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所有暴力的子女 1933-1935
25 更大的優勢
他的後腦勺不見了,原來心髒的位置有一大團黑黑的血塊。喬蹲在屍首旁,把他父親的懷錶從亞伯的背心口袋裡掏出來。他迅速檢查一下有沒有損傷,都沒有,於是放進自己的口袋。他往後坐在甲板上。
喬在一片黑暗中醒來。他看不見,也沒法講話。一開始他擔心有人竟然過分到把他的嘴巴縫起來,但過了一分鐘左右,他懷疑鼻子底下那個緊貼的東西可能是膠帶。一旦想到了,就愈來愈感覺到嘴唇周圍黏黏的,好像皮膚上抹了泡泡糖,完全說得通了。
「不,」喬設法想說,「看看我的口袋。」
加特林機槍在槍架上固定好了。伊拉里歐將彈藥帶塞入進彈口,又吹掉了彈鬥上可能累積的任何灰塵。
「那兩個袖扣不錯,」亞伯對伊拉里歐·諾比雷說。「去拆下來。先別急著把他丟下去。」
那兩艘汽艇開始左右變換著方向,拖船甲板上的人也彼此大吼著,隨之改變位置。左舷的那艘汽艇採取蛇行路線,而右舷那艘船則左右亂扭,引擎發出尖嘯。
他看著亞伯的眼睛,眼神示意著自己左邊的內側口袋。
甲板也四處飛濺——木屑和金屬和火星。眾人紛紛彎腰、蹲下、縮成一團。他們尖叫著摸索武器。兩個人掉進了海里。
亞伯看著那兩艘船,看著馬索的手下,又回來看著喬。他從緊閉的嘴唇吐出一口長氣。「你以為他們會救你?他們人數只有我們的一半,而且我們有優勢。你可以派六艘船來,我們會把每一艘都轟爛。」他轉向船上的眾人。「殺了他們。」
他們割斷捆在喬胸部的繩子。吉諾·瓦洛科拿著一把鋼鋸走過來,跪在甲板上,開始鋸著椅子的椅腳,要把那兩根椅腳鋸掉。
亞伯說,「告訴我吧。」
儘管喬沒法開口,但他其實也不想說話。
等到卡邁,帕羅內來到喬身邊,喬的臉部左側看起來比實際上嚴重多了。卡邁給了喬一條毛巾,然後他和一個新手小子彼得·華勒斯開始用斧頭砍開水泥。喬以為水泥已經完全凝固了,結果沒有,斧頭揮擊了十五、六下,再加上一把卡邁從船上廚房裡找來的鏟子,他們把喬從水泥裡頭弄出來了。
喬的耳邊像是一首鐃鈸協奏曲般響個不停。他反覆搖著頭。
迪昂想了一下。「的確,沒有太多規則。」
亞伯說,「你可以用一次你的手。可以用來撕掉嘴巴的膠帶,也可以把你想用來救自己一命的東西拿給我看。只能選一個。」
「在照片里。」
亞伯說,「告訴我她在哪裡,我就讓你死得痛快點。一槍斃命,你不會有感覺的。要是你讓我逼你講出來,我會慢慢把你的肉一塊塊割下來,堆在甲板上,直到一整堆坍下來為止。」
亞伯撕掉喬嘴巴上的膠帶。
亞伯走到他身後,把椅背一推,椅子便往前落下,喬的雙腿陷入水泥中。
法撒尼和華勒斯把亞伯·懷特拖過甲板,扔在喬面前。
亞伯走到他面前的甲板坐下,看著喬的雙眼,等著水泥凝固。那種海綿的感覺逐漸淡去,喬覺得腳掌底下開始出現一種更結實的感覺,逐漸往上環繞著他的腳踝。
等到他恢復視力,第一個映入眼帘的是他父親的懷錶,就懸吊在他眼前。然後是懷錶後方亞伯·懷特的臉。他讓https://read•99csw.com喬看著他打開廉價背心的口袋,把懷錶放進去。「我自己呢,用的是艾爾金錶。」他說著往前傾身,雙手放在膝蓋上。他對喬露出淡淡的微笑。在他身後,兩名男子把一個沉重的東西拖過甲板,朝他們走來。那是某種黑色的金屬製品。有銀色的把手。那兩個人走近了。亞伯彎腰比了個誇張的動作,同時後退,於是那兩名男子把東西推到喬的光腳底下。
