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伊柏市 1929-1933
21 照亮我的路
「她的名字是葛瑞絲艾拉。而且她是天主教徒。」喬說。
「葛瑞絲艾拉·多明加·馬愛拉·羅沙里歐·瑪麗亞·康賽塔·柯拉列斯·考夫林?」
「啊,」快到聯合車站時馬索說,「我聽說你還剩一個麻煩傢伙沒對付,是真的嗎?」
特納·約翰目光經過槍管,往上到喬的手臂,然後看進他眼裡。「他在想,他差點又得要忍受我打呼了。」
「『——還有一個可以洗我屁股和腋下的廁所。因為我需要這些東西。』」說到這裏他也低聲笑了,但笑聲逐漸消失。「『不過,等一下,我相信上帝。只是為了安全起見。不過我也相信貪婪。只是為了安全起見。』」
「她有名字的。」
馬索離開幾天後,喬派兩個人去嚇唬特納·約翰,結果反倒被他嚇唬回來,他把一個人揍得送進醫院,而且沒靠兒子或武器幫忙。
「很多人說,這個國家很快就會回到放縱飲酒的絕望中,丈夫們因為蘭姆酒而毆打妻子,因為黑麥威士忌而染性病回家,因為琴酒而懶惰、丟掉工作,而銀行也會沒收更多人的房子,讓這些人流落街頭。別怪罪銀行。別怪罪銀行,」她低聲說。「怪罪那些從罪惡中獲利的人,怪罪那些兜售肉體、以酒精令人軟弱,而從中獲利的人吧。怪罪私酒商和妓院老闆,還有容許他們在這美好城市與上帝眼前散播污穢的人們吧。為他們祈禱,然後請求上帝指引。」
喬還想了兩秒鐘才明白。「你指的是那個不肯讓我們抽成的私酒販子?」
「所以呢?」
喬說,「一個人既然決心要好好做一件事,那就該做完,是吧?」
蓋房子或是鋪鐵軌期間,總是會有人死。全世界各地,每天都有人因為觸電或其他工傷意外而死。為了什麼?為了建造出某些好建築或好機構,日後會僱用其他同胞,讓他們能養活家人。
喬說,「真的。」
「不能在教堂,沒辦法。」
「這是娘兒們用的掌心雷。」
她抬起眼皮。
喬歉意地舉起一隻手。「我做不到。」
所以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非做不可,卻遲遲不下令。
當蘿瑞塔這樣倒在舞台上,就成為上帝存在的證據,只有上帝才能造出如此美好、如此脆弱,卻又如此有力的東西。
「懂了。」
喬抬頭看著那個穿著白衣裳的年輕美女,還有她明亮、濕潤的雙眼。「是的,小姐。請坐。」
「啊,」喬說,「對不起,所以會眾是翻了五倍。老天。」
然後,喬進了木屋,隔著一張桌腳沒放穩的木桌,跟特納·約翰對面而坐。他想調整桌子沒成功,放棄了,然後問特納,約翰為什麼要打他的手下。特納·約翰高而瘦,面容嚴肅,眼睛和頭髮的顏色都跟身上的褐色西裝一樣,他說因為他們來的時候,眼神擺明是要來威脅他的,所以沒必要等到他們開口。
蘿瑞塔始終保持微笑。那笑容溫柔而憂傷,其中表明:你還沒說出口,她就已經知道一切,而且她認為那些話毫無意義。
「我有幾個人在想辦法,」喬說。
「沒錯。」
「有些人會。如果照你的做法,他們的病態就會傳染給大家。」
那些政治掮客也開始回報,說喬的預感看起來沒錯。整個國家都已經準備要讓賭博合法化了。整個州、整個國家都缺錢。喬派出去的人帶著各式各樣保證——賭場稅、飯店稅、餐飲稅、娛樂稅、房間稅、酒類執照稅,外加所有政客都很愛的超額收益稅。任何一天,只要賭場當天的進帳超過八十萬元,就會繳百分之二的超額收益稅給州政府。但其實,只要賭場的收入一接近八十萬,他們就會短報收入。不過那些睜大眼睛想撈好處的政客不需要知道這點。
