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所有暴力的子女 1933-1935
26 重返黑暗
他說,「我不曉得該說什麼。」
迪昂點點頭。「所以我們才會離開啊。」
「因為他老在踢,」她說。「跟你一樣。」
「不曉得。」
「卡車又不能帶我們離開這裏。」
「有誰想死嗎?」喬看了走廊一圈,看到幾個人面色凝重地搖頭。「如果你們想回波士頓,那就回去,我祝福你們。如果想留在這裏,曬點太陽,認識幾個美女,我們有工作給你們。這陣子工作機會可不多,所以如果有興趣的話,就告訴我們一聲。」
「我們也參加了,」喬說。「沒錯。」
「唔,老爸,搭火車行不通的。」
「他剛剛炸壞鐵軌了,」馬索說,望著他兒子。「順便講一聲,你的智障是遺傳你老媽的。那女人下西洋棋永遠贏不了,就算對手是一碗他媽的濃湯也一樣。」
「一定是有原因的。」
子彈進入馬索的喉嚨。他看到的最後一幕,就是一滴自己的血落入那杯茴香酒。
「你剛剛躲在哪裡?」他幫喬倒了一杯酒,拿過去給他。
「是啊。」
「真的?」
「可以幫我倒一杯嗎?」
「那種他媽的鐵棺材,要搭你自己去搭,別叫我去。」
「是,老大。」
喬從嘴巴呼出一口氣,走過那道門。他們出了經理辦公室,來到飯店服務台,此時他們已經知道飯店是全空的。感覺上不是有人埋伏,而是真的撤空了。最適合埋伏的地方是鍋爐室,但如果想引他們更深入,以確保後頭都沒有人,也該在廚房突襲他們才對。至於飯店大廳,對於安排埋伏的人,則完全是個惡夢——有太多地方可以躲藏,太容易分散逃逸,而且跟外頭的馬路只隔了十級階梯。
魯齊安諾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回去過嗎?」
「不,考夫林先生,我不想死。」
「你怎麼知道是男的?」
「那是人性,不是嗎?」
喬以前認為,大部分可怕的人,也同時是最害怕的,但這個理論現在完全不適用了。魯齊安諾一點也不害怕。事實上,他身上幾乎沒有任何情緒,只除了他死海般的目光深處,有一絲黑暗而無盡的憤怒。
「嘿,」他說。
「西西里島一個叫芒迦納羅的小鎮。」
「啊。」
兩個人好一會兒都沒說話。他聽到她那頭在抽煙,她也聽得到他這頭在抽煙。他看了一下他父親的懷錶,發現已經慢了半個鐘頭了,雖然他在船上已經又調過時間。
「在今天結束前,你可能會的,喬瑟夫。有可能的。就算你贏了今天這場戰役,或是下一場,或是再下一場,但你這一行有太多暴力了,所以這些暴力一定會回頭再來找你。一定會的。」
迪昂很快就看出苗頭不對。「那是我的榮幸。」
畢克警佐看著地上。「我想應該知道吧。」
狄格揉著腦袋。「男人總有需要的嘛。」
馬索閉上眼睛一會兒。「他有受傷嗎?」
「我們夜裡開車就是了。」
「所以……?」狄格眯起雙眼。他其實還沒猜到。
卡邁沒撐過去,迪昂搬開他的屍體,讓他靠牆坐著,同時其他人爬上梯子。一片金屬——誰曉得是哪來的——從卡邁的一隻眼睛鑽進他腦子裡,他完好的那隻眼睛瞪著他們,一根沒點燃的香煙從雙唇間垂下來。
「如果是她,我會弄得像是失蹤。」
「沒錯。」
「對。」
他們說了,說的時候,喬一直在那對深色眼珠中尋找跡象,看他是不是明白他們的立場,但感覺上他們就像是對著一塊大理石地板講話——他們唯一得到的回應,如果燈光對的話,就是看到自己映在上頭的身影。
「下次來試試看吧。」喬抽完香煙,又點了一根。
「我想也是。」喬說。