亞伯帶著科學家般淡漠的好奇,看著他掙扎——或是試圖掙扎。喬唯一能動的,大概只有自己的頭部。他雙腳一落入浴缸里,就固定了。他膝蓋以下的兩腿也很快就跟進,完全動不了。從感覺判斷,那缸水泥攪拌得稍微有點太早,不像濃湯。他兩腳沉進去,感覺像是踩入一塊海綿的切口中。
喬眨眨眼表示肯定。
「我應該要看著他的眼睛說,『你以為你制住我了,但他媽的我才制住你了。』」
亞伯抽出他點三八口徑的長管手槍,抵著喬的前額。「告訴我。」
「我還想再要一次機會。」喬握住那隻手。
總統當選人羅斯福
水上飛機又飛回來,兩艘汽艇上的人持續開火,迪昂則把飛機上的機槍操作得像是救火員的水管,而他是消防隊長。亞伯站直身子,把點三二口徑的長管手槍指著喬,同時船尾像是颳起了一陣龍捲風,塵土和木頭碎片齊飛,好幾個人沒躲過滿天亂飛的鉛彈,然後喬看不到亞伯了。
不過他的眼睛沒貼膠帶。原先眼前似是全然的黑暗,逐漸轉變為一片遮著羊毛布或粗麻布的暗影。
「她人在哪裡?」
亞伯肩膀就吃了一顆子彈。另一個傢伙抓著頸背,倒在甲板上。
水泥變硬了,擠著喬的腳趾、腳跟、腳踝。擠得好厲害,他只能假設腳上有些骨頭都被擠斷了。說不定全斷了。
亞伯大笑,繼續模仿他,其他幾個人也加入,法斯托·史卡佛內還根本就是在模仿人猿了。他發出「呼呼呼」的聲音,抓著腋下。一次又一次朝左邊扭著頭。
喬看得出他上鉤了。他想看喬的口袋,但他得找個方式掩飾,不能顯得他讓自己的受害者稱心。
「哪裡?」
喬試著扭動腳踝,但太痛了。他一隻手放在引擎室底下的梯子,對迪昂說,「你剛剛問我什麼?」
椅子的左前腳鋸斷了,吉諾開始鋸右邊那根。
椅子的右前腳也鋸斷了,大家把椅子拉開,於是喬就直直站在浴缸的水泥里。
「她人在哪裡?」亞伯的聲音很剌耳,引得幾個人轉頭看過來。
「告訴我這照片是在哪裡拍的。」
「狗屎,」迪昂說著把他拉起來,「那種機會,不可能有第二次的。」
「什麼?」
喬搖頭。
然後有人抬起他——一隻手探入面罩內他的頭髮里,另外兩隻手伸進他的腋下。他被沿著甲板往後拖,然後丟在一張椅子上,他可以感覺臀部底下堅硬的木頭座位,還有抵著背部的堅硬木條。兩隻手滑過他的手腕,然後手銬解開了。緊接著他的雙臂就被拉到椅子背後,再度扣上手銬。有個人用繩子把他的胸部和手臂綁在椅子上,綁得很緊,讓他只能勉強呼吸。然後有個人——也許是九九藏書同一個人,也或許是另一個人——又把他的腿緊緊綁在椅腳上,讓他完全無法移動。
「在他媽的照片里。」
「我也愛過她。」
「不。」
喬的手臂被一塊子彈的碎片擊中,腦袋也被一塊瓶蓋大小的木片打到。那木片先是扯掉左眉一角,再劃過左耳頂端,然後落入了墨西哥灣。一把柯爾特點四五口徑手槍掉在浴缸外底部,喬撿起來退下彈匣,看到裡頭子彈還剩至少六顆,又趕緊將彈匣插回去。
「你不覺得困擾嗎?」
「怎麼說?」
「那是老照片,你只是藏著一張老——」
第二艘船出現了,也是改裝過的汽艇,上頭有四個人,從四百碼外一個廢石堆後頭開過來。
「亞伯,」喬說,「有什麼好睏擾的?」
「我應該要看著他的眼睛的。」
「去叫亞伯來。他醒了。」
亞伯指著第一艘船,然後指了另一艘。「他們阻止不了我們的。你他媽的是白痴嗎?她人在哪裡?」
他的雙手銬在背後。絕對不是繩子,完全是金屬。他覺得兩腿也被綁住了,但是從可以移動的感覺判斷,綁得並不緊——應該還能挪動整整一寸。
「順便問一聲,她是黑人還西班牙人?」
他們沿著船舷邊緣排好,跪下來。喬數了一下,剛好是十二個人。五個在右舷,五個在左舷,伊拉里歐和法斯托則走進船艙拿東西。大部分在甲板的人都拿著湯普森衝鋒槍,還有少數兩三個拿手槍,但沒有人拿著遠距離射擊所需的步槍。