現在她坐下來,雙手依然在膝上緊扣。
「對。」
白天不佈道時,她很少談宗教。她總是很禮貌,總是立刻問候對方或對方親人的健康。她從不忘記別人的名字。即使她經歷了那艱難的一年「試煉」(她如此稱之),因而顯得蒼老,但她還是個大美女。而且是明顯的美國美女——豐|滿的嘴唇跟她頭髮一樣是酒紅色的,真誠的藍色眼珠,光滑的皮膚自得就像早晨牛奶瓶上頭浮的那層鮮奶油。
「但是她所做的善事,本質上非常短暫。她拒絕所有宗教方面的聯繫,完全拒絕嘗試接受真主。」
「就是有,」他說。
「我不希望你讓人去想辦法,我要你結束這件事。必要的話,親自去處理掉。」
「或者,」喬說,「就是會。不論會不會,禁酒令是名存實亡了。實施禁酒令本來是想用來控制窮人,結果失敗了。實施禁酒令本來是要讓中產階級更勤奮,結果中產階級反倒對酒更好奇了。過去十年大家喝掉的酒,創下了歷史新高,這都是因為人們想要喝酒,並不希望被禁止。」
「我們不是壞人。或許我們也不是好人。不曉得。我只知道我們都很害怕。」
「除非她公開接受天主,讓天主指引她的善行,否則無論她的用意多麼良善,她還是在協助魔鬼。」
喬開始為買下麗思飯店的事情打通關節。約翰·瑞齡願意賣掉建築物,但不肯賣地。於是喬帶著自己的律師跟瑞齡的律師洽談,看能否找https://read.99csw.com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辦法。最近他們雙方研究出一份九十九年的租約,卻又卡在郡政府的空間權。喬有一組政治掮客負責收買薩拉索達郡的調查員,另一組在州首府塔拉哈西對州級的政客下工夫,還有第三組人馬在華府,去對付那些常進出裴司卡托瑞家族所投資的妓院、賭場、鴉片窟的國稅局官員和參議員。
「我不曉得什麼是世界各地的模範。」
「什麼?」迪昂盯著他。
她露出真正的微笑,在他記憶中,幾年前他在汽水販賣處或莫林葯妝店的雜誌區偶爾巧遇她時,她臉上就是露出這樣的微笑。
喬看著特納·約翰,然後抬頭看天花板。「你真覺得他在看你?」
「可是你有回饞。你去年把我們四分之一的錢捐給岡薩雷茲診所。」
正當喬忙著推動賭博合法化和買下飯店的事情之時,葛瑞絲艾拉則開設了自己的旅舍。喬所追逐的是上流社會的豪客,葛瑞絲艾拉則為失去父親和丈夫的人提供住處。這幾年男人們就像戰時一般紛紛離開家人,已經成為全國的恥辱。他們離開貧民木屋和寄宿旅舍,或者就像在坦帕的狀況,離開他們的散彈槍木屋,出門說要去找牛奶,或討香煙,或因為聽說有工作可做的謠言,然後再也沒回家。沒有男人的保護,女人們有時成為強|暴的受害者,或被迫從事最底層的賣淫工作。突然失去父親或可能也失去母親的兒童,則流落街頭和暗巷,往後的下落少有好消息。
「你知道這是什麼樣的槍嗎?」喬問。
她看著自己胸部底下的肥皂泡沫,迷失在思緒中,整個人出神了。看起來,她隨時都會起身去拿毛巾。
喬點點頭。「令尊現在怎麼想?」
「你從其他人的非法嗜好中牟利。你利用他人的軟弱,他人對懶惰和貪食的需要,以及對色|欲行為的需要,從中牟利。」她朝他露出憂傷而溫柔的微笑。「但你可以擺脫這些的。」
特納·約翰舔舔下唇,雙眼始終盯著那把槍。
「你想跟我結婚?」
「我得聽到你說出來。」喬說。
「所以你不信上帝了?」
