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波士頓 1926-1929
2 她心中的空缺
此時他父親略歪了一下頭,原來艾瑪從化妝室出來了,正經過寄放大衣的小房間。他的目光跟隨著她,同時對喬說,「但回到你身上的方式,是你永遠預料不到的。」
「我只是想知道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他父親說。
「沒關係。」
艾瑪點了根香煙,望著餐廳裡頭。「這地方真時髦。」
「對。」
「這個叔叔就是叫羅柏特,大家都喊他柏柏的?」
他其實暗自希望艾瑪會藉著這個機會,講清楚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但反之,她只是迅速瞥了他一眼,眼色明顯是在問:他們還要繼續坐在這裏多久?然後又回去抽煙了,視線在整個餐廳的用餐區飄來飄去。
「叫我喬。」
自從在查爾斯屯地下室酒吧的那一夜以來,他和艾瑪大部分晚上都見面。只是大部分,不是每天。其他夜裡她則是跟亞伯在一起。到目前為止,喬都還只是設法把這當成一種討厭的狀況而已,但很快地,他就變得難以忍受了。
事後,他們躺在他床上,此時片片雪花像飛蛾般撲向玻璃窗。
「不,我的意思是他們來這裏之前。你顯然是愛爾蘭人。你知道祖先是出身哪裡的嗎?」
「在街上。當時我好軟弱。」
市政委員、市政官、市議員、消防隊長、警察隊長、還有檢察官——這群光鮮、笑臉迎人、卑鄙的政客,勉強維持城市街燈會亮,也勉強維持列車運轉和交通號誌的運作。讓一般百姓曉得,要不是他們勤勉不懈地守望,這些公共設施和其他上千種的服務,無論大小,都有可能會終止。
「那樣好軟弱。」她說。
「我從來不在別人面前哭的。」
「我們這裏不玩那種狗屎。同意吧?」
「還有太陽,」過了一會兒她喃喃說,睡意濃重。「很多很多太陽。」
「這點很重要。做得好不好不重要,重點是願意做。」席奇放開手,又朝門口走去。「去跟那傢伙談談匹茲菲德的事情吧。」
這會兒在喬的房間里,提姆掏出隨身的金屬扁瓶,倒了一點到咖啡里,喝了一口,然後將扁瓶遞給喬,但喬搖搖頭。提姆把扁瓶塞回口袋裡。「你最近都跑哪兒去了?」
「我比他們堅強。」他說,真希望這是實情。
「哪個部門?」
「那是為什麼呢?」
「喬瑟夫①,你說呢?」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沒辦法說我也愛你。」
卡爾·勞布納又多做了兩個晚上,喬才想起來把他開除掉。最近喬忘了幾件事,包括兩次跟海密·綴戈約了要去偷卡許曼皮草店的貨,結果都失約了。但他倒是記得修好賭場里的吃角子老虎,把輪子轉緊些,可是等到勞布納那天晚上來值班時,喬又出去找艾瑪·顧爾德了。
他看著她灰白的眼珠。「真的。」
她離開時,喬聽到她在走廊跟人講話,然後提姆·席奇在他門口出現。提姆穿了一件黑色的條紋背心,沒扣扣子,配上同料子的長褲,白襯衫衣領的扣子解開,沒打領帶。提姆身材修長,一頭漂亮的白髮,還有死囚牧師那種憂鬱而無助的眼神。
「我兒子偷了沙發嗎?你們就是這樣認識的?」
「真的是所有時間?」
「席奇先生,早。」
「但那是你的家族傳承啊。」
有些早上,看誰先下樓到賭場去,就會幫另一個帶杯咖啡上來。今天早上,是她帶上來的,兩個人坐在他房裡窗邊,往外看著史卡利廣場上商家的條紋雨篷和廣告看板,同時第一批送牛奶的推車呼嚕嚕沿著翠芒巷前行。潘妮告訴他,昨天一個算命師跟她保證,她命中注定不是死得早,就是會變成堪薩斯城「神的教會」的信徒。喬問她是不是擔心自己死掉,她說那當然,但搬去堪薩斯城還要更恐怖好幾倍。
艾瑪又聳聳肩,點了根香煙。湯馬斯表面上沒有反應,但喬知道他嚇壞了。二〇年代所興起那種蔑視傳統的年輕女郎,在無數層面上都令他驚駭——女人抽煙,露出大腿,開低領口,在公共場合喝醉也完全不怕被鄙視。
read.99csw.com有的男人?在他出現之前,多少男人曾跟她說愛她?