喬終於找到了方向感,因為他看到左邊有一個小小的離岸沙洲島,看起來很像艾格蒙礁島。除此之外,四周什麼都沒有,只有水和天空。
「兩個都是。」喬說。
亞伯從甲板上撿起來,此時他左肩上方出現了一個小黑點,就在艾格蒙礁島後頭。亞伯看著那張照片,一邊眉毛揚起來,臉上浮現出那個得意的淺笑,沒看出照片有什麼特別的。他的眼神落在照片最左邊,然後緩緩往右移,然後他的頭忽然動也不動。
亞伯又把湯馬斯·考夫林的懷錶拿出來,提著鏈子讓它轉了一會兒,像個小男孩在玩溜溜球,對空扔出去后,再用手掌猛地抓住。他對喬說,「這表慢分了。你知道吧?」
法魯柯·迪亞茲把飛機停在海上,關掉引擎。飛機朝他們滑過來。迪昂爬上船,其他人則忙著解決掉受傷的敵手。
邁阿密遭遇暗殺未遂
亞伯湊向喬,看看兩人周圍。「我不想要這個。誰想要這個?我只想重新體會當年我逗她笑,或她拿煙灰缸丟我腦袋的那種感覺。甚至不上床也無所謂。我只想看她穿著飯店浴袍喝咖啡。我聽說,你已經有這樣的生活了。跟那個西班牙女人?」
有個人脫掉他的鞋。接著是襪子。再來拿掉了面罩。
「讓他站起來。」
喬別開眼睛,發現迪昂鎮定而謹慎地看著他。「他們本來要殺光我們所有人,追殺到底。你知道的。」
法魯柯·迪亞茲的飛機傾斜轉彎,朝雲層飛去,甲板上的槍手們紛紛恢復過來,站起身開火。飛機飛得愈高,他們的開火角度就愈垂直。
這麼多年來,他也以為她死了。
「貪婪,」迪昂說。「沒有道理的貪婪,他媽的毫無理性的貪婪。貪得https://read.99csw.com無厭。因為對他們來說,永遠都不夠。」迪昂的臉氣得漲成紫色,彎腰朝喬湊得好近,兩人鼻子都相觸了。「媽的永遠都不夠!」
「夜晚。」喬說。「滋味太好了。你在白天生活,就照他們的規則走。所以我們在夜晚生活,就照我們的規則走。可是呢,阿迪,我們其實沒有任何規則。」
「對我們任何人來說,永遠都不夠,」喬說。「你、我、裴司卡托瑞。因為滋味太好了。」
法魯柯·迪亞茲的水上飛機從西邊破雲而出。一開始很高,但下沖得很快。迪昂高高站在後座,他的機槍固定在法魯柯·迪亞茲當初拜託喬好幾個月才終於求到的槍架上。迪昂戴著厚厚的護目鏡,好像正在大笑。
「我開始筋疲力盡了。」
喬沒有猶豫。他伸手到口袋裡,拿出那張照片,扔到亞伯腳邊。
伊拉里歐·諾比雷搬了一張帆布摺疊椅來給亞伯,眼睛不敢看喬。亞伯·懷特從甲板上爬起來,坐下時調整了一下椅子,免得海上倒映的亮光照到他的臉。他身子前傾,雙手夾在兩膝間。這是一艘拖船。喬面對著船尾,椅子後方靠著駕駛室的后牆。挑這艘船的確很厲害,喬不得不承認。拖船看起來不起眼,但其實速度很快,而且行動非常靈活。
里卡多·寇馬托追上一個爬向船尾的小子,他雙腿一片血肉模糊,但身上其他部分看起來就是一副晚上要出去玩的打扮,米色西裝和乳白色襯衫,芒果紅領帶翻到一邊肩膀上,像是準備要吃龍蝦濃湯似的。寇馬托朝他脊椎餵了顆子彈,那小子憤慨地大吼一聲,於是寇馬托又朝他腦袋補了一槍。
但這一點很快就變得毫無意義,因為伊拉里歐和法斯托從船艙拖出一個條板箱。喬這才發現船舷邊有個青銅三腳架用螺絲固定在甲板上。接著他明白那不完全是三腳架,而是三腳槍架,給大槍用的。伊拉里歐從條板箱里拿出兩條點三〇-〇六彈藥帶,放在槍架邊。然後他和法斯托伸手到條板箱里,拿出一把一九〇三年款的十槍管加特林機槍,放在槍架上,著手忙著固定好。
迪昂的機槍第一個瞄準的,就是那具加特林機槍。
