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波士頓 1926-1929
3 席奇的白蟻
提姆·席奇每星期都會到查爾斯街的艾瑟林理髮店理髮。一個星期二,他正要走到理髮椅時,突然腦後中槍,某些頭髮最後進了他的嘴裏。他躺在棋盤式的地板瓷磚上,血流過鼻尖,槍手從衣帽架後頭出來,顫抖著睜大眼睛。那個衣帽架嘩啦啦倒在地板上,有個理髮師當場嚇得跳起來。那槍手跨過提姆·席奇的屍體,朝其他人躬身猛點頭,好像很羞愧似的,然後趕緊出去了。
「你看過殺人嗎?」喬問艾瑪。
「那我們就去西部,或者到南部去。」她鼻子挨著他脖子側邊,深深吸了口氣,內心似乎柔軟起來。「我們會需要一點本錢的。」
「不知道。」
「那就對了。」亞伯拍拍喬的肩膀。「現在這地方歸我的了。你知道這表示什麼嗎?」
迪昂和保羅跑出銀行。
「是跟誰都好,還是喜歡跟我?」
喬把排檔桿打到一檔,踩下油門,但車子沒前進,反倒向後退。連退了十五尺,那個拿著棍子的男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要去哪裡?靠什麼活?你的意思是我們一起嗎?」
兩個人緊張地笑了,其他大部分人都只是一臉病容。
另一個警察躺在喬腳邊的池塘內。在充滿沙子的池底,那屍體仰天躺著,左半邊身體跟他的夥伴同樣焦黑,右半邊的肉凝結了,但仍然是白的。他跟喬的年齡相仿,或許大一歲。他的右臂往上舉。大概原先是用那隻手臂把自己拖出焚燒中的車子,然後往後跌進水裡,死的時候就保持那個姿勢。
喬看著他的臉,想尋找愉快的跡象。「應該沒有吧。」
一個高個子光頭男人走出銀行,身穿灰色襯衫和黑色吊褲帶,帶著一根棍子。棍子不是槍,但如果那傢伙湊得夠近,照樣能引起麻煩。
喬踩了煞車和離合器,把排檔桿從倒車檔打到一檔。那個穿了吊褲帶的鄉巴佬會跟他老婆和朋友吹牛一輩子,說他怎麼把三個持槍歹徒嚇得倒車想逃離他。
車子搖搖晃晃往前,輪胎輾得泥土路上的塵土和小石頭亂飛,直直衝向那名持棍男子。此時,已經有另一個男人站在銀行前。他穿著白襯衫和褐色長褲,伸出一隻手臂。喬在後視鏡里看到那傢伙的手臂往上彈,一時之間還不明白為什麼,然後他懂了,趕緊說,「趴下,」後座的迪昂和保羅立刻趴下身子。那男子的手臂又往上彈了一下,接著彈了第三次或第四次,車子的側視鏡碎了,玻璃掉到泥土路上。
「那提姆又怎樣?難道他謀生的方式是送火雞肉給孤兒嗎?」
「他殺了提姆。或者下令別人殺了他。」
「唔,是啊,」她說。「通常都是這麼計劃的。」
「好吧。」
之前喬從沒親眼看過人死掉。不到兩分鐘前,哈維還給了那個端馬丁尼過來的女侍很多小費,要她幫忙查紅襪隊比賽的比數。然後看了一下懷錶,放回背心,喝了口馬丁尼。那是不到兩分鐘前的事,而現在他就媽的走了?走去哪裡?沒人知道。提姆站起來,順了一下雪白的頭髮,模糊地指了賭場經理一下。「招待每個人喝一杯。哈維請客。」
亞伯·懷特說,「你一定是喬了。」
他的雙手被玻璃和車子里四處飛竄的碎片割出了一堆傷口。兩腿沒事。一邊耳朵還在流血。他走到艾塞克斯車旁,發現駕駛座同一側的後窗沒破,看到上頭映著自己的鏡影,這才明白為什麼——他的左耳垂沒了,就像是被剃刀割掉似的。喬往車裡看,看到那個裝著錢和槍的皮革書包。後座旁的車門一開始打不開,他兩腳抵著旁邊破爛不成形的駕駛座車門,用力想拉開。他拉了又控,直到自己覺得噁心又暈眩。正想著大概該去找顆石頭來時,那車門發出一個響亮的吱嘎聲https://read•99csw•com,然後開了。
你是第一隻白蟻。
「是啊。」喬同意,因為事情太明顯了,他看不出撒謊有什麼意義。