艾瑪看著他。
「她很活潑。她——」喬想不出適當的字眼,「——很特別。」
「我會的,先生。」
「那當然,席奇先生。那當然。」
在艾瑪灰白的眼珠和蒼白的皮膚後面,有個什麼蜷縮著禁錮在牢籠里。不是那種被關在裏面的禁錮,而是不準任何人進來的禁錮。當他進入她,而且兩人盡量持續到做不動為止時,那個牢籠就打開了。在那些時刻,她睜開雙眼搜尋著,他看得到她裡頭的靈魂,她內心的紅光,還有她可能從小堅持至今的夢想,全都暫時鬆綁,溜出那個地窖和黑暗的牆和上了鎖的牢房門。
艾瑪朝喬伸出一隻手。「我要去化妝室。」
喬住在西端區一棟旅舍的頂樓,走一小段路就是喧鬧的史卡利廣場。旅舍的擁有者和經營者是提姆·席奇幫,這個黑幫在波士頓存在已久,但聯邦禁酒令①開始的這六年,才更加發達起來。
「都在這兒啊。」
他父親從背心裏掏出懷錶,按了彈開來,然後又同樣迅速地關上,放回口袋裡。這個懷錶是他父親最珍惜的寶貝,十八K金的百達翡麗,是二十多年前一個感激他的銀行董事長送的禮物。
「我不曉得我們算是什麼。」
「喬瑟夫,暴力繁衍出暴力。一定的。」他雙手放開,看著兒子。「你加諸于這個世界的,總會回到你身上。」
這些年來,喬已經聽過這一段的各種版本了。他父親一直沒搞懂的是——除了他老是在重複講那些話之外——一般理論未必能套用在特定的人身上。尤其某些決心夠的人,他們會想創造自己的規則,而且也夠聰明,可以讓其他人照他的規則玩。
「我就是出身柯克附近的,」湯馬斯說,口氣異常歡喜。
「再也不會醒來了。」
「另外把那台吃角子老虎修一下,行嗎?那輪子太鬆了。我們的賭場不作弊,但也他媽的不是慈善機構,對不對,喬?」
艾瑪聳聳肩。「她死了。」
「他說了。」
「我很清楚我兒子是以什麼謀生的。我只能假設,你會認識他,不是在犯罪行動中,就是在一個充滿黑道角色的地方。」
「你沒看到他坐在那兒,把我當成垃圾似的?盤問我的家族,好像他知道我們一路追溯回愛爾蘭都不是好東西?他媽的還喊我親愛的?」她站在人行道上發抖,此時第一批雪花在他們上方的黑暗中出現。她聲音里的淚意開始湧入眼中。「我們不是人。我們不值得尊敬。我們只是聯合街的顧爾德家族。查爾斯屯的垃圾。我們是幫你們的窗帘織蕾絲的工人。」
①喬瑟夫(Joseph)是正式名,喬(Joe)是昵稱。
「怎麼?」
「好極了。我上個月陞官了。」
喬舉起兩手。「這些想法是哪裡來的?」他朝她伸出手,但她後退一步。
「好吧。」
「那或許你今天晚上該鑽進他的被窩裡。」
「因為她是查爾斯屯的人嗎?」
「真的沒關係嗎?因為有的男人非要聽我也這麼說不可。」
「爸。」
喬站起來。「好了,我們走吧。」
講完了喬六歲時在父親的菜園乾的好事之後——多年來這故事講過太多次了,喬都能預測他父親會在哪裡停頓喘口氣——湯馬斯問艾瑪的家人是從哪裡來的。
「你剛剛說你愛我。」
「秘書。」
席奇稍微舉起杯子以示回應。「還有另一件事——還記得上星期我們討論過的那個賭場荷官嗎?」
提姆·席奇是喬所見過比較聰明的人之一。禁酒時期之初,波士頓黑幫的種族界線分明——義大利人只跟義大利人來往,猶太人只跟猶太人來往,愛爾蘭人只跟愛爾蘭人來往——但席奇跟每個人都打交道。他趁著其他人都在經營威士忌時,就跟裴司卡托瑞幫的負責人姜卡羅·卡拉布瑞塞(幫主裴司卡托瑞老頭正在坐牢)結盟,兩個人一起經營加勒比海地區的蘭姆酒。等到底特律和九-九-藏-書紐約的黑幫運用他們的影響力,把威士忌這一行里的其他人全都變成分包商,席奇和裴司卡托瑞這兩個黑幫已經壟斷了蔗糖和糖蜜市場。大部分產品來自古巴,經過佛羅里達海峽,運到美國才蒸餾為蘭姆酒,然後夜裡沿著東海岸往北運送,最後把總成本加上八成的價格賣出。