「亞伯,」喬隔著膠帶說話,「看看這個口袋。這個口袋。這個口袋。這個。」
「像這個表這麼大、這麼貴,結果連準時都做不到。」他聳聳肩。「就算花了這麼多錢,對不對,喬?」他聳聳肩。「就算花再多錢,很多東西還是只能順其自然。」亞伯抬頭看看灰色的天空,然後往船外看著灰色的海洋。「這一行不能拿第二名的。我們全都知道賭注是什麼。要是搞砸了,你就會死。信任錯了人?押錯了馬?」他彈響手指。「關燈。有老婆?有小孩?那真不幸。打算夏天要去英格蘭玩一趟?計劃剛剛改了。以為你明天還會呼吸?還會打炮、吃飯、泡澡?不會了。」他身子前傾,食指戳著喬的胸膛。「你會坐在墨西哥灣的海底。再也看不到這個世界了。要命,如果有兩條魚去吃你的鼻子,還有幾條去咬你的眼睛?你也不在意。你會去見上帝,或是魔鬼。或是哪兒都不去。但是呢,你不會待的地方?」他兩手舉向天空。「就是這裏。所以好好看最後一眼吧。深呼吸幾口read•99csw.com。多吸點氧氣。」他把懷錶放回背心口袋,湊過來,雙手捧著喬的臉,吻了他的前額。「因為你現在就要死了。」
吉諾·瓦洛科用義大利語大喊著什麼,指著右舷。
「你還好吧?」
只有水泥。
「好啊,」喬說,「告訴你之後,我就可以確保自己平安無事了呢。」
「你四年前就有這個機會了。」迪昂朝他伸出一隻手。
有個船舷邊的傢伙用義大利語哀求饒命,卡邁,帕羅內朝他胸部開了一槍,然後把他踢下船。
椅子碰上了一面牆,於是停止傾斜。喬坐在那兒,大約成四十五度角。他猜想自己的雙腳和椅子的前腳都離甲板一尺半到兩尺。
喬沒回答。
「啊,」喬說,「你知道的。」
兩艘汽艇現在進入射程了。但亞伯的槍手全都轉過去朝法魯柯的飛機開槍。喬的槍手並不神准——他們在船上,而船又晃動得很厲害——但他們也不必是神槍手。他們設法擊中了對手的臀部和膝蓋和腹部,船上三分之一的人都倒在甲板上,慘叫連連。
「是啊,」喬說。「沒錯。」
接著法撒尼把吉諾·瓦洛科翻過來仰天躺著。吉諾雙手掩著臉,血從頭部側邊留下來。喬想起他們稍早還聊到為人父母,聊到生小孩永遠沒有好時機。
喬還是沒回答。
「不,」亞伯說。「我到現在還愛她。」
伊拉里歐轉向左邊,迪昂的子彈轟掉他一邊耳朵,然後像一把長柄大鐮刀掃過他的脖子,跳彈從機槍和槍座和甲板上的繫繩栓上頭彈出來,擊中了法斯托·史卡佛內。法斯托的雙臂在空中揮舞,然後往後倒下,鮮血濺得到處都是。
「拜託,」亞伯聲音壓得好低,其他人都沒聽到。在船引擎和加特林機槍組合的嘈雜聲中,喬幾乎聽不見。亞伯說,「我愛她。」
「我知道,」迪昂說。「我看得出來。」
「那為什麼?」
亞伯把照片舉到喬面前。「她死了。」
「我願意告訴你,」他說,「但是我希望別再泡水了。」
其中一些子彈又落回船上。
「是,老大。是,老大。」華勒斯說。
伊拉里歐把袖扣拆下來,不是遞給亞伯,而是扔到他腳邊,顯然亞伯還沒贏得他們的尊敬。
「要等一陣子才會變硬,」亞伯說。「可能比某些人認為的要久。」
「是啊,我一開始也這麼想。不過看看那個穿大禮服的混蛋。那個高個子,站在最右邊,靠在鋼琴上那個?看看他手肘邊的那份報紙,亞伯。看看上頭他媽的標題。」
喬看著堆在甲板上的屍體,對華勒斯說,「如果他還活著,帶他來見我。」
突然又見到亮光,他迅速眨了幾下眼睛。而且不是隨便什麼亮光,是佛羅里達的陽光,雖然天空有一堆堆渾濁的灰雲,光線還是非常強烈。他沒看到太陽,但那些光依然在海上形成一片鍍鎳般的亮面。那陽光照亮了灰色、照亮了烏雲、照亮了海面,沒亮到可以指出,但足以讓他感覺到它的效果。