另外還有亞伯。還有亞伯。
亞伯·懷特看起來似乎不太高興在如今屬於他的地方,聽到有人提起提姆,席奇的名字。他拍拍喬的手臂。「我知道你付了。另外也知道你做得很不錯。頂尖的。但是我們不跟外人做生意。獨立的個體戶?那就是外人。我們要建立一個偉大的團隊,喬。我跟你保證,會是一個驚人的團隊。」他從提姆的醒酒瓶里倒了一杯酒給自己,沒表示要給其他任何人。他拿著酒杯到撞球檯,坐在球台邊緣的護台上,看著喬。「有件事我就說白了吧,你太聰明了,不該做現在的這些事情,跟兩個笨義大利佬賺點零碎小錢——沒錯,他們跟你是好朋友,我相信。可是他們很蠢,又是義大利佬,三十歲之前就會死掉了。你呢?你可以照現在的做法繼續發展下去。不會坐牢,但是不會有朋友。你會有房子,但是不會有家。」他滑下撞球檯。「如果你不想有家,沒問題,我保證。但你不能在波士頓的範圍內進行。你想去南海岸開拓,請便。想試試北海岸,也沒問題,只要那邊的義大利佬肯讓你在那兒混。但是在波士頓市?」他指著地上。「現在是我的地盤了,喬。沒有抽成,只有員工,還有老闆。我說的這些,有哪裡不夠清楚的嗎?」
喬聽到消息時,正和艾瑪在床上。他掛掉電話后告訴艾瑪,她在床上坐起身來,卷了根香煙,雙眼盯著喬,舔了一下紙上的膠——她每回舔紙時都會看著喬——然後點燃香煙。「他對你有任何意義嗎?我是說提姆。」
他拿了書包,走出田野,深入樹林。他碰到了一棵枯乾的小樹在燃燒,兩根最大的樹枝彎向中央的火球,像一個人想拍熄自己燃燒的腦袋。兩道油膩的黑輪胎印輾平了他眼前的灌木叢,空中還有些燃燒的樹葉。他找到了第二棵燃燒的樹和一小叢灌木,黑色的輪胎印變得更黑也更油膩。過了大約十五碼,他來到一個池塘。水氣沿著池塘邊緣打轉,在水面上逐漸散去,一開始喬不太明白眼前是怎麼回事。剛剛撞上他的那輛警車著火后沖入水中,現在停歇在池塘里,水淹到窗框,車子的其他部分都一片焦黑,車頂上還有几絲油污的藍色火焰在舞動。車窗都炸破了。湯普森衝鋒槍在後隔板上射出的那些洞,看起來像是壓扁啤酒罐的罐底。駕駛員半掛在車門外,全身唯一沒變黑的部分就是他的雙眼,對照起焦黑的身體顯得更白。
「不,但是——」
而現在提姆自己也走了。不會回來了。就好像他不曾來過。
「我也開始這麼想了,」喬說。他坐直起來狠狠吻她,她也狠狠回吻,腳踝在他背部交叉。她一手撫過他的頭髮,他盯著她的臉,覺得要是自己停止看她,就會錯過她臉上很重要的、讓他永生難忘的表情。
「操他的。」
亞伯說,「我以前見過你,對吧?」
「這位是我的朋友,」亞伯說。「布蘭登·盧米斯。」
喬轉入東街,找到了他們上星期來預先偵察時的那條巷子,猛地左轉開進去,然後踩著油門踏板不放。接下來幾個街區,他都沿著跟麵粉廠背後那條鐵軌平行的道路開下去。此時他們可以假設警方已經出動了,還來不及設立路障或什麼的,但警方會沿著銀行前泥土路上的輪胎印一路跟過來,大致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走。
她什麼都沒說。他問了兩次,她兩次都沒理會。
「我知道。」她說著又露出微笑。「你想星期六你可以梳洗打扮一下,過去史泰勒飯店嗎九九藏書?七點左右?」
「懷特先生?」
喬覺得鬆了好大一口氣,差點害他失禁尿出來。
亞伯一手放在喬手肘上方的手臂。他的結婚戒指在燈光下發亮。是銀的。上頭鐫刻著凱爾特蛇紋樣,還嵌了兩顆小鑽石。
「我想,不是有或沒有那麼簡單吧。」
「我們有個工作,星期六要去。你星期六有空嗎?」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什麼。」