席奇本來走到門口,又轉回來。「你碰上吸血鬼了,啊?」他比劃著一根針刺進手臂的動作。「我看得出來。」他走過來,一隻手抓住喬的頸背。「在我們這一行,碰到好姑娘的機會不多。她會做菜嗎?」
旅舍的二樓是賭場,有專屬的出入口。三樓則是妓院。喬住在四樓走廊盡頭的房間。這層樓有一間很不錯的浴室,僅有兩個跟他共用的人,就是任何當時身在城裡最凱的豪賭客,以及提姆·席奇旗下最紅牌的妓|女潘妮·裴倫波。潘妮二十五歲,但看起來只有十七歲,頭髮的色澤就像陽光照進瓶中蜂蜜般。曾經有個男人為了潘妮跳樓,還有一個跳海,另外有一個倒沒自殺,而是殺了另外一個男人。喬還算喜歡她,她很和善,看起來又賞心悅目。如果她的臉蛋看起來像十七歲,那喬敢說她的腦子就像十歲。據喬所能判斷的,她腦子裡裝的只有三首歌,還有一些關於成為裁縫師的模糊願望。
「說我們合不來,從來就處不好。」
「我們在一起的所有時間,」她說,「你唯一說過的,就是你有多麼恨他。」
「怎麼?」
「或者是因為你恨他。」
「她的心不是死的,」喬說。「只是有一部分睡著了。」
「你認識我兒子多久了?」湯馬斯微笑問。
「你其實什麼都不能確定,只是自己太有信心。沒吃過苦的人,總是會抱著光明的信心。」湯馬斯看著艾瑪把衣帽券遞給寄放處的女孩。「她長得很漂亮。」
她搖搖頭,眼光飄開了。
提姆的合伙人之一是菲爾·克瑞格,布朗菲德飯店一樓的那家威尼斯花園餐廳就是他開的。喬和艾瑪在一個嚴寒的夜晚去那裡,雖然天空清朗,但聞得到雪的氣味。他們才剛寄放好大衣和帽子,正好一群人從廚房后的貴賓包廂走出來,還沒看到臉,光從他們的雪茄氣味和那種熟練而友善歡樂的聲音,喬就知道那是一群政客。
「我沒說你是啊。」
主菜上來了,接下來二十分鐘,他們談著牛排的品質和法式貝爾內醬汁,還有克瑞格最近剛鋪的新地毯。
「唔,這點也沒幫助。」他父親說。「她父親以前是拉皮條的,而且據我們所知,她叔叔至少殺過兩個人。這些我都可以不計較,喬瑟夫,問題是她這麼……」
「是啊,老爸,我讀過教義問答了。」
喬跟他握手。「不壞。您呢?」
「會。」喬說。「我相信會。」
喬給了她零錢,好讓她付小費給洗手間的服務生。然後父子兩人看著她穿過餐廳。喬很好奇她還會不會回來,說不定去拿了大衣就走掉了。
「那麼令堂娘家姓什麼呢?」
「爸,」喬說。
「剛剛吃得不是很好嗎,顧爾德小姐?」
可是為了討好老爸,他問,「那這些暴力的後代,為什麼要懲罰我呢?」
「你不軟弱。你是誠實。」
「很好,」提姆說完便下樓,到賭場出納後頭的個人辦公室去。
喬什麼都沒說。
艾瑪雙眼看定他,眼神冰冷得足以讓熱騰騰的柏油表層結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我其實也不太在意。」
「不過呢,除此之外,」他父親說,「我不太明白你看上她哪點。」
「我不知道。」她說。
喬問他,「你搞這樣有必要嗎?」
「卡爾,」喬說,「我記得。」
「更熱絡、更社交一點嗎?」
艾瑪喝了口水,但什麼都沒說,忽然心不在焉起來。喬之前看過她這個樣子——如果她不喜歡某個狀況,就有辦法把自己隔離在外。她的身體還在,像是自己逃走後留在椅子上的軀殼,但讓艾瑪之所以是艾瑪的那種本質,卻不見了。
席九九藏書奇盯著他。「你這星期每天晚上都跑出去,上星期也是。有女人了?」
「你不知道?」
