神聖的事物露出笑容,豈非太不敬?
「沒關係。不用介意。」
我是「鐵鎚猶大」。我看得見救世主。但看得到神的,唯有救世主一個人。
「那麼,語言也可以創造出神。」
——那是我。所以我下定決心了。我無論如何非做不可。我得與它合而為一才行。
然而黑色羔羊們卻任意吵鬧,把這個案子也奉為神跡。
「不,這個說法不正確。因為你在那裡看到的並不是救世主。因為救世主是你。你看到的……」
「你也被暗黑救世主與黑色羔羊編出來的故事給影響了?」
「那個人指的是柏崎紀夫?」
是你所創造出來的神——我對著柴野和己說。
寺嶋甚至忘了關門。壺的碎片飛出了走廊。
後來我在想。一直、一直在想。https://read.99csw.com
「因為那像是心理諮詢師或醫生會說的話?」
「……你看到什麼嗎?」我問。
我充滿了靜謐的歡喜。
「吾名為猶大·馬加比。」
「那我們走吧。」
我深深地直視著他的眼睛開口:
我聯絡寺嶋,告訴他我想見柴野和己。
柴野和己那看不出一絲粗獷的容貌應該是繼承自母親吧。相貌里沒有寺嶋的影子。不過這對父子的聲音很像。如果隔著電話,或許會分不出是父親還是兒子。
「該說是被感化,還是被傳染了……」
「鐵鎚猶大知道事實。所以他沒有向羔羊宣告,沒有指示這個案子是神跡。」
「我們向保護司報備說和己今天是跟我出門。兩小時整我就會回來。」
「他應該正為女國中生的案子動搖。現在見他才有效果。」
「不用管我啦。」
——如果我變成它,大家就一定能看到它了。因為它是我。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的全部。是我的罪,是我的正義。
像要推開那張臉似的,我所知道的、我所否定的、成長為大人的柴野和己的臉出現了。
我是預言者嗎?我是罪人嗎?
她拜訪我的事務所,是去年盛夏的時候。
我的祈禱被聆聽了。故事實現了。
他看看檔案說:「應該不會。」
沒有人能逃離神。
我拿起擱在辦公桌底下的皮包。
與兒童有關的案子,大部分都發生在學校或家庭里。學校和家庭是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封閉的密室。在這種密室里,即使由第三者來看,被害者與加害者是歷然可見的情況,通常也會被曖昧地掩蓋掉。應該被拯救的人繼續沉淪,傷口被棄置,加害者受到保障,也不會受到制裁。
靈魂出竅體驗只要在一定的條件下,即使是健康正常的人也會經驗到。不過柴野和己的情況,算是一種緊急避難,是輕度分離癥狀吧。考慮到他當時置身的凄慘狀況,更是如此。
「那是我最不願意的。」
和己沒有回答,搖了搖頭。
我蹲下身,撿起還掉在他腳邊的檔案,從車窗扔進副駕駛座。
我是鐵鎚猶大。還是背叛者猶大?
我沒有等上太久。因為櫻花開始在微陰的天空下綻放的時節,又發生了一起命案。
此時寺嶋現身了。
因為你看到了那個網站。
事實上我很能幹。身為調查員,我也十分忠誠。正因為如此,我漸漸地感到不滿、不耐。所以我不顧周圍的忠告獨立了。我會認識東進育英會的橋元副理事長,完全是幸運眷顧,並不是一開始就指望他能提供我案子。
「……你是誰?」
「會不會是在測驗我們能不能分辨出暗黑救世主的奇迹?」
連修繕的痕迹都已淡去的那個地方,看不到「暗黑救世主」佇立的身影。看不到有柴野和己的臉的怪物。洗出來的照片也看不出任何異狀。
「復讎之神、正義之神。愛怎麼稱呼都行。拯救遭凌虐的羔羊們,對邪惡之人做出制裁的存在。鐵鎚猶大期盼到來的存在。」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
「其實是因為你對我父親說你知道我看到什麼,我才會那樣想的。」
——你錯了。
我和寺嶋頻繁地聯絡。藉由報告調查進度的名目,我想要得知柴野和己現在的狀況。
「待在醫療少年院的時候,我清楚地明白了。因為……那裡幫了我很多。所以其實這次我也想去找那裡的人商量。」
「是輛破豐田卡羅拉,不過在市區內慢吞吞地開,還沒有問題。」
「你其實是心理諮詢師或醫生吧?」
寺嶋同意,但我要求想和和己單獨談話,則被他強烈拒絕。
「以前有時候也會這樣。我犯下案子的那時候。」
「看起來總有那種感覺。不像什麼調查員。」
「我也看到過我自己。我浮在天花板的高度,俯視著母親、那個人跟我。」
沒看到——他低喃。聲音微微顫抖。這對父子連聲音顫抖的方式都很像,我這麼想著。
救世主與預言者的使命已經結束了。既然神已顯現地上,我們只要瞻仰祂就行了。
神啊,我相信。我相信手中的這塊血痕,是我的聖痕。
過去的人相信,是神創造了世界。然而某個時候人宣言了。神死了。只剩下世界與人。
然而他們相信了。
「轉告你兒子,說我知道他看到的東西是什麼。我可以告訴他那是什麼。」
「去說你又看見幻覺了?」
那裡沒有正義。有的只有息事寧人主義。還有迷信血濃於水、親子之愛的性善說。
「我不想讓父親擔心,所以我不敢說。」
「還有像是學校老師站在公寓玄關、我家前面有警車停下,一堆警察從車子下來。我會看到當時候的我希望發生的、不可能存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