艾塞克斯車的車頭撞上去,剩下的車身猛地右甩,喬也跟著往右甩。他始終沒感覺到自己離開車子,直到他撞到一棵樹。他躺在那裡許久,身上滿是玻璃碎片和松針,黏在他自己的血上頭。那片樹林里有一股毛髮燃燒的氣味,他檢查自己手臂和腦袋的毛髮,以防萬一,但都沒事。他坐在松針上,等著匹茲菲德警方來逮捕他。煙霧在樹林里飄移,是油膩的黑煙,不太濃,在樹榦問移動,像是在尋找某個人。過了一會兒,他才明白警察大概不會來了。
「沒有。」
「史泰勒飯店?」
「別找架吵。如果我們真要離開波士頓,那麼——」
喬想了想。「不壞。」
你。不是別人。反正不是其他的活人。
迪昂抓住喬的大衣翻領,推著他靠在奧本車的引擎蓋上。「你他媽的有什麼毛病?」
提姆·席奇留下的最後一筆錢,喬已經用來付給那個提供匹茲菲德所需資訊的傢伙了。
「殯儀館啊。」
喬也不想吵架。每回他們吵架,他都會輸,發現自己為他根本沒做過、根本沒想到要去做的事情道歉,或者要為了沒做某些事、沒想到要去做而道歉。媽的每回都搞得他頭痛。
後車窗傳來一連串乒乓聲響,就像有個人朝鐵皮屋頂丟下一堆硬幣,然後那面車窗炸開了,有顆子彈擊中儀錶板。一輛巡邏車出現在喬的左邊,然後另一輛出現在他右邊。右邊那輛的後座有個警察,把湯普森衝鋒槍的槍管靠在窗框上開火。喬踩下煞車,用力得座位上的彈簧圈都撞到他的背脊。後面乘客座旁的車窗也被巍破了,然後是前座的車窗。儀錶板上的碎片四射,飛濺得喬身上和整個前座到處都是。
他的視線無法離開她的胎記,他在那片沙子中迷失,隨之旋轉。「你還是要去見他。」
「不,我的意思是——」
他凝視著她,直到她露出微笑,捲髮垂在眼前。
他吻了她的肩膀。「我們以後不會吵了。」
「所以,這就爭取到我們需要的時間。等到他回來再想找我,我們已經領先三天或四天了。」
「不,我見過。布蘭登,你見過這傢伙吧?」
亞伯·懷特雙臂交抱在胸前,點點頭,看著鞋子。「你有在進行什麼工作,該讓我知道的嗎?」
布蘭登·盧米斯拿起九號球審視著。「沒有。」
「我喜歡這個,」他說。
「沒有,懷特先生。」
迪昂大吼,「欸!欸!」
迪昂攤開兩隻肥手。「我們從小屁孩時代就一起搭檔,但這回太差勁了。」
「是的,先生。」
「上星期那是犯了一個錯,」迪昂說。「這星期就變成他媽的模式了。」
「我對正當工作沒什麼了解。」他說。
「我們得走很遠,」他說。「紐約是個排外的城市,費城也是。底特律,算了吧。芝加哥、堪薩斯城、密爾瓦基——全都容不下我這種人,除非我肯加入幫派,當個底層的小弟。」
喬逼著自己去握亞伯伸出來的手。「沒錯,喬·考夫林。幸會。」
過去四年來,那不是提姆唯一殺的人,也不是唯一下令殺的人,卻是喬唯一目睹的。
他站起來,目光掠過那輛撞爛的艾塞克斯車,四下部找不到第二輛警車。他看得到第一輛,就是用湯普森衝鋒槍朝他開火的那輛,側躺在田野里,離他上一次看到它撞九-九-藏-書地的那個點,至少有二十碼。
她想了一會兒,每回她伸手到床邊彈掉煙灰時,那塊胎記就跟著波動。「我要在那個新飯店的開幕酒會上跟他碰面。就是在普羅文登斯街的那家?」
「我們可以離開,」艾瑪說。
亞伯用同一隻手拍拍喬的臉頰,「希望大家好聚好散。」
「所以呢?」
提姆喜歡講的另一件事,就是房子倒塌時,第一隻咬房子的白蟻跟最後一隻同樣該怪罪。這個說法喬搞不懂——等到最後一隻白蟻開始啃木頭時,第一隻白蟻他媽的早就死了。不是嗎?每回提姆講這件事,喬就決心要去查白蟻的平均壽命,但接下來老是忘記,直到下回提姆又講一次,通常是他喝醉且大家暫時沒話講的時候,此時桌邊每個人臉上都有同樣的表情:提姆是怎麼回事?那些該死的白蟻怎麼了?