最近提姆才又去過佛羅里達州坦帕市,一回來就立刻跟喬討論那趟去南波士頓傢具倉庫的變調差事。他稱讚喬很聰明,沒去碰帳房(提姆說,「當場避免掉一場幫派大戰,」),還跟喬說,等他搞清當初報信的人為什麼會給這麼危險的消息,就會有人被弔死在關稅大樓的尖頂上。
湯馬斯又是輕輕一笑、輕輕聳肩。「不,喬瑟夫。不。我學到的是,暴力是會生育後代的。你的暴力所製造出來的子女,會以野蠻、愚蠢的形式回報到你身上。你認不出那是你的子女,但他們認得你。他們會把你當成目標,認為你活該要遭受他們懲罰。」
「想要很多我從來沒實現過的願望。」
「懲罰你漫不經心生下他們。」他的父親身體前傾,雙肘放在桌上,手掌緊緊合十。「喬瑟夫。」
沒跟艾瑪在一起時,喬唯一想的就是見面時要做什麼。等他們真的碰面了,兩手不碰對方就愈來愈困難。一等她叔叔的地下酒吧打烊,他們就在裏面做|愛。如果她爸媽和其他手足不在家,他們就回她家裡做|愛。喬會跟她在他車上做,或者帶著她從旅舍後面樓梯偷渡上樓,去他房間做。他們曾在一座寒冷的山丘上做,就在俯瞰著神秘河的一片枯樹下。也曾在寒冷的十一月來到多徹斯特的海邊,在俯視著圓柏丘灣的沙灘上做。站著,坐著,躺下——都無所謂。室內,室外——都一樣。如果他們有奢侈的一小時在一起,就盡量試各種他們夢想出來的新花招和新姿勢。但如果只有幾分鐘,那麼也就湊合了。
不過無所謂。他開始懷疑自己愛上她了。當牢籠打開、他獲邀進入的那些少有時刻,他發現了一個渴望信任、渴望愛、渴望活著的她。她只是必須搞清楚他是不是值得冒險信任、值得愛、值得一起活著。
提姆·席奇的賭場是波士頓少數幾家乾淨的,因而成為全城最受歡迎的賭場之一,尤其是高金額的賭局。提姆教導過喬,作弊的賭局或許可以拐到一些笨蛋,但頂多兩次、三次,他們就會學聰明而不再賭下去。提姆不想拐人兩、三次而已,他想要一輩子賺他們的錢。他告訴喬,讓他們繼續賭下去,繼續喝下去,他們就會把鈔票送上門來,還謝謝你減輕他們的負擔。
「是,先生。」
吃甜點時,湯馬斯也點起了香煙。「所以你是做哪一行的,親愛的?」
「什麼樣的願望?」
「挑起爭執的人不是我,喬瑟夫,所以別批評我反擊的方式。」他父親往後靠坐,一腳|交疊在另一腳上。有些擁有權力的人,好像權力是一件不合身或穿了會發癢大衣。但湯馬斯·考夫林身上的權力,彷彿是為他量身訂做的一流高級品。他審視著餐廳里,朝兩、三個認識的臉孔點頭致意,然後目光回到兒子身上。「如果我認為你只是想用非傳統的方式獲得成功,你認為我會不贊成嗎?」
「因為我們他媽的太像了。」
湯馬斯往後靠坐,喝了口咖啡。「我的意思是,你一個女孩子家跟罪犯廝混,這樣對你的名聲可能不太好。而我們講到的罪犯正好就是我兒子,這個不是重點。重點在於,不管我兒子是不是罪犯,都畢竟是我兒子,我對他有父愛,因此促使我懷疑他去結交一個明知他是罪犯、還要跟他一起廝混的女人,是不是明智。」湯馬斯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朝她微笑。「這樣你聽得懂嗎?」
他們一路保持愉快氣氛,直到吃完了沙拉。
他們倒是很少談話,頂多隻談對彼此似乎永無止盡的迷戀。
喬搖搖頭。「而且我沒說過我恨我父親。」
「差不多了。」
喬想相信他,因為如果不相信他的話,就表示提姆派他們去搶那個倉庫,是因為他想要挑起一場跟亞伯·懷特的幫派大戰。對提姆來說,為了永久壟斷蘭姆酒市場,犧牲幾個從小男孩時期就調|教出來的九-九-藏-書手下,他是做得出來的。事實上,提姆沒有什麼做不出來的。絕對沒有。所以他才能在這一行保持頂尖地位——你必須讓每個人知道,你早就沒有心肝了。