他的第一個成功,是讓賓果遊戲在潘尼拉斯郡合法。接著把全州賓果合法化的提案排入備審程序,預定在州議會的秋季會期召開聽證會,可能最早會在一九三二年初投票表決。他在邁阿密的朋友(那個城市要容易收買得多)已經設法讓戴德郡和布若瓦郡的彩池投注賭博合法,使得州政府的態度更軟化。喬和艾斯特班曾冒險幫他們在邁阿密的朋友買一塊地,現在那塊地變成了賽馬場。
「他們救了我的命啊。」
如果蘿瑞塔·費吉斯早死——但一定要弄得很像真的是「意外」——那麼在一段哀悼期之後,賭場的計劃就能夠開花結果。她這麼愛耶穌,喬告訴自己,讓她去見上帝,也是幫了她。
「你對上帝的信仰,有人也會說那只是你的意見。」
喬開車送馬索去搭回程火車時,老人說,「這個事情,不管你需要什麼,都儘管放手去做。」
「前年你還蓋了那棟圖書館。」
「你的意思是,每個人都能滿足自己生活所需,成天圍坐在一起唱歌,還有微笑?」
特納·約翰的兒子是三個壯碩的小夥子,身上除了棉質長內褲,沒穿戴太多別的,連鞋子都沒穿(不過有一個穿了件紅色毛衣,上頭還沾了些頭皮屑),他們對喬拍搜全身,拿走了他的薩維奇點三二手槍,接著又拍搜了他一遍。
比起眾多曾站在佈道會帳篷里的講者,蘿瑞塔不同的是,她演講的內容沒有末日的火與硫磺。她聲音從不提高,事實上,她的語調輕柔到很多信眾都得身體往前傾。她偶爾會往旁邊看父親一眼——自從她回來后,費吉斯就變得頗為嚴厲而難以接近——她會語調悲傷地講違一個墮落的世界。她並不宣稱自己了解上帝的旨意,只說她聽到基督悲嘆自己的子民墮落至此。這個世界有太多良善可以拯救,太多美德可以收割,只要播下善德的種子。
「不會的,」厄文說,緊咬著下巴。
但他們沒等。為什麼他們不等?
「那就隨你吧。」
「嘿,」他說。
喬不驚訝。最近除了那些女人之外,葛瑞絲艾拉很少談別的話題。
「誰很害怕?」她說。
那次會面是在薩拉索達。喬和艾斯特班離開后,兩人開車過橋到長船礁島,站在那裡望著墨西哥灣上那座發著微光的飯店建築,想著差一點就能把這裏打造成另一個地中海了。
「不,」喬說,「這是把會讓你後悔的槍。」他站起來。「在帕梅托這邊,隨你怎麼做都行。懂我的意思嗎?」
「蘿瑞塔小姐,」喬說,「你好像是個不錯的人。我也知道自從你開始佈道之後,殷格斯牧師的會眾增加到三倍。」
他說,「這是我的榮幸。」
「不!」
「不應該禁止他們,」喬說。「如果有人想私通,我看不出有什麼迫切的理由要阻止,費吉斯小姐。」
「是的,沒錯。我們知道她在伊柏社區、甚至在大坦帕地區,做了很多慈善工作。」
十月底他們走出屋子時,蘿瑞塔穿了一身白。那天晚上,在一場五旬節九-九-藏-書教派的帳篷佈道會上,她宣布她穿白色完全不是自己的決定,乃是耶穌基督的決定,而她的餘生將奉獻給耶穌的教誨。那天晚上,在招潮蟹灣原的佈道會帳篷里,蘿瑞塔登上舞台,講述惡魔的酒精和海洛因和大麻導致她墮入了罪惡世界,放縱的私通導致賣淫,又導致了更多的海洛因,以及那些罪孽又敗德的夜晚。她知道耶穌不讓她記得那些夜晚,免得她羞愧得自殺。但祂為什麼要她活下去?因為祂希望她向坦帕、聖彼得斯堡、薩拉索達、布瑞登頓的罪人們說出祂的真理。如果祂覺得有必要,她要把這訊息傳遍佛羅里達州,甚至傳遍全美國。
「我知道。」她語調毫無起伏,等於是在告訴他:如果他以為她不曉得,那就太天真了。「所以我需要你的幾個手下。」
「不,他過世了。」
跟耶穌也是這樣,蘿瑞塔說。你能等嗎?你能抗拒那些會把你家人扯得四分五裂的世俗誘惑嗎?你能找到方法保護你所愛的人,讓他們不要變成野獸的犧牲品,直到我們的救世主上帝回來嗎?