馬索說,「唔,那我們應該等著他死於敗血症吧。」
但迪昂還是看著喬,直到喬說。「你read.99csw.com就老實告訴他吧,阿迪。」
「從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開始,你就加入一場戰爭了。為了什麼?」
「有,」安東尼很快地說,很高興可以講些好消息。「腦袋上有個大口子,右手臂吃了子彈。」
他們派了。其實在那艘拖船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之後,他們也沒剩多少人手了。之前已經派出十二個人上了那艘拖船,如果算上那個滑頭猶太佬亞伯·懷特,就是十三個人了。於是馬索的保安人員只剩七個,外加馬索的貼身保鏢賽普,卡伯奈。賽普是馬索的老鄉,同樣來自西西里島西北岸的阿爾卡摩,不過賽普年輕得多,兩個人不是一起長大的。不過,賽普依然是典型的阿爾卡摩人——殘酷、無所畏懼,而且非常死忠。
「馬上去,老大。馬上去。」賽普把湯普森衝鋒槍從風衣底下拿出來,穿過套房外頭聚集的人群,開門進去了。
他們講完后,魯齊安諾站起來看著窗外的第六大道。「你們在那裡,可真引起了不少騷動。那個死掉的五旬節派教徒是怎麼回事?她父親不是警察局長嗎?」
喬點了一根香煙,讓曾在巴拿馬戰役中當過陸軍救護兵的波捷塔幫他檢查手臂。
「要待多久?」狄格問。
「為什麼?」
喬和其他人爬下梯子,站在隧道里等,然後聽到迪昂對卡邁說,「準備好了,」接著他朝鉸鏈開了第一槍。聲音很大——在一個水泥和金屬的封閉空間里,金屬子彈擊中金屬門。迪昂沒停下來。金屬碎片的乒乓聲還在響,他就又開了第二槍和第三槍,喬想著如果飯店裡有人,現在一定會跑來看了。要命,如果飯店裡只剩十樓的人,那他們鐵定知道他們在這裏了。
馬索轉身,看到喬坐在窗邊的沙發上。那把薩維奇點三二口徑的手槍擺在膝蓋,槍口裝了消音器。
安東尼·塞威多內湊近他。「有人看到他們在羅梅洛飯店。」
「但這個女兒卻辦到了。而且你還由著她。這就是為什麼大家說你太軟了。不是懦夫。我沒這麼說。每個人都知道你一九三〇年時差點就宰了那個土包子,而且那樁劫船的事也需要膽量。但是你一九三一年沒解決那個私酒販子,還讓一個小姑娘——媽的小姑娘耶,考夫林——破壞了你的賭場計劃。」
喬吸著煙,往上吐向天花板,看著煙霧消散。他不能說她講的完全沒道理,就像他父親講的也不無道理一樣。但現在他沒時間管有沒有道理了。
「什麼?」
「結束了嗎?」
他們把門從鉸鏈上扭開,進入鍋爐室,再從鍋爐室進入蒸餾室和外頭的廚房。廚房通往經理辦公室的那道門上,中央有個圓形的玻璃窗,外頭是一條鋪著橡膠地板的小通道。經理辦公室的門微開,門后的辦公室里顯示出一群戰士待過的痕迹——有麵包屑的蠟紙,咖啡杯,一個黑麥威士忌空瓶,爆滿的煙灰缸。
安東尼點點頭。「都沒問題。整層樓,每一間都檢查過了。」
等到喬再度朝畢克開口,他的聲音又回復到平常的音量。「裴司卡托瑞從來不搭飛機的。他也不喜歡搭船。這表示他要離開坦帕只有兩個方法。要麼就走四十一號公路。要麼就搭火車。所以,畢克警佐,把你他媽的帽子撿起來,去找到他們。」
喬看著畢克的雙眼說,「為什麼不行?」
喬用他的手槍,指著馬索要他坐。「我沒躲。我就坐在那邊的床上。他走進來,我問他想不想幫一個能活到明天的人工作。」
「我們早該控制鐵路的,」馬索說。「一九一〇年代那時候還有機會的。」