他看著她和兩個姐妹共用的這個昏暗房間。窗戶旁馬毛灰泥牆壁上貼的壁紙已經脫落,窗玻璃有兩塊裂了。在這裏,他們看得見自己呼出的白氣。
喬開著車穿過鐵軌,又沿著銀湖開了一哩,來到一家幾年前焚毀的鑄造廠。在一片長滿了雜草和香蒲的田野上,黑色的廠房骨架往右傾斜。喬開進沒有牆壁的廠房背後,兩輛汽車正在那邊等著他們,他們停在柯爾車旁,下了那輛奧本。
「要離開?」
但那隻手臂,看起來很像還在指著喬,訊息很清楚:
「我要跟你說他不是壞人。他不是我的男人。我不愛他或欣賞他或什麼的。但他不是壞人。別老是把事情弄得那麼簡單。」
她鎮定地回頭看了他一下,抽著煙,咬著指甲。「看過。」
「好吧。」
「誰說要做正當工作的?」
「有什麼模糊的嗎?」
「需要錢嗎?」
喬跳上那輛艾塞克斯,駛離鑄造廠。巴托羅兄弟開著柯爾車經過他旁邊,到了一片乾燥的紅土路時,車尾一甩,泥土噴到喬的擋風玻璃上,遮住了他的視線。他頭探出窗外,用左手擦掉那些泥土,同時右手繼續開車。那輛艾塞克斯在起伏不平的地面上彈跳得好高,他左耳被不曉得什麼叮了一下。等他縮回頭,視線好多了,但耳朵流了好多血,流到他的領子裡頭,往下淌到胸部。
「快開車,」迪昂說。
她眨眨眼睛。「好極了。」
「怎麼會不曉得。」
喬和巴托羅兄弟小時候一起去報攤放火時,提姆發現了他們。今天他們可能收了《波士頓環球報》的錢,去燒掉一個《標準晚報》的報攤;明天又拿《美國人報》的錢,去燒掉《波士頓環球報》的報攤。提姆僱用他們去燒掉五十一號小餐館。他們逐漸進展到黃昏去畢肯丘的人家偷東西,那些人家的清潔女傭或雜務工收了提姆的錢,故意留著後門沒鎖。如果是提姆報給他們的工作,他會固定要他們付一個數字;但如果是他們自己去做的差事,他們就會付一小部分抽成給提姆,大部分自己留著。就這點來說,提姆是個很棒的老闆。
「對。」
喬也握了盧米斯的手,覺得自己那隻手彷彿被兩輛汽車前後夾住似的。盧米斯昂起頭,小小的褐色眼珠打量著喬的臉。喬抽回手,努力忍著緊握起來的衝動。同時盧米斯用一條絲手帕擦擦自己的手,一臉木然。他的雙眼離開喬,看了房裡一圈,好像對這個房間有一些規畫。據說他使槍很厲害,用刀也很厲害,但他手下大部分的冤魂,都是被空手揍死的。
她點點頭。「每個房間都有收音機。從義大利運來的大理石。」
「我想他們沒去哪裡。」她說。
「還有如果我去,他會跟他太太在一起。他只是希望我在場,因為,不曉得,因為他手裡挽著老婆的時候,看到我就會特別興奮。酒會之後,我知九-九-藏-書道他要去底特律幾天,找一些新的供應商談生意。」
「我們要離開。」只要不讓其他男人碰他,就算離開這個國家,喬也願意。
「你想那些被殺的人,去了哪裡了?」
提姆·席奇曾告訴喬,有時最小的錯誤,會留下最長的陰影。喬很想知道,當你把汽車停在銀行門口等著接應同夥,卻做起了白日夢時,席奇會說些什麼。或許不是做白日夢,而是想得太專註了。想著一個女人的背部。更精確地說,是想著艾瑪的背部。那塊他以前見過的胎記。提姆大概會再說一次,你白痴啦,應該是:有時最大的錯誤,會留下最長的陰影。