喬拉開褲襠拉鏈,拿出他幾年前從曼尼·布思塔蒙帖那裡沒收來的單發小型手槍,指著特納·約翰的胸口。
「你希望他以你為榮,對吧?希望他把你當個男人?」
喬腦中浮現那家麗思飯店,窗戶內的燈光流瀉到黑暗的海上,音樂在柱廊間流動,飄過墨西哥灣,同時傳來骰子喀啦擲在賭檯的聲音,群眾為贏家歡呼,而他會穿著燕尾服,主持這一切。
那一刻,突來的激動情緒讓喬猝不及防。他不得不在眼神泄漏之前別開眼睛。「是啊,沒錯。」
特納·約翰露出滿嘴銀牙。「先生,我知道他在看我。」
對喬、艾斯特班、裴司卡托瑞家族來說,很不幸的是,當蘿瑞塔愈來愈受歡迎,她的觀點也愈來愈站得住腳。才短短几個月,她的佈道就開始讓賭場計劃陷入危機。一開始,很多公開議論她的人只把她當個笑柄,或是驚訝于種種環境把她變成現在的樣子——警察局長的女兒跑去好萊塢,回來腦子壞掉了,手臂上有毒品注射痕,很多土包子還誤以為是聖傷。接下來,議論的主調變了,不光是因為謠傳蘿瑞塔將會出現的佈道會夜晚,佈道帳篷附近的道路塞滿了汽車和徒步的人群,同時也因為一般市民逐漸接觸到她。蘿瑞塔非但不會逃避一般大眾的目光,還會主動接近大家。不光是在她所住的海德公園那一帶,同時也在西坦帕、坦帕港,以及她喜歡去喝咖啡的伊柏——喝咖啡是她唯一的惡習。
「唔,先給我四個吧。不過,我的愛人?」她朝他微笑。「我要你手下最兇悍的。」
而蘿瑞塔的死,又怎麼會有差別呢?
「我愛上你了。」
喬的視線轉到厄文·費吉斯的身上,他感覺得到他強忍著怒火,但一如往常,厄文不肯看他的眼睛,只是瞪著自己交扣成拳的雙手。
上帝顯然指引一些坦帕的良善市民去突襲幾家考夫林—蘇阿瑞茲幫的夜店,拿斧頭砍破裝蘭姆酒和啤酒的木桶。喬得知消息后,就和迪昂去找一個住瓦瑞科的鋼桶匠,然後把所有酒館里的木桶都放進鐧桶里,等著看誰要上門來砍桶子,那就活該讓他們的手肘脫臼。
迪昂嘆氣。「她害我們整個計劃都快泡湯了。」
蘿瑞塔清清嗓子。「我們知道你的慈善行為。也知道你選擇一起居住的那位女人所做的善事。」
他去看她佈道。去的前一天就開始不刮鬍子,打扮得像是農具推銷員或是飼料店老闆——乾淨的工裝褲,白襯衫,條紋領帶,深色帆布運動外套,外加一頂乾草編的牛仔帽,拉低到眼睛上方。他讓薩爾開車載他到殷格斯牧師傳教帳篷的營地邊緣,然後沿著一條松樹夾道的窄泥土路走過去,來到了群眾的後方。
「你會後悔的,」迪昂說。
「可是別讓我看到你的商標或產品,出現在希爾斯博羅郡或潘尼拉斯郡。薩拉索達也不行,特納,約翰。這點我們講清楚了吧?」
他叫薩爾在車上等著,自己站在特納·約翰那棟銅頂木屋前的泥土路上,門廊一邊都坍掉了,只有一個可口可樂的冰櫥放在另一頭,又紅又亮,喬簡直懷疑每天都有人擦過。
「不過你還是他的兒子,對吧?」
「喝酒和私通,跟動物能扯上什麼關係?恐怕我看不出來。」
她看著他,褐色的雙眼無辜得像小鹿的眼睛。三一棟,連在一起的。就是以前裴瑞茲雪茄廠旁邊那一排。
「哇,」喬說,「這一點你完全把我搞糊塗了。」
特納·約翰眨了幾次眼,表示肯定。
「這點我承認。」喬抬頭看著她。「那麼在證據不足的狀況下,你為什麼不能承認,我的意見也可能是對的呢?」
「你在這裏做得很不錯。」馬索拍拍他一邊膝蓋。「別以為我不會列入考慮。」
「很嚴重呢。」她微笑。「有可能行得通的。或許哪天我們甚至可以從中獲利,讓它成為世界各地的模範。」
她父親陪著她下了火車,兩人緊挽著手臂。蘿瑞塔全身從頭到腳都穿戴著黑色,好像在服喪,從厄文緊挽著她手臂的模樣看來,或許她真的在服喪。
群眾們紛紛說願九-九-藏-書意和阿門和啊,願意。當蘿瑞塔閉上雙眼開始搖晃,群眾們睜開眼睛往前涌。蘿瑞塔嘆息時,大家也跟著呻|吟。當她跪下,大家倒抽一口氣。等到她側身倒在地上,他們一致吐出氣來。他們朝她伸手,但完全沒有朝舞台走得更近一步,好像某種無形的屏障擋在舞台前。他們伸手想碰觸某種不是蘿瑞塔的東西。他們朝它呼喊,承諾願意付出一切。