他的穿著無懈可擊,要不是皮膚看起來像肉鎚敲過的小牛肉,他就是個英俊男子了。他的右眼下垂,那是因為read.99csw.com一九二九年一場失敗的暗殺;他的雙手很大,看起來可以把人的頭骨像捏番茄一樣捏得爆開來。
「不,」迪昂說。「我和卡邁才是桶子里等著被射殺的魚。要命,我甚至不確定我們不會被跳彈擊中。不過你們其他幾個小姑娘呢?狗屎。」他對著喬露出微笑。「小心手榴彈。」
迪昂轉向魯齊安諾。「我會把他給滅了。魯齊安諾先生。還有他兒子也一樣。」他彈響手指。「把他們全家都給做掉。」
「我可以從傑克森維爾弄來一架飛機——」
迪昂遲疑地看著喬。
「我也不曉得。」
他們派幾個人搭電梯到十樓,又派另外幾個人爬樓梯上去,以防馬索安排了什麼喬想不到的埋伏計劃。那些人回來后報告說十樓都沒人,不過他們發現薩爾和左撇子的屍體躺在一〇〇九和一〇一〇號房的床上。
「今天在街上開槍的每個警察,現在都在寫報告了。市長很不高興。商業公會也很生氣。」
「沒有差別,」迪昂說。
「不曉得。」
安東尼·塞威多內又打電話來,說先遣保全人員已經清查過那個樓層和大廳,都沒有問題了。然後賽普就載著馬索和狄格到坦帕灣飯店後門,他們搭了送貨電梯到七樓。
「老爸,飛機很安全。比很多都要安全,比……比——」
「你沒射他,」喬說。「是跳彈。」
迪昂點起了雪茄。「真不敢相信我射中了卡邁的臉。」
就跟他父親告訴過他的一樣。
「你什麼時候離開的?站起來。」
電梯到了七樓,安東尼·塞威多內在電梯口等著他們。他把馬索和狄格的房間鑰匙分別遞給兩人。
「有一天,你或許會有兒子,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你好幽默喔,」她說。「下回希望換你懷孕。讓你嘗嘗肚子壓住氣管的滋味。而且要一直去尿尿,次數比眨眼睛還多。」
馬索是在查爾斯屯監獄認識安東尼的,當時牢里人人都效忠馬索,因為不這樣就是死路一條。另一方面,賽普則是從阿爾卡摩帶著當地老大托多·巴錫納的介紹信,來美國投奔馬索的,多年來也已經一再證明自己的價值,次數多得馬索都數不清了。
「可是你批准了。」
「不要看他,」魯齊安諾說。「你看著我,老老實實說。」
「會結束嗎?」
「如果有人站在門的另一頭,那我們就全都成了桶子裏面等著被射殺的魚了。」喬說。
波捷塔說,「你得去治療,老大。要吃點葯才行。」
喬對畢克說,「現在幫裴司卡托瑞的那些警察,有你認識的嗎?」
「好吧,」最後他終於說,「提出你的計劃吧。」
「我沒死掉,」他說。
「的確,」喬說。「我沒有借口。」
「考夫林、巴托羅,還有他們那邊幾個古巴人和義大和人。」
「我一直就希望有你這樣的兒子,」他對喬說,聽到自己的聲音啞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杯酒。
可惜啊。
「沒問題了,老大。」
「好提醒你,你真正的本質;而不是你想假裝的樣子。你真正的本質呢,」他一手攬住迪昂的肩膀。「就是個老大。」他指著喬。「他則是智囊。我們去吃午飯吧。我知道離這邊幾個街區外,有個很好的地方。他們的肉汁是全紐約最好的。」
「誰?」
「你們也參加了嗎?」
「是啊,」馬索說,「但通常都還是會修。」
「讓她的追隨者有機會把她變成聖人。他們可以告訴自己,說她是乾乾淨淨上了天堂,隨便什麼都行。同時,他們也會很清楚我們剁了她拿去喂鱷魚了,這樣他們就再也不敢惹我們,不過除此之外,他們聚會的時候還是會提到她,念經讚美她。」