喬收起帽子、手帕和手槍,連同錢放在一個袋子里。然後把袋子放在那輛艾塞克斯車的後座。「我知道。」
「很高興終於把名字和臉湊上了,喬。」亞伯·懷特用力上下搖晃著手,像是壓著抽水泵浦要滅火似的。
喬的目光離開那個婚戒和握住他手臂的那隻手,望著亞伯,懷特友善的雙眼。「我並不想獨立做自己的,先生。以前我做什麼,不論賺多賺少,都有付抽成給提姆,席奇先生。」
她笑了。「我也喜歡這個。」
「但是怎樣?沒有人是大好人,也沒有人是大壞蛋。每個人都只是努力出人頭地而已。」她點了根香煙,搖著火柴,直到發黑的火柴熄滅,冒著煙。「他媽的別再亂批判每個人了。」
「我不想吵架。」
「還有呢?」
提姆彈了下手指,一個手下把槍遞給他,提姆接過來抵著哈維的耳朵。一個妓|女說,「啊,上帝啊,」正當提姆要扣下扳機時,哈維的雙眼絕望而困惑地往後一翻,在仿製的東方地毯上吐出最後一口氣。提姆往後坐在哈維的脊椎上,把槍遞還給手下,低頭看著哈維的側臉。
「錢。」亞伯,懷特一手伸進口袋裡,那隻手碰過艾瑪的恥骨,抓過她的頭髮。他從一疊鈔票里抽出兩張十元,拍在喬的手掌上。「我可不希望你空著肚子想。」
但他不是唯一跟她做這個的,不是嗎?
她看著他的表情有微微的失望,因為太輕微了,反而顯得更為輕蔑。「不,他不是。」
喬沒法跟他辯,但他還是說,「你放開手。」
迪昂放開喬的翻領,透過鼻孔沉重地呼吸著,一根食指直直指著喬。「你他媽的搞砸了。」
他們大白天待在她的床上,因為只有這個時候,她家裡三個姐妹、三個兄弟,還有尖酸的母親、憤怒的父親全都不在。
「那當然。」
但是喬看過他勒死哈維·布爾,原因可能是為了鴉片,或為了一個女人,或為了一隻德國短毛指示犬;到今天喬還是搞不清楚,只聽到過一些謠言。哈維那天走進賭場,和提姆講了一下話,然後提姆就拉斷了一盞檯燈的電線,繞在哈維的脖子上。哈維是個大塊頭,他拖著提姆在賭場地上轉了大約一分鐘,所有妓|女都跑來跑去要找掩護,席奇的槍手全掏出槍指著哈維。喬看著哈維,布爾的雙眼裡頭逐漸明白——就算他能讓提姆鬆手,提姆手下那四把輪轉手槍和一把自動手槍里的子彈也全都會射到他身上。他跪下來,隨著一聲響屁拉了一褲子。他俯趴在那裡,喘著氣,同時提姆一隻膝蓋抵住他兩邊肩胛骨之間,一手繞緊多餘的電線。他纏繞著一邊往後更用力拉,哈維兩腳用力蹬著,兩隻鞋都踢飛了。
「然後我們就離開,」她說,然後回頭看著他。「但是別再說亞伯是壞人了。我哥哥能找到工作是因為他。去年冬天他還買了件大衣送我媽。」
「表示你得打包,搬離你現在住的房間。」他舉起食指。「但我不希望你覺得我把你趕到街上去。」
「他是個他媽的大壞蛋,」喬說,眼睛看著她的背部,看著那九*九*藏*書塊顏色像濕沙子的胎記。
「我犯了一個錯。」喬說。
「沒有,」喬說。「沒有什麼在進行的。」
「你還替他講話?」
他們爬上後座。
他右邊那輛警車轉向他時想煞車,結果車頭抬離地面,像是被風吹了起來。喬只來得及看到那車子的側面落地,另一輛警車就撞上他的艾塞克斯車尾,同時前面接近樹林的雜草叢裡,忽然冒出一顆大石頭。
是你害的。