「因為我知道在我最黑暗的時刻,我很軟弱。」
「考夫林先生,」她說,十指緊扣放在身前。「家父說,你以前心底是個好人。」
「誰不害怕?整個世界都很害怕。我們告訴自己說,我們相信這個神或那個神,相信這個來生或那個來生,或許我們真的相信,但同時我們又都想著,『如果我們錯了呢?如果只有這輩子呢?狗屎,那我最好給自己弄一棟大房子和一輛大車,還有一大堆漂亮的領帶夾跟珍珠握柄的手杖——』」
馬索曾搭飛機來看看那座麗思飯店。他最近剛治療完癌症,但只有他本人和醫師才知道是哪種癌。他宣稱自己治療的狀況很好,但頭禿了,身體也很虛弱。甚至有人私下說他腦袋變糊塗了,不過喬看不出任何跡象。馬索很喜歡這塊產業,也喜歡喬的想法——如果要打破賭博禁忌,那麼現在,趁著禁酒令凄慘地在他們面前崩潰,就是絕佳的時機。他們因為飲酒合法化所損失的錢,會直接進入政府的口袋,但在合法賭場和賽馬場被抽走的稅,將可以從眾多笨得跟莊家對賭的人身上賺回來。
「就是那個沒錯,」馬索說。
「所以原來一切就是這樣——因為我們害怕?」
特納·約翰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她大笑起來。
到了一九三一年末,他口袋裡已經有兩個資淺參議員、八個眾議員、四個資深參議員、十三個州議員、十一個市議員,還有兩個法官。他也收買了以前的三K黨對手:《坦帕觀察家報》的總編輯霍普·休伊特,他開始刊登社論和新聞報導,質疑說沒有道理讓這麼多人挨餓,因為佛羅里達州的墨西哥灣沿岸有這麼一家一流的賭場,可以僱用所有失業的人,讓他們有錢買回被銀行沒收的房子,因而可以讓律師們脫離領濟貧食物的隊伍,去完成種種贖回房屋的買賣契約,而律師們則需要文書人員幫忙擬定法律文書。
「所以我想在自己的名字後頭加你的姓。」
「沒錯。」他說。
喬不知道他的工作成果要列入什麼考慮。他在這裏從爛泥堆建立起一片天地,而馬索跟他講話的口氣,卻好像他只是幫忙找到一家可以勒索的雜貨店而已。也許那些關於老人腦子不管用的謠傳,並不是空穴來風。
「我知道。聽我說,你想救那些女人和他們的孩子?很好。我就是愛你這點。但有一些壞人,他們會想阻止那些女人逃離他們的掌握。」
「就算你有二十個曾孫子女,你也還是他兒子。」
①舊約聖經記載,耶和華決定要毀滅罪惡之城所多瑪和蛾摩拉,毀滅前,兩名天使通知城內僅有的義人羅得一家,要他帶著家人逃離,不可回頭看或稍停。但羅得之妻在途中忍不住回頭看,當場變成一根鹽柱。
蘿瑞塔又露出憂傷的微笑。「因為那些意見是錯的。」
「不!」
「沒錯。」
厄文舉起五根手指,眼睛還是看著地上。
「人們會想跟動物一起睡覺嗎?」
於是她激增的崇拜者把她的種種訴求視為針對某個人,尤其是針對當地某個黑幫分子,此人正要以賭博的禍害蹂躪家園。很快地,國會議員和市議員紛紛回報喬的政治掮客說「不行」,或者「我們需要更多時間考慮各種變數」。但他們並沒有把喬的錢歸還。
「我們可以做點好事,」她說,垂下視線。
「這並不表示就沒有關係。」
「可是,考夫林先生,」蘿瑞塔理性地說,「同樣的話也可以拿來講私通。人們想要私通,並不希望被禁止。」
「當然就是沒有關係,」喬說,「我的意思正是這樣。」
「我可以。」
「考慮不是問題,」迪昂說。「動手做才是問題,老大。」
「所以你限制了我的行動能力。」
喬問他知不知道,這表示喬為了面子就得殺了他。特納·約翰說他也猜到了。
有天晚上喬坐在浴缸里,葛瑞絲艾拉來找他。她帶來兩杯咖啡加蘭姆酒,脫掉衣服,滑進水裡,坐在他對面,問喬說,她能不能用他的姓。
「它本來有機會成為一個很棒的賭場。」喬說。
她點點頭。「我想在那裡,收容被拋棄的婦女和他們的孩子。」
「啊,」她說,「很好,我買了一些房子。」
「也不表示不會。」
過去幾個星期來,他反覆問過自己,現在他又問了一次:一條人命算什麼?