馬索聳聳肩,好像講出來會玷污那件事。「我兒子怎麼樣了?」
一個星
read.99csw.com期後,在紐約,喬和迪昂走進曼哈頓中城一家精算公司後頭的辦公室,坐在「幸運」魯齊安諾對面。
馬索狠狠給了他兒子後腦勺一掌。「叫你不要出頭露臉,你是哪裡聽不懂?你要女人?他媽的還想玩女人?你乾脆叫一屋子女人,順便帶兩把槍來算了,你他媽的蠢貨。」
魯齊安諾從辦公桌後走出來。「只有像芒迦納羅那種糞坑裡的人,才會說雷卡拉夫里迪是『大城』。」
「這樣就說動他了?」
「現在嗎?」喬搖搖頭。「走了。」
「你在這附近有看到任何野鴨嗎?」
魯齊安諾說,「你是哪裡人?」
「考夫林,確定是他?」
他們離開辦公室,走向電梯時,後頭有四個人跟上去。
「不,考夫林先生。」
「你們兩位還想活著走出那扇門嗎?」他們坐下后,他開口問。
馬索進了房間,把風衣和帽子脫下來。他給自己倒了杯酒,就是飯店送來的那瓶茴香酒。酒又合法了,總之是大部分。現在還不合法的,以後也會合法了。這個國家又清醒過來了。
「今天幫他的那些警察,」喬對著第三區的畢克警佐說,「是他長期付錢養的嗎?」
魯齊安諾點點頭。「我們也是這麼想,所以當初才會勸老頭別去發動攻擊。」
「我也不記得了,」喬說。
「我的孩子,嗯?」
「往好的方面想,」喬說,「再忍四個月就行了。」
當場一陣異樣的寂靜,大家都不曉得眼睛該看哪裡。就大部分人的記憶所及,包括迪昂,沒人聽過喬大聲講話過。
此時,就在聯合車站西邊的一片田野上,馬索和狄格正坐在一輛奧本車的後座,從那裡可以清楚看到紅磚砌成的車站、上頭白色的門窗鑲邊,以及連到車站後方的五條軌道。熱軋鋼製成的鐵灰色鐵軌就從這個小小的紅磚建築物延伸出來,往北邊、東邊、西邊無盡伸展,彷彿血管般流到全國各地。
「為了討生活。」
「我們有葯啊。」迪昂說,他指的是毒品。
「上,我們上。」迪昂大喊。
「房間都檢查過了?」
「還沒。」
「那麼,那個五旬節派的小姑娘呢?」
迪昂看了一眼對喬說,「我自己是沒指望能活到老年的。」
「是,先生。」波捷塔說。
魯齊安諾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賽普來檢查房間的時候。」
「他們逼他退休了。」喬說。「上回我聽到,他被送進療養院了。他傷害不了我們的。」
「明白什麼?」
「他一直踢踢踢。踢個不停。」
「獵野鴨?」狄格說。
喬想不出還能說什麼了。於是他聳聳肩,和迪昂進了電梯,下樓到大廳去。
他們打電話,找來了六個長期收他們賄賂的坦帕市警察。其中一個跟著一輛救護車過來,於是喬和薩爾、左撇子、卡邁·帕羅內道別。卡邁九十分鐘前才把喬從水泥裡頭挖出來,但讓喬最難過的是薩爾;他回想起兩人相處的這五年。不知道有多少次,他找他進屋裡一起吃晚餐,有時晚上還拿三明治出去車上給他。這五年,他都把自己的性命託付給薩爾,還有葛瑞絲艾拉的性命。
「那是犯了大忌啊。」迪昂說。
「躲?」喬接過酒杯。
真是太可惜了。
「什麼時候會結束?」
魯齊安諾揚起雙眉毛。「我是雷卡拉夫里迪那邊的人。」
這道門有三道鎖,而且要從另一頭開,經過幾番討論后,他們決定由幾個人之間槍法最好的卡邁,帕羅內在梯子頂端掩護,讓迪昂用一把散彈槍把門轟開。
魯齊安諾說,「你就是裴司卡托瑞說的那個告密鬼。」
「你還好吧?」
「我們始終想不透。」他對喬說。「你明明知道這個告密鬼害你坐了兩年牢,為什麼還能信任他?」