「那是上個月的事,亞伯。」
現在兩艘船都離他們不到三百五十碼了。
「嗚——!嗚——!嗚——!」亞伯模仿他,眼睛外凸。「考夫林,有點格調嘛。別求人。」
喬想掙脫繩子,但那就像是想推開一棟壓在他身上的磚房。
「不,喬。為什麼?」
基督啊,亞伯·
https://read.99csw•com喬想說,在這件事情上頭,我們都被她吃得死死的。
儘管嘴上貼了六寸長的防水膠帶,喬知道亞伯看得到他的微笑。
「啊,讓我想一下,」喬說。
一開始沒人聽到第四具引擎的聲音,最後終於聽到時,已經太遲了。
他朝右邊側躺,臉貼著溫暖的羊毛布料。他聞得到低潮的氣味,還聞得到魚和魚血,這才意識到之前一直聽到的那個聲音是引擎聲。他這輩子搭過夠多次船,認得出那種引擎聲。等到又感覺到海浪拍打船身的搖晃,以及身子底下木板的起伏,所有的感覺連起來,就完全合理了。他很難確定是否還有其他船,但無論他怎麼努力分辨周遭的各式各樣聲音,都還是沒聽到其他引擎聲。他聽到幾個男人在講話,還有甲板上來回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他就聽出了附近有個男人抽煙的吞吐聲。但是沒有其他引擎,而且這艘船開得並不特別快。總之感覺上是如此。聽起來並不像是在快速移動。這表示應該可以假設,沒有人在追他們。
兩艘駛近的汽艇愈來愈大聲。現在距離大約兩百五十碼了,離衝鋒槍和手槍的設程還有一百碼。一旦加特林機槍在槍架上固定好,一分鐘就可以射出九百發子彈。只要持續對著任何一艘汽艇開火,船上的所有人就只能去喂鯊魚了。
那是個浴缸。就是在夏日雞尾酒派對上常見的那種。主人會在浴缸里裝滿冰塊,把白葡萄酒和好啤酒放進去。但現在裡頭沒有任何冰塊。也沒有葡萄酒,或好啤酒。
亞伯兩手握成拳頭,朝喬的雙耳打去,他立刻覺得天旋地轉。
喬認真看進亞伯的雙眼深處,看到的是一個嚇得半死的平凡人。
他們抓著椅子向後傾斜,他隔著膠帶大喊,耳朵里聽到自己的聲音,因為他們正把他往後推出船側。即使頭上蓋著面罩,他還是緊閉著雙眼,而且他聽得到自己呼出鼻孔的氣息絕望又破碎,就像是用呼吸在乞求。
亞伯看著喬,表情嚴厲又憤怒。喬看得很清楚,他生氣不是因為喬發現他的秘密,而是因為他自己跟喬一樣,竟被瞞得這麼慘。
迪昂又直起身子,喬凝視他好久,在這段時間里,他聽到有人說船上的人都死了。
現在聽得到那艘汽艇的聲音了。一種嗡嗡聲,彷彿遠處有一群黃蜂。
那個深色三角形現在很清楚了,看得出是一艘船。典型的汽艇,船尾改裝過,以承載更多乘客或裝更多瓶酒。船速因而減低三分之一,但仍然是水上最快的交通工具。甲板上幾個人對著那小艇指指點點,互相碰著手肘。
那個小黑點變成一個深色三角形,在光滑的灰色海面上移動得很快——以那個速度來看,比拖船快太多了。
法撒尼一槍射穿他的心臟,把他踢進墨西哥灣。
參加過美西戰爭的伊拉里歐·諾比雷負責用手轉動加特林機槍的曲柄,法斯托則坐在機槍下方的位置,第一條彈藥帶橫過他的膝上,像一條老祖母的毯子。
吉諾說了每個人都說過的話。他說,「等一下。」他說,「不要——」
每回他說「這個」,腦袋就朝那個方向扭,目光也瞥向那個口袋。
「你還好吧?」迪昂問喬。
那是面罩,他從胸口的某個東西判斷。他們拿了個面罩蒙住他的頭了。
「你覺得她看起來像是死了,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