「那麼,」喬說,「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為什麼不付一點保護費就算了?」
蘿瑞塔是它的門戶,藉著這個入口,他們進入了一個沒有罪惡、沒有黑暗、沒有恐懼的世界。在裡頭,他們再也不孤獨。因為你有了上帝,有了蘿瑞塔。
營地緊貼著一個池塘,池塘邊以木板搭建起一個小舞台,蘿瑞塔站在上面,她父親在她左邊,牧師則在她右邊,兩read.99csw.com個男人都低著頭。蘿瑞塔正在談最近的一個靈視或夢境(喬到得太晚,沒聽到是哪個)。襯著背後黑暗的池塘,她一身白衣和軟白帽,在黑夜裡突出得就像是午夜天空的一輪明月,讓星星盡皆失色。她說,有一家三口——父親、母親、小嬰兒——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父親是生意人,被派來這裏,公司交代他要在火車站裡面等司機,不要冒險走到外頭。但那個火車站很熱,他們大老遠來到這裏,很想看看這個新地方的模樣。他們走出火車站,立刻被一隻黑得像煤炭的黑豹攻擊。這家人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黑豹的牙齒就扯破了他們的喉嚨。那個父親臨死前倒地,看著黑豹大啖他妻子的血,此時另一名男子出現,開槍射殺了那隻黑豹。這個人告訴垂死的生意人,說他就是公司僱用要來載他們一家的司機,他們唯一要做的,就只是等他來就好。
那個私酒販子名叫特納·約翰·貝爾金。他和三個兒子在帕梅托市賣自家蒸餾的私酒。特納·約翰,貝爾金無意損及任何人,他只想賣酒給那些光顧了一輩子的老顧客,在自家後頭的房間經營一些賭博,在同條街的另一棟房子提供一些妓|女。但他無論如何都不肯加入裴司卡托瑞幫旗下。不肯付抽成,不肯賣裴司卡托瑞的產品,什麼都不肯,只想照著他向來的老樣子,還有之前他父親、他祖父的老樣子——早在當年坦帕市還叫布魯克堡、死於黃熱病的人口是衰老而死的三倍——做自己的生意。
「其實你很想。」
「是啊,一座也沒有,就連附近遠些也沒有。」
他大笑。「是嗎?」
「你買了一些房子?」
「我選擇一起居住的女人,」喬說,只是想說說看。
「可是我們算是結婚了,對吧?」
「只因為你感覺到,」喬說。「並不表示就會成真。」
「那你拉丁美洲政治的崇高理想呢?」
「那就除掉他吧。」
「今天晚上,」迪昂在喬家裡三樓的會客廳內跟他說。「她非走不可。」
「我還不曉得那個人離開了呢。」
「在棕櫚大道上?」
「或者你太軟弱了?」蘿瑞塔問。
「唔,我也一樣。我有個好老爸。他偶爾打人,都是我自找的,而且從不會是他喝了酒之後。大部分時候,都是因為我打呼,他就打我的腦袋。我是打呼冠軍,碰到我老爸累得像狗似的,他就會受不了。除了這一點,他是大好人一個。我們當兒子的,總希望自己的父親能看著自己,覺得他的種種教導在你身上扎了根。就是現在,我老爸正在看著我說,『特納·約翰,我可沒教你付錢給一個沒跟你一道辛苦幹活兒、只想白撈的人。』」他攤開遍布疤痕的雙掌給喬看。「你想要我的錢,考夫林先生?那你最好跟我們父子一起釀酒,幫我們照顧農場、耕田、照顧莊稼、擠牛奶。你懂了嗎?」
「不然你以為我要怎麼學會西班牙文?」
機會之窗正在迅速關上。
「也不應該被禁止。」
葛瑞絲艾拉以前夢想著土地改革,還有農民權利和財富公平分配。她以前相信本質上的公平,而喬認為這個概念老早就不存在於地球了。