「一點也沒錯,」魯齊安諾說。他看著桌子對九九藏書面的迪昂。「如果換作是你,你會怎麼處理那個私酒販子?」
狄格走向他的套房,左右各有一個手下陪著,同時賽普從馬索的套房走出來。
「真的,先生。他只說,要我以後聽他兒子的指揮,而且我得殺了我的朋友。」
「明白。」
「的確有意義。」迪昂說。「就是我們應該要找到那些殺了他的混蛋,把這筆帳討回來。」
然後一切重返黑暗。
馬索看著他兒子,覺得好慘,這麼笨的人竟然是他三個孩子中最聰明的一個。
魯齊安諾首度露出微笑。「然後你要當顧問?」
安東尼點點頭。「毫無疑問。」
迪昂說,「什麼?」
「市長不高興?」喬說,「還有他媽的商業公會?」他一巴掌把畢克頭上的帽子打掉了。「我才不高興!其他人操他媽的去!我才不高興!」
「比火車安全?」馬索指著,此時忽然爆出一陣撞擊的迴音,大約一哩外的田野間有煙霧升起。
「到後天,」馬索說,「這兩天我們不要出頭露臉。那個愛爾蘭混蛋就算再有辦法,也不可能設路障設那麼久。到時候我們再開車南下到邁阿密,從那裡搭火車。」
「馬索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件事。」
「適當的藥物啦。」波捷塔說。
「那就告訴我,為什麼我該換掉波士頓的管理階層。」
馬索點頭。
外頭走廊里,他的人馬已經把裴司卡托瑞的手下給繳械了,喬原來懷疑可能要經過一番打鬥,結果完全沒有。之前裴司卡托瑞根本不顧念手下的性命,還想讓狄格這個白痴掌權,他的手下才不想為這種老闆奮戰。喬走出馬索的套房,帶上門,看著站在面前的每個人,不確定接下來會怎麼樣。迪昂也走出狄格的房間,他們站在走廊上一會兒,十三個人和幾把衝鋒槍。
他們從運貨口送走救護車后,醫師正在飯店服務台等著他們,他幫喬清洗了傷口,縫了幾針,同時喬一邊聽那些警察向他報告。
「死掉就是討生活嗎?」
「我們控制了卡車,」狄格說。「那還更好。」
「那他們知道,他們今天在街上追殺的是我的人嗎?」
「回去幹麼?」迪昂說。
「這裏哪有男人?」馬索說,「你倒是指給我看。」
為了保險起見,喬又朝馬索的頭頂開了一槍。
那天下午唯一預定從坦帕開出的火車,是橙花特急號。東海岸鐵路公司的另外兩班列車上午已經開走了,要到明天才會再有車。橙花特急號是豪華客車,只有冬季運行。對馬索、狄格以及他們的手下來說,問題出在這班列車的位子已經被訂光了。
通往羅梅洛飯店的隧道起點是在十二號碼頭,從這裏開始,在伊柏市地下延伸八個街區;只要沒因為漲潮時淹水,或是被夜裡的老鼠佔據,花十五分鐘就可以走完。對喬和他的手下來說,很幸運的是,他們抵達那個碼頭時剛好是大白天,而且正逢低潮時分。他們十分鐘之內就走到隧道盡頭,雖然大家晒傷且脫水,喬還受了傷,但在搭船從艾格蒙礁島回來的一路上,喬就告誡了每個人:要是馬索有喬認為的一半聰明,那麼他就會設定亞伯應該回報的時間。一旦他認為事情出了大差錯,他就不會浪費時間,立刻趕去搭火車。
「我們還刁難他。」
「什麼?」
「喬瑟夫?」她吸了口煙。「別丟下我一個人撫養他。」
迪昂一手放在他背上。「我知道很不好受。」
「我不想殺任何人,」喬說。他看著安東尼·塞威多內。「你想死嗎?」
「賽普,」這會兒馬索說,「再去檢查一下裡頭。」
「喬,」「幸運」說,「我要跟你介紹我的朋友,邁爾。他對於佛羅里達和古巴的賭場,有一些很棒的點子。」現在魯齊安諾手臂攬著喬。「你對古巴熟嗎?」
「我們不能殺警察。九九藏書」迪昂說。
「可以,」馬索說,「行得通的。」