喬才二十歲,但他已經知道自己是那種人了。
「你呢?這陣子在哪兒工作?」
「真的嗎?」
她走進他懷抱,但雙手還是垂在身側。他擁住她,她靠在他的胸口啜泣,他不斷重複告訴她說她不是垃圾,她不比任何人差,而且他愛她,他愛她。
「那你說了什麼?」
「沒有啊。」
「早,喬。」他用一個老式玻璃杯喝咖啡,映著剛升到窗檯之上的晨光。「匹茲菲德那家銀行?」
她聳聳肩,咬著指甲,隔著他的身體凝視著窗外。
他父親聽了輕輕一笑,然後更輕地聳了一下肩膀。「我當了三十七年警察,已經學到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我不是垃圾,」她輕聲說,嘴巴半張著,雪花融入她的淚,流下她的臉。
要認識湯馬斯·考夫林很久的人,才能看出酒精對他造成的影響。從他講話是不可能聽得出來的,因為即使喝了半瓶上好的愛爾蘭威士忌,他的聲音依然保持流暢而堅定,音量也始終一致。從他清澈的雙眼也看不出來。但如果你知道要去哪裡找,你就可以從他英俊的臉上發現某些掠奪性和惡意,正在打量你,想找出你的弱點,而且盤算著是不是要拿這些弱點來下飯。
侍者過來收走沙拉盤時,艾瑪說,「我外祖父是科瑞人,我祖母那邊是柯克人。」
「我們服務的那些人呢,」提姆不只一次這麼告訴他,「他們是拜訪夜晚,但我們就住在夜晚里。他們來租用我們的地方。這表示他們一來我們的地盤玩,我們從每一寸土地都能賺到利潤。」
他值得的。
湯馬斯·考夫林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手背。「很榮幸認識你,顧爾德小姐。」他朝侍者領班歪了一下頭。「傑拉德,麻煩給我們角落那張桌子。」然後他朝喬和艾瑪微笑。「你們不介意我加入吧?我快餓壞了。」
卡爾·勞布納是他們的一個二十一點賭桌荷官,他以前工作的地方習慣動手腳,而現在他們無法說服他在這邊不作弊,尤其碰到那種看起來不是百分之百白人的賭客。所以如果一個義大利佬或希臘佬在他的賭桌坐下來,那就完了。卡爾一整晚會神奇地掀出一張又一張十點和一點的底牌,除非等到那些膚色比較黑的客人離桌。
但艾瑪沒動。她一手托著下巴,又看了湯馬斯一會兒,那根香煙就在她耳旁燃燒。「我叔叔提到過固定拿他錢的一個警察,姓考夫林。就是你嗎?」她也回報他一個僵硬的微笑,然後吸了口煙。
「是個好姑娘吧?」
「是來自我一輩子,接過像你父親這種人的高帽子和冰冷的手套。這些人,他們、他們、他們……只不過是比較幸運,卻誤以為自己比較高貴。我們不比你們差,我們不是垃圾。」
「別碰我。」
喬考慮要撒謊,但看不出有任何必要。「是啊,沒錯。」
冬日緩慢消逝的期間,他們也冒險在公開場合出現過幾次。那幾夜都是因為她有可靠消息來源,很確定亞伯·懷特和他的手下大將都會出城,而且他們都是去提姆·席奇或他合伙人經營的地方。
①一九二〇年初,美國憲法第十八條修正案生效,從此實施禁酒令。直到一九三三年末,憲法第二十一條修正案廢止了前述的第十八條,禁酒令才告解除。
他伸出雙臂,朝她走近。「可以嗎?」
「你想見的那個人每星期四都會來這裏,不過大部分晚上都會待在奧本小店。他會坐在吧台,洪堡帽放在他的飲料右邊。他會告訴你那棟建築的格局,還有離開的路線。」
「我在帕帕迪奇斯傢具店工作。」
她眨了眨眼睛表示肯定。
喬趕緊寫下來提醒自己。「是的,您說得對,先生。」
他看到他父親的同時,他父親也看到他了。一如往常,如果他們好一陣子沒見面,碰到時氣氛就會很不安