厄文把她關在海德公園的家中,一整個秋天都沒人看見他們兩個。厄文去洛杉磯接她時就請了假,回來后請假又繼續延長。他太太帶著兒子搬出去了,鄰居說他們唯一聽到過從他們家傳出來的聲音,就是在祈禱。不過也有人爭辯說是在念經。
「謝了。」喬說。「我會的。」
「幾個?」
「抱歉你說什麼?」
「可是那裡頭所有的書都是西班牙文的。」
「你說什麼?」
特納·約翰又眨眼。
「我聽說你已經對他下工夫六個月了。」
喬說,「可是我不想。」
汽車停下,馬索的私人保鏢賽普,卡伯奈幫他打開車門,站在大太陽底下等他出來。
「不,蘿瑞塔,我只是不信你的上帝而已。」
「是啊,」喬說。「那是當然。」
「你以為我沒考慮過嗎?」喬說。
她把肥皂泡沫彈到他臉上。「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一個美好的世界。為什麼不可能?」
「我很軟弱,」蘿瑞塔喊道。「但祂賜給我力量。」她指著天空。「祂充滿我的心。但我需要你們幫我完成祂的願望。我需要你們的力量,好繼續宣揚弛的話,行祂的事,防止黑豹吃掉我們的孩子、以無盡的罪污染我們的心。你們願意幫助我嗎?」
「我知道。」喬很慶幸日落了,會客室裏面一片黑暗。如果迪昂可以清楚看到他的雙眼,他就會曉得喬的想法有多麼不堅定,只差一點就要跨過那條永遠不回頭的線了。基督啊,她不過是一個女人而已。「可是我決定了。任何人都不準碰她一根寒毛。」
他靠過去親她一下,然後又往後坐正身子。「葛瑞絲艾拉·考夫林?」
她揚了他手臂一記。「我的名字沒那麼長啦。」
一個星期後,約翰·瑞齡的手下要求碰面,喬知道事情完了。就算不是完全結束,也一定得擱置好一陣子了。整個國家都準備要解除禁酒令,大家又可以懷著熱情和喜悅,盡情喝酒了;但是坦帕,在蘿瑞塔·費吉斯的影響之下,卻倒向了另外一邊。如果在喝酒這件九-九-藏-書事情上——只差總統簽個名,就會合法化——他們都沒法贏過她,那麼賭博合法化就更是沒指望了。約翰·瑞齡的手下告訴喬和艾斯特班,說他們的老闆決定暫時還不要賣掉麗思飯店,先等景氣好轉以後,再來考慮。
喬搖搖頭。「不見得。」
「我寧可站著,先生。」
有一天,喬正坐在他雪茄出口公司的辦公室里——這家完全合法的公司每年都要賠上一大筆錢,業務是把頂級煙草出口到愛爾蘭、瑞典、法國這些雪茄從未流行的國家——厄文和他女兒走進前門。
生意還是持續蒸蒸日上。
她撈起肥皂泡沫,像一條披巾似地圍在脖子上,然後點點頭。「我希望能做點事情。」
「唔,但是上帝相信你,」她說。「考夫林先生,你將會放棄你邪惡的道路。我就是知道。我可以從你身上看出來。你會懺悔,奉耶穌基督之名受洗。而且你會成為一位偉大的先知。這點我看得很清楚,就像我在坦帕這裏,看到的是一座山丘上的無罪城市。另外,沒錯,考夫林先生,在你開玩笑之前,我要說明,我知道坦帕沒有任何山丘。」
「我不知道一切是不是這麼回事,」他說。「我只知道我們都很害怕。」
「好吧……」
「我正在對他下工夫,」喬說。
她說,「幸運的是,我沒搞糊塗。儘管你做了那麼多好事,考夫林先生,但你知我知,都不能抵消你的罪孽,還有你對天主的疏遠。」
然後那微笑再度轉變為憂傷、僵硬的版本,她雙眼發亮,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橫過茶几到他面前,他握了,心裏想著手套遮住的毒品注射疤痕,同時蘿瑞塔·費吉斯說,「我會把你從邪惡之路拉回來,考夫林先生。這點你可以相信。我打從骨子裡有這個感覺。」