「好笑了,」喬說,「我從來不想要你這樣的父親。」
「是嗎?我會明白什麼?」
「讓他當老大。」喬豎起大拇指,往旁邊指著迪昂。
「希望那是有意義的。」喬說,然後往後退,好讓手下把屍體搬上救護車。
「是啊。」迪昂點了兩下頭,然後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為了什麼?我都忘了。」
馬索並不驚訝,連一點點都沒有。他只好奇一件事。
馬索搖頭。「路障。到了現在?從這裏到傑克森維爾的每一條路,那個愛爾蘭雜種全都設下路障了。」
馬索又閉上眼睛。
狄格說,「我不認為我們有那麼多時間。」
「啊,」迪昂說。「那個大城。」
馬索想像狄格趴在隔壁的地板上,一顆子彈從後腦射入,地毯上積了一灘血。他很驚訝那股壓垮他的悲傷這麼突然又這麼深。那悲傷好黑,好黑,而且絕望又可怕。
「幾個戴著黑帽子的義大利佬開著一輛漂亮汽車,開在柳橙園裡頭,你不認為他們會注意到嗎?」
「我們就開車上路吧,」狄格說。
「我們原先是說,如果你新的賣酒生意拒絕用我們的卡車和工會,那就准他對你發動攻擊。」
迪昂說,「等一下。拜託先等一下。」
「是的,先生。」
「我聽說今天第八大道發生了槍戰。」她說,聲音小得多,也僵硬得多。
「我也不曉得,」她說。
馬索說,「你和塞威多內守在門口。其他人最好給我眼睛放亮一點,明白嗎?」
馬索倒下去時,他鬆開手上的酒杯,兩膝跪地,頭撞上茶几。他右頰貼在桌面上,空茫的雙眼瞪著左邊的牆。喬站起來,看著他當天下午花了三塊錢在五金行買的消音器。謠傳國會要把價錢提高到兩百元,進而全面禁用。
「你不明白,」最後她說。
「我要叫個女人來,」狄格說。
隧道盡頭是一條梯子。梯子頂端的門通往一間鍋爐室。鍋爐室出去是廚房,過了廚房是經理辦公室,再出去是飯店服務台。通往廚房、經理辦公室、飯店服務台的門,都可以看到並聽到門外的動靜,但梯子頂到鍋爐室則是個大問題。那扇鋼製門總是鎖著,按照平常規矩,只有聽到暗號才會打開。羅梅洛飯店從來沒被警方臨檢過,因為艾斯特班和喬花錢收買了飯店老闆們,讓他們收買適當的人別來檢查,同時也因為這個飯店本身不引人注意。飯店裡沒有地下酒吧,只做製造和配銷而已。
「你的孩子好暴力,」她說。
這個人唯一知道的恐懼,就是如何讓其他人染上。
「把他們搬下來吧。」喬說。
迪昂趕緊站起來。「我八歲的時候。」
「今天早上在我辦公室。你跟我。我們還刁難他,阿迪。」
幾分鐘后,在經理辦公室里,喬打電話給葛瑞絲艾拉。
正當他們設法賄賂列車長之時,警察出現了。而且不是他們收買的那些。
「從後門出去,」喬說。「去幫我找該吃的葯,或者找個醫師來。」
「東西沒壞,還硬要亂修?」喬說。
「真正說動他的,是你想讓狄格這種笨蛋掌大權。我們在這裏做得很好。好得不得了。結果你跑來,一天之內就全部搞砸了。」
「唔,狗屎,」喬說,「根本不必修的。」
「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死掉,只因為你和你他媽的貪婪?你,還說過自己是『出身安迪寇街的單純義大利佬』。唔,你根本不單純。」
馬索和手下在普拉特街的一個公共電話旁邊等,同時安東尼·塞威多內則帶著一個裝滿錢的手提箱到坦帕灣飯店。他一個小時后打電話來,說房間準備好了。他沒看到警察,也沒看到當地的黑幫分子。可以派保安先遣人員過來了。
「另外也派人去隧道的梯子那邊,把卡邁搬出來。」