九_九_藏_書,只因為父子兩人實在是太像了。喬的父親六十歲。比較年輕時生了前兩個兒子,隔了好多年才又生了這個小兒子。儘管長子丹尼和次子康諾的臉、身體,都明顯兼有父母兩邊的遺傳,身高則更是(這是源自家族裡有芬尼西氏族的血統,這個氏族的男人都長得高);喬卻是他父親的翻版。身高一樣,體格一樣,下顎都很發達,同樣的鼻子和突出的顫骨,眼睛都比一般人稍微再凹陷一點,讓人更難猜透他們在想什麼。喬和父親唯一的差異,就是顏色的部分。喬的眼珠是藍的,他父親則是綠眼珠;喬的頭髮是小麥色,他父親則是亞麻色。除此之外,喬的父親看著他時,就像看著年輕的自己在嘲弄。喬看著他父親時,則是看到了肝斑和鬆弛的肌肉,看到死神在凌晨三點站在床尾,一腳不耐煩地輕敲著地面。「什麼?」
「爸,」喬說,「我本來希望能好好吃頓晚餐的。」
「是的?」喬說。
「犯罪絕對不划算,」喬說,「除非是制度層級的犯罪。」
「什麼?」
「她的心是死的。」他父親又看了一次表,勉強忍住一聲呵欠。
「查爾斯屯,」她說,喬發現她聲音里似乎有一絲反抗意味,覺得很擔心。
「那個部分啊,」他父親說,看著艾瑪拿了兩人的大衣走過來。
「他又犯了。」
「我不恨他。」喬說:心知這一點千真萬確。
他告訴自己,這不代表她沒有感覺。
到了街上,兩人走向他的車時,喬說,「你就不能更……?」
「一等他進來,」席奇說。「就把他開除掉。」
「你想要什麼?」他問她。
「謝謝,席奇先生。」
「顧爾德小姐,你提到的那位警察叫艾爾摩·康克林。他是查爾斯屯分局的警察,出了名地會跟柏柏開的這類店收賄。我自己很少去查爾斯屯。但身為副總警監,我會很樂意多注意一下你叔叔的店。」
「會啊。」其實喬根本不知道。
「幾個月。」
艾瑪在每個適當的地方微笑或大笑,但喬看得出來她是裝的。他們全都在假裝。喬和湯馬斯假裝彼此還有父子之情,艾瑪則假裝沒發現他們其實並沒有。
佔據一樓的通常是剛下船的愛爾蘭人,帶著一口濃重的愛爾蘭腔和軟趴趴的身子。喬的工作之一就是去碼頭接他們,帶到席奇設立的慈善食堂,給他們褐色的全麥麵包、白色的什錦海鮮濃湯、灰色的馬鈴薯。然後帶他們回旅舍,三個人一間,睡在乾淨而結實的床墊上,同時把他們的臟衣服交給地下室那些年紀較大的妓|女洗。過了一星期左右,等他們恢復了一些力氣,頭髮上沒有虱子卵,一嘴爛牙的惡臭也消失,就讓他們簽好選民登記卡,發誓絕對支持席奇下次推出的候選人。然後他們會離開,身上帶著其他老同鄉的姓名和地址,指望能透過老同鄉而立刻找到工作。
「爸,」喬說,「這位是艾瑪·顧爾德。」
湯馬斯說了一些喬小時候的故事,一如往常,重點都是強調喬小時候多麼淘氣、多麼難管,又多麼精力旺盛。在他父親的敘述中,那些怪誕的故事簡直像是周末午後場正片之前的喜劇短片。他父親省略了那些故事通常是怎麼收場的——他被打個耳光,或是抽打一頓。
窗子在二月黑夜的狂風中嘩啦作響,一陣霧角聲傳來,史卡利廣場上的幾隻喇叭也跟著憤怒地叫了起來。
那個冬天他滿二十歲,已經知道自己這輩子想做什麼了。他想成為艾瑪·顧爾德全心全意託付的男人。
「你們兩個算是什麼——?」
「時間很晚了。」
「唔,跟我在一起沒關係。」
然而,一旦他退出來,她的呼吸也減緩到正常,他就會看到那些東西像潮水般退去。
「波士頓警察局副總警監,」喬說,「我聽說了。」
「我剛剛的問題讓你不高興嗎?」
他父親和幾個人道別握手和拍背之後,便離開那群排隊等著拿大衣的男子。他來到兒子面前,伸出一手。「你好嗎?」
「我確定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