「那只是你的意見。」
「那如果人們想跟動物一起睡覺呢?」
「尤其我們經歷過這麼多不好的,」她輕聲說。
「會嗎?」
「我家蘿瑞塔有話要跟你說。」
喬說,「如果你加入了我們這一行,決定在夜裡生活,那麼你就知道後果是什麼,或者你絕對應該知道。可是那些夜裡睡覺的人呢?那些白天忙著工作、耕田的人呢?他們沒加入我們這一行。這表示他們犯了錯,不會受到像我們這樣的懲罰。」
「三個月,」喬承認。
「除此之外,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先生,」特納·約翰說,「令尊還在嗎?」
厄文對喬迅速點了個頭,但不肯看他的眼睛。自從喬把他女兒的那些照片拿給他看過之後,這兩年他就一次都沒有看過喬的眼睛,喬估計他們在街上遇見過至少三十次了。
也是在這一年,厄文·費吉斯局長的女兒蘿瑞塔回到了坦帕。
她一腳翹在他肩膀上,用他的頭髮搔著自己腳底外側的一塊癢處。然後腳停在那兒,他吻了一下,再度發現自己又處於這種時刻,體驗到一種全然的寧靜狀態,難以想像天堂怎麼比得上——她的聲音在他耳邊,她的友誼在他口袋,她的腳在他肩上。
「這樣他們才能買我想讀的書啊。」
「真貪心。」他說,舉起雙手。「看看我們住的地方。」
「還會有其他機會。風向會再轉回來的。」
「為什麼不可能呢?」她跟他說。「一個公平的世界。」她朝他潑泡泡,好顯示自己是半開玩笑的,但其實她很認真。
一九三一年,歐洲爆發金融危機,把全世界都捲入漩渦,也消滅了金融復甦的殘餘希望。這一年的年底,蘿瑞塔開始會在佈道時暈倒。這些暈倒事前毫無徵兆,也並不戲劇化。她會談到酒精或慾望或賭博(最近愈來愈常談)的毒害——總是以一種平靜的、微微顫抖的聲音——還有上帝向她顯現的坦帕景象,這個城市被自身的罪惡燒黑,化為一片繚繞著煙霧的荒原,土地焦黑,昔日的屋宅燒成一堆堆冒煙的木炭,她還提醒大家有關聖經中羅得的妻子①,懇求大家不要回頭看,絕對不要回頭,而是要往前看著一座光輝的城市,裡頭住著深愛耶穌的白色人種,身穿白衣服,住在白色房子里,她要大家祈禱,堅決地拋棄背後那個罪惡的城市,好讓自己的子女引以為榮。在佈道中途,她的眼珠會左右轉,身體也隨之左右搖晃,然後她就忽然倒地。有時她還會抽搐,有時美麗的嘴唇會流出少許唾沫,但大部分時候,她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有人認為(但只有在最下層的圈子裡),她的人氣如此高漲,一部分是因為她俯卧在舞台上的模樣太美了,身上穿著薄薄的白色縐紗衣裳,薄得讓你可以看到她小小的、形狀完美的胸部,還有完美無瑕的苗條雙腿。
「講清楚了,」特納·約翰說。「我跟你保證。」
「蘿瑞塔,」喬說。「我所販賣的產品太受大家喜愛,所以禁酒令幾年內就會廢除了。」
「怎麼會呢?」
一個星期後,喬去找特納·約翰。
馬索下了車,喬陪著送他上了火車,目送他離開,雖然馬索說不用了。不過其實是,喬想親眼看到馬索離開,非看到不可,這樣他才能確定自己又能再度放輕鬆,再度呼吸。馬索一來,就像有個叔叔到你家住幾天,從來不離開屋子似的。更糟的是,這叔叔還以為他是在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