喬覺得心臟像是有把刀當場插|進來,停住了。
「不曉得。」
「如果沒有死後呢?如果這個」——她緊緊壓著他——「是我們唯一擁有的呢?」
「比洛克西,」他說,說出來才發現這個主意其實不壞。「提姆在那邊有很多朋友,有的我見過,是做蘭姆酒生意的。亞伯則是做威士忌生意,他的貨源從加拿大來。所以如果我們去墨西哥灣沿岸——比洛克西、莫比爾,或許甚至紐奧良,只要找對人收買——可能就會沒事。那裡是蘭姆酒的天下。」
從匹茲菲德的第一全國銀行出來,迪昂和保羅才剛跳上車,喬就往後撞上燈柱。因為他一直想著那個胎記,想著那濕沙子般的顏色,想著她回頭望著他說她可能愛他時,那胎記在她厲胛骨之間如何移動;還有她說亞伯·懷特沒那麼壞時,那胎記也同樣移動著。老亞伯還真他媽是個大好人呢。普通人的好朋友,只要你用你的身體幫他保暖,他就幫你母親買件冬天的大衣。那胎記形狀像蝴蝶,但是有鋸齒狀的尖銳邊緣,喬想著或許就像艾瑪這個人的特徵,然後又告訴自己算了吧,他們晚上就要離開波士頓,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她愛他,重點不就是這個嗎?其他一切都拋在腦後。無論艾瑪·顧爾德有什麼,他都要拿來當早餐、午餐、晚餐,和點心。他要一輩子好好享用——那些雀斑和她的鎖骨和她的鼻樑,她大笑完從喉嚨發出的低哼,還有她講「四」(four)的發音老是變成兩個音節。
「我們可以離開,」她又說,好像她自己都不相信。
四輛警車朝鑄造廠後方駛來,穿過那片田野邊緣由褐色野草所形成的高牆。那些野草佔據了一整片河床,有六、七尺高。四輛巡邏車輾平了野草,露出了後頭一個小小的帳篷區。一個圍著灰色披巾的女人抱著嬰兒,湊向一堆剛熄滅的營火,試圖從中得到些許殘餘的溫暖。
「謝了。」
「我星期六晚上要見那位先生的。」
「沒錯。」喬說。
「沒問題。」
「你去想想你要做什麼事情賺錢,好嗎?想一想就是了。花點時間。不過搞清楚一點——你不能獨立做自己的,在這個城裡不行,再也不行了。」
「去哪裡?」
「只不過這個地方很不錯。我們有很多經營的想法。」
「鞋帶酒吧。」亞伯彈了一下手指。「你有時候會過去那兒,對吧?」
兩天後,在賭場後頭的撞球室,喬正在獨自打撞球,亞伯,懷特走進來,一副所向無敵的氣勢。跟在身邊的是他的頭號槍手布蘭登·盧米斯,盧米斯直直看著喬,那眼神就像當初在賭場地板看著他一樣。
她擰熄香煙,雙手捧著他的臉吻他。然後前後搖晃。「喜歡跟你。」
那天上午他們偷了三輛車,全都在南邊大約六十哩外的契科皮市偷的。一輛是現在開的奧本,一輛是輪胎都磨光的黑色柯爾,還有一輛引擎聲很刺耳的一九二四年款艾塞克斯。
喬走進池塘,一直走到警車乘客座旁邊,水快淹到他的腰部了。車裡沒有其他人。他頭伸進乘客座旁的車窗,儘管這樣會更接近屍體。駕駛員被烤焦的熱氣不斷散發出來。他又縮回頭,心裏很確定他們剛剛在田野上追逐時,這輛車裡有兩個警察。他又聞到另一股焦肉的氣味